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刘庆邦的女儿国》作者:曹文轩【完结】 > 刘庆邦的女儿国.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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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曹文轩 当前章节:151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18

现在,我们知道小青的生活很苦,没了娘,爹又在外.家里的活,她要做;地里的活,还是她做.一个14岁的小女孩,既当爹又当娘,到了地里干着与成人一样的农活.没有了母爱,父亲也不在身边,她真正在独立生活.家里家外一大堆的活儿,她一个人扛着,辛苦啊,劳累啊.可她却让生活处处充满阳光,诗意如同春风一样时刻在她周身吹拂.

她觉得现在这样的生活真的很好.她没有别的企求,只盼着弟弟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还有,就是她把家操持得好好的.

她的满足感,来自于对生活的宽容.所以她才会以快乐的心去对待生活,去感受生活中每一个可以心动的瞬间.她不怕累不怕苦,为的是守住家的温馨,以自己的力量保护宁静的生活.

她由自己想到了小鸟.小鸟把窝建在石榴树的隐蔽处,而她偶然瞧见了.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最亲的弟弟,她也没吐半个字.她觉得小鸟有小鸟的生活,她,所有的人都不该惊动它们.

是啊,小青也不希望有人惊动她的生活.

娘死后,爹一直想给她和弟弟找一个后娘.小青打心眼里是不乐意的.可是她没办法让爹不找,只能以自己的懂事和能干来把家治好,想以此告诉爹,她和弟弟没有后娘,这生活也能照样过得有滋有味儿.

可是她保护了小鸟,却没能阻止别人进入她的家,打破她精心营造的宁静.

爹从外面带回一个年轻女人,没对谁说这个女人是什么人,村子里的人都认为他找了一个新老婆.爹让小青和弟弟到邻居家去,一个女人就这样赶走了小青和弟弟两个人——两个爹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人.

小青为了让弟弟高兴起来,告诉了他鸟窝的事.

小鸟刚衔草刚搭窝时我就知道了.小龙叫了小青姐,说,你知道就行了,不要再跟别人说.

在这之前,小龙放学回家很少和小青打招呼,更别说叫姐了.小龙这家伙看起来马大哈,原来心里还藏着这么大的秘密,藏得这么久,这么严实.

我们不知道小青爹带回来的女人到底是不是续弦之妻,但我们了解小青的心思.娘虽然没了,但家还在,因为家里的人都有亲情关系.虽然不完整了,但生活中的快乐还常在.她不需要有一个生人进入,她害怕有一个生人来打乱她现在的生活.

高妮:女人本是件乐器

庄上的习俗是,死了人,要请响器班子吹吹打打.正如时常有孩子降世一样,庄上少不了有人老去死去.那么响器班子就闲不住了,那如歌如泣或类似祥云一般的东西便隔三差五地在庄子上空飘荡,溶在阳光里,渗入庄稼中.

在庄子里长大的高妮,是在这独特的民间音乐中泡大的.这些带着土腥气的音乐已融入乡村文化之中.多少年来,高妮的眼里耳里注满了响器和响器发出的曲调,徜徉其中,她却视而不见充耳不闻;惠泽生命和灵魂,但触不起她一丝一毫的感动.

在我们的一生中,有许多重要的东西,日日陪伴在我们左右,在我们滚烫的血液里流淌,而我们并不在意,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即便我们在意,它们也无从撞击我们的心魂.

高妮就这样平平淡淡又有些麻木地成长着.她与响器所产生的音乐有着最为亲密的相处,而音乐无法在她心灵中泛起波澜.直到有一天,"大笛刚吹了第一声,高妮就听见了".这是在一个平平常常的秋天.当她听清响遏行云的歌哭是著名的大笛发出来的,就忘了手中正干着的活儿,把活儿一丢,快步向院子外面走去.节令到了秋后,她手中编的玉米辫子,她一撒手,未及打结的玉米辫子又散开了,熟金般的玉米穗子滚了一地.

秋天是成熟的季节.高妮在收获庄稼地里成熟的同时,不经意间,她也到了成熟的季节,心灵如同那熟金般的玉米穗子发出迷人的光芒.

庄稼是被秋风吹熟的,高妮则是让大笛发出的曲调抚弄熟的,相同的都是成长的爆发.往日存在的虚无,一下子明晰起来.是笛声拨动了高妮的心弦,还是高妮的心坠入了优美的笛音?这很容易让人想起"庄周梦蝶".有一点毋庸置疑,从这一刻起,在高妮的心中,笛音有了生命和情愫.

在长风的吹拂下,麦苗又是起伏的,一浪连着一浪.高妮不认为麦苗涌起的波浪是风的作用,而是响器的作用,是麦苗在随着响器的韵律大面积起舞.不仅是生性敏感的麦苗,连河水,河堤外烧砖用的土窑,坟园里一向老成持重的柏树等等,仿佛都在以大笛为首的响器的感召下舞蹈起来.

只因为笛音活了,高妮心动了,世上原本无情感无生命的万物生长了灵性.这与其说是高妮的幻象,还不如说是音乐给了她一种对大自然的体察和感悟.佛说,非云行,而乃心动.高妮正是跨入此种境界,这使她的成长发生了质的嬗变和跃升.

