把飺芥煮着喝,就能除掉你的瘾。田岎说。
狱卒对带兵官回忆说,田岎说完这句话后,连续地念叨了几个罪孽、罪孽,从此他再也没有开过口。
事情终于真相大白了。我爹迅速地将这个信息传向首都,几天后首都的秘函到了。秘函说,以前为田岎的包子做过检验的那个专家已经畏罪自杀,总统和将军对此都极为关注,他们着令我爹尽快严惩这一案件,以平民声。
经过和珍太太、管家以及带兵官的讨论,我爹决定对田岎实施绞刑,同时把他的所有家产收归政府所有。
在这里,我们再来说说那次农民起义吧。
这个国家已经建立很多年了,制度和传统是多年延续下来的,总统是国家的最高权力代表,将军统领着全国的军队,负责着国家的内外安全事务。另外还有一个名义上要对国家大事做出决策审议的议会,议会里的议员由各个地方的长官、内阁部长以及一些社会名流担任。长期以来,总统和将军都处在一种明争暗斗的状态之中,这种状态也许在刚建国的时候就已经形成了。六年前,现任总统上台,那是一个年轻的总统,他拥有多个大学的学位资历,是个学识渊博而且精力充沛的人。可是对于治国他却并无经验,他招揽了一批年轻人在政府里面,不断商讨着改革的事情。他们宣扬说,我们必须改革,要不改革的话我们只能越来越落后,直至最后被别的国家吞掉。而政府元老项策将军对总统改革的事情却怀着不同的意见,项策将军觉得现在的国家国泰民安,且无外敌,所以并无什么需要改革之处。总统和项策将军的矛盾在总统大力推行改革的政策下越来越尖锐,他们想尽一切办法想把对方扳倒,这样一来便没有人再有精力去思考国家的事情了。三年前,北边山区发生了大规模的山洪水灾,许多人在那场水灾中家破人亡。这事传到首都,几个月过去了也没人过问,只有一个总统府文书被派去视察灾情。那个文书从北方转了一圈后,据说北部长官舍不得钱,文书的北部之行没得到好处,于是他就在向议会写的灾情报告上做了文章。报告说,北边的灾情并不严重,水只不过冲走了几头耕牛。议会对此深信不疑,取消了原本准备实施的救灾行动。灾民们得不到救援,相继发生了严重的饥饿和霍乱,人们成群成群地死亡,山涧河流到处都有尸体,最后甚至发生了食尸的事情。
农民起义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发生的,起先他们只是在黑龙的带领下袭击附近寨子里的乡绅,为灾民们夺取一些食物,他们的袭击遭到了乡绅们的强烈反击。为了能够抢到粮食,黑龙向农民们宣扬,要吃饭就得战斗,就得把粮食从那些富人手里夺过来。要吃饭的口号吸引了很多人,他手下的人越来越多,直至最后形成了一支人数近千的队伍,进而逐步消灭了敢于反抗的乡绅武装,有了简单的武器。遭到失败的乡绅跑进县城,调来了县城里面的政府军。然而养尊处优的政府军并不是农民军的对手,他们像被掐住了尾巴似地节节败退,不要一个月就被全部赶回城里缩着不敢出来了。
政府军在撤退的时候顺带掠夺了沿途人们的粮食,毁灭了几乎所有不能带走的有用东西,他们按照北部长官的指示,决不能让一粒粮食落到农民军手里。农民军得不到粮食,饥饿逼迫他们攻向县城。
农民军攻城持续了三个月之久,不过他们最终没能攻下县城,冬天的寒冷以及食物的持续缺乏造成了大量人员的伤亡。人说,那时候每天都有很多人走着走着就倒下了,身体抽搐,口吐白沫地死去,于是他们不得不放弃攻城,转而向北部茂盛的山区撤退。
大家知道,那次起义失败了,起义首领黑龙的头颅已被我爹送往首都,起义军被消灭殆尽,国家和北部长官都发布了地方重归和平的安民告示。
很多年以后,一个记者曾就这次失败的起义来采访我。他把我从我的黑房子喊出去,在阳光灿烂的旧城堡南面,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录音机,他的第一句话就是,老先生,听说您是以前地方长官的二儿子,那您见过起义首领黑龙吗?我嗫嚅着嘴巴,我想说,我没见过。事实上我确实没有见过黑龙,我只见过提在士兵手上装着黑龙头颅的血淋淋的包袱。不过我没那么说,如果我那样说了,他一定会失望,我可不能叫记者失望,因为村长对我许诺说,只要我的回答能让记者满意,我就可以得到一份红烧肉吃。我已经几十年没吃过红烧肉了,我真想尝尝,想得一连几天都睡不着觉。我对记者说,我见过,在我第一次运送粮食去北方的时候我就见过黑龙。那时候我还很年轻,我喜欢走动喜欢旅游,我在山里打猎的时候,就是北部长官为了感谢我爹的粮食邀请我打猎的时候,我看见了黑龙。他个子很高,脸上干干净净,并不像大家说的那样有大胡子,对了,他手里还拿着一本书,他喜欢学习,喜欢唱歌,喜欢和他的士兵一起跳舞,他是个聪明而伟大的人。我这样说完,焦急地盯着记者的脸,他的表情预示着我是否能顺利的吃到那份红烧肉。我并不觉得自己是在撒谎,我只是为了一碗久违的红烧肉编了一个故事,没人计较我的故事是否完美,他们只是出于对那段历史的好奇而已,没人会认真去追查它的真实性,而我也只是在利用他们的好奇而为自己挣得一份红烧肉,仅此而已。
