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刘庆邦的女儿国》作者:曹文轩【完结】 > 刘庆邦的女儿国.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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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曹文轩 当前章节:151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18

母亲生病,叶新荣回娘家探望,带了不少东西给娘,还给了一些钱.生活拮据的她,这样做,含着对母亲的孝敬,但更多的是打肿脸充胖子.人家问她是不是住楼房,问女儿是不是有工作,她一律是肯定的回答.

临回矿上时,她从娘家提走了一提包玉米,真正的意图是家里没什么粮了,这些玉米可以救救急.她却对娘家人说,在城里成天吃大米白面吃腻了,带点粗粮换换口味,还要分些给左邻右舍.

娘家人是至亲,是女儿家最能说心里话的亲人,可叶新荣的虚荣竟然使她对娘家人也撒谎.

家里缺钱缺粮,叶新荣想到向别人借块地种.不过,她对人家说出的话不是这样的,她说在老家种地种习惯了,现在没事做闲得慌,以种地活动活动身子骨,能打多少粮食她一点也不在乎.她说得很轻松,好像她真是富裕日子过得太滋润反而没味了,用种地这样的方式来充实自己的生活,还达到城里人锻炼身体的目的.

麦收时节,叶新荣带着女儿一道去麦地捡麦穗.为了一点粮食,她从早到晚,一天都勾着头瞪大眼在地里找麦穗,却不厌其烦地对村里人说,她这样做,是到地里走走,活动活动身子,吃商品粮很难买到新粮,她是捡些新麦子回去煮麦仁稀饭喝,图的是新鲜.

娘家侄子突然找上门,让叶新荣吃惊不小.娘家侄子问怎么没住楼房,叶新荣顺口就是楼房要装修,就临时住到村子里,过些日子装修好了,就搬回去.娘家侄子本意是觉得姑姑在城里过上好日子了,要让姑姑帮着找个工作.这时候的叶新荣顾不上亲情,把心思全部放在不能让侄子看出她这个姑姑的窘境上,更不能让他知道她现在还种地呢!

斩不断的土地情结

面对地里成熟飘香的麦子,叶新荣产生幻觉,以为这麦子是自己种下的,心中有了下地收割麦子的冲动.遍地金黄的麦子,还把叶新荣带回过去的岁月,往日在乡村劳作的场景,清晰浮现在她脑海里.那些日子,写满了艰辛、苦累,可如今已被时光酵化成美好的记忆.时间,可以淡化一些东西,让一些事面目全非.但对人心灵深处的某些情结,时间有时又是无能为力的.叶新荣从小在乡村长大,即使走得再远,血液里的乡村味总是不能彻底清除的.小时候,看着大人种地,成人后,自己也以土地为生,以侍弄土地换来土地对她生命的恩泽.来到矿区,叶新荣离开土地的怀抱,远离土地生活着,可灵魂丢不开对土地的牵挂.只是杂乱无章、危机四伏的生活,扰乱了她的心神.只要遇上某种机缘,进入某种状况,她心中对土地的爱恋就会苏醒.

现在的叶新荣,就是如此.

人家的麦子,她叶新荣当然不能当作自家的麦子收割,但她可以捡麦穗.

看到丰收在望的麦田,叶新荣有些兴奋,而当瞧见一块闲置的地时,她心疼了.在她看来,这样的地,就像一个没爹妈的孩子,孤苦伶仃.那满地疯长的草,根根扎得她的心生疼.

当别人家收完麦子开始又一轮播种时,叶新荣在怜惜闲地的同时,又多出了一份焦急.这么好的一块地,让草没命地长,眼看着农时就要错过,怎么就没人来找理呢?她急火攻心,连嘴上都起了泡.她是在为土地着急,又好像是在埋怨自己,好像是因为自己的失误,把这块好地耽搁了.这一种自然生发的情感,没有丝毫的功利掺杂其中.

叶新荣不忍心让这块好地荒废下去,决计借这块地种.从乡村走出,挣脱土地的束缚,叶新荣最不想听到是别人说她还是个农民,最不想做的是像以前那样脸朝黄土背向天地劳作.她竭力隐匿身上的农民习性,从人们的视线中抽去她为了生活像农民那样做事的成分.现在,她居然要种地.刚想着要种地时,她为的只是不让地继续闲下去,与自己的生活困苦毫无关系.只是有了这念头后,才想到种点地,也能解燃眉之急,为家里贴补些家用.她这一次没有怕别人会瞧不起她,也不顾及自己盼着不再下地干活,现在又回到从前的轮回.一个极要强的女人,处处都不想让别人说不是,即使再穷再苦,也不让别人看出来,依然挺着一份虚荣.然而,一块闲地,居然使她放弃了最看重的虚荣.她心中有土地,因而土地之于她心灵的力量是巨大的.她对土地的那份真情厚意,土地在她生命深处的位置,不言而喻.