她听见起风了,风呼呼的,一路吹荡过来.在劲风的吹荡下,麦苗拔着节子往上长,很快就变成葱绿的海洋.风再吹,麦子抽出穗,开始扬花.乳白色的花粉挂在麦芒上,老是颤颤悠悠的,让人怜惜.当风变成热风时,麦子就成熟了.登上河岸望去,麦浪连天波涌,真是满地麦子满地金啊!

高妮聆听音乐时,幻现麦子成长的全过程.如此的幻现,之所以突破了时空和生活常理的钳制,其中的心理基础则是音乐在高妮心田的酵发.麦子在闪念间由绿青到金黄,高妮的少女之心同在瞬间被音乐焐熟.每个人从少年步入青年,总会因为某人某事或某种思绪的点拨,有时就如同参禅一般.因而,对高妮来说,并非音乐对她是如何的重要,而是音乐在一个恰到好处的时刻引导她迈进青春之门.不过,高妮认为音乐握住她的灵魂,她的生命需要音乐的滋润和营养.从此,她对音乐有了某种依恋和欲望.耳边响起笛音,她仿佛踏入天堂之门,每一个关节,每一处神经,每一只细胞都化成个个音符,她成了笛音的一个组成部分.响器消失了,音乐遁去了,她的灵魂便游走了,干什么都魂不守身.

显然,刘庆邦是了解高妮的.《响器》中,有一大段一大段有关乐音的描述.这些描述是借助高妮的感觉和心灵流淌出来的,浸入高妮的思绪和情感.高妮是乡村之女,乐音便散发着浓浓的乡土味.在高妮的世界里,大笛的音响总依附乡村的景物,伴着熟悉的庄稼出场.无形的音乐蜕变成具像的场面和庄稼,乐曲强劲的生命力在处处勃动,可视可亲的感动遍及乡村田野.这给了高妮生活的真实和神秘.

真实就在身边,伸手可及;神秘是那样的醉人撩心,因而,她终究经不住大笛的诱惑,决意学吹大笛,但阻力是巨大的.母亲听了她的想法,以为她着了魔,用针在她大拇指的指尖扎了一下,挤出一粒血珠,然后让她去睡觉.高妮并不认为自己着魔,转而做母亲的工作.母亲哭了,最后发狠要是高妮去学吹大笛,就打断她的腿.母亲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一方面把高妮关在家里,另一方面捎信让高妮的父亲火速回家.父亲先是和高妮摆事实讲道理,后是打她.她大声哭泣,父亲就用毛巾堵她的嘴.最后父亲请来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太做高妮的思想工作,高妮听不进去,以绝食抗拒.是啊,不能吹大笛,她就觉着活下去也没意思.她的坚定感动了老太太.老太太说,就给孩子一条活路吧.

"父亲打了她,绑了她,都没能改变她学吹大笛的决心."音乐世界,是高妮的光明领地,从庸常到非凡,不免需要代价作为垫脚石.高妮遭到我们常见的封建家长制的阻挠,那一声声凄怆冲天的哭叫,洋溢着一个乡村女子的不屈不挠.

可以说,高妮的真正成熟是从她砸毁人性的枷锁,实现学吹大笛的心愿开始的.这里有她对音乐的痴迷,有音乐之于她的力量,但根本上还当是她人性的觉醒.这对于一个像她这样的女孩,是件多么难得的事啊.

两三年后,高妮吹出来了,成气候了,大笛仿佛成了她身体上的一部分,与她有了共同的呼吸和命运.人们对她的传说有些神化,说大笛被她驯服了,很害怕她,她捏起笛管刚要往嘴边送,大笛就自己响起来了.还说她的大笛能呼风唤雨,要雷有雷,要闪有闪;能让阳光铺满地,能让星星布满天.

有人给正吹大笛的高妮拍了一张照片,登在京城一家大开本的画报上.照片是彩色的,连同听众占了画报整整一面.

高妮由倾听者成为吹奏者,昭示着她与音乐真正浑然一体.有了笛人合一的感觉,美妙的音乐才能如高山流水般自然,扣人心弦.这不单单是艺术悟性的问题,更多的是生命激情促成的.大笛在手,高妮的人生不但有了音乐,而且增添了绚丽色彩.她从乡村向我们走来,带着微笑和成功.她的成功,看似是事业上的,是人生的辉煌,其实是生命自在而勇敢的喷涌.

高妮在画报上没能露脸儿,她的上身下身胳膊腿儿连脚都露出来了,脸却被正面而来的大笛的喇叭口完全遮住了.照片的名字也没提高妮的名字,只有两个字——响器.

读到这里,我惊讶了,原来响器就是高妮,高妮才是真正的响器.所不同的是,响器需要外界赐予力量,而高妮的力量是生命自生的.

红裙:并非亲情惹的祸

成长的过程,就是一个不断受伤的过程.

《女儿家》中的红裙,在十四五岁那年,就受到了一次重创.这当然不是她生命中的第一次受伤,但肯定是最痛的.而这样的创伤,偏偏又是因为亲情造成的,因而这种痛更多的是情感上的,心灵深处的.我们或许不会遭受红裙同样或相似的伤害,可伤疤下疼痛的感觉总是相同或相近的.