果然,记者走后,村长给了我一份红烧肉,虽然不是很多,我没用几口就把它全部消灭了,不过我还是十分感激那个记者。吃过红烧肉的那几天,我浑身都是暖乎乎的,胃里装了个小火炉一样的发热。那份红烧肉几乎要把我的生命点燃了,我一下子来了精神,一连几天都喜气洋洋的,想找人说话,找人下棋,找人去远处的那些苹果园里去玩耍。总之,我为那份红烧肉兴奋不已,这件事情向我展示了一个重要的信息,我并没有彻底的丧失价值,至少我还能用自己的记忆赚得一份极为难得的红烧肉吃。
接下来的日子里不断有记者慕名而来。他们说距那次失败的农民起义已经半个多世纪了,为了不让现在的年轻人忘记那次起义,国家决定为此举行一次隆重的纪念仪式。在此之时,人们首先要做的就是回顾历史,而我正是那段历史的见证人,最有说服力的历史标本,没有谁比我更接近历史的真相。
我不断地向记者们重复我编的故事。刚开始的时候每来一个记者村长都会给我一份红烧肉,可是记者渐渐多起来的时候,村长却不再信守他的承诺了。村长对我说,如果一直这样下去的话,村子食堂里的红烧肉还不被你一人吃完了,那样我不是没得吃了。没有了红烧肉,我接受记者采访的兴趣大大减弱,记者采访的时候我再也不像以前那样动情了,而是懒洋洋地应付他们。事实上我确实是累了,经过了红烧肉洗礼的胃再也经不起那些酸酸的野菜的折磨了。我故意把故事简化,将人物说得没有血肉,缺乏感情,甚至在面对采访的时候打哈欠、挖耳朵、抠鼻孔,最后,我干脆躲在自己的小屋子装病不出,完全拒绝采访。
我的消极阻挡了许多记者,可是这并不能让所有记者都打道回府。一个戴着厚厚的近视眼镜的年轻女记者在村子里住了下来,她每天都到我的屋子来看我,不厌其烦地站在我的床前和我说话,于是我忍不住下床接受了她的采访。
阳光明媚得很,年轻女记者在我面前摊开纸张,纸张白花花的,散光。很奇怪她没有录音机。她看看我,问我可以开始了吗?我说,你问吧,想怎么问就怎么问吧,我虽然老了,可是我的记忆是新的。年轻女记者笑了,她的钢笔在纸上刷刷的写着。她看起来是个负责任的姑娘。
在我把自己编的故事全部讲完之后,她叫住了我,她从身边的包里掏出一听鱼肉罐头,递给我,我把罐头接了过来,口水一下子流了出来。我说,小姑娘,你真是个好记者。看来我这次接受采访的做法完全对了,这个时代人能做出一个正确的选择真是太困难了。她抬起头问我,你知道一个叫做田岎的人吗?据说他曾经卖过包子,他的包子做得很棒。
田岎,我当然知道田岎。我说。他是个北方人,从月亮牙山来到我们这里,那时候他是个包子铺的掌柜,人们都喜欢吃他的包子。
这还是第一个主动和我谈起田岎的记者,其他记者根本不知道田岎,我向他们说起这个名字的时候他们一脸迷茫。
不过,姑娘我告诉你吧,我并不喜欢田岎,他是个混蛋,十足的混蛋。我接着说,面无表情声音低弱地说。现在,我老得连愤怒的时候都能不露声色,我的意思是说,田岎是个不应该被忘记的人,他理应留在人们心中。只可惜,在这个世界之上,人对阴暗和龌龊的东西的遗忘总是那么的轻易,而只把若许辉煌的瞬间记载了下来。
他们说田岎是个英雄,他是那次失败的农民起义的将领,从北部山区逃了出来。记者说。
这些没人知道,我也不知道,只有天知道。我说。
要不他为什么要来村子投毒呢?
姑娘,你的问题我现在不知道怎么回答了,我不能再给你编故事了,我不知道,说实话,我真不知道。说完这些,我准备起身回到我的小屋子去了。在转身的时候,我没有忘记那听鱼肉罐头,我拿上了它,从女记者的目光中消失掉。
田岎的绞刑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中午实施的,村子里已经有差不多一百年没有杀过人了,所以这次绞刑几乎吸引了所有能够走出户外的人,街上万人空巷,人们兴奋而紧张地传言,要杀人,杀人了。所有店铺都暂时停业,人们放下了手里的活,穿上节日里才穿的干净衣裳,手牵手地慢慢聚集到刑场--因为久未行刑,所以村子里早都没有刑场了,我爹让人在城堡前的大片空地上重新立起了一个绞刑架,木墩和绳子都是新的。
田岎被押进刑场的时候,大家一片静寂,人头齐刷刷向绞刑架扭过去。首先走到田岎跟前的是牧师,三个身穿黑色长袍的牧师为临死前的田岎洗了脸,然后把手放在胸前祈祷了好长一段时间。祈祷完后,牧师们把一些圣水撒到他头上,说,主会保佑你的,可怜的孩子,你有过错,但仁慈的主定会宽恕你的莽撞,她会给你祥和与快乐的,你注定与主同在。
牧师走后,带兵官和几个身强力壮的士兵走了上来,带兵官把一碗酒举到田岎面前。黄泉路上酒开路,田岎接过酒一饮而尽,眼里有了亮光,不过那亮光一闪而过,他随即就闭上了眼睛。
我爹和珍太太站在城堡上面往下看,他们显然对行刑并无经验。在田岎喝完酒之后,我爹数次欲扬手示意绞刑可以开始的时候都被珍太太拦住了,珍太太指着教堂,她的意思是说,还没到正午呢,教堂的钟声敲打十二下的时候才能行刑。我爹也许心里太紧张了,他连这个都忘记了吗?