叶新荣:一个人的战争(3)

当她重新来到地里,看到被租来的拖拉机翻开的黑油油的土壤;当她看到种上玉米耩上豆子后不几天便长出齐刷刷的绿苗,心里充满了欣喜和希望.她对每一个颗小苗儿都看不够,她轻轻地抚着叶片,嗅着嫩洋洋的叶片散发出来的像吃奶的孩子那样的甜气,有些说不出的感动……

自来到矿区后,叶新荣一直被生活中的种种难事折磨着,总是没有笑脸.现在,走到地里,开始了如往日的农活时,她的心活泛了,灵动了,脸上第一次露出笑意.回到土地,她的心踏实了,生命重新有了依存,不再像以前那样日子是苦的,心灵是飘浮的.以前对生活是向往,盼望某一天日子好起来.现在,她有了一份牵挂,一份对土地的牵挂.盼望和牵挂,是两种不同的情感方式,也会赋予生活两种不同的色彩.

叶新荣现在的种地与以前在农村时没什么两样,但给了她以前所没有的充实、满足和快乐.这是久别之后的必然结果.如果说以前种地,是劳动,是生活所需,那么,现在叶新荣在地里做这干那,就多了许多诗意.劳动的程度、方法等外在的东西没有变化,是叶新荣的心灵发生了改变.这就有了她劳动时,时而像是与土地对话,时而好像把土地当孩子一样照料,时而如同与朋友嬉戏一般.

离开家到矿区,叶新荣成了生活的奴隶,心里也生出许多杂质,对周围的一切怀有极大的戒心.而回到土地的怀抱里,以劳动的方式与土地亲近,她又还原成先前那个纯朴、善良的乡村妇女.也正因为如此,当李青玉来到地里和她一块儿锄草时,叶新荣才会与李青玉有交流.两个农村女人在城市生活中无法结束战争,在庄稼地里倒握手言和,惺惺相惜,并让我们看到了她们成为好朋友的可能.

我们不能说这归功于土地的神奇力量,但我们不得不承认,她们能够有沟通,确实有土地的功劳.

姑姑:一个婚姻生意的经营者

姑姑热情而充满自信,是乡村里那种一天到晚一脸笑容、满面春风的人.她的语言如一团火,能够把冰融化.当然,她如火的语言还有另外的功能.

当长林妈让姑姑替长林提亲时,姑姑的爽快和保证,让长林妈喜不自禁.姑姑说到做到,而且行动神速,当天下午,她就带着侄儿去她所在的村子挑姑娘.说是挑,是因为姑姑说了,凭长林的条件,他挑中哪个姑娘,是哪个姑娘的福气.显然,她对这门亲事底气十足.

姑姑的性情看起来粗放,其实她十分的有心.她这种有心最先以善解人意和民主的方式表示.在主动征求长林找媳妇的标准未果后,她发表了见解,一种以生殖为重的娶妻标准.这样的标准,在乡村延续了数千年,直至今日仍有强劲的生命力.这时,我们看到一个乡村文化的真诚操守者.

走到我们面前的姑姑,是我们最常见的乡村女性.她从乡村走来,从田间地头走来,浑身是乡村的气息.我们没理由不喜欢她,正如我们没理由不喜欢和不怀恋乡村一样.

然而,姑姑接下来说的话,让我们对自己的判断产生了些许怀疑,虽然是淡淡的,但挥之不去——

我们村跟你大小差不多的闺女有好几个,依我看,这些闺女都不错.现在讲究婚姻自由嘛,我一个闺女的名字都不说,你自己看吧,看看你的眼光如何.

姑姑是聪明的,不,应该说是精明的.她没有急于向长林推荐自己心中的人选,只是说了标准,说了村子里那些配得上长林的人,说了长林是可以自由选择的.然而,最重的话是最后一句,那就是以此考验长林的眼光.言下之意,已十分明朗,长林如果没挑中姑姑心中的人选,就是长林没眼光.

对乡村人来说,眼光是一种非同寻常的词.一个人可以不会种地,可以没有家产,但不能失去眼光.没有眼光,就如同没有穿衣服那样在村里丢掉尊严.与此同时,眼光又是数落他人的有效武器.与人而言,这样的武器大多数情况下是致命的.显然,姑姑通晓这一点.姑姑巧妙地把自己的心事藏匿起来,表现出的是抛给长林的一道人生考题.

不用说,长林的相亲,已演变成一次应考行为,而答案早在姑姑心中.只要长林看中的不是姑姑看中的,那么就是没眼光.而姑姑看中了谁呢?姑姑不说.不说,姑姑就掌握了全部的主动权,将一切牢牢控制在自己手中.姑姑内在的一种力量在渐渐地显现,这种力量似乎很可怕.

要说姑姑的号召力也真不简单——姑姑把风吹出去了,说长林这次来,不光是走亲戚,还捎带着来相亲.相亲还没有个准稿子,相中了哪一个再说.机会对村里每一个闺女来说都是均等的,只要不怕将来享福,机会就不可错过.