那天红裙去看热闹,如果她事先知道因为这次看热闹心会挨一刀,她绝不会去的.也就是说,她是毫无准备之中被击中的.人的命运中充满了偶然,生活是由无数的偶然聚合而成的.偶然,并不是我们想避开就能避开的,有些该来的迟早会来的.这种偶然的背后,其实是必然.

几乎致红裙于死地的一击,最先来自于别人的眼神.这是女儿家的心细敏感?还是某种心灵感应在起作用?我们不得而知.在一个偶然的时间偶然的场合,碰撞上偶然的眼神,红裙隐约地知道了她是被叫了十四五年亲爹亲娘捡来的.红裙没有让女伴把话说明白,还截住话头撒谎说自己早知道了.这是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哭是难免的,她着实大哭了一场,泪水汹涌,浑身颤抖.这不是她生来第一次哭,但无疑是最伤心的一次.泪水,成为她内心语言的外化.她只有以泪来发言,因为再多再好的语言也无法表达她的心绪.

对一个十四五岁的女儿家来说,如此的打击真是太残酷了,她那还很孱弱的心灵怎能承受得起?人生就是这么绝情,总是扔一些我们抗不住的大石头,不把我们砸趴下,从不善罢甘休.当我们摇摇晃晃艰难地起身时,又会有石头砸来.幸好,我们不会因为常有石头从天而降,而情愿趴下.人人都和西绪弗斯一样,一生都在推石头.

尽管如此,红裙面对突如其来沉如山的重压,所表现出的冷静、从容和智慧,还是让我们由衷的佩服.她哭完了,可以说是宣泄了,也可以说与自己进行了一次真心对话.我们不需要听她说什么,心里在想什么,那一行行晶莹的泪水,足可以透视出一切.

这一次,刘庆邦让红裙不停地哭泣,泪水流淌在字里行间.红裙前后哭了五次,小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红裙又想哭一场."想来,她还得哭一回.

不知道,刘庆邦在讲述红裙的故事时,是不是陪着红裙哭了一场又一场?但我阅读时,眼前已不再是一行行的文字,而是几乎将我淹没的泪水.这泪水,是热的,带着心灵的体温.

回到家,红裙没有向爹娘证实自己被捡来的事,做的只是尽量地亲近原来是亲娘现在一下变成养母的"亲娘".以前的红裙,可不是这样的.以前的红裙,一直以为自己是娘的亲闺女,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娘所做的事所说的事都那样的自然.

可现在不同了,她陡然间发现了许多破绽.应该说,这是疑人盗斧的翻版.这缘于她意识到维系与娘间的亲缘关系消失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横在面前.人与人之间,亲缘有时并不会起多大作用,但总无法忽略不计.红裙,尽心地想填实裂缝,直到了无痕迹.她做家务活勤快了,不再和娘撒娇了;不想让娘操心,学习用心了……她是想做娘的乖闺女.

可惜,红裙实现不了自己的心愿.这已不单单是亲缘这个精灵在作怪,还有基于亲缘之上的心理意识.心理意识不是凭空产生的,文化和人性是它生根发芽开花的肥沃土壤.与其说我们心里流动的是血,还不如说是文化.人正因为有文化附身,才具备了社会属性.人立身于世,更多的时候是社会性大于重于自然性.文化,是生命的营养,也是一条无法挣脱的铁链.戴着铁链跳舞,同样可以拥有自由和快乐,但我们的肉身是沉重的.红裙力图抹煞亲缘的影响力,一脚将亲缘踢得无影无踪,可文化不允许她这么做,生命的本原不让她这么做.

在哥哥因盗窃杀人命丧刑场后,红裙辍学挑起家庭的重担,要活出个样子来,为的是向养父母证明她能做他们的亲闺女.与此同时,也是要让扔她的人后悔.也就是在养母因丧子呼天抢地的时候,红裙不再隐瞒自己知道实情的事.她对养母说,她不嫁人了,要做娘的亲闺女,起到亲儿子的作用.她知道养母此时最需要亲情的慰藉.她从养母身上感受到了亲情,虽然没有血缘,亲情的浓度并没有减淡.她抱着养母——不,在她心中是亲娘——再一次哭了,泪水洗净了她的疑虑.红裙给了别人亲情,却努力抑制住自己对于亲情的渴望.

红裙上集市做小生意,越做越红火,这等于是向世人宣称,她是有用的,不是人们所想像的是被扔掉的废物.一个中年女顾客不买东西,悄悄地看着红裙,在红裙和她搭话时,她惊慌地消失在人流里.直觉告诉红裙,这名中年妇女是她的亲娘.这里又出现了直觉.我们常说心有灵犀一点通,红裙的直觉来自于亲缘的闪动.这是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话题.俩人间有亲缘,不管相不相识,总是有一种特殊的溢满亲切的感觉.刘庆邦没有告诉我们,红裙所处的年代.事实上,他是说,年代可变,许多东西可以与年代同时变化,但亲缘无法蜕变.在历史的长河中,惟一能亘古不变的,恐怕只有亲情.而且,我们什么东西都可以抛弃,惟独无法切断亲情.