人们都在等着教堂的钟声,摒着呼吸,天上万里无云,苍穹蓝得深邃空阔,无风,连只鸟儿都没有。
等待的时间显得很漫长,再也没有比这个时候显得悠长的时候了。士兵们早已把绳子系上了田岎的脖子,他们只等着我爹的命令,然后合力拉动绳子的另一头,每个士兵脸上都是汗淋淋的,胀得红红的。
人群始终都是安静的,你见过深夜里墓地的那种安静吗?给你说吧,这时候的行刑广场就是这般的安静,太阳把城堡的墙壁照得像一面巨大的闪着青光的镜子,镜子里满是人们惶恐的面孔。有女人因为受不了那漫长等待的折磨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眼角漫出来,善良而与世无争的人被即将到来的死亡压迫得有些受不了了,可是那该死的钟声还没有响起。
我爹对珍太太说,是不是教堂的钟坏了呢?
这怎么可能呢?珍太太说。老爷,再等等吧。
我爹望着教堂那白色的尖尖的屋顶。从城堡上看,教堂并不很远,透过屋子高处的天窗可以看进教堂里面,此时教堂里面空荡荡的,有个年轻的小牧师在打扫卫生,他可能是村子里此时唯一的在干活的人。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晕倒了,那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她口吐白沫的顺着前面那个人的脊背滑了下去。她被搀回去了,她的儿子在她眉心掐了半天才让她醒过来,可是她刚一醒过来就嚷着要回到刑场去。她说,以后再也没有田掌柜的包子吃了。她可能真是老糊涂了。
日上正中的时候,教堂的钟声终于在人们的期盼中到来了。我爹在城堡顶部挥手,几个士兵立即使出力气狠命拉动绳子一端,田岎两脚腾空离开了地面。他没有任何挣扎,在高高的绞刑架下,他的身体直直的挂在空中,像个装粮食的口袋一样。
他死了吗?有人问。
十分钟之后,田岎被放了下来,士兵摸摸他的心脏,确认,他已经死了。
奸
田岎死后,我爹让管家从北边买来了大批的飺芥,分发给村子里的每个人,我们为此花去了大量金钱。北部长官怎么也没想到,满山生长的飺芥也能为他赚来大把银子,他高兴得几乎快要疯了,把飺芥一车一车的往我们这运。那段时间每家都在煮飺芥汤喝,浓烈的青涩味飘扬在村子上空。
全村似乎只有我和那些吃素的牧师们不用喝那苦咧咧的飺芥汤,连珍太太也要喝。珍太太嫌苦,她要给汤里加糖,被我爹拦住了。我爹说,加了糖飺芥就不起作用了,那样你还是去不了蜈蚣的毒,你还得慢慢地虚弱下去,像个老太婆一样身体萎缩皮肤干涩。珍太太娇嗔地看着我爹,半信半疑,捏着鼻子往下喝,汤从嘴角洇出来,流到衣服上。你连忙上去擦拭,你的手触摸到珍太太的乳房,哆嗦了一下。珍太太把那些汤喝不完,她拍着肚子给我爹看,娇滴滴地说,老爷,我实在喝不下去了。你去收拾珍太太的碗,碗里的飺芥汤还有一大半呢,绿绿的。
珍太太对你说,去吧,你把剩下飺芥汤喝了吧,浪费可不是好习惯。
你端着珍太太的碗走出屋子,蜻蜓点水的步子,你没有按着珍太太的吩咐喝掉她剩下来的飺芥汤,你把它倒在了院子里的梧桐树下,然后将碗送到厨房。厨房里几个丫鬟也在熬汤,满是那味儿,她们用扇子闪炉火,嘴里咒骂着包子、蜈蚣、田岎,看见你进去,她们停止了咒骂,低下头一心熬汤。沸腾了,飺芥在瓦罐里打漂。
丫鬟等你走远了,她们才敢出声,才敢重新鼓起腮帮使劲吹那灶膛里的火。虽然都是丫鬟,可长官府里的丫鬟和丫鬟是不一样的,你在珍太太身边,伺候着村子里最高贵的女人,和她同出同进,是半个主人的命呢。其他人就不一样了,她们见着你,须得像见着半个主人那样卑躬,须得给你展示对主人的恭敬,人都是这样的,自然而然就会把本性发挥出来。你不愿意看见这些,你说,大家都是姐妹,都在院子里享着长官老爷和珍太太的福,众人齐声应你,却都那般胆怯,脸上有红晕,手却不知放在何处似的。
为了防止类似事情的再次发生,我爹下令对对全村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整顿,重点是对北部难民的调查和整顿。我爹把这个重要的事情交给哥哥去做,他给了哥哥一百名士兵,叫他对全村所有的外来人口做一个详细的调查,登记造册,以便管理。
哥哥对这个差事充满兴趣,每天一大早他就起床了,到营房前集合士兵,他让士兵们把腰带扎紧,胸脯挺得高高的,一个个精神抖擞得像要下山的老虎。哥哥把村子里的北方人全部集合到城堡前,让村子里的本地人来领,顺便在册子上填上自己的名字,以做担保。哥哥的想法是,如果哪个北边人再出事的话,我们就连担保人一起治罪。这个政策得到了大家的赞同,北方人中一大部分都是村里富人家的奴仆,他们很快就被自己的主人领走了,少数做着小买卖的,也有村子里熟识的人帮助着做了担保,剩下一些没人愿意出面担保的人,哥哥把他们赶出了村子,有不愿走的,哥哥就把他们投进牢房。这个工作进展得很顺利,很快就得到了完成。
一天,哥哥忽然对我说,弟弟,我们家的北方人还没有登记呢。
我迷惑地看看哥哥,哥哥真有意思,我们家的奴仆还需要登记吗?
