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刘庆邦的女儿国》作者:曹文轩【完结】 > 刘庆邦的女儿国.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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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曹文轩 当前章节:152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18

在大人眼里,羊只是生钱的工具.驸马和皇姑长大了,梅妞爹将它们拉到集市上去卖了.驸马和皇姑走了,梅妞又只有水羊了.那天,梅妞哭了,哭得像个泪人似的.那情形,就像是母亲在与儿女告别一般.

没人关心梅妞的感受,没人能看到梅妞泪水中那无尽的悲痛.这是梅妞和羊共有的世界里的事,大人们无从得知,也没有所谓的闲空去寻思.大人们的世界里,有他们自认为重要或重大的事,梅妞同样不会知道.但她知道,因为大人的举动,她与羊的世界成为一种无法再现的追忆.

真正让我们感动不已的是,梅妞与羊互相爱着,彼此在和谐之美中建立起共同的爱的世界.人与自然,人与动物,人与人,需要的正是如此的大爱.

猜小:成长的童话

猜小是一个天真、善良、情感细腻而丰腴的乡村小女孩.这样的女孩对大自然充满好奇,对生命怀有敬畏和膜拜.在她的情感世界里,花鸟鱼虫,鸡鸭牛羊,天空大地……一切都是有生命的,一切都生长着情感.生命灵动新鲜,情感是没有污染的纯洁.虽然我们不知道她的年龄,但她一定还处于成长的初期.

有一天,猜小发现了一颗刚冒出土的小椿树芽.可以说,从猜小睁眼看到世界的那天起,诸如小椿树芽之类的小植物、小动物,她每天都能看到,早已见怪不怪,甚至是熟视无睹.因此,应该是猜小长到了能被小椿树芽吸引的年岁.小椿树芽的生命形态锁住了猜小的目光,与她刚刚萌动的生命意识悄然对接,与她的情感脚步合上节拍.猜小关注小椿树芽,实际上是她开始关注生命的生存状态和情感家园.

猜小高兴坏了,她想,要不了三年五年,这个小椿树芽就会窜得很高,长成一颗像模像样的椿树.高兴归高兴,猜小可不敢声张.她四下打量了一下,见猪啊羊啊都在院子里活动.她们的鼻子很尖,耳朵很灵,倘是她一不留神,把椿树芽的消息说出去,让猪和羊知道了就不好了.她找来一块瓦片,把小椿树芽扣在了下面.瓦片瓦楞着,压不住椿树芽儿,像是给椿树芽盖了一座带穹顶的小房子,这样,那些嘴长贪吃的家伙也许就找不着椿树芽了.猜小打算明天早上去坑边砍来一些刺棵子,扎在椿树芽周围,形成一圈刺篱笆,把椿树芽长期保护起来.

猜小寄予小椿芽厚望,是她渴望生命的茁壮,更昭示着她对未来充满希望.小椿树芽的幼小和脆弱,唤起猜小先天性的母性.对女儿家而言,母性与生俱来,潜在血液里,只等一个契机来激活.

看得出,猜小动用了她所有的人生经验来关心小椿树芽.这中间,有父母对孩子的养育动作,有大人饲养家畜的方法,猜小不加选择地全部用来呵护小椿树芽.只是,第二天,小椿树芽还是被猪糟蹋了.

经过一年的酝酿,猜小决意要种点东西,至于种什么她并不在乎.只要能发芽能开花能结果,种什么都行.不用说,猜小看重的是种的过程.这个过程,实质上就是生命和情感成长的过程.这样一来,猜小种东西就不是出于玩的目的.

偌大的一个村子,猜小居然很难找到一个可以种东西的地方.庄稼地里,她不能种,那是公家的地,种了就会被人家说她有资产阶级思想;那些墙角路边家院子里,有那猪呀羊呀什么的虎视眈眈,种了也是白种.小小的猜小真是可怜到家了,既要防人,还要防动物.由此也可以看出,她的生命本身就在夹缝里艰难地成长,时时处处有可能受到损伤.难得的是,在苦难的生活中,她依然有一颗金子般的心,有对生命的浓情厚意.猜小小小的生命里,已经流动着诗意,真是令人惊奇,令人感叹.猜小最终找到一个地方可以种东西,那就是父亲的坟上.

爹活了几十年,死后占了这么一小块地方,在爹的坟上种点什么,别人总不会不允许吧!……猜小不认为这个主意是自己想出来的,而是爹告诉她的.她仿佛看见,爹像生前一样微笑着对她说:猜小,你想学种东西,就到爹坟上种吧!

猜小觉得坟是她除了家最为亲近的地方,爹虽然去世,但依然活在她的生命里.在爹的坟上种东西,猜小有一种安全感,这得益于爹生前留给她的刻骨铭心的爱,也来自于她对父爱的依恋.