回到家想起这事时,红裙"不知是喜还是悲,不知应该笑还是应该哭".看来,她已下决心与亲缘绝裂,这似乎比她得知自己是捡来时更悲痛.喜悲,笑哭,自己无法定夺,实在是最痛苦的.这不能不让我们想到"欲哭无泪"这个词.

在同是捡来的女伴帮助下,红裙最终没有和亲娘相认.

从此以后,红裙再也没有见到那双瞅她的眼睛.稍有闲空,她习惯地往各个角落找一找,看看那双她已熟悉的、热切的目光会不会再度出现.然而,秋天过去了,冬天过去了,春天也过去了,她再没有看到那样的目光.这让红裙心里空落落的,还有那么一点失望.红裙又想哭一场.见到亲娘,红裙不知道该不该哭;再也见不到亲娘了,红裙只是"又想哭一场".不管红裙会不会再哭,但她这次没有像往常那样迅速而痛快地哭,让泪水自然而伤心地流下来.其实,红裙只是人为地将亲情丢在一边,以另一种情感来取代,来淡化渴望亲情的浓度.因为,亲情终究不会因为她的拒绝而不复存在的.

红裙暂时完成了人生中一次重要的抉择,走出了憎恨的泥淖.也许日后她会后悔,但从中我们已看到了她的坚强、隐忍和成长.

香:情窦初开的挣扎

谈到青春期,应当绕不开"迷茫"这个词.从纯洁的童年进入少年,青春期如约而至.青春期也是人生的必经之路,在每一个少年前等待.童年是快乐的,青春期是烦恼的.在这个什么都懂、什么又都不懂的年龄,总是有许多莫名的冲动.内心的冲动与现实一次又一次的碰撞、冲突,让人感到某种神秘,某种快感,但也少不了疼痛.对许多的人和事,好似看懂了想明白了,燃起熊熊的憧憬火焰.向往的美好,一旦将要进入行动时,眺望的神奇,又会被不安、恐惧以及随之而来的退缩的情绪所打败.这下子糟了,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什么.这似乎就是青春期的迷茫症候.

香,进入青春期了.

现在,十五岁的女孩香,周围哪怕稍有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入眼进耳,还要在心里激起涟漪,有时甚至是波浪.她的纤细敏感,来自于心中有了秘密.少女的秘密,可以让少女进入梦幻的世界,阳光洒满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但同样会使她担心受怕,因为既是秘密就得牢牢地守在心田.对外界的极度敏感,为的就是以百倍的警惕守护只能让她一个人享用的心事.这是像香这样的乡村少女最常用的自我保护方式.

少女最大的心事,当然与爱情有关.不过,对香而言,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亲事,是嫁人.香这样的乡村少女,多半省略了爱情的美妙过程,强化的是爱情的结果——做别人的媳妇.目的性十分的明确,具有再强不过的功利性.香看重的不是爱情,而是将来与谁一起生活,有什么样的生活.这不是香的错.她生在乡村,长在乡村,乡村固有的特有的人情世故营养了她.

刘庆邦让我们与香相识,是在一个春天.是啊,春天万物苏醒,人也春心荡漾,香长成了怀春的少女.在这样的春天,香和伙伴们一起玩做新娘的游戏.她们是在用游戏来演绎心中的想法,找到一种与现实最为接近的感觉,让怀春的心灵有一个宣泄的窗口.

当新娘要离开妈,要到另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去时,还有好多意想不到的危险事情发生.比如说,闹房时新娘头发里被揉进许多刺狗子(苍耳),头发结成死疙瘩,还不许骂,真是太欺负人了,太不讲道理了.

她们在游戏时想到了日后当新娘的种种不如意,就达成协议,日后都不嫁人了.她们惧怕未来的不可知性,当然也正是这不可知性让她们有着难以消去的向往.

二姨张罗给香说婆家,香只是怪人家多事,却没有一点拒绝的意思.表面上有些不乐意,是为了掩饰内心的乐意.母亲让她换衣服,洗头,她都装出不乐意的样子.明明偷偷洗了头,当母亲问及她时,她偏说没洗.相亲出门时,她怕别人看到,更怕别人知道她是去相亲的.在家时,她走进记忆里,想着生活戏里人家相亲的情景,想着和自己年龄相仿的男孩.在去相亲的路上,她紧张而兴奋,渴望而慌张.见到了与她相亲的男孩,她想丢开自己的羞涩也做不到,可一旦因为狗的出现,两个孩子有了共同的话题后,香一下子回到了日常生活中.

相亲回来后,香似乎长大成人了,做起以前只有父亲才做的活.平时,她与顽皮得像猴子一样的弟弟不和,可现在她对弟弟有了最大限度的宽容,所表现的远远不只是姐姐的角色.她悄悄问弟弟,她走了,弟弟会不会想他.她不是怕弟弟不再想她,而是在心中认可了自己将要嫁人的事实.更准确地说,在香看来,相完亲了,接下来就是嫁人.