爹说了,全村的北方人都要登记。哥哥没说完就找我爹去了。我爹听了哥哥的建议,说,儿子,你可真是个负责任的大少爷,连自己家的人也不放过吗?不过我爹还是同意了哥哥的提议,他喜欢哥哥的认真劲,他让哥哥对我们家的北方奴仆做了登记,并一一找了担保的人。
那时候,你是一只刚从虫蛹嬗变而成的美丽蝴蝶,白皙、修长,头发乌黑地披在肩上,眉毛弯弯的,眼里有光,光在水中闪。看见你走来,老远老远的,人们就会在心里喊,看看,珍太太美丽的丫鬟来了,你轻轻的走过,无声无语,和煦的晨光忽闪一下,从人们眼前流过。
有人在你后面唤道,樱桃。你回过头,对人羞涩地笑。那人就心满意足地走了。
这是你来到长官府的第四年,这一年你十七岁。
你母亲还依然在后院拔草,她比以前胖了,肉在腰上使劲外出长,腹部把衣服隆了起来。珍太太对你说,后院是个僻静的地方,活少,又没是非,你娘呆在那人舒畅。珍太太把这看成了对你的赏赐,珍太太要你和你娘都知道,她关怀着你们,四年来一直如此。
四年可以改变多少事情,它让你从一个满面尘垢的逃难女孩变成了国家的女战士,变成地方长官府里穿戴干净体面的丫鬟,它让你有在温水中洗澡的权利,让你在渴盼中一夜之间走到了绽放的边缘,你不再干瘪,不再像卷曲的豆芽菜,如愿以偿地流血,滚烫的热血大股大股地往出流淌。
有时候,珍太太会让你给她搓背。她把澡盆换了,换得比以前大了一倍,澡盆上镶有大朵的金色玫瑰,盛开着,真金做的,永不生锈。你想,这个澡盆得多少钱呀?那些钱湿淋淋地堆在珍太太赤裸的身体之下,承受她的美丽和盛气。你靠着澡盆边缘,搓澡的毛巾在手里,水顺着胳膊钻进了袖筒。
这是真正的和平时期,叛匪余孽田岎已被正法,真正的和平时代已经来临,珍太太躺在和平的声乐中向你展露着她的身体。四年过去了,这个身体丝毫没有变化,凹凸之处也毫无二致,四年里没什么可以在她身上留下痕迹,只有长官老爷的手把她变得更加光洁丰腴了。美丽是一粒珍贵的种子,只有成熟男人才有资格栽种。
珍太太喜欢泡澡,一口气能泡上半个时辰,泡得身上的皮肤发红,然后才懒洋洋地从水里站起来,她说那样对皮肤好。你看见了,水在她身上停不住,全部化作水珠滚落下来,最后就只剩下头发和阴毛上还有着湿气,湿气让毛发变得乌黑而柔软。
穿衣服的时候,珍太太让你把她新近从首都买来的内衣拿来,内衣是紫色的。你没见过这样的内衣,胸前两个圆圆的东西,刚好把乳房装进去,乳尖若隐若现。珍太太指着它说,姑娘,这叫乳罩,国外女人穿的,内裤你也没见过,三角的,比巴掌还小,系带只有两根指头那么宽,珍太太穿上去,内裤刚好盖住小腹,像一片膨胀着的叶子,两腿之间鼓着,鼓得想要爆裂似的。
好看吗?珍太太问你。
你无缘无故喘息,害羞,脸红得厉害,内衣让珍太太的身体变得像针一样,刺得你不敢睁眼,两团紫色的火在燃烧。
好看吗?姑娘。珍太太打断了你的迟疑,她又问了一遍,她等着你的回答,她似乎也不是很习惯这件新内衣,双手不知道该放哪儿,两腿紧紧地夹着,身体前顷。珍太太这个样子让你觉得很新鲜,你看到了她眼中的娇羞,她的娇羞藏在紫色的火焰之后,藏在圆得如球的乳罩以及腹部下面清晰可见的缝隙之间,阴毛从三角裤边泄露出来,毛草的几根,探头探脑。
好看,太太。你说。
吃完晚饭,我爹和珍太太一早就去睡觉了,这样你便能早些从珍太太屋里出来,院子里除了走动的卫兵,没其他人,都知道老爷太太休息了,很静。
在往回走的小路上,你碰到了哥哥,哥哥甩动着腰里的军用皮带,吹着呼哨,停在了你面前。你给他行礼,头低着,唤了一声:大少爷。
大少爷围着你转了一圈,转完了,他在你面前站住,说,姑娘,你是北边的吧?