猜小要到了一粒倭瓜种子,开始秘密种瓜.穷人的孩子早当家,穷人的孩子很小会干各种各样的农活.翻土、挖坑、封土、施肥、浇水、捉虫……她种起瓜来,有庄稼人的熟练.猜小已经熟练掌握了成年人做农活的本事,从容的动作蕴藏着她对父亲真切的追思.不过,猜小与成年的庄稼人仍有不同之处——童心.看到老鸹飞来,她先是好言相劝,尔后怒吼,甚至以为老鸹暂时埋伏起来了.看看,猜小多可爱,多勇敢

从倭瓜破土出芽的那天起,猜小就把倭瓜当成一个刚出世的婴儿.倭瓜既是她的朋友,又是她的孩子,当然,有时倭瓜就是倭瓜.她是在用自己的心灵和情感培育倭瓜,倭瓜的成长又左右着她的心绪.倭瓜带着猜小走进了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在我们看来是那样的奇特,而猜小来去是那样的自如,好像这才是她真正生活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所有的一切东西都似人样有喜怒哀乐、生死情仇.猜小清纯的童心和无边的想像,如一阵麦香沁入肺腑.

倭瓜种在地里,却长在猜小的心上.看看倭瓜的长势,照顾照顾倭瓜,成了她生活中的大事.她盼着倭瓜一天天地长大,开花、结瓜.一个生命的希望系在另一个生命上,猜小发现种下一个倭瓜,自己的生活有滋有味了,一种叫希望的东西让她的生活每时每刻都有激情,每一天都有许多的梦想.

因为倭瓜种在爹的坟上,猜小几乎天天都要去.照顾好了倭瓜,她就和爹说东道西拉家常,说得再多,总离不开倭瓜.倭瓜的种子没发芽时,她求爹帮忙;倭瓜开花了,她叫爹看;看到倭瓜,她想起了以前爹帮她绑石榴花,她在爹的耳朵里插石榴花.是啊,倭瓜在她的抚育下一天天长大,她也渴望有父爱滋养她的成长.猜小成长的童话,最需要的是爱.把倭瓜种在爹的坟上,是猜小的无奈之举.想念爹,与爹有说不完的话,是猜小挥之不去的.她已经知道人死是怎么一回事,可她还是常常和地下的爹窃窃私语.猜小与爹说话,说着说着,就知道是徒劳,爹死了,再也听不到她的话,也不可能开口和她说话.然而,下一次再到坟上,她还是要说,而且是用心在说.猜小需要的不是倾听者,而是一个倾诉的机会.

其实,面对爹,猜小心中并没有童话,她回到了真正的现实.如果有童话的话,那也是她的情感作用所至.猜小是懂事的,现实的,却常常在情感的引领下潜入梦幻.

猜小不知道什么是童话,但她许多时候确实生活在童话之中.其实,猜小生命中所拥有的童话,不像人类对大自然不知不解而制造出神话那样,是她对世界缺乏了解,而是纯粹生发于她一尘不染的心灵和情感.种倭瓜,是她寻找一个营造童话氛围的行为寄托.她以童话来穿越时空,打通生死界限,让父亲回到自己身边.

倭瓜在屋里放着,一冬天都没吃.到了大年除夕,娘才把倭瓜搬出来,端放到屋当门的供品桌上当供品.

娘以乡村特有的隆重仪式,对猜小种瓜所付出的劳动做出最大褒奖.猜小长大了,长到了能理解供品意味的年龄.猜小以自己的情感为营养,以自己的劳动为阳光种出的倭瓜本就是奉献给父亲的.她最大的自豪不是自己种出了倭瓜,而是以自己的方式向父亲表达了一个女儿的爱.

种倭瓜的过程是那样的快乐,收获倭瓜又是如此的风光,猜小下一年当然还要种倭瓜.

只是不知道,猜小种倭瓜时灵秀纯洁的心灵能持续多少年.或者很多年以后,猜小会有更好的更感人的方式向父亲诉说爱意.

何香停:无法实现的自我拯救(1)

何香停的童年还是很幸福的.父母宠她,四个哥哥让着她,她是家人心中的宝贝.温馨、快乐的家庭,滋养了她的童年,也让她觉得有个温暖、可亲的港湾,对于生命、人生是何等重要.也许当她拥有这一切时,她并不认为有什么特别,但一旦失去,那份焦灼、渴望就会很强烈.童年,之于人的心灵成长是至关重要的;童年的记忆,总是以潜伏的方式伴随一生.

百倍疼她的母亲,以做百家衣的借口向村里人讨来碎布片,为她做一个书包.母亲的疼爱之举,违背了乡村的礼仪.在乡村文化里,百家衣就是百家衣,用百家衣做书包,虽说不上大逆不道,但也是对乡村传统的不敬.最终,母亲只得把书包收藏起来.母亲的屈服,来自于乡情民俗力量的挟制和阻击.在何香停五年级之前,也就是十一二岁之前,这可能是她唯一遭受的挫折和伤害.尽管幼小的她无法洞悉如此成长之痛的症结所在,但她决心好好学习,以证明没有好书包照样也能当个好学生.这来自于她有意识但目标却不甚至明显的反抗,也是隐隐之中自我拯救的行为.这是客观所逼,也是她心灵深处的萌动.

