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态度十分的神经质,这和秀闺所处的时代一样.面对世间的病症,秀闺心中深藏的渴望没有变.我们看到,秀闺没有对"我"忽冷忽热的态度表示过反感,相反只要"我"对她有那么一点好,她就感激得不得了.
其实,秀闺就是在梦与现实中这样不停地游走.在看中学考试录取榜时,"我"认定她一定能考上,可她预感人家学校不会要她.尽管如此,那天她还是穿得很利索地和"我"一块儿去看榜.她向"我"道出了心中的不安,可"我"满不在乎.快到中学门口,她终于没有勇气面对录取红榜.等到"我"出来告诉她没有她时,她流泪了.她预想到了,可她还残留一份幻想,因而她伤心.
"我"到中学读书,每周才回来一次,秀闺每次都会找个由头来见"我",用得最多的借口是向"我"借书.是啊,她不再上学,向"我"借书,是要让"我"感觉到,她还在认真学习,与"我"没有多少的距离.她无学可上,家庭成分又不好,与"我"相比,她太卑微,惟有书或许能让俩人丢下世俗的纷拢,在一定时间度内达到平衡.
"春华哥,我看我连林道静也不如,别管咋,人家还有个出头的日子,我这一辈子算完了,谁叫我生在那个家呢!有时想想,我都不想再活下去了."她说着,眼泪又涌流出来.怕哭出声,她把手绢送到嘴里,使劲咬着.
这是她第一次最真实地向"我"道出心中的苦.她在释放,也是在寻求援助.当"我"说她是"天底下第一大好人"时,她似乎又看到了最后一丝希望.
中秋节,对,就是中秋节,这是一个蓄满感情的节日.秀闺选在这个日子的夜晚约"我"出来,她穿着新衣服,打扮得像个新媳妇.在"我"拒绝了她给的石榴后,她仍然没有灰心.当初他们是那样的好,石榴传递了情感,也见证了他们的纯洁.秀闺是想借着石榴与"我"重回那没有杂质没有歧视的往日,将逝去的纯情拉长至今日.
秀闺又说:"春华哥,你知道吗,村上的人都在说我们了."
我着急地问:"都说咱们啥?"
"他们净瞎说,都是没影儿的事."
"到底说的啥呀?"
"说……说咱俩好."
天哪,这正是我所担心的.不知怎的,我竟出口说了这样一句话:"谁说的?纯粹造谣!"
秀闺一时惊呆了.她叹了一口气,冷冷地说:"你也不用生那么大的气,心里没玄事,不怕鬼叫门,我压根儿也不敢那么想."
她这么说,是我没想到的.她真的没想过和我好吗?我反问她:"秀闺,我真要和你好,你同意吗?"
她低下头说:"真对我好,我怎么说呢?春华哥,你还不知道我吗?你说呢?"
见她吞吞吐吐的,我一时不知说啥好了,嘴里喃喃地说:"这不可能,根本不可能!"
这是秀闺最后一次试图改变命运之举.她穿得那么好,选择一个有意味的日子,可见她是多么的用心和看重.给"我"送石榴,是想让"我"回到以前俩人如兄妹的时光."我"没要,她没有灰心,又聪明地以别人的话来说出自己的心意."我"的气愤,让她震惊,就像那次看榜,明明猜到结果,但还是不甘心.而当"我"反问她时,她的勇气已经开始弱化.
"我"走了,把秀闺一个人扔在大柳树那黑暗的阴影中.天上有朗朗月,可秀闺只能在黑暗中远望月光,而不能享受月光的抚摸,她心中一片漆黑.
一直以来,她没有与社会与血统论一决高下的力量和勇气,只把"我"当作她心中惟一的救世主.她掉在河里,只是找着了一根稻草.外在的不公平,诚然是对秀闺无情的扼杀,但她全身心指望他人相救的渴望,更为不幸.
在经历一些天的无话可说之后,秀闺走了,有人在边疆给她找了个对象.对于中原大地来说,边疆简直就远在天边,是一个蛮荒之地,那是流放人的最后归宿.秀闺远嫁那里,是她的心彻底荒芜了.离开故土去天边,她对这个世界失去了所有的信任和信心.她曾经在美好和冷漠两个世界之间来回穿梭.现在,一切都不可能了,她只有在人们的幸福生活中消失.