就这没头没脑的征婚告示——如果还称得上征婚告示的话——让村里姑娘基本上全来了,有些是姑姑让她们来的,有的是主动捧着这样那样的借口来的.姑姑有意给众人制造了一个假象,仿佛给了众闺女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这实质上是一场乡村选美,或者说是比武招亲.只不过,是一群未订亲的女孩以展示女红或家务活的方式来吸引长林.这是一种女性间特殊的比武.能够比武招亲的,或是权力使然,或是美貌起作用.这一点上,长林也同样具备.长林的长相没说的,当然更重要的是长林的亲叔是公社的干部,长林的姑父是大队里的支部书记.这两样一相加,长林就是出众性的人物.

在姑姑看来,权力在她心中才是最重要的.她所有的自信,都建立在权力之上.当然,她本身没有权力,而是以管住或者说是降服自己的男人,间接获得权力.正所谓;"男人靠征服世界来征服女人,女人以征服男人而征服世界."这种窃取,在民间是普遍的.这里的民间包括乡村和城市.

在姑姑的心中,相亲,就是一次权力的较量,一次利益的交换.别看那些闺女到了姑姑家这样说那样做,心里全是冲着权力来的.长林的婚姻,是姑姑验证权力一次绝好的机会.村里的闺女蜂拥而至,尽己所长或羞羞答答或大大方方献媚时,姑姑享受着权力带来的快感.

姑姑并没有被快感淹没,依然在细心而不动声色地引导长林向她设定的目标走去.她向长林提出了几个闺女的名字,看似是帮着长林参谋,其实暗藏玄机.不到最后一刻,她是不会亮出底牌的.她动不动就以各种借口让几个闺女来家里帮着做点事,好给长林多了解多比较.你看看,姑姑为了长林的亲事多用心.乍一看,哪有考长林一把的痕迹?浓浓的亲情和用尽心思的热情姑姑,真是一个好姑姑.

其实,这样的应考,如果长林有点心眼,或有姑姑一样的眼光,就能轻易地得高分.偏偏,长林是个有眼光的青年.不幸的是,他的眼光与姑姑的眼光完全不同.在姑姑那儿,只有她的眼光是对的.换句话说,不与她眼光一致的人,就是没有眼光.

不谙世事,不知姑姑心事的长林,还是跟母亲说出了自己眼光中的姑娘.姑姑从长林母亲那儿知道长林的意中人后,依旧是进行侧面的进攻.她做起长林母亲的工作,以一副为长林好为长林母亲着想自己无任何私心的面孔,指出了长林的眼光是不行的,推出了自己眼光中的好闺女.姑姑情到深处,理到心坎,说服了长林的母亲.尽管如此,她还是没有向长林明说,只是把那闺女叫来与长林说话.她是相信自己的策略,也相信权力的作用的.权力是有用的,而她似乎要让长林自己去参悟,心甘情愿地进入她的目的地.可惜,长林让她失望了.在她确信一切的心血全徒劳后,她已无所顾忌,愤怒中以责骂的方式告诉长林她的眼光.她为长林挑的闺女是生产队队长的女儿,谱儿早在她心中.在她的眼光中,只有这闺女才配长林.当然,说白了,不是长林需要这样的媳妇,而是她需要这样的亲家,从而提升权力.长林,只是她做这门亲事生意的小小资本——这资本只与血缘有关,说到底,与长林本人没关系.因为在她的眼光中,长林只因有叔叔和姑姑这样的官,才有了价值.去了这样的附加值,长林狗屁不是.

姑姑精心计划的亲事生意,以长林含泪离开而告终.只是,她没有从长林的泪水中意识到自己的眼光有问题,只把一切的失败归罪于长林没眼光.

方奶奶:离不开土地的滋养

麦子熟了,村庄浸满浓浓麦香.这是一个收获的季节,也是乡村人心情狂欢的时节.

别看方奶奶不参加割麦了,但她对割麦的事还是很灵醒.村里第一家的院门打开,第一个割麦的人从院子里走出来,方奶奶就听见了,一听见她就睡不着了.

上了岁数的方奶奶,下地割麦的体力活是做不动了,可她的心还是对收割充满激情.因为这种激情,她十分的敏感.这种敏感是心灵上的,是灵魂深处的.

收获是汗水浇灌的,又是土地对人类的馈赠.到了收获的季节,方奶奶一下子年轻起来.生于乡村,一辈子与土地打交道的方奶奶,一定对收获有刻骨铭心的体验,有着许多他人无法洞悉的感觉.这种感觉在血液中蛰伏、暗流,也许方奶奶都不能真切地感受到,又何况他人呢?

方奶奶要到地里拾麦,可家人不允许.理由很简单,也很充分.年岁大了,就在家里歇歇,享享清福;现在不愁吃不愁穿,用不着指望拾些麦子补贴生活.阻止方奶奶拾麦的力量是巨大的,这种力量中有家人怕丢面子的强硬,也倾注了儿子真切关心的亲情.不让方奶奶这样的老人再下地拾麦,合乎晚辈的关爱之情,合乎千百年来传承的道义伦理.