五年级的何香停,当是她从童年到少年的过渡.这个年龄,是渐渐从家庭走出,开始真正接触社会的时候.就是在这时候,何香停的父母去世了.在乡村伦理中,没有父母,家庭就不复存在.分家,是对财产的瓜分,也是家庭彻底破碎的宣言.四个哥哥的心思全集中在家产上,没人还会想到他们有个共同的妹妹.何香停成为一个多余的人,被四个哥哥忽视了她的存在,说明女性在家产之类的家庭延续上没有发言权和继承权.家庭没了,亲情也荡然无存.四个哥哥都不要何香停,村里把她派给大哥家.村里这样做,是践行乡村伦理中长兄为父的法则,也是对女性命运的认定.没有了父母的依靠,一个闺女家是不能单独生活的.这是对何香停的关心,也隐含对女性生存能力的蔑视.大哥去世后,二哥还是个光棍,何香停只能到三哥家生活.这里没有亲情的扶养,没有道义的呵护,何香停只能成为可怜的寄生角色.至多,何香停只是受到乡村伦理的恩泽.

来到三哥家,何香停处处以男性的行为出现,把自己当作一个大劳力.她以超乎自己年龄和体能的举动,帮着三哥家做农活.我们看不到一个叫何香停的姑娘家,眼前只有一个男性化的壮实劳力.她以超强的劳动报答三哥家的收留,更是显示自己并非白吃白喝.她在向自己挑战的同时,试图向世俗证明,她是一个有用的女性.

因为书包的事,何香停曾暗下决心学出个名堂来,但父母的不幸离去,让她失去经济和亲情的支撑.在三哥家,她依然想以自己的劳动来表现自己的价值,不至于让三哥家觉得她是个累赘.可是,三哥外出打工受伤断了腿,再次打破了何香停的梦想.三哥家困境的催促,三嫂的驱赶,让何香停失去最后的依靠,走上独自拯救自我之路.

人生的一个重大转折,终于还是降临在土生土长的农村姑娘停的头上了,无可奈何的停心中充满无限的委屈和悲痛感,这种心情有点像姑娘出嫁前夜的那种心情,出嫁,意味着离开生她养她的家,意味着被驱使、被侵犯,从此失去清洁的女儿身.意味着她捍卫信仰一样捍卫了将近二十年的宝贵的东西将毁于一旦.意味着不尽的险途等她去踏足.她心里当然很难过,很悲怆.停现在的心情和姑娘出嫁前夜的心情又不太一样,她是出去打工,不是出嫁,她的心情要复杂得多,沉重得多.出嫁是自愿,带有天经地义的性质.外出打工是被迫的,是到别人家的地方谋生活,既违反个人意志,也有点反天意;出嫁的对象和地方是已知的,让人心里有底.外出打工的地方和东家是未知的,如同在茫茫黑夜里摸生路让人提心吊胆;出嫁的地方虽然相对封闭落后一些,但民风里还保留着一些善良的东西,在那里过日子有安全感.听说外面的地方人欲横流,凶险遍地,不是骗人,就是被骗,不是吃人,就是被吃,到处都很恐怖;出嫁后献身的对象是自己的丈夫,生的孩子是自己的孩子,所建的家也是自己的.外出打工,身单力薄的一个女孩子家,面对外头凶蛮强有力的世界,谁能保证自己不失身!失身不知在谁手里失身?一旦失了身不是等于一辈子跳进了苦海?……父母的家是女儿临时的家,与一个男人建起的家才是女人永久的家.所以,才有"找个好男人是女人的归宿"一说.何香停还没到有婆家的岁数,离开三哥家,不是出嫁,而是外出打工.出嫁,是与另一个男人一起生活,会有一个在想像中很是幸福的家.可是,何香停外出打工就不是这样.离开三哥家,离开乡土,就真正离开了,何香停无法再得到亲人和乡村的庇护,一切的风雨都得由她独自经受.她的生命已没有任何港湾,只能一路漂泊.前方的路,一片迷茫,有的只是对城市的恐惧.

对于这样的恐惧,她知道得很清楚,所以想拒绝,但身不由己.明白其中利害的她,决定走出已经不存在的家庭,自然对未来的一切都做好了承受的准备.

何香停在无奈中,在痛苦中,与九泉下的父母告别.在父母坟前,她的泪水、呼喊和嚎哭,是对命运的控诉,是对成长之痛的宣泄.这是她与往日的自己告别的一种形式.与父母诉说,是她唯一能说知心话的时候.满天飞的泪水,刺穿苍穹的哭声,连同她埋在心底的话,一同完成了她心灵的重生.这样的重生,是以亲手埋藏往日的那颗纯真而美好的心灵为代价的.

与恋人方建中见面时,她想把身子提前交出去,作为她与原来的我决裂,从此开始别样人生的祭奠仪式.虽然并未如她所愿,但外在的结果并未影响她内心的思想.从她的角度说,她完成了,对方因为羞涩没有接受,那是另外一回事.

何香停把自己的一切交给了过去,那么走出乡村,走进打工潮中的已经是另一个何香停.她无奈而又勇敢地走上自我救赎之路.

何香停来到城里的一处工地,在包工队食堂打工.包工队的领工张继生,瞄上何香停.他亲近何香停,买东西给她,带她体验城里的生活.这些行为以物质诱惑为根本,掺杂些许情感.何香停是一个聪慧的女孩,知道这城市的陷阱,知道张继生的为人,当然也就知道张继生有什么目的.然而,我们看到的却是一个没有任何防备、处处都傻里傻气的何香停.她对张继生为她所做一切都欣然接受,其行为有些笨拙,有些不谙世事,似乎还有情感的愉悦.这似乎令我们十分的不解.