有了这样的想法,香晚上就做一个与嫁人有关的梦.既是梦,总是有些混乱.香的梦,是集自己获得的所有的有关嫁人的知识连缀而成的.内容并不重要,香做这样的梦,透露了她对嫁人的认可的同时,心中落下了一份期待.

好些日子下来,二姨一直没回信,母亲想去打听男孩的态度时,香不让母亲去.其实,她盼着母亲早点去,并带回好消息.做母亲的知晓女儿的心,知道女人呵护心中秘密的方式.

二姨嫌男孩配不上香,决计帮香重找一个更好的.香的第一次相亲就这么结束了,她对日后生活的向往又重新回到了没有具体性的老路上.

小说的开头,是黄豆变成豆腐的过程.结尾,同样与豆腐有关.

两个男人不知说到什么事,老庆拿眼前的豆腐作比喻,说豆腐生一次容易吗,石磨子磨,房梁上吊,下锅煮,捆绑,压石头,末了还要横一刀竖一刀……什么刑罚不受到……

香家是做豆腐的,但这并不是小说以豆腐起篇以豆腐结束的理由.同样是叙述做豆腐的过程,开头是白描式,让我们感知了做豆腐的流程.而结尾的叙述,却掺进了情感,豆腐已非豆腐.

是什么?是人,是人生.

所以,就有了下面的最后一个段落.

院子里静悄悄的,老庆的话香断断续续听到了.豆腐一天到晚在手上过,这些话她还是第一次听说,她想为豆腐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很明显,香从豆腐念到了自己的人生,认为自己这次的相亲失败,是人生如豆腐的一种验证.她要为豆腐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其实就是为自己流泪.现实打击了她,她的心灵受到了一次在她看来是极为痛苦的挣扎.

喜如:劳动的力量

加上虚岁才十五岁的喜如是一个内秀的女孩,沉默略带羞涩的表情之下是丰腴的内心世界.乡村的田地也是如此,看似平平常常,却潜藏种种希望和几乎无限的可能.从这一点上说,喜如的个性接近乡村的气质.毕竟是乡村土地上出生和长大的孩子,她的身上和血液里少不了乡村的气息.

和许多乡村女孩一样,平生的第一次相亲,在喜如心中吹起波澜.起初,喜如对相亲不愿意.与一个陌生的男孩相见,喜如除了害羞,还有对自己成长的怀疑,只是她的怀疑是建立在对同村男孩的印象之上——看着同村的男孩,个个人模猴样的,全没有可以相亲的样子.相亲回来之后,喜如的态度有了根本性的变化,原以为对方会不愿意,那正合他心意.可是人家当面没表态,后来也没表态.更要命的是,她在男孩面前已经点了头.没有对方的态度,喜如开始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找到最后,喜如觉得相亲时要是有一条红围巾戴着,那男孩可能就会看上她.喜如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在她的生活中,新媳妇都是戴红围巾的.而在相亲前,喜如曾向娘要过红围巾,娘到村里的一新媳妇那儿去借,可惜红围巾被新媳妇娘家那村的一个要相亲的女孩提前借走了.没有了必备的红围巾,相亲只能是失败.至少喜如是这么认为的.

相亲前不愿意去,相亲失败了,心里又一阵阵失落.喜如这样女孩的心思,真是谁也猜不透.把一切都归罪于少一条红围巾上,喜如决意要一条属于自己的红围巾.喜如张口向母亲要,母亲叫她自己到地里扒红薯,扒两筐红薯让她父亲挑到集市上卖,卖的钱由她买红围巾.这是母亲对喜如留有丝微希望的拒绝,当然也夹带不少的无奈.此前,如许多乡村的母亲一样,喜如的母亲并不太多地关注喜如的穿着打扮.穷人家的孩子,能有遮羞御寒的衣服,已经不错了,哪还有钱去装扮如花年龄的孩子.要一条红围巾,并非内在爱美的冲动,是为了相亲的成功.美,成了喜如得到男人青睐的一种资本,而非她源于本性的爱美.一个纯美的女孩,就这样被世俗吞没改造.

对喜如这样的家庭而言,一条红围巾的钱所占的分量相当重.人常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乡村的孩子过早地进入劳作,是自然而然的.孩子们放羊割猪草,捡麦穗捉虫子,甚至挑起他们的年龄所不能或不应该承受的担子.这是他们的生存条件所决定的,也是为了生存所必须付出的.他们的劳动多半是为了完成大人交给的任务.他们或许能从劳动中通过童心寻找到一些快乐,但并不能真正完全地感受劳动所产生的快乐.这一回,喜如的劳动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想得到一条红围巾的迫切心情,赋予喜如强大的精神动力去劳动——扒红薯.

一年红薯半年粮,在喜如的家乡,红薯几乎是村里人的命根子.红薯的金贵可见一斑.地里的红薯,先由生产队组织收两遍,接下来家家户户自发地到田里挖地三尺找红薯.前两遍收得的红薯由生产队分给大家,第三遍则是谁找到的归谁的.喜如下地时,算是第四遍了.这就决定喜如想要从地里扒红薯是一件十分困难的事.