你点点头。
政府要对你们北方人登记整顿,你知道吗?
这下你没点头,也没摇头,你回头看看珍太太的房间,那里灯已经灭了。
哥哥把手放在你的肩上,他的手一把就握住了你的肩膀,你被握得身子不由得晃动了一下。这是一双满是力气的手,你往后退,使劲才挣脱出来,可是随即他又跟上来了。他在笑,夜幕下你看不清他的脸,黑黝黝的一团,嘴里喷出花生米的香味,可是他并没有喝酒,你没有闻到酒味,一丁点酒精的味道也没有。大少爷没喝酒你就不用害怕了,他还是清醒的,清醒的男人没什么值得害怕的。你趁他转到你身后的时候,双手捏在一起说,大少爷,我得回去了,我娘还在等我呢。你的声音很冰冷,这让哥哥有些窝火,整个院子里的丫鬟没有不对哥哥甜声笑语的,哥哥他现在是一百名士兵的首领,他早就习惯了被人恭敬着。
你知道我哥哥想干什么,你在他身上感觉到了某种东西,不是用眼睛、也不是用鼻子,更不是用别的什么触觉,那完全是心灵深处的某种闪动。女人有这种功能,一个男人在她面前转上几圈后,她立马就会知道他想要什么。
哥哥拍拍手,将军用皮带挎在脖子上。他说,姑娘,你是北方人,明天我就去找你,还有你娘,我得叫你们登记,这是我爹的命令,谁也不能违反。
大少爷,我知道了。你说。
记住了,你还得找个担保的人。哥哥说。
大少爷,我记住了。
如果你愿意,大少爷我愿意为你担保。哥哥凑近你的耳朵说。为了靠近你的耳朵,他半弯着腰缩起脖子说话,他的军用皮带晃动着碰到了你的脸,皮带上有潮湿的汗臭味。你还没来得及擦拭掉那味道,哥哥的手就伸到你的脸上来了,你打掉了他的手。你可能太用力了,声音响亮极了,就像一个人狠狠地给了谁一耳光似的声音。这一声把卫兵喊了过去,两个卫兵持着枪跑了过来,哥哥看见卫兵,上去使劲地踹了每人一脚,卫兵被踹得连忙跑掉了。
哥哥走到你面前,他朝着旁边的树木吐了一口唾沫,压着嗓门说,姑娘,你的指甲把我的手背划出血了。
吃晚饭的时候,我们一家四人围着圆桌坐在了一起。
这一天珍太太显得很不高兴,脸上挂着少有的忧愁。我们知道,昨晚她才穿着新买的紫色内衣和我爹尽情的交欢过,她今天应该高兴才对,可是我在她的表情里一点喜悦也没看到,她吃不下饭,筷子在碗里胡乱搅动。
我爹发现了珍太太的异常,他停下自己的筷子,说,怎么,太太病了吗?
珍太太凑凑眉头,呷了一口茶,我看着她把茶咽下去,喉咙动了一下。然后她才抚着额头说,老爷,我今个头总在疼呢,疼得人不得安生。说完这些她将脑袋靠在了自己的椅背上,很疲惫的样子。
我爹说,病了就叫医生过来吧。我爹对站在旁边的你说,姑娘,你去喊医生来吧,就说珍太太头痛得厉害。
珍太太拦住了你,她把目光放在了哥哥身上,哥哥正埋着头吃饭。珍太太说,老爷,有人想要把我们的女战士赶出村庄呢。
我爹一惊,他抚着珍太太的额头:难道你已经头疼得在说胡话了吗?太太。
珍太太说,老爷,你看我像是糊涂了吗?你最好问问大少爷,看看我是不是糊涂了。
我爹将目光对准了哥哥,这下哥哥不能再装作不闻不问的样子了,哥哥抬起油汪汪的嘴巴,扫了一眼珍太太身后的你,他分明对你的告密行为很不满。他说,爹,对每个北方人进行造册登记那是您的命令,谁也不能违背。
这样一来我爹总算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爹抓住珍太太的手,抚摸着说,这种小事也能叫你头痛吗?看来太太真是太脆弱了,你脆弱得就像那黎明的露珠一样,一阵风都能把你给吹跑。我爹扶着珍太太离开了饭桌,他把她扶进了房间,你跟在他们身后,不敢上前。我爹边走边说,我这就告诉我们的大儿子,你的丫鬟无须登记。随即我听见珍太太说,他不是我的儿子,他是你的儿子,我没有儿子。