何香停:无法实现的自我拯救(2)

如果我们稍加留意,就会常常听到何香停在做自己的工作,在为自己的行为寻找一些开脱的理由.

何香停走出乡村,走进城市,为的就是挣钱,帮三哥解决生活的拮据,让左邻右舍看得起她,也盼望得到独立而荣光的生活.自然,她对物质的欲望是强劲的.在被张继生占有之后,她一时想过自杀,但当想到三哥的生活更没着落,想到家乡人知道她自杀后可能会拍手称快时,她轻而易举地打消了念头.她心中留存着童年时有关家庭之爱的余温,一旦外界有了稍许的温情,她会下意识地接受.即使她觉得不道德,也会以自己的方式说服自己.张继生所给她的正是这些.她被张继生占有后,她知道对不起恋人方建中,知道自己的做法是不好的,但有人疼有人爱的渴望拂去了良知.张继生占有了她,她认为自己也得到爱抚和一份安定.这种爱抚和安定,是她最需要的.她总有意识地让自己品味和迷恋肉欲的快感,其实是以这样的方式麻醉心灵,湮灭心灵.

肉体不再沉重,是因为心灵背负了太多的渴望.一味迷恋肉体在被占有时的快感,是竭力防止灵魂的苏醒.她实在是抓不住别的什么东西了,只能在别人侵占她肉体时寻求一丝依靠.她是在以被占有的方式感觉自己依然存在,握住一份实在.

如果说何香停与张继生的相处与情感还有些关系,那么她与包工头的来往已开始向单纯的物质欲望滑行.在对肉欲过于沉迷之中,她成了包工头的性俘虏.一切完事之后,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钱.这一极细微的动作,将她心灵的异化暴露无遗.

后来,她被送到一家旅馆兼酒吧当服务员,终于彻底堕落.她在性上报复男人,为自己定下了一个又一个挣钱的目标.她以为这些会让她满足,能使她成为生活的主宰.

可是,她错了.

三哥来了,她给了钱.方建中来了,唤醒了她最真挚的情感.

何香停最后和方建中离开了我们的视线,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何香停也算是逃出魔窟,与方建中开始新的美好的生活.

也许,还可以有另外一种认识.

何香停的自我拯救完全失败,她最终还是要依靠一个男人支撑自己的生命,走在人生之路上.

毛信:成长是件烦恼的事

《毛信》中的毛信,是个不满12岁的乡村女孩,或许称为女娃更恰当些.12岁,是个特别有意思的年龄.在人的一生中,这个年龄可说是一道分水岭.纯真无邪的童年已做出挥手告别的姿势,焦灼困惑的青年正虎视眈眈地守候.

童年是美好的,一切都是那样的清澈.清澈来自于纯净的心灵,也得益于对世界的不知不解和种种的模糊,一种浑浊的背后恰恰是难得的明晰.

那天午后,大娘和娘在院子里做棉衣,说闲话.毛信在窗内的小床上睡觉.她本来睡醒了,脑子懒懒的,没有马上起来.院子里椿树的树杈上,挂满剥去皮的新玉米.玉米本来就金黄得够可以的了,秋天的阳光一照耀,它的金黄就有点使不完似的,反射得满院子都明晃晃的.连架子上的老葫芦,南墙根的柴草垛,和地上的落叶,都静静地像描了一层暖金.这样的景象毛信看见过,也许是昨天,也许是去年,她记不清了.一尘不染的心灵,可以对人世充满永不停息的好奇,同样可以懒得搭理成长的脚步.生活中永远是阳光灿烂,即便有痛苦肆虐,片刻间就会随风而逝.幸福是童年的伙伴,伤痛只会悄无声息地潜入内心深处,好了伤疤忘了痛,是童年的嗜好和专利.走过青春的驿站,往昔的哀愁、不幸和伤害才会如淤泥样从心田的某个角落泛起,扩散为生命天空一方难以驱散终生纠缠的阴影.纯真的年代是一个梦,可是这样的梦总是会醒的,有时是生命的催促,但更多的时候似乎是人为叫醒的.

对毛信而言,那天午后,她真是睡醒了,也由不得她再慵懒地想睡就睡,因为她不得不踏上真正的人生之路.推醒她的是大娘和娘所说的闲话,大娘和娘在半真半假中商议为毛信订门娃娃亲,当然岁月也是推醒她的动力之一.岁月促人长大,而我们身边的亲人甚至与我们毫不相干的人,像是肩负着某种神圣使命般催我们快快长大.这方面,就某种程度而言,人远比时间强悍,岁月让人老,他人却让我们的心灵皱起了一道道摺子.我们心灵苍老,许多时候并不是时间的功效,而是人为的压迫.

也许,大娘和娘并不知道,她们的笑谈,似双无情的大手将毛信拽离了童年的快乐.毛信,不甘心长大,她一下子对成长充满恐惧感.这与她的天真有关,她总以为只要大人们不算计她,自己就不会长大,如此一来,她将对成长的恐惧转嫁给了大娘、娘和一切相关的人.拒绝成长的方法更是单纯而滑稽,只要亲订不成,一切便恢复原样了.