秀闺是在天不明离开家乡离开村里人的,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离开尘世的身影.
守明:真爱无法言说(1)
我生在南方,长在南方,生就有怕冷喜热的习性,却在一个严冬来到冰城哈尔滨.这里实在是冷,即便进入初春,比南方的冬天还冬天.就在对北方的春天失望和畏惧时,我认识了守明.守明牵着我的手飞离寒冷,来到我那熟悉的南方,小桥流水,草绿花香,鸟雀呢喃,燕儿筑巢,风拂过炊烟、青麦和温暖的笑脸,心窝里悠起温润的涟漪.
我不得不感谢刘庆邦和他的《鞋》.
守明,一个男性化痕迹很重的名字.刘庆邦处理女性名字时,有着自己的想法,看似随意撷取,却总在一笔一画中写满女性和乡村.对守明似乎是一次难得的例外.理由一定是有的.
对刘庆邦来说,鞋是小说中的道具,或如他所说,是"一粒种子".可到守明那儿,鞋不再是鞋,是镜子?是闺中知音?是意中人?是情感的土壤?……是飞翔的翅膀?
守明,十八岁订了亲.母亲也好,妹妹也好,村里人也好,目光中的守明是有婆家的姑娘了.守明自然也知道这一切,但接受的程度有限,角色并没有真正转换过来.他有名字,她不叫,只称那个人,或依村里的习俗称为哪哪庄的.这里面有少女的羞涩,也有过于珍惜的成分.因而,当妹妹叫了那个人的名字后,她的心被拽得生疼.心中有爱,那爱是朦朦胧胧的,犹如浓雾重锁下的村庄.未婚夫与其说在不远的庄子里,倒不如说游荡在虚幻的梦境里.
在接到那个用红方巾包着的东西的一刹那,守明完成了一次如候鸟般的迁徙,完成了生命中的一次本质性的摆渡.这一点十分的有意思.以前的订亲、见面,守明没觉得怎么着,彩礼包来到面前,真切便萦绕在身边脑里心头.把那块石榴红的方巾顶在头上,照照镜子,她就有了做新娘的感觉.和自己撒娇,自个儿乐,还对自己说:"你不用笑,你快成人家的人了."守明躲在闺房里,自编自演自体味姑娘家的心情故事.
出于礼俗,收到彩礼是要回礼的,按当地的规矩,守明要为那个人做双鞋.刘庆邦着力叙述的是做鞋的过程,但他不是真正的叙述者,真正的叙述者是鞋.守明的故事,守明的心情,是由鞋讲述的.刘庆邦站在台前,鞋隐在幕后.有了鞋的存在,台前的刘庆邦只是个幌子,看似真实,实质虚幻.
按乡俗,做鞋是一种仪式,是男方对姑娘家的考试,"人家男方不光通过你献上的鞋来检验你女红的优劣,还要从鞋上揣摸你的态度,看看你对人家有多深的情义."这是了不得的大事.鞋,已不再是简简单单的一双鞋.一双鞋承载的不仅是人的肉身,还有乡村积淀了千年的文化.村里人不一定具有明晰、深远的文化意识,在他们看来,一辈又一辈传下来的习俗,是过日子的一种程式,不需要追问为什么——其实,有的已无从追问——虔诚地继承下来,和在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里,这日子才算是过了,才算是有些滋味了.之于村里人,所谓的民间文化,只是一种自在的现实的状态,是实实在在的生活,并没有形而上的审美意义和价值立场.事实上他们不在乎,也不需要在乎.这些并不妨碍他们对习俗的膜拜和看重,一双双终日与土地打交道的大手,掂出了一份份的沉甸甸.守明生于斯,长于此,土地上天空下的一切,养育了她,血液里有习俗的浓度,灵魂中有习俗该有的那片天空.
做鞋的过程,是守明一次温暖而真实的情感旅行.