看看吧,我的珍太太又说笑话了,我的儿子就是你的儿子。我爹说。语气中充满疼爱。老实说吧,我爹真是个称职的丈夫。
我要生个自己的儿子。珍太太说。
我们已经不缺儿子了,我们什么都不缺。我爹说。
他们进到了卧室,你站在卧室外面,停了一会你听见了卧室里面珍太太气喘吁吁地说,不行,我要自己的儿子,现在就要,现在就要。接着传来了衣服被扔在地上的声音,两人倒在床上,咚地一声巨响。
你从珍太太的房间退出来,把门拴上,因为害怕又会碰见大少爷,你选择了另外一条小路,这条小路要穿过我们家的马厩,绕过士兵们的营房。在马厩前,你看见一匹红色母马正在产崽,马屁股上挂着长长的洋水,一股浓浓的血腥味直面袭来,你加快脚步跑了过去。在绕过营房的那个拐弯的地方,你碰到了我,我是故意在那里等你的,我知道你会从这条小路经过,我想告诉你,其实你不用害怕我哥哥,他并无恶意,就像以前他端着木头枪吓唬人一样,他只是喜欢和人玩耍。我的话还没说完你就不耐烦了,你东张西望着,你怀疑大少爷就在附近。你说,二少爷,我得赶紧回去了。于是,我只能让你走了,我看着你推开门进了屋子。
多年以来,我曾无数次默默地看着你隐入那闪门,那闪门在你进去后就轻轻地合上了,毫无声息,它在黑夜里就像一段睡梦一样安宁。你躲进了梦里,而我在门外,我盯着那闪门长久观望,直到有人来到我身边拍着我的肩膀说,二少爷,你怎么还在这里呢?我才恍然大悟地走开,恋恋不舍。
为了打发睡眠前的大段时间,我决定跟着巡逻的队伍到村子南面去转一圈。深夜的街道上几无人影,看门的狗熟悉了士兵的气味,如今听到脚步也不再乱吼了,天上有流云,灰灰地在很高的地方浮动,月亮在浮云之上,朦胧得厉害,随时会沉入大海而被淹没。我对士兵说,快看,月亮被天狗吃了。士兵们仰着头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到,他们问我,二少爷,天狗在哪里呢?
村子南面,是一大片苹果园,晚上能听得见苹果树被风吹得沙沙响,以及熟透了的苹果落在地上的声音。我站在一个土崖上撒了泡尿,尿落到地上唰唰地响。几个士兵对我说,二少爷,你撒尿的声音真大,就像天在下暴雨一样。我抖抖身子把裤子系上,这时后我听到了另外一个士兵说,谁像你们呢?撒尿总会把鞋子弄湿,你们的肾不行了,而二少爷还年轻。
少爷,男人要想肾好,就得多要女人。一个士兵说。这是一个以前曾经做过我的卫兵的家伙,他仗着和我熟悉,才敢说出这么一句出格的话,不过我并不介意别人和我说什么,我乐意听这些荤话,有时候我甚至会不自觉地加入到他们的谈话当中。当然,如果我对他们的谈话没有兴趣的时候,我会紧闭嘴巴离开人群,而不会像哥哥那样立即居高临下的呵斥他们,大家看到我不开口就会主动闭嘴。
我们在村子南面停留了约有一个钟头的时间,因为天冷,士兵们接连不断地站在土崖上撒尿,崖上的土疙瘩被冲掉一大块,轰隆掉了下去,正在撒尿的士兵差一点就随之掉下去,我们被惹得哈哈大笑:人有时候要小心着被自己的尿冲下悬崖。
回来时天很晚了,打更的老头对我说,少爷,已经快三更时分了,你看,朦月正到中天。我打着哈欠推开自己的房门,在床沿上我碰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人,我立即往后退,我想喊,刺客,抓刺客了。可是随即我就被捂住嘴巴,然后,我听见了哥哥开心的笑声。
哥哥笑完了,他亮起灯,说,弟弟,这么晚才回来,你去找姑娘了吗?
我去巡逻了。我说。
爹又没让你去巡逻,难道你无聊得心发慌吗?告诉你吧,只有姑娘能够解脱你的无聊,而不是巡逻,巡逻那是下人们干的事情,你是地方长官家的二少爷,这样做会削减我们的威望的你知道吗?