最亲近的人,有时也难免是最危险的.毛信无意中明白了这一道理.毛信虽小,可心计还是有的.她不主动向娘提订亲的事,这不仅仅因为消息是她偷听来的,还因为毛信看出进攻比反抗要来得容易些.她使出了她这个年龄的看家本领,"一天到晚拉着脸子",和娘憋气,"在家务事上不再和娘好好配合".娘让她干个什么事,她先是全当耳旁风,不当回事儿,装聋作哑,不理不睬;娘使高声再说,"她的声比娘的声还高,而且是反问句:'我说不去了吗?'"气鼓鼓地去了.下地刨红薯,往常她干这活儿可利索了.今天不了,她故意刨烂了许多红薯.娘是主动说了订亲的事,毛信也像计划中一样狠狠地大哭,只是"她的表现没收到预期的效果,娘没给她像样的承诺."娘说:

想哭就好好哭吧,哭哭就长大了,懂事了.

娘的话听起来有些残忍,不仁道,可又是人生之哲理.一个人哭,来自于感受到疼痛.娘的意思是,人的成长总会有许多疼痛.只有忍受了许许多多的疼痛,人才能长大.小小年纪,不谙世事人情的毛信,当然听不懂娘的话.但她知道,从娘这儿达到目的是不可能了.

她不甘心,又开始寻找目标.

大娘之所以提出让她和小黑子订亲,都是因为有小黑子这个人,要是没有小黑子,大约就没有给她提前订亲这一说了.毛信要做的就是不承认他们这一家人,把他们统统忘到坑里去,水里去,让他们喂鱼,喂老鳖.她认为只要她不承认,姓钟的黑小子一家就等于不存在了.看看,我们小毛信多么的天真,多么的可爱.这种只有童年时期才会有的思维和判断,是自然之中的大美.这样的美,让我们这些成年人——所谓世事练达的成年人——只能赞叹而无心无力重温.我们看到了小毛信的心灵依然像丝绸般滑润亮泽,尽管皱纹已向她逼近.刘庆邦老练而顽皮地隐在小毛信身后,以小毛信的视角、思维和语言叙述着.这倒让我们有了丝丝的疼痛.这样的疼痛与其说是情感性的,还不如说是生命的天性.

毛信开始躲着小黑子家里的人,实在碰上了也没好气.一段时间后,她发现小黑子也躲着自己,她就主动挑衅小黑子.两个孩子间不会有战争,只会是淘气而稚嫩的游戏.

小黑子避着毛信,和订亲没关系,只是觉着她没了爹怪可怜的.在小黑子道出实情后,毛信的变化有些出人意料.

毛信变了,回家来轻手轻脚,温温顺顺,再也不对娘耍横了.她想向娘道个歉,请娘原谅她.怕娘追问来由,她就没有道歉,只在行动上,对娘作些补偿.院子里椿树的细叶子落了一地,毛信拿起扫帚,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院子一角扔着一疙瘩树根,有一年多了,想烧却填不进灶膛.毛信借来一把镢头,一下一下地对着树根劈.娘让她放下吧,说她劈不开的.她说:"娘,我劈得开."她真的把树疙瘩劈成了柴禾棒儿.家里的红薯吃完了,毛信没等娘发话,不声不响就下地把红薯刨回来了.她刨回的红薯个个完美无缺.毛信到学校里看过又看过,学校的房子建好了,很快就要恢复上课.她把课本拿出来,逐课复习.

毛信沉闷了两天才想通了,钟明有爹,她没爹,没人接她到城里去上学.她要靠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从农村上到城里去.

从孩童所特有的对抗发展为超乎年龄的懂事,是毛信最后悟出的道理.她不再揪住订亲这一具体的事不放,而是从解决问题的根源入手.我们不知道这是毛信的聪慧所致,还是生活无情挤压造成的.然而,我们真的是佩服毛信能从一件事中参悟人生的哲理,以及她为人生所做出的迅速而精确的举动.还有,就是她对生活充满的那种信心.毛信着实是探求到了人生的要害,这让我们为她高兴.毛信啊,你真是好样的.

拒绝长大的毛信,还是长大了.没办法,人总是要长大的.毛信,自然也不可例外.

我们除了祈祷,还能做什么呢?

春穗:只是因为情到深处

春穗一天的生活,是从听到鹅的叫声开始的.乡村里有许多生动亲切而富有诗意的声音,有大自然的馈赠,也有大大小小家养的野生的动物的鸣叫.春穗独独喜欢听鹅叫,觉得只有鹅的叫声最好听,最有感情色彩.与其说是鹅的声音独特,还不如说是春穗对鹅有一份不是亲情胜似亲情的爱.的确是这样.春穗注视鹅的目光,荡漾温柔的亲情,闪烁母性的光芒.鹅的一举一动,哪怕是最细微的动作,春穗也会敏感地捕捉到.鹅在那儿洗澡,一旁的春穗目光是那样的专注.春穗帮着鹅加洗澡水,为鹅准备食料,以及取鹅蛋的时机等等,全然就是把鹅当成一个孩子.

每天,春穗早上的第一件事就是喂鹅.这是她一天劳作的开始.可见,在她心中鹅有着十分重要的地位.