她在飞针走线中编织动人的梦想,打点婚后的生活.一针一线,是承诺,是幸福.那密密麻麻的针眼,是她情感的灿烂星空,是心灵一个又一个坐标,更是一口口爱之井.她把做鞋当成和那个人过日子的一种方式,日夜厮守,心语低诉,处处凸现精细、体贴、温情、完美之意.
是鞋,对,是鞋让守明从梦幻走进真实,走到那个人跟前.从此,她的爱情像花一样盛开.鞋,成为守明倾诉和保存情感的伙伴.
一切的准备都是用心的,不亚于临上轿前的重视.细心知心的母亲把那个人的鞋样子弄到,守明羞羞而感激地接过鞋样子,小心地放在床上.
天哪,那个人人不算大,脚怎么这样大.俗话说脚大走四方,不知这个人能不能走四方.她想让他走四方,又不想让他走四方.要是他四处乱走,剩下她一个人在家可怎么办.她想有了,应该在鞋上做些文章,把鞋做得比原鞋样儿稍小些,给他一双小鞋穿,让他的脚疼,走不成四方.想到这里,她仿佛已看见那人穿上了她做的新鞋,那个人由于用力提鞋,脸都憋得红了.
她问:"穿上合适吗?"
那个人吭吭哧哧,说合适是合适,就是有点紧,有点夹脚.
她做得不动声色,说:"那是的,新鞋都紧都夹脚,穿得次数多了就适合了."
那个人把鞋穿了一遭,回来说脚疼.
她准备的还有话,说:"你疼我也疼."
那个人问哪里疼.
她说:"我心疼."
那个人就笑了,说:"那我给你揉揉吧!"
守明:真爱无法言说(2)
她有些护痒似的,赶紧把胸口抱住了.她抱得动作大了些,把自己从幻想中抱了回来.她意识到自己走神走远了,走到了让人脸热心跳的地步,神都回来一会儿了,摸摸脸,脸还火辣辣的.
瞎想归瞎想,在动剪子剪袼褙时,她还是照原样儿一丝不差地剪下来了.男人靠一双脚立地,脚是最受不得委屈的.
这鞋还没动手做呐,一做起来,守明的心更如潮涌.
守明相信慢工出巧匠的话,她纳鞋底纳得不快,她像是有意拉长做鞋的过程,每一针都慎重斟酌,每一线都一丝不苟.回到家,她把鞋底放在枕头边,或压在枕头底下,每天睡觉前都纳上几针,看上几遍.拿起鞋底,她想入非非,老是产生错觉,觉得捧着的不是鞋,而是那个人的脚.她把"脚"摸来摸去,揉来揉去,还把"脚"贴在脸上,心里赞叹:这"脚"是我的,这"脚"真不错啊!既然得了那个人的"脚",就等于得到了那个人的整个身体.有天晚上,她把"那个人的脚"搂到怀里去,搂得紧贴自己的胸口.不料,针还在鞋底上别着,针鼻儿把她的胸口高处扎了一下,几乎扎破了,她说:"哟,你的指甲这么长也不剪剪,扎得人家怪痒痒的,来,我给你剪剪吧!"她把针鼻儿顺倒,把"脚"重新搂在怀里,说:"好了,剪完了,睡吧!"她眯缝着眼,怎么也睡不着,心跳,眼皮也弹弹地跳.点上灯,拿起小镜子照照脸,她吓了一跳,脸红得像发高烧.她对自己说:"守明,好好等着,不许这样,这样不好,让人家笑话!"她自我惩罚似地把自己的脸拍打了一下.
这哪是在做鞋啊!
鞋做成了,守明的心更活泛.这双鞋犹如火在她心中燃烧,她得把自己这份炽热的情感送出去.
约会前,守明把一切都想好了.她要那个人试鞋,合脚了,就不要脱下.再想想,还是试过了就脱下来,留着新婚当天穿.两种方案,得由那个人说了算,他爱选哪一个,守明就同意哪一个.不用说,守明已经把鞋当成她,把鞋送出去,就等于把她交给那个人了.