怀揣一个美丽的梦想,喜如扛上钉耙,挎上荆筐到几乎被别人收得干干净净的地里寻找红薯.尽管喜如做足了准备,一天下来,她还是陷入了痛苦之中——

扒红薯真难啊!当个人真难啊!她又对红薯说红薯,红薯,你们别跟我作对好不好?你们救救我好不好?我一闺女家,也没别的想头,不就是想买一条红围巾嘛!

应该说,人生的苦难与人的出生一同降临,婴儿的第一声啼哭声就是苦难走近他的脚步声.一个人意识到或体会到苦难的滋味,需要一个过程,更要一个进入过程的契机.就像喜如,此前,她有痛苦和快乐,有笑颜和泪水,但读不懂苦难.现在,她在田地里用钉耙以自己全部的人生经验苦苦寻找自己的梦想时,磨难进入了她的身体和生命.她第一次觉得要达到一个小小的目标是如此的艰辛,付出的代价是如此的巨大.在她走向希望的征途中,迎面而来的是苦难.

虽说,扒不到红薯买不上红围巾这样的遭遇,在人生长河中算不上什么磨难,但之于喜如是沉重的打击.在生命中,第一次出现的心灵体验的震撼力总是强大而剧烈的.对喜如而言,红围巾已不单单是物质的东西,更多的是精神上的追求.喜如无法得到一条红围巾,这就是天大的苦难.我们可以不接受喜如这样的价值观,但我们应当理解她的挫折感和心灵上的刺痛.

柔软的身躯在广袤的田野里,是那样的渺小.忙碌的身影、急迫的心情和虔诚的祈求,一条红围巾却如一座大山横在喜如面前.小小的喜如由扒红薯的艰苦悟出了人生的艰难,是对成长之痛的一种参透.面对似乎是跨不过的坎,柔弱的喜如并没有心灰意冷,而是以乡村那与生俱来的执着迎难而上.喜如扒红薯的身影在我们眼前晃动,流入我们心田的却是一个乡村少女与命运抗争的心路历程.这个历程是短暂的,但又是永恒的.

喜如舍去了她这个年龄本该有的童心,以一份成人的虔诚姿态醉心于扒红薯.一览无余的土地,挡不住喜如的自信和倔强,她用心去探测红薯的藏身之处,钉耙一下又一下地在地里跃动,她的心随之一颤一颤,钉耙带出的是泥土,跳动的却是喜如的希望.当一个希望破灭后,另一个希望又在升起.一旦扒到了红薯,哪怕是一片薄薄的红薯片,喜如的兴奋之情也是热烈的.这种热烈,淹没了喜如扒红薯的原始冲动——得到一条红围巾,取而代之的是劳动而来的美感和愉悦.从观察到分析,从判断到行动,从盼望到失落或成功,喜如以体力和智慧收获了精神的享受.也就是说,喜如的扒红薯从欲望的泥淖中走出,进入了纯粹的境界.劳动从物质的层面走进精神的时空,劳动升华了,喜如的灵魂也随之升华.这是劳动之于人心灵的力量.

当喜如扒到了足够买一条红围巾的红薯时,她已经忘记了扒红薯是为了买红围巾的冲动.她当然不会忘记买红围巾的事,但她发现了劳动中有大大高于一条红围巾价值的东西.因而,喜如在父亲挑着她扒的红薯去赶集为她买红围巾时,她仍然下地去扒红薯.

劳动洗去了喜如人性中的物质性欲望,奉献出的是人间的大美.这种大美,因为我们过多的功利而视而不见或根本无法感受到.喜如穿过物欲之网,体味到了无欲的快感.这种快感是纯净的,珍贵的.这对于喜如的成长是极为重要的,至少在她的成长期是难得的营养.

扒红薯的过程,让喜如的灵魂经受了一次洗礼,使她对劳动有了全新的理解,她的成长也因此更加丰满起来.

胡桃:可笑又可爱的求美

娘带回来一块孝布,白白的,没什么花色,只是一块白布.胡桃却喜欢上,喜滋滋地展开布细细打量,看能不能做件褂子.当娘说不够时,胡桃既失望又不高兴.

失望,是因为本以为有块布做褂子;而不高兴,是胡桃埋怨娘没体会到女儿想要一件衣服的迫切心情.长成人的女儿家和娘的关系,要么好得不能再好,要么就会有这样那样的矛盾.矛盾的缘由多半是女儿看不惯娘的一些行为,特别是处处管制的行为.看来,胡桃和娘间是有这种矛盾了.

胡桃要件褂子,最直接的原因当然是家里穷,没钱买布,队里分的棉花也纺不到一匹布.至于拿钱买布,那更是不可能的事.没有布,就穿不到好衣裳.

家境贫寒,并不能阻止胡桃对于美的渴望.对于胡桃这样家庭条件和生存环境的女孩,拥有一件新衣服就是一种大美,能得到最大的满足.

胡桃长成大姑娘了,心中自然萌动了春情.她不会将春情轻易示人的,常常还会瞒着自己.每当自己心中泛起这种酥酥的意念时,她便以羞涩和自责来掩饰.对她而言,春情发芽最直接的表现就是对美表现出极大的兴致.生在乡村,她对美的理解明显镌刻了乡村的文化内质.没有人特意地告诉她,一个姑娘家什么是美的,什么是不美的,她自己也不会用心地琢磨美到底是什么,一切都是乡村生活对她自然而深入的教化.如同什么土地会长什么庄稼一样,什么的乡村就会有什么样的审美观.