方奶奶没法反驳这不合她心意的孝顺,一是怕伤了晚辈的一片好心,二是她深深地理会晚辈们所承受的压力.当然更重要的一点,似乎是她心中纵有万般的反对理由,却总找不出头绪,理不出话来.面对这些在理却不合心意的关心,她失语了.

方奶奶"实在憋不住了",一大早悄悄下地."憋不住",是内在情绪的激荡迸发,一种来自生命本能的冲动.这么说来,方奶奶是想体谅晚辈的心情的,是不想与儿子对着干的,可她抵不住土地的召唤.这种召唤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她灵魂深处发出的,是她生命原动力的强劲爆发.

当走到村外,走到了麦地中间,"方奶奶心里一下就敞亮了".从"憋"到"敞亮",意味着堵在方奶奶心头的某样东西消去,阳光洒入她的心田,生命重新获得自由畅快的呼吸.心里敞亮的方奶奶,在与麦田、与土地的亲近中,生发出她这个年龄本不可能有的纤细和灵动.

田野里几乎没有风,浓浓的香气不是刮过来的,是一股股涌出来的.这香气里不光有麦香,香气里还有一股割断麦杆时冒出的甜气,还有青草的气息,熟瓜的气息,各种野花的气息.这样混合的香气方奶奶闻了几十年了,已深深地保留在她的记忆里.很多记忆不能重温了,而这种香气是可以重温的,方奶奶一到麦田深处就重温到了.方奶奶真想大声对麦田说,真好啊,真好啊!可方奶奶没有大声说话的习惯,她只能喃喃地说,地呀,地呀,啥都不胜地呀!这样说着,方奶奶喉头有点发哽.

一切的气息,都源于土地,是土地生长了这些气息.这些气息,其实是土地在呼吸时散发出的.方奶奶站在土地上,被这些气息包围着,浸染着,渗透着.这时候的土地,已不再是土地,而是一个有生命的朋友,一个养育了、陪伴了方奶奶几十年的朋友.如果没有这样的情意在方奶奶的心头荡漾,方奶奶很难有如此的细腻.我们终于发现了方奶奶心中的隐地,原来她要下地拾麦子,不是因为劳作了一辈子,不到地里活动活动筋骨,浑身就不得劲;也不是觉得那些麦子被烂在地里挺可惜的,她只是想会会心中的朋友.

一个人大声说话要么意欲发出某种信号,要么就是在发泄.方奶奶与土地间,需要的只是交流,一种双向的倾诉.土地以气息代言,方奶奶以喃喃细语回应.方奶奶的语气和"地呀,地呀,啥都不胜地呀!"的话语,分明是儿女对母亲诉说时才会有的.女儿遇到了久已不见的母亲,"喉头有点发哽"自然就在情理之中.方奶奶的这句话,就像她本人一样的朴素,却饱含了天底下最丰富和饱满的情感.

方奶奶拾麦时,和野花、蚂蚱说话,"我是跟你们玩呢".在土地的怀抱里,方奶奶轻而易举地穿越了时空,回到了她的童年时代,回归成一个孩童在母亲的怀抱里撒娇,在母亲的目光中嬉戏,她的身心就这样飞翔起来.

当有人问及方奶奶怎么还下地拾麦时,方奶奶的回答是,动动手总比闲着强.这个外在的理由,会让很多人相信的.人们在类似方奶奶这样的谎言里觉得,一个人打小劳作,已经养成了习惯,年老了,也是闲不住的.

这是多么大的一个误解啊.误解有轻信的过错,更多的却是这些人无法理解方奶奶这样的老人之于土地的情感.当然,许多时候,也是由于方奶奶她们这样的人或是并不了解她们内心的那份不安,或是无从用语言表述出来,才会造成如此的误解.

拾麦,是方奶奶与土地亲密接触的方式,是与土地交流的实在行为.麦子,已不是主要的,能拾多少麦子,更是无关紧要的.方奶奶要的是"拾"这个动作,这个过程.

正因为如此,当有人一厢情愿地认为方奶奶这么大年纪了,还为一点儿麦子经受风吹日晒,心里不忍,就送些麦子给她.她自然是不会要的.儿子更是直接,问方奶奶一季能拾多少麦子,然后大方地拿出钱让她不要再去拾麦,而去买麦.方奶奶自然要不得,她要的是拾麦,一种精神的渴求,而非物质的获取.

方奶奶有三个儿子,二儿子离家最远,在一个城市里拾破烂,有不少的钱;三儿子逢集到镇上出摊卖布;大儿子在村里开了一个小诊所.从年龄和与乡村的亲密程度,我们不难发现,三个儿子对土地的情感按由深到淡的顺序排列:大儿子、三儿子、二儿子.看来,人的肉身离乡村越远,心灵与土地的情感距离也越会拉长.与土地陌生的人们,终究是无法真正领会一个与土地亲密无间的人的内心的.由此而来的所谓理解和探究,全是一种自以为是的臆想.在都市遥望故乡的那些人,或对土地满不在乎,或是厌恶,或是矫情,惟独没有了血脉相连的真诚.所以二儿子最反对方奶奶拾麦,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给钱方奶奶的,也是二儿子.发现方奶奶拾麦怒气冲冲的,还是二儿子.