可惜那人接过鞋后,把鞋竖插在上衣口袋里,就和守明说起与鞋无关的话.守明找了机会,又想让那人试鞋,那人还是没试,却要和守明握一次手.
看来,俩人的想法有差距,守明以鞋传情,那个人更乐意有身体的真实接触.那人真是没法体味鞋的丰富.一个姑娘家把自己的一切全装在鞋里,可他却满不在乎.这或许暗示男性对于女性博大真诚的情感,常常会自觉不自觉地漠视.
星采:走在爱的路上
三月三,开春了,如同麦子甩穗豌豆开花一样,一个叫星采的女孩心活了.
在柳镇,三月三是柳镇的庙会.庙会很古老,也很年轻,乡人们将远古的节日种上了现代的气息.庙会之于乡人的重要性,一点也不轻于土地.庙会是个约定,是一次庞大的聚会,更是乡人每年一回做自己想做的事的狂欢节.星采比别人多了一个约定,准确地说,她是和心底的星采有个美丽温暖的期冀,一种既满怀信心又气若游丝的期冀.在盼着三月三到来的日子里,星采表面上若无其事,甚至有些漠然,可心里头那份喜悦浓稠着呢,但她不会跟别人——就连自己的姥姥、母亲也包括在内——吐片语只言.
对自己也半遮半掩的,只要想到一点点,她心里就腾腾跳.跳得多了,她的想法就与三月三混成一个意思,有人一提起三月三,她的脸上马上热得不行,心跳得不行.
人的一生都在呵护众多秘密,或者说,每个人都活在一堆杂乱无章的秘密之中,不少人的生命不幸被秘密淹没.这些秘密中,有些确需精心私藏,有的人根本就是在为秘密活着,有些秘密根本无关紧要,就如剥洋葱样,剥去一层层壳皮,剥到最后,根本见不到核.可各人都有自己独特的理由,将种种的秘密捂在内心那块只对自己开放的领地.在不同的生命阶段,人的秘密内容是截然不同的,童年的秘密,到了青年时会哑然失笑;青年的秘密到了中年时黯然失色……抛去一块块神秘的面纱,再搓揉新的神秘.
星采的这份秘密是温馨的,之于她比生命还重要.
人们都是面带喜悦准备去赶庙会,还常常和他人分享这种喜悦.星采不.星采生怕别人知道自己的心事,更多的是在做精神上的准备和酝酿.三月三终于来到了.人们三五成群地结伴而行,星采不需要同伴,不需要一路的欢声笑语,而是等村里人差不多都走了,才不紧不慢地打扮一番,一人出门.看似她是选择了一种孤独,实质上,惟有如此,她心里才最丰盈.远离熟悉的人,她获得了自由和安全感.对于她这个情窦初绽的乡村女孩,这比什么都重要.
路上的人不多,更无熟识的,可星采还撇不开因害羞和兴奋生成的紧张和恐慌.镇上学校的腰鼓队、花棍队在表演,时常因疏忽或慌乱,抖出些笑料,为围观的人送出了意外的乐趣,星采也得到短暂的放松.星采的心弦更多的时候还是绷得紧紧的.意外的放松一闪而过——
星采进了街口,觉得人渐渐地多起来.起初她不敢乱看,生怕一下子碰见那个人的目光.后来前后左右的人乱碰她,她知道自己已被裹进人流里,想停,停不住;想走,走不快;想逃,也逃不脱,只能随着人群慢慢地移动.这时,她朝周围瞥了一眼,见那些生面孔的人不是翘首前看,就是看一街两行的商品,没有一个人注意她,这才抬起眼来,小心地装着漫无目的地瞎看.
星采想见的就是"那个人",每时每刻都盼着能在庙会上遇到他,可心里甩不掉怕.她还怕四周的人.庙会上人山人海,人人都想着顾着自个的事,根本不会在意有星采这么一个女孩来暗寻情郎.可星采还是怕呀.
当我们走在城里的大街上,乡村的集镇上,已经很难遇上如此心如针密、羞羞答答的女孩.只有她们无所顾忌的行为,让我们心惊肉跳;只有她们如刺的目光,让我们脸如刀割.大自然的环保,已引起世人的高度重视,那么人心灵和精神上的环保,何时才会让我们不敢怠慢呢?这真是一个可怕的问题,更可怕的是很少去想这一问题.