在当地人美的观念中,姑娘的胸脯大了是不好看的.胡桃不可能去想这究竟是为什么,她要想要做的就是如何让别人看不到她那高耸的胸脯.更何况,天天见长的胸脯让胡桃做起活来不得劲,引来了许多男人火辣辣的目光和挑逗性的语言.为此,胡桃总是有意地收敛少女的成熟.娘把那块白布用来给胡桃做裹胸布时,胡桃很高兴.

刚勒上裹胸时,胡桃一时不大适应,呼吸不如以前那么顺畅.但她很快就适应了,就呼吸自如了.她原地把身子颠了颠,那两个原本调皮的东西变得老老实实,俯首帖耳,不颠了.由于胸脯裹紧了,胡桃仿佛全身都紧了,正如书上说的,头紧腰紧脚紧,一连三紧.身上一紧,一利索,胡桃想跳一跳.她真的跳了,一跳有二尺高.不管她跳得有多高,她胸前的东西都不再跳了.

胡桃又把胸挺起来了,谁往她胸前瞅,她也不怕人家瞅了.她在心里对那些没出息的人说,瞅吧,没有了.

在一定程度上,裹胸和裹脚好像没多少差别,至少在形式和目的上是一致的.事实上,它之于肉体摧残和生命的压抑也是等同的.胡桃只是觉得有一点不习惯,更多的是喜悦.

按当地姑娘的眼光来看,奶子太大了,会让人觉得害羞,觉得丑,得把奶子勒平为好.

裹胸的过程很短,却留下了长长的感觉.那块裹布分明就是文化的影子,裹住了胡桃的胸,也裹住了胡桃的心.出于血液里美的意识的涌动,胡桃虽然觉得肉体因为有裹布不太舒服,但她适应得极其主动而迅速.她没有丝毫的痛苦和不解,有的只是胸被束紧后的快感.一种折磨就这样因为不人道的审美观演化为幸福和自在,这是文化的力量之于人的摧残.我们无心指责胡桃的愚昧,因为她爱美的纯真打动了我们.

原本残忍的裹胸,在胡桃心目中反而是件自豪而幸福的事.胡桃追求美,对丑的东西她当然会努力地回避,就是让身体受到些压迫和损伤,她也不怕.因而,胡桃并不缺少胆量.尤其是追求美的勇气.

村里有姑娘穿上新潮的裤子,这让胡桃眼馋.

为了有一件裤子,胡桃摘桑椹子洗净晒干卖钱.这样的劳动辛苦,时间也很长,花了一个夏天.一个姑娘家上树摘桑椹下河淘洗,细致而耐心地积攒自己的梦想.胡桃没感觉到辛酸和狼狈,满腹是实现梦想的快乐.在一个艰难的时代,在无梦想翅膀的生活中,胡桃以自己之心之力,点燃青春的激情,放飞美丽.

新裤子是依着身体的曲线做的,当然显出了胡桃的屁股.本来,她的屁股就不小,但她还是嫌不够.为了增加效果,她在裤子口袋里塞棉花.这样,她的屁股就更饱满.

而屁股大了,就是难得的,就是好看,就是美.因为他们那里有个流传已久的说法,买牛买个抓地虎,娶媳妇娶个大屁股.姑娘屁股的大小,是他们衡量媳妇美丑的重要标准.胡桃肯定是听到过这种说法,肯定受到了这种审美观的影响,所以她才自觉不自觉地把自己的屁股往大了整.从反应看,她这种做法的确收到了良好的效果.她在村里或地里一走,就觉得有人跟在她后面看.有人不仅跟在后面看,还发出啧啧赞叹.跟人家看她的奶子不同,她不怕人家看她的屁股,不怕赢人.她在心里说,随便看,赢死你.她甚至有些得意.

如此小小的梦想实现,远不是靠自己的劳动和聪慧就可以达到的.胡桃还面临着娘的打击,尽管娘的动机是保护女儿,但在客观上阻挠了女儿对美的向往.

娘第一次拿走了棉花,胡桃以为弟弟做的,狠狠地瞪了弟弟一眼,算是表示了她的不满.当娘第二次把胡桃口袋里的棉花掏走后,胡桃猜出是娘做的.胡桃和娘生气了,这是她与娘对抗的表现,也是她对爱美的坚守.娘不让塞棉花,胡桃偏要塞,而且还要塞多.同时,她聪明地和娘玩起捉迷藏.她晚上睡觉前会把棉花放进被窝里以防娘再次拿走.弟弟发现了姐姐的怪行为,一次趁她不注意从她口袋里掏走一团棉花.这回她没有放过弟弟,追着要打弟弟.气愤之急的胡桃狠狠地骂弟弟,其间还有泯灭亲情和良心的诅咒.一向善良的胡桃因为弟弟的胡闹,在瞬间丧失理智.于是,她居然责怪起娘.娘说了胡桃几句,胡桃和娘顶嘴.由此,胡桃与娘的矛盾公开而激烈.照理,胡桃的行为过头了,可我们没有感到不安和难受,倒是她维护自己爱美权利的极致,使她可爱起来.