方奶奶病了.这中间,固然有丝丝的内疚,但真正的病因该是她估摸着以后,她不能再下地拾麦了.

三儿子和二儿子的观点一致,方奶奶是因为拾麦累病的,晒病的,并一致坚决要求方奶奶病好后,绝不能再拾麦.方奶奶闭口不说话.这两个儿子根本不懂她对土地的那份情意,根本体味不了她为什么要去拾麦.既然如此,说什么也是没什么用的.大儿子来到床前,没提拾麦的事,"方奶奶的眼泪这才从眼角慢慢地流下来了".从大儿子的言语中,方奶奶得到了一丝慰藉.或许她会认为,大儿子在对土地的感觉上与她有那么一点共通之处,至少比那两个儿子要好.

方奶奶姓方,天圆地方的"方".

娘:被生活扭曲的角色

"娘",失去了丈夫,与一儿一女相依为命,儿子没断奶不会走,女儿才十岁."娘"是不幸的,这样的家庭注定充满艰难困苦,以及许多未知的苦难.

男耕女织,男主外女主内,乡村家庭的夫妇分工是明确的.这是农耕文化的传承,也是乡村人生活所必要的.

在乡村有一个词,叫"劳力",许多时候,这劳力是指向壮实的男人的.一个家庭没有劳力,以体力劳动为主的乡村人家的生存力将受到严重威胁.乡村特殊的生活要求,使女性把男方是不是个壮劳力作为择偶十分重要的条件.那么,在乡村,一个女人没了丈夫,孩子又小,全家的重担就全部压在她柔弱的肩上,她得里里外外一担挑.

现在,"娘"的处境就是如此.她倘没有改嫁的打算,意味着她必须面对这一切——打击,挑战,喘不过气的沉重.不用说,"娘"已不仅仅是女性,她不得不同时成为男性.人可以改变生活,生活更能改变人.

在许多时候,生活之于人的改变更是巨大而无可奈何的.至少,生活彻底粉碎了"娘"原有的人生梦想,让她进入了不曾想也不敢想的另一个世界.对于她而言,这个世界是陌生的,她得以新的角色开始自己的人生之路.

于是,"娘"在连着下雨后的六月走来,走到了田间.玉米地被水淹了,得赶紧将水排走,否则秋天的好收成就被这水泡没了.农家人少了收成,日子自然就没法过.与田地打交道,是乡村人的主要活计,是他们赖以生活的家常事.他们视土地为命根子,侍弄庄稼是他们无法丢开的活法.

刘庆邦深知乡村人的生活细节,所以才安排"娘"以这种方式走到我们面前.

"娘"是以一个壮劳力的身份出场的,尽管她不具备男性壮劳力的素质,但她得挑起壮劳力的责任.生活不一定能给她强壮的肉体,但锻造了她坚强的心灵.

排水有多种方式:有的用抽水机往河里抽;有的在庄稼地里开沟,把水往低处引导;最笨的方法是在地头垒一道土堰,拿盆子往堰外攉水.

抽水机或买或租,但离不开个钱;开沟排水,要的是力气;攉水,是无钱无力之后的勉强之举."娘"选择了最笨的方法,其实不是她笨,而是因为她一没有经济实力,二缺少别人家可以尽情挥洒的力气,她只能将就着排水.

这里的笨,更多表明如此引水的方法,是最为原始的.既是最原始的,也就让我们体会到"娘"因为失去丈夫之后的生活状况.我们自然意识到,一个男人对于乡村家庭的重要性,对于女性生活的支撑性作用.然而,刘庆邦的用意并不在于宣扬乡村男性权力的至高无上,而是在赞扬乡村女性的勇气.

"娘"在我们面前做的第一件事不是迫不及待地攉水,因为她有更重要的事得做.男人主外,这个"外"涵盖了太多太多的东西,与各式人等打交道,建立和谐的邻里关系,自然也在其中.田里的水得排到鱼塘里,而鱼塘是黑叔家的.现在,"娘"以一家之主的身份,代替自家的男人来到黑叔家商谈排水之事.说是商谈,其实是恳求.

娘站着说话,黑叔始终没动窝,就那么蹲着.这样把目光拉远了看,娘有些小小的,相比之下,蹲着的黑叔似乎比娘还高些.

一幅极不平等的画面,但真实无比.

黑叔是男人,在乡村本身就具有某种权力.更何况,他有养鱼塘.对于以土地为生的乡村人来说,能够经营土地以外的生计,说明他具备了一般乡村人所没有的智慧、胆量和实力.在那个刚进入改革开放的时代,在刚从割资本主义尾巴的恐惧阴影中走出的农民心目中,黑叔这样的人胆是大的.当然,他们也就先富起来了.所有这一切,使得黑叔在乡村拥有地位和藐视他人的本钱.撇除这些不谈,说到底,鱼塘是人家的,"娘"的恳求也理所当然.如此,当"娘"来时,他坦然地坐着,任由"娘"站着.站着的"娘",比黑叔还矮,其实不是视线的角度造成的,而是与肉体无关的那些价值的映射.投射到我们内心的,还有"娘"担当家庭重任无数的苦难.也许摊到别人身上没什么打紧的,但对于"娘"这样的人,再小的问题也可能会演化为大困难.