在小说中与星采相遇,我的心是纯净的、宁馨的,还有缕缕已有些陌生的气息——揉进了泥土味、水草味、麦香稻甜……乡村自然之中干净而不失诱惑力的气息.我在想,在我真实的生活里,有个星采式的女孩迎面而来,我将会怎样.也许,我会落荒而逃,边逃边不时回首欣喜地望上一眼.
唱坠子书的唱道:"年年有个三月三,麦苗青青菜花儿鲜……人山人海我都走遍,咋就不见我的小心肝……"他人在叫好,心事重重的星采品出的却是酸溜溜的滋味.唱出了她的心声,拨动了她的心弦,她能不如此吗?戏台上唱《小二姐做梦》,星采觉得心中的他应该在戏台前看戏.她的心被他填满,希望他能知道一点.《小二姐做梦》这出戏唱的是女孩家的心思.他该看啊,看了就能看出星采的心思嘛.
星采一路上看得很仔细,好像什么都不能从她眼前偷偷溜走.星采瞧景儿是假,找他才是真.她眼前是一个丰富多彩、精彩纷呈的世界,这是乡人生活必不可少的组成部分,是一年才有一次的幸福时光.巨大的诱惑力在所难免,星采却不能真正融进去.因为,她掖着的内心世界已装不下这些.
该瞧的都瞧了,能找的全找了,就是没瞅见他,星采心里有气了.她认为这时应该是他找她才对啊,现在自己费了这么大的劲,他都不露脸.
星采想回家,想睡一觉,想大哭一场,想培养些对他的恨,想着日后非得好好地质问他一番.想完了,星采仍旧放不下他,丢不下找他的念头.
回头的路上,经过一唱小戏的地方,星采远远地看见了他.
我的亲娘哎,这可怎么办?星采瞅着不远处有个墙角,她身子一转,赶紧躲到墙角后面去了.刚躲起来,她又伸头往戏场子里瞅.
那个人已从戏场里走出来,一步步向她走来.
哎呀吓死我吧!星采身子紧贴在墙上,双手却捂在胸口,一颗心还是止不住地大跳,她一时不知道是停好还是走好,是走好还是跑好……
从盼三月三早日来临到这一刻,星采的期待一路爬升,终于到达高峰.这一短促而漫长的过程,给了星采太多太多的想像、美好和激动.
现在即将结束了.过程总是诱人而美好的.诱人而美好的过程,切出了星采这个不被世俗所污染的乡村女孩的情感剖面,鲜嫩、柔滑、清新、至纯.
星采与他相见了,另一种快乐和幸福荡漾在他们言语和姿势里,已走到尽头的过程会被星采渐渐遗忘,留下的将会是这浓浓的醉人的感觉.
建敏:可以抚摸的梦(1)
建敏本来不愿意走出村庄到城里打工,但她不出来打工,家里的房子就没法翻盖,弟弟的学费也不会有来处.娘去世得早,十来岁的建敏就承担了娘的许多职责,撑起了多半个家.她不乐意打工,是不想离开家,离开生她养她的乡村.可生活的艰难,命运的无情,使得她只能放下个人的情感依恋,走入陌生的都市.这样的行为与欲望无关,是生活的无情强加于她的责任.显然,她离开乡村的步伐是沉重的.
别人家的孩子到远方打工,父母都是为孩子包一把家乡的土,建敏的爹为建敏包的却是小麦.爹包的小麦不是一把,而是两捧.
游子带点故乡的土在身边,更多意味是无论他身在何处,心都没有离开家乡.看看闻闻土,可解思乡之渴.家乡的土,成为浓缩的故乡.建敏的爹却一反乡村的传统,让建敏带着小麦上路.小麦是建敏亲手种出来的,按爹的说法,建敏要是想家了,就闻闻麦子.在爹看来,麦子有土的作用,但又可以让建敏感受到她为这个家所做的贡献,起到一种强化建敏责任意识的暗示作用.建敏本可以让爹按乡村的惯例包土,也可以偷偷地把小麦换成土,可她没这样做.小麦中有她的汗水,蕴藏她劳作的记忆.在建敏的情感里,比起土来,小麦更为亲切,更接近乡村的本色和家的温馨,也就更能存储建敏思乡念家的心绪.