我已经累了,准备上床睡觉,可是哥哥他却很有精神,提到姑娘的时候他总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他坐在我的床沿上,眼里充满火焰,就好像我是个姑娘似地看着我。
我说,哥哥,你要想找姑娘你就去找吧,可是现在我想睡觉了,我瞌睡了,哈欠都要把我淹没了。
哥哥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看起来对我有些失望。离开时,他不忘伸出他有力的拳头在我肩上砸了两下,他说,弟弟,我知道你刚才和那个丫鬟在一起,你们去了城堡旁的树林,你们在那里做了见不得人的事情,这些我都知道,你瞒不过我的。
没有,我刚才巡逻了。我争辩说。
哥哥不理睬我的争辩,他说,弟弟,你不用否认,我们都已经长大了,女人比一切都更能说明男人。
一连很长时间我都没看见哥哥,我爹说他和管家一起到下面寨子去了。冬天到来后,我们又得向下面寨子里的人布置征收税务的事情了,一个冬天我们都将忙于对上交上来的谷物的入仓工作,那是一年中长官府最忙的时候。粮仓里新装进去的粮食飘出香味,飘得整个村庄到处都是,村里人闻到这种香味又可以放心了,至少在未来的一年,人们不用担忧饥饿问题。
哥哥被人押解着回到了村子。
押解他的人是村子下面一个名为木棉寨子的首领,人们叫他木棉寨主,木棉寨主的寨子在地方领域内的最北面,是世袭已久的寨子领主,他的寨子有两千户人,是我爹管辖区域内人口最多的寨子,也是每年向村子交纳粮食最多的寨子。
木棉寨主和他的人在看见村子之后就下马步行了,只有被绳子捆着的哥哥一个人骑在马上。人们听说地方长官的大少爷被木棉寨主押解着回来了,都好奇的走上街头往村被涌。管家已经将这个消息派人提前通知了我爹,我爹让带兵官带着士兵在村子北部的城堡前迎接木棉寨主。带兵官让我们的士兵埋伏在城堡周围,子弹都上了枪膛。他走到木棉寨主的面前,抱着拳向木棉寨主行礼,目光却在大少爷身上。我哥哥紧咬嘴唇,脸上一副极度委屈和愤怒的表情,他一看见带兵官就大声的喊:快,快放我下来。带兵官欲上前接触哥哥的时候,站在木棉寨主旁边的人拦住了他,那是木绵寨主的弟弟石棉。石棉说,带兵官老爷,我们要见长官老爷,好把大少爷安全的交给他老人家。
带兵官有些不高兴,他说,老爷正在和首都来的人谈论国家大事呢。
石棉说,那我们就等老爷谈完了再去拜见。
带兵官摆摆手,人在城堡前围了几圈,全都注视着他。大少爷喊累了,正在马上喘息,为了防止大少爷从马上跌下来,木棉寨主的两个士兵一左一右的扶着他。这可是村子里多年以来从未发生过的事情,地方长官老爷的少爷被下面寨子的寨主给押了回来,而且寨主说只有见了我爹才能放人,这让带兵官不知所措。
我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我的卫兵为我豁开人群,我挤了进去。我首先是走上前喝退了带兵官和我们的士兵,我让围着的人赶快散开,快去准备一些好吃好喝的吧,木棉寨主好不容易才能来村子里做客,说不定他还带来了许多我们从没见过的好玩意给大家,他是来做生意的。我的话让人们很快散了,那些埋伏起来的士兵也被我喊了出来,我对士兵们命令:快把尊敬的木棉寨主迎进长官大院吧,长官老爷正在等候着呢。
木棉寨主在长官府见到了我爹,他立马向我爹跪下了,不仅是他,木棉寨子来的所有人都给我爹跪下了。这一跪,没人扶马背上的大少爷了,他趁此从马上掉了下来,扑通的一声。几个士兵连忙上去把他扶了起来,他挣开士兵,跌跌撞撞地扑到我爹身边,他说,爹,造反了,木棉寨子的人要造反了。
我爹抓住哥哥的衣领,他给了哥哥一个很响亮的耳光,哥哥从台阶上滚了下去,他滚到了我脚边,我想扶住哥哥,被我爹呵斥住了,哥哥的鼻血淌了一脸。
我爹走下台阶将木棉寨主搀起来,他拖着木棉寨主的手进到屋里去了,随之,木棉寨主的人都被请了进去,在长官府的宾客厅,摆着满满的酒肉的桌子旁,丫鬟正恭候着人们进餐。
我爹说,木棉寨主一百年前就是我们最忠诚的寨主了,我们为忠诚的寨主的到来而举起酒杯吧。我爹第一个仰起头一饮而尽,其他人也跟着喝掉了杯中酒。接着,我爹又斟满酒走到了木棉寨主的弟弟石棉面前,我爹说,英勇善战的石棉将军也来了,那么,就让我们也来喝一杯吧。我爹首先喝了,可是石棉却没喝,他举着酒杯直直地跪了下去,在他的膝盖碰到地面的时候,我听到了嘎吱一声骨节的响声,这响声让所有在场的人吃了一惊,几个卫兵立即将手放在了枪把上。
石棉说,长官老爷,我代表您最忠诚的寨主向您请罪了,我要禀告老爷的是,我们就像对待天上的太阳一样怀着赤诚之心守在老爷周围,为伟大的长官老爷守护着北边遥远的土地。可是,大少爷伤了我们的心,大少爷把我们的忠诚当作了秋后的烂苹果,毫不珍惜。尴尬的气氛降临了,我爹举着空空的酒杯无言以对。