"娘"攉水时的架势,是男性化的.劳动,能够产生美,在劳动时的人们,是最美的.可我们在"娘"身上看不到美,只有那本该是男人的动作在刺痛我们的双眼.劳动回到生存最原始的意义,艺术远离它,只有肉体的煎熬在张扬.劳作在压迫她,在扭曲她,让她丧失女性的一切,成为男性中的一员.如此一来,在地里奋力攉水的她,在常人眼里是个男人.她似乎也忘记了自己的性别,或者说已经把自己的性别由阴转为阳.

在"娘"忘我地劳动时,儿子闹着要吃奶.儿子太小,对人世间的一切仍然不知不懂,其行为多半是出于本能.所以,也只有他,才能看到"娘"母性的一面."娘"在给儿子吃奶时,从梦中醒了过来,回到了母亲的形象."娘"是个女人,是儿女面前的母亲,这是不争的事实.然而,当她劳作时,当她不得不为生活而含辛茹苦时,女性的光芒隐去,男性的种种显现出来.生活改变了她的人生,改变了她的性情,也改变了她在世人目光中的形象,惟有她那纯真的儿子才能完全地还原她的"女性"和"母亲".这是她的不幸,是生活之于人的蹂躏.

"娘"终究是女性,无论生活如何摧残,无论她如何地改变,总无法成为男人.面对大自然,面对生活,我们的确会有一些那种称之为"极限"的东西,无论我们如何的努力,总突破不了.这不是命运,而是生命的有限造成的.这不,在男人看来并不很难的活儿,她干起来劳心费力,直至中暑.她中暑了,软软地坐在田边.歇了一会儿,她也只能歇一会儿,她还是要继续攉水的.

这时娘笑了,很艰苦地笑了,说"好了,不晕了,一会儿还能攉水."她的笑,凄美而充满力量.这里有她以苦为乐的美好心境,有她对家庭对儿女的忘我奉献,也有女性的坚韧.

这是天下所有"娘"的母爱的一个缩影.也许,刘庆邦让这位备受我们尊重和可敬的人物没有名字,只以"娘"相称,用意就在此.

母亲:灵魂的甘泉

母亲,是"我"的母亲,"我"上小学四年级.

一个四年级孩子眼中的母亲,是他成长最关键也最具说服力的人生老师.那么,当我们关注母亲这一形象时,自然常常考虑一个孩子能从母亲那儿接受到什么样的人生启蒙.以孩子的视角叙述母亲,可以最大限度还原生活的原貌,剔除许多非对即错的无聊评价.而让"我"来叙述,又可尽量提高虚拟的真实性,让我们不自觉地把纸上生活拉入了现实之中.

有了这些,母亲的形象就永驻"我"生命记忆之中,在被"我"一生铭记的同时,必将影响"我"的一生.

这位母亲和刘庆邦笔下的好几位母亲一样,没了丈夫,家境贫寒,挣扎于苦难岁月中.

自然界进入枯水季节,天干地裂,没有收成,人们的生存成了问题.水是地的生命,也是人的生命.水是生命之源,这是指生理上的.从精神,从人性上说,人最宝贵的某些东西枯干了,又会是什么样的呢?这时候,人性将会全部暴晒于烈烈阳光下.在那苦难的年代,人从外到里都滑入枯水季节.小说取名为《枯水季节》,用意大概就在此.

刘庆邦笔下的母亲,多半是失去丈夫的.显然,这远非偶然的无意识的.相信,在他的情感和精神记忆里,如此境地的母亲让他刻骨铭心,使他从中体察到母亲之所以为伟大女性的深层次要素.

现在我们面前的这位母亲,正在和男人们一起干着和男人们一样的活儿.只有这样,她才能和男人得一样多的工分.在村子里,女人家干活要比男人少拿工分.女人力气没男人大,这是评价劳动成果的惟一标准.人们对此已经习以为常,并觉得很公平.那么能让母亲和男人挣得一样的工分,就是村里对这一家孤儿寡母的最大照顾.这种看起来关照母亲的行为,其实是变相的摧残.当母亲与男人们一同挥汗如雨时,那汗水中一定还有女性遭受男权蔑视的血泪.

母亲可不这样认为.她默认了生活的艰难,以吃苦耐劳的品质与生活抗争.人再累不要紧,只要能多得工分养活儿女就好.从劳动中获取生活的来源,她心里踏实,并以此为自豪.