春穗对于鹅这份特殊的情感,缘于她对母亲的怀念.鹅是娘买回来,是娘喂大的,喂了整整三年.母亲去世后,春穗才接手喂的.她觉得看到鹅,就能让她想起母亲.鹅,成为她想念母亲的根据之一.女孩对于母亲的情感是复杂的.母女与母子这两种关系,有着一定的不同之处.女孩的成长更多地受到母亲的感染,那种因为同为女性所带来的传承更为厚重.女儿是母亲生命的延续,映照母亲种种的影子.春穗对母亲挥之不去的追忆,似乎更多地来自于母亲对她成长的影响.也就是说,她在无意识中继承了母亲的许多东西,母性、情感和喜好等等.

面对弟弟,春穗身上也有母性的意识.与对待鹅的温柔不同,春穗对弟弟有些严厉.一叫弟弟起床,弟弟就得立即起来.弟弟的感觉是,姐姐比母亲严得多,管得也多.春穗的角色已由单纯的姐姐转化为姐姐与母亲的浑合体.母亲在时,春穗只是一个小女孩,是个姐姐,只是陪着弟弟玩的姐姐.母亲不在了,家里三口人,两男一女.这种特殊的构成,张扬了她作为女性的意识.在爹面前,她母性的发挥总是有限制的,而在弟弟面前,她却可以无顾忌地树立一种权威.在这个家里,她需要这种权威.在弟弟面前的绝对权威,加上从爹那儿获取少量的权利,那么她在这个家中就占据主动.这似乎只是一种表象,或者根本就是一种错觉.

春穗对弟弟只有单向的管教,带有一定的权力色彩,而对鹅则是平等的相处,更多的是一份疼爱.鹅,可以让春穗时常想起娘.隐约间,春穗可能就把鹅当作母亲的化身.这是一种情深至切的幻觉,一种不经意间的幻觉.只是,春穗不会往这方面想,只是因为鹅是母亲喂大的而睹物思人.鹅,更多地成为春穗之于娘的情感的寄托物.

春穗在家里头就是一个当家的,至少在操持家务,照料一家人的吃喝方面,她是当仁不让的一家之长.

不过,春穗一点也没有和爹争当家权的想法.以前娘和爹戗得太多,家里的火药味太浓.生活其中的春穗自然厌恶如此的生活气氛.她心细,细得可以感受生活的枝枝节节,更会从生活中学得经验.她不和爹争执,不反对爹的主张,为的就是尽可能地维护家庭的和睦.这种以和为贵,是以出让自己的意见和一些权利为代价的.

对爹,春穗多少有些不满意.娘的死,春穗认为爹总是有点责任的.爹外出打工,钱没挣着,倒被戳坏了一只眼.爹从外面回来后,便不再有心做挣钱的营生.娘实在气不过,借了些本钱贩梨.不料,头天上街就因为收了假钱而赔了.娘回来后,爹不但不安慰,反而数落娘.伤透心的娘喝了农药,而且拒绝洗胃.春穗心想,要是爹不那样讽刺娘,而是多劝劝娘,"娘不一定寻短见".不管娘的死爹要承担多大的责任,但春穗认定爹是有很大过错的.这不是对事实的客观判断,更多的是基于情感的感性理解.

春穗对爹的一些行为看不惯,比如爹的无能,爹的懦弱,比如爹的自贱人格.她如此的价值体系,实际上来源于母亲.母亲对于爹的态度和评价,已在不知不觉中植根于她的心中,并左右了她对爹的认知.

春穗对爹在娘死一事上的不满,是因为她对娘的感情太深.失去了娘,她的人生就少了一份无法替代的关爱.逝去的,总是令人倍加珍惜和追忆的,更何况是母爱这样特殊的不可再生的情感.这种深厚的情感,在很大程度上使得她接受了母亲眼中爹的形象.这种接受,实质上又进一步加深了她对母亲的感情.

爹看到村子里有人假办残疾证,也想着办一个来减掉所有的农业税.以这种自毁形象骗取一些利益的不正当方式,春穗是不同意的,更是唾弃的.如果娘在世,娘一定会狠狠地骂爹一通.可这一点上,春穗没有采取娘的做法,她只是以冷漠的态度应对.爹让她为此做一些事,她不想做,但为了不惹爹生气,她还是不情愿地做了.

村子里所有的人,包括村长,都赞同爹的做法,而且热心帮着爹出主意.没有母爱,她丧失人生最大的精神支撑和情感来源,已经是十分的凄凉.而这种周围没有一个知心人,没有一个可以分享共同价值观的境地,会让春穗更加孤独.处于如此状态下的春穗,自然会更加想起娘.娘已不在,娘喂养的鹅还在.鹅不通人性,但鹅有生命,也是有情感的.无论如何,春穗把鹅当作了一个可以倾诉心事,可以释放情感的朋友.

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春穗陪着爹到镇上办残疾症.事情办到最后只要拍一张照片就大功告成.这时候爹让春穗去把鹅卖了,好用卖鹅的钱交拍照的钱.

春穗挎着篮子往街上走,禁不住把鹅的脖子摸了又摸.春穗在心里说,鹅,鹅,不是爹成心要卖你,爹也是没办法呀!鹅的脖子在篮子上伏着,春穗一摸,鹅把头和脖子都抬起来了.鹅用她的脖子,去蹭春穗的脖子.鹅蹭得轻轻的,蹭了一下又一下,像是用这种方式在跟春穗做最后的告别.鹅是娘买的,娘喂大的,春穗难免想起娘.一想起娘,春穗的眼泪呼呼地就流出来了.她停下来,擦擦眼泪,像是想了想,再往前走.刚走几步,她又停下来擦眼泪.就这样,春穗走走停停,停停走走,不知不觉向镇子外面走去.不知不觉是一种浑然不知的状态,是情感催生纯粹感性的结果.