事情是这样的:十天前,哥哥和管家抵达木棉寨子征收粮食,因为知道大少爷有喜欢姑娘的嗜好,木棉寨主给哥哥准备了三个当地最为美丽的姑娘,轮流伺候哥哥。有了那三个姑娘,那几天哥哥几乎没有从客房里走出来过,为此他让管家减免了木棉寨主的两成粮食。如果仅仅如此的话,那就不会发生后来的故事了,问题在于,哥哥很快就对那三个姑娘失去了兴趣,哥哥对木棉寨主说,这些姑娘和他以前玩过的姑娘一模一样,身上满是苞米味,而且胳肢窝都有浓密的毛,刚送来的时候那些毛被剃掉了,可是一夜之间就又长出新茬来了,我不喜欢胳肢窝有毛的姑娘,你给我换几个吧。在木棉寨主叫人下去重新挑选姑娘的时候,我哥哥在寨子里看见了木棉寨主漂亮的女儿,人们都知道木棉寨主有个十四岁的女儿,她长得国色天香美丽无比,哥哥叫人把寨主的女儿掠回房间,哥哥捂住寨主千金的嘴把她强奸了,事后,他就像没事一样大大咧咧的就睡着了。哥哥是在睡梦中被人从床上拽起来的,把他拽起来的是木棉寨主的三弟铁棉,哥哥揉着眼睛,他第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枪,他拿起枪,他的卫兵也拿起枪,枪声响了,铁棉和一起来的几个士兵就像被雷电击中的树木一样轰然倒了下去。人们说:太可怕了,一百年都没有响过枪声的木棉寨子发生了命案。
哥哥被关进了牢房,是带兵官亲自把他送进牢房的,牢房最里面的那个小房子,是带兵官专门给哥哥准备的。
哥哥说,我是少爷,我是地方长官家的大少爷,我没有杀人,是木棉寨主想造反,他在造谣,他居心叵测。哥哥在牢房里大喊大叫,木床被掀塌了,被褥被撕成一条一条,他隔着铁窗往狱卒身上吐口水,将饭食泼出来,泼得过道和墙壁上都是米饭。
木棉寨主第二天就回去了,我爹答应他,木棉寨子今年的上交粮食只要往年的一半就成了,追认铁棉为政府烈士,享受一等抚恤,这还不算,为了体现对木棉寨主的抚慰,我爹委托带兵官向木棉寨主提出了和亲的请求,要木棉寨主将千金许配给哥哥。带兵官说,大少爷血气方刚莽撞冒失,一时糊涂惹着了寨主的千金,让寨主您老人家不高兴,这是大少爷的大错特错,可他终究还是长官府的少爷,说不定还是将来的地方长官,这门亲事可是上天注定的,谁叫大少爷第一眼见到寨主千金就不能自制了呢。木棉寨主答应了我爹的请求,他当即就收下了我爹的聘礼。木棉寨主说,这也许是为今之时最为合理的办法了,承蒙长官老爷的抬爱,我们当更加尽心尽力的为老爷在北边站岗,守卫疆土繁荣经济。
木棉寨主长长的队伍逶迤而行的拐过远处的槐树林,走上官道,扬起的尘土飞向天空,逐渐消散。大雁在南飞,教堂的钟声撞击着远天,我站在城堡上一直看着他们彻底消失,在灰朦朦的天际之边,人逐渐变小变没,最后只剩下旗帜在动,旗帜躲进天地之间的缝隙了。
哥哥在牢房里被关了整整一个月,一个月后他是被人扛在肩上扛出来的。狱卒说,大少爷绝食了,大少爷只喝水不吃饭,不过也难怪,世上的牢房不是修给少爷们住的,少爷们的细嫩肌肤天生属于闪着星光的绫罗绸缎,怪不得少爷会绝食,牢里的饭食会硌着少爷的牙的。
长官老爷家的大少爷躺在了床上,医生说他太虚弱了,他需要营养,现在,他连呼吸都感到吃力,嘴巴上全是干巴巴的小泡泡,紧闭着双眼,眼圈是青的,两只手紧紧的握着放在胸上,青筋突起,手腕处有个东西在跳动,那是脉搏。两天后大少爷醒来了,他睁开眼睛,他说,这里不是牢房了吗?丫鬟说,是的,大少爷,您在自己的房间。大少爷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他在房间里赤着脚高呼:我的枪呢?我要去杀了木棉那个老东西。
地方长官家的大少爷要成婚了,这可是地方上的大事,在距婚日还有一个多月的时候,人们就开始为它忙碌开了。通往北边木棉寨子的道路被重新修理过,不合规矩的建筑全被责令限期拆除,马路和墙壁上的小窟窿很快被补好了,长官府前长势不错的梧桐树也被伐去。管家说,那样一来道路就宽敞多了,迎亲的队伍才能通过,才有气派。
大少爷要成婚,这一消息不用几天就迅速的传遍了整个地方区域,每个寨子都陷入了节日前的忙碌之中,不断有寨主骑着快马来到长官府,他们把厚厚的银票放在了管家的桌上。有人带来了几大车红绸,说在大少爷成婚当日要让整个村庄都铺满这些火红的缎子;有人送来了胖乎乎的纯金娃娃,娃娃肚子上刻着长官家族的姓氏;有人甚至送来了一百头绵羊,他们说,就让羊肉和烈酒来淹没大少爷的成婚大典吧。
成婚的前一天,总统和项策将军的特使到了,他们各自乘坐一辆蓝色的小轿车,帝国官员的轿车都是蓝色的,蓝色象征权力,车头上挂着蔚蓝色的国旗,国旗上有个蓝色的太阳,闪耀着蓝色的光。总统特使从车里拿出一副字匾,字匾上写着:锦绣。项策将军的特使也从车上抽出了一个字匾,这个字匾比总统送来的要大,镶着蓝色的边,匾上写着:英壮流广。字匾被抬进大院的时候,鞭炮响了足足一个小时,浓烈的硫磺气味随风往人鼻孔钻,狗吓得躲在墙脚不敢出声,耳朵藏在肚子下面。
从木棉寨子到我们村庄,有三天的路程,所以哥哥提前六天就带着人赴木棉寨子迎接她的新娘去了,沿途所过之处,鞭炮残留下来的碎纸屑铺满道路,孩子们争先恐后地往迎亲队伍里冲,喜糖漫天撒下来,落在了人们散乱的脚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