到了收获的时节,许多人借着干活的机会偷偷吃点地里的东西,还设法弄些带回家.人是铁,饭是钢,饿急了,又能如何?这样的行为,叫"偷秋".既然已经有了专门的命名,足见其程度和参与的广度.母亲不这样,没人发现,没人去追究,她仍然不"偷秋".其他人在想方设法地捎点什么,而她从地里上来,会将鞋壳和口袋里的麦粒全部磕出来抖出来才坦坦然然地往家里走去.她自己身上干净了,更让心灵时刻处于纯净之中.这样的反差太大.母亲做这些,是悄悄的,一点也不声张,她不是故作高姿态做给别人看的,纯粹是发自内心的自我行为.

别人"偷秋",母亲不参与,双方也算是相安无事.可那次几个男社员杀猪时,母亲在场,她不是参与者,但是旁观者.猪是"干部家的猪",这事非同小可,自然要追查到底.公社干部没有找其他人,单单找母亲去谈话.干部看重的不是母亲的本分,而是觉得一个弱女子一个寡妇不敢不说实话.那些杀猪的男人得知母亲被干部找去了,个个脸色发乌,坐卧不安,有的人已没了男人气,吓得腿都软了.在那个年代,胆敢杀干部家的猪,罪名可不小.他们见识了母亲的正直,也猜想,面对高高在上的权力者,母亲肯定是扛不住的.

我们无法探知母亲的心理活动,倒是"我"以担忧的心情叙述了母亲的两难处境.如果母亲说出了真相,那些男社员就会把母亲看成一个出卖者,从而赶出他们还算团结的生活圈子.如果母亲不说,万一有人说了,她又落个包庇的罪名.

"我"毕竟是个小孩子,并没有真切地了解母亲的左右为难.

母亲和男人们一起做坯,一同经受家中无粮的煎熬,她深知劳累和饥饿所带来的折磨.男社员偷杀干部家的猪,也的确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母亲不参与其中,是坚守自己的做人准则,但她不干涉,是因为她从情感上理解这样的举动.她知道偷杀人家的猪,无论如何都是错的,所以她谴责男社员们:"当一个人,不能那样没出息,见东西就想吃,那还不是跟猪一样吗?"这时候的母亲不随波逐流,也不阻止他人因生活所迫而生的不义之举,谴责是在表明自己的态度.

更何况,老百姓家穷得揭不开锅,干部家却能养得起大肥猪,社员的"偷杀"也就不能以简单的对或错来界定.再者,就是一头猪的事,公社干部居然亲自出马,总让人不是滋味.

我们不知道干部是如何威胁母亲的,母亲又是如何应对的.但结果是,母亲没有披露真相.

那些男社员为了感激母亲的英雄行为,偷偷送来了猪肉.那年月,肚子都填不饱,天下掉下猪肉,该是多大的美事啊.人家是偷偷送来的,母亲完全可以装作不知道,以解家中的燃眉之急,让长时间吃不饱未闻肉味的孩子饱餐一顿.可是,母亲却不动声色地把猪肉埋了.

没有把猪肉退回去,也没有吃了,偏偏悄悄地埋了.母亲以自己的做人宗旨,又一次做出让我们意想不到的事.

在那个天灾人祸的枯水季节,母亲却如一缕甘泉滋润和清洗着我们的灵魂.

母亲:感动而感伤的母爱

母亲,是一位细心而尽情倾注母爱的母亲.

母亲的浓浓母爱,是从她的细心中滋润出来的.女儿染大了,母亲想着为女儿找婆家.初步物色到一个合适的小伙子,按乡俗,就该相家了.相家前,母亲向介绍人——染的表叔再三打听小伙子家和小伙子本人的情况.

此前,表叔已给母亲做了详尽的介绍.然而,母亲还是问出了一些染的表叔没有提到的事.表叔没提到,是因为他觉得那些问题是最基本的,普通的介绍人都会关心在意的,他这个做亲戚的自然绝不会放过.懂得这个理儿的母亲,心里还是放心不下.问明白了,问仔细了,她的心才会踏实.人性中的阴冷总是存在的,比如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自己不关心,与己无关的事,人们常常不在意.就说相亲吧,一个女儿家找什么样的男人,她本身是最在乎的,最爱护她的人重视的程度次之,接下来重视的程度就随着人与人的情感关系衰减.因而,母亲问得那样的周详,正说明母亲对女儿染是何等的呵护.

母亲心中蓄满了爱,对一切早有了自己的主张,可有时也会表现出不在意的姿态.当表叔问她去不去相家,她说:还去吗?看似是问,其实传达出一点不需要去的意思,更多的是表达对表叔的信任和尊重.这是相处的艺术.所以当表叔误以为母亲不相家时,母亲又说话了.

母亲说,还是去看看吧.表叔问谁去,是你去?还是请别人去?母亲又说:谁去合适呢?