这时候春穗眼中的鹅,已不再是鹅.是什么呢?是一个孩子?是母亲的化身?是她思念娘的情感入口?是她倾诉的知心人?

是什么并不重要.我们看重的是,春穗最终没有把鹅卖掉.没有卖鹅,就意味着爹没法拍成照,也就不能如愿地办下残疾证.春穗第一次坚决而明确地违背了爹的想法.这对于春穗是一次前所未有的勇敢.这样的勇敢,并非是春穗自觉性的行为,反而是她最不愿意做的事.她对于娘的浓情,让她无意识地与爹对抗.她不会去想如此对抗的后果,因为情感已经完全占据她的思想和行为.

小连:苦难里生长出母爱

过了年才十三岁,上学上到五年级,因为失明辍学;母亲与父亲的关系很不好,常年在外,极少回家.小连这个乡村女孩的人生写满不幸.小小年纪的她,过早地背负人生太多的苦难.小连的眼前一片黑暗,人生似乎也是前途无量.

在小连的家乡,元宵节点花灯,是历久不衰的古风.在人们看来,没有花灯,这元宵节就没算过过.对于孩子们来说,就是一年一年这么提着花灯长大的.

就是这么一点事,刘庆邦简直是在以长篇小说的叙述方式在短篇小说里任文字驰骋,让人担心他怎么收得了场.刘庆邦真是舍得笔墨,更是如此的大胆.他的用心很明显,他要告诉我们,点花灯是成人孩子共有的大事,是一件多么重要的大事.只有这样,小连接下来的行为,才会让我们震撼,个中的情感,才会让我们挥之不去.

这不,说来就来了.

在对乡村点花灯的风俗大肆渲染之后,刘庆邦只是略带可惜地对我们说,小连今年的元宵节是看不到花灯了.

小连的爸国庄一方面想给女儿买灯笼,一方面又怕买了灯笼会伤女儿的心.

"集上热闹吗?"

"热闹."

"卖东西的多吗?"

"多."

国庄没敢提到集上花样繁多的灯笼,他像是有意无意地回避着关于灯的话题.

不料小连主动提起了灯笼,小连说"爸,我今年不打灯笼了,我大了!"

小连的问话精短,而父亲的回答也无法再精炼.

在父亲慌乱、内疚,不知所措时,小连是如此的镇定.她定是知道父亲的心思,所以父亲从街上回来一进家门,她主动和父亲搭话.问的话,看似是一个没上街的孩子对街头喜庆气氛的向往,实际上是小连在进一步打探父亲的心思.目盲心明的小连,确信父亲没买灯笼,因而她主动提出不要灯笼.她的话是那样的沉着,大方,懂事.不让父亲为难,不让父亲心里不好受,小连在安慰父亲,为父亲开脱烦恼.这哪像是个年幼的女儿,分明内含了母亲和妻子的角色情感.

家里所有的家务活都是小连一手操持,她根本不让父亲动手.一大早起来,喂鸡扫院子从水井里压水,白天就在家里洗衣做饭,缝缝补补.等父亲从地里干活回来,小连已经把饭做好.家里的东西,小连自己放的自己记得住,不让父亲挪地方.

母亲不在家,家里只有父女,可许多时候,小连的女儿角色淡化得几乎隐去,呈现出来的是母亲和妻子的形象.是的,我们已经看不到那个失明的小女孩,看到的是一个能干会持家的"母亲",看到的是一个把"丈夫"伺候得服服帖帖的"妻子".小连,是在以自己的爱让父亲感受家的温暖.而她,把一切的痛苦深埋在心底.

小连提出了多蒸灯碗子的要求.这种用面做成碗,上面盛油并可以点灯的灯碗子,在小连生活的民间蕴有博爱的诗意.元宵之夜,小孩子到别人家偷点燃的灯碗子,并把灯碗的面吃下去,这样就可以不害眼病.

小连把捏灯碗子的面揉了三次,醒了三次,等面团子光溜溜的,一拍一响,一摁一弹,她才开始捏灯.她揪了一团面,慢慢地在手上搓,在案板上搓.等把面团子搓圆了,搓光了,搓成一个敦敦实实的圆柱体,她就上面捏灯碗,下面捏灯座,中间捏灯腰.捏得差不多了,她把灯碗子端高,端得离眼睛很近,像是审视一下,再做些精加工的工作.精加工是在灯碗儿的边上捏出花边儿.每捏好一个灯碗子,小连就把她放在案板一角,放得立立正正的.灯碗子越捏越多,小连就把灯碗子像小学生站队那样,排成双排.她把灯碗子的队伍排得整整齐齐,一点也不带错的,恐怕比小学生排队还要排得整齐.