胡桃最终屈从了娘,再也不在口袋里塞棉花.不过,她并没有完全听从娘的话.

娘不让胡桃和村里的男人有来往,更不允许胡桃收人家的东西.可是,胡桃还是收了一个叫大本的男人的手绢,并谎称是自己买的.那小小的漂亮的手绢,对胡桃的诱惑太大.因为这诱惑,她无法记得娘的忠告.这似乎与所谓的少女处在青春的叛逆心理无关.

显然,胡桃的审美观因特有文化的滋养,有着许多的误解和可笑可悲之处.可是,我们不得不欣赏她对美的渴求.更重要的是,胡桃在夹缝中实现爱美的坚定决心和勇敢的行为,让我们为之敬佩.当然,胡桃在求美过程中遇到的阻力仍然硌得我们心疼.

秀闺:命运一线牵

孩子总是喜欢做游戏的,因为他们有梦想,还有许多朦朦胧胧的想头.游戏,就像"我"和秀闺玩"过家家"一样,给了他们一个模仿的机会,似懂非懂地提前进入成年人的生活.不过在秀闺的家乡,这种游戏叫"娶新媳妇儿"."过家家"的"过",是俩人的互动,内含平等和融洽."娶新媳妇儿",很明显省去了"小伙子"这样一个行为者."娶",是单向度的动作,女性被动地接受男性.一个童真的游戏居然也掺杂进成人的权力因素,这本就是成人意识对孩童心灵的污染.还有,比如"我"玩娶新媳妇儿的机会最多,因为"我姐姐"是我们这伙人的头儿.秀闺是个女孩,也没有哥或姐之类的有点小权力的人帮着,只能任由别人指使.

仅有这些,不能说秀闺比别的女性悲哀.

秀闺的爷爷是地主,在20世纪60年代的乡村,秀闺这样的地主后代,是贫下中农瞧不起避而远之的对象.不专政她,就是好的了.血统和女性身份一样,无法以秀闺的意愿来自由选择.她年纪不大,但大人的目光和话语,她还是能听得懂的.在大人堆里,她一个小孩子家本就没多少人在意,加上她的特殊身份,就更不会有人对她有好感.她现在只能和这些不太懂世事的同伴相处,获得一些快乐,让生活有丝丝温暖的阳光和春风.目前,这是她的最后一方快乐园,她得守住.

"我"要和秀闺做娶新媳妇的游戏,秀闺出于少女的羞涩忸怩起来."我姐姐"发话了,"那俺都不跟你玩了,你走吧!"这对秀闺是致命的打击.小孩子最怕孤单,更何况秀闺最担心的就是小伙伴孤立她.失去了小伙伴,她将一无是处.幼小的她,知道这其中的厉害,旋即改变了自己的态度,"蹭蹭地站到我姐怀里",以最为亲近的举动表示自己从不愿意到愿意的态度.

游戏可以加深感情,迅速拉近人与人间的距离."娶新媳妇儿"这样的游戏,虽是嬉闹,可小孩会不由自主地投入其中.这不,游戏多了,"我"和秀闺就成了好朋友.内心孤独和害怕孤独的秀闺在亲密和友好中找到了一些快乐和自信.她回报的方式就是对"我"特别好,还从家里的石榴树上偷偷摘石榴给"我"吃.上学后,"我"和秀闺同桌,俩人形影不离,情如兄妹.纯真的带有亲情似的相处,让秀闺暂时扫去了心中的阴影.

"我"的快乐来自于占有欲望的满足,秀闺的幸福感缘于她有了一棵可以依靠的树.以前,她只是一个人在河中漂流,现在她搭上了一条小船.

"我"与秀闺的友情,受到了"我母亲"的阻挠.母亲知道"我"和秀闺同桌后,非找老师把"我"和秀闺调开了.母亲发出严重警告,"我"再和秀闺一块儿玩,就把"我"的腿打断.

从此,"我"对秀闺冷眼相待,就是她主动找上"我","我"也无情地拒绝她.

秀闺是个灵秀的女孩,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爱说话的她,话更少了,常常一个人发呆.她的情感无法放飞,只能蛰伏于心灵深处.她的心田刚长出一点绿色,现在又重归荒漠.秀闺很清楚自己的处境,无力改变,只能无奈地接受.

秀闺不会怨恨"我"的冷淡和绝情,反而记住了"我"的好.当老师布置写身边同学时,她写了"我",写得特别的好."我"曾经给她的关爱,给她心灵的滋润,已深深印在她心里.当然,她还心存一丝幻想,期待往日的时光能重新回到她身边."我"实在过意不去,又和秀闺说话,还让她主动和同学们处好关系.就是这一点点的好意,秀闺如获至宝,一改往日的内向,活泼起来."我"又让她找回了自信,得到了希望.我们能感受到秀闺心中的矛盾和恐慌.生活已经明确告诉她,她的梦想只是梦想,可她不愿意放弃水中月似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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