一次又一次的话语,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想得到对方的答案,其实,每次到末了都是母亲道出自己心中早已成熟的决定.征求表叔意见的话是那样直接,语气是那样的诚恳,但母亲总是站在决策者的角度.这样的对话是不平等的,母亲拥有绝对的话语权.说到底,母亲如此这般说话,出于礼节,更多的是谋略使然.以柔克刚.女儿的亲事,母亲做主.母亲接过了父亲的责任和思想,当起了完全的家长.而且,在母亲看来,天底下,只有自己最知女儿心,只有自己最爱女儿.尤其是,知女儿心这一点,母亲觉得自己比女儿还了解女儿.

有了如此的心理和自信,母亲对相家十分的看重.相家,关系到女儿一生的幸福啊.

在准备相家的那段时间里,母亲做了好几次相家的梦.更为准确地说,母亲在梦中完成了一次又一次真实而细致的相家.梦,常常是杂乱的,变异的,非连续性的,有太多的意象性的东西充斥其里.这是梦的常态.与之相比,母亲的梦太接近于真实生活而显得异乎寻常.梦与现实生活几乎有着同样的条理性和真实性,梦中的母亲是那样的明察秋毫,思路清晰,机敏而理智.这表明,母亲心里这期间装着的全是有关为女儿相亲的事.梦,是母亲日思夜想的投射,也是她心理准备过程的曲折显现.

到了相家那天,母亲在形象上着实考究了一番.她没有听从邻里建议,把自己打扮得年轻些,漂亮些,而是以大方、素气、稳重为上.肩负着为女儿寻找幸福重任的母亲,已主动放弃了自己的幸福和对美的爱恋,一切从女儿的幸福着想.人们常常会在物欲权欲等欲望中迷失自己,而母亲却把女儿的幸福放在了自己人生的一切之顶.

对此,绝不是用境界能解释可涵盖的.博大而浓郁的母爱,怎么能用言语表述得清?

面对母爱,我们总觉得语言是那样的缺乏.

走在相家的路上,母亲的心每时每刻都在为女儿跳动.路远,母亲为女儿担忧,回一趟娘家好远;一条条路过于相像,母亲生怕女儿走错路;要过一条河,母亲好紧张,就怕日后女儿坐船会掉到河里去……一路上,母亲用自己的情感和脚步丈量女儿的心思,体验女儿未来的生活.

母亲是母亲,母亲又是女儿,母亲融自己与她的女儿于一身,努力从女儿的角度去思考,去品味脚下的路.然而,尽管母亲如何的努力,怎么的投入,她永远不可能替代她女儿.也许她没有意识到,可事实的确是如此.母亲把自己想像成女儿,可思维里全是自己的生活经验.她断定女儿和自己一样不识路,怕路远,更认为女儿也会和自己一样,婚后要常常回娘家的.这只是她人生经验和习惯的生长,最多是一种接近于女儿心灵的推测而已.将心比心,是一种姿势,一种爱的给予,但心与心终是有差别的.你给的并不一定是别人所要的.

在相家的过程中,母亲有一条最重要的标准——男孩不能有病.这一条标准,纯粹是从自己的生活中总结出来的.她的男人就是因为她家相家马虎了,没发现患有秧子病.她为此吃了不少苦花了不少钱,到头来男人还是在三十来岁时就撒手而去.女儿是母亲生命的延续,但母亲不希望自己的悲剧在女儿身上重演.

母亲对男方家的房子特别的关注,尤其对屋顶好好打量了一番,怕漏雨啊.经验仍然来自于自己的生活,当初她刚和丈夫结婚时,房子就小雨小漏,大雨大漏.

母亲在相家过程中,一头装着自己人生的滋味,一头担着女儿的心绪.她以自己的生活心得,思考女儿日后生活可能遇到的困难.

经过了详细而周到的相家后,母亲嫌男方家只有三间房子,打定主意不让女儿来相亲.

处处为女儿婚后生活着想的母亲,舍出了自己,费尽了心思,以超乎寻常的耐心和细心,把相家这事考虑得圆圆满满,相起家来仔仔细细,一个细节也不放过.母亲的心用到家了.普天之下,恐怕不会有比母亲做得更好,更无私的了.母爱之河就这样悄然而又温暖地流淌着.

然而,母亲对女儿的爱,又总是建立在自己的标准上的.相家,是母亲的特权.男方好不好,先得由母亲评定.只有过了母亲相家这一关,才会有女儿的相亲,女儿才能对自己婚姻人生有决定权.母亲的爱是对女儿的庇护,但又在一定程度上剥夺了女儿的权利.

这让母爱在感动中,又有不少的感伤.

母亲,没有名字.

刘庆邦也没有依照乡村的传统,以"娘"来称呼.那么,母亲就跨越了地域,由一个家庭的角色演化为我们共有的母亲,至少也是众多母亲的一个代表,一个化身.

娘:荒唐而舍身的保护

胡桃的娘吊丧时,流了好多的泪水,她没舍得用孝布擦一擦.娘失去了自己的娘,着实伤心,可这时她也没忘记自己的女儿胡桃.被当成宝贝的孝布,是娘留着给胡桃做裹胸布的.瞧着布的尺寸,娘就知道刚好够.可见,娘对胡桃天天见长的胸脯不用量,不用测,便了如指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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