刘庆邦不动声色地给我们描述小连做灯碗子的情景,节奏是那样的慢,画面感是那样的强烈、真实而细腻.在这些只有动作没有情感的文字里,表面上,小连就像一个乡村妇人精心而熟练地做着灯碗子,只是一个在乡村再熟悉不过的细节.可是,这是一个什么也看不见的小女孩在为了让同龄的孩子不再有害眼之苦的祈祷,一种发自内心的无私的付出.那么,文字下面的确活跃着小连对爱的呵护,对给予他人爱的虔诚.从中透射的爱的光芒温暖了我们的心灵,却让我们的眼睛潮湿.朦胧之中,小连长大了,长成了有孩子的母亲.

我们不得不承认,乡村的女孩血液里总是流淌着母爱,只不过在幼时这份爱是潜流,在某种刺激之下,可能会起波浪.小连的母亲很少在家,与父亲的关系又是那样的不好,这让小连觉得母亲似乎已不属于这个家.面对父亲,面对家的空落,小连的母爱得到激发.她以自己的母爱充填家的空荡,给父亲一份慰藉.

元宵夜,小连洗脸洗头,梳妆打扮,如同做灯碗子那样仔细和讲究.面目一新的小连,把点燃的灯碗子放在门墩子上,然后就安静地等待有人来偷.她要等有人来接受她的爱,等待给予他人爱时的快乐和幸福.

只是,没人来偷.实在于心不忍的父亲,以沉重的心情和女儿做起了轻松的偷灯游戏.父亲是为了女儿能够开心地度过元宵,而女儿在失落和痛苦的时候,仍然想着让父亲卸下负担.所以,她知道父亲藏灯碗子的事却不道破.

父亲舍不得扔掉被他藏起来的灯碗,就常常偷着吃一点.他不能,也不忍心让女儿知道这个秘密.

女人小连说"爸,灯碗子不能凉着吃,凉着吃对肚子不好.我把灯碗子溜上,咱俩一块儿吃吧."小连轻松地把父亲竭力要保守的秘密挑开了,没有表露自己的痛苦,却对父亲疼爱得不行.

小说到这儿结束了,刘庆邦没有告诉我们,小连的父亲会如何.不过,小连的父亲除了在温暖的同时心如绞痛,还能怎么样呢?

小连在苦难中生长出的母爱照亮了我们的心空,温暖着我们.虽然,如今的我们已经很难感动起来,可小连那如水涌来的母爱,着实让我们感动.

是啊,小连的母爱已不单单是给予父亲的,而像月光一样挥洒于天地间.

小青:在残缺中寻找诗意

14岁的小青,该是一个小大人.在乡村,一个没娘,下面还有个弟弟的小青,其实已经就是一个大人.不幸使她早熟,这是生活对她的历练,这本不足为奇,小青的可爱可贵之处在于,她能在困苦、艰难、不幸中发现诗意,品味我们常常忽视的细节,并时常感动着.

院子里石榴树开花了,小青居然有心情一朵朵地数.在地里干了一天的活,小小年纪的小青不知道有多累呢.可看到满树的花朵,她一点也不觉着累.

这时的红花好像带着响儿的,花朵似乎一齐张圆嘴巴对她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一棵再好的石榴树,一树再好看的花朵,天天看来看去,每次都能看得那样的兴味盎然,这其实与树和花朵已经没多少关系,而是折射出观赏者的心境.小青的心中有大美,才会对身边的事物怀揣浓浓的趣味,才会在平常之中感受到美无处不在.石榴花落了一地,她一朵朵捡起来,先是轻轻地放在花墙下,后是用线穿成一串花朵项链.她只是把花朵项链挂在脖子试了一下,连镜子都没照.不是没有镜子,或者是没有时间照,她是舍不得让花离开石榴树的时间太久.她把花朵项链挂到石榴树枝上,以自己的力量帮助花儿重新和石榴树在一起.这是一个感人的画面.小青好像是在帮助一个走失的孩子回到母亲身边一样.

小青在挂花朵项链时,意外发现石榴树枝杈上有一个新建的鸟窝.她别提多高兴,带着兴奋和新奇的目光仔细打量花和叶子里的鸟窝.她眼前的鸟窝已不是鸟窝,而是可爱的小鸟的家.到头来,她还为无意中看到小鸟的家而感到不安.她觉得因为她的无意,可能打扰了小鸟一家的正常生活.

既然有了窝,花脸子应该是一对,一个是花脸子相公,一个是花脸子夫人.夫人或许正在家里抱窝,刚从外面回来的必是那个相公.相公撩开红花帘子,绿叶帐子,给夫人道辛苦.相公问夫人渴不渴,给夫人端一点茶.相公问夫人饿不饿,他给夫人喂一点饭.如果夫人说不渴也不饿,相公就守在窝外,把自己的耳鬓与夫人的耳鬓摩一摩.

我相信,这不是小青的想像力太丰富,也不是她看了不少的古戏,而是由她不太多的生活经验所得.在她心中,鸟儿是和人一样的,那么一家子鸟儿的生活就和一家人的生活差不多.父亲在外干活,母亲在家照看孩子,父亲回来了,一家人亲亲热热的.小青就这样编出了鸟儿的生活.

小青的爹以前在外地烧窑,她和娘、弟弟在家.她八岁那年,娘病死了,那时小弟弟才五岁.现在,她爹还是在外面打工,不同的是家里只有她和弟弟.在弟弟面前,她就是母亲,当然还要当爹.她细心照顾弟弟,许多事上都迁就弟弟,惟独学习上对弟弟管得很严,一点也不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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