虽说是在姑姑开的酒家里当门迎,远离故土的建敏依然是紧张的.站在酒家门前,她不再能露出自然的笑容,挺胸的动作也总是做不来.从乡村到都市,从大自然进入现代文明,从家到他乡,所有的这一切都会让她生命里那些自然的东西一下子凝固,流动的水固成冰,本是放松的心灵和肉体僵硬了.这样的紧张,是因对城市的陌生所致,也是从一种文化进入另一种文化过程中的休克状态.更何况,建敏在骨子里是拒绝都市的.她到都市就是为了挣钱,根本没想过有一天会在都市扎根,能融入其中.除了在酒家,她只是为了买日用品才去一个小超市.小超市,其实是都市里最不起眼的地方,在一定程度上少了许多都市气,也可以说是都市的边缘,是都市中的乡村.她这样的选择,寓示她对于都市的态度.即便是去小超市,建敏也不像一些乡下人进城那样东张西望,以饥渴的目光收尽都市的五光十色,繁华风景.许多的门面,她别说进去,"她连多看一眼也不敢看".而对歌厅那样的地方,她认为看一眼就会脏自己的眼睛.出于她工作身份所带来的角色意识,她关注对面的酒店,看人家那儿人进人出.对上访处门前的细致观察,是因为门口聚集的多是些从乡下来告状的人们.这是她最为熟悉和亲切的乡亲,虽然她不认识其中的任何一个人,但相同的出身和成长经历以及共同的泥土味,导致了他们情感的相通和心灵不自觉的亲热相望.
建敏站在酒家门口,做着门迎的工作,对只有都市才有的风景她不想看,但盼望目睹到乡村的景象.哪怕这种景象是暂时的,流动的,也无大碍.当然,如果有乡村的复制品或者是微缩品,那就更好了.
建敏看的最多的还是酒家门前的花池,目光时常在那儿流连.花池是在她一抬眼之处,这种距离上的便利,并不是她留意的真正原因.
建敏一抬眼就把花池里的新土看到了,那些土不知是从哪里拉来的,黑油油的,绒乎乎的,土质相当的不错,种花肯定不成问题.也许到了秋天,不是种花的季节,好多天过去了,花池一直空着.须知农家闺女的眼里是见不得空地的.花池空着,她心里好像也空着.娘病死后,他们家的地都是由她和爹种,边边角角都种到.像这样两方子地,他们会种上小麦,或是油菜.如果不种小麦和油菜,也会种上大蒜和兰花豆,反正不会让地闲着.
建敏不只是看这些土,还与土有过亲密的接触.
建敏把池子里的细土用手攥过,土是湿润的,粘性也很好,一攥就春蚕一样在手心里卧成一条.建敏抓起一把土在鼻子前闻过,苦盈盈的,甜丝丝的,还有那么一点腥,是她所熟悉的那种味道,一下子就吸进了她肺腑里去了.建敏习惯按农时为土地着想.农时不等人,这两方花池难道要空一秋和一冬吗?花池闲着也是闲着,别人不种,她来种点什么不行吗?这个念头一撞,建敏心里不由得腾腾地跳起来,仿佛某样种子已经种下,并已在心头发芽,开花.
建敏似乎已经忘记自己站在都市一处酒家的门口,以为自己站在村子里的田埂上.她回到了乡村,回到了熟悉的田地,像往年那样面对土地在谋划播种,想像庄稼的生长,提前享受收获的快乐.从小到大的成长风景和日复一日的农活,已深深侵入她的血液,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如此一来,看到新土,她十分的亲近,想种点什么东西的念头也非有目的性的,而是一种习惯,一种几乎是本能的习惯.
在一个半夜时分,建敏把从家带来的麦子分出一半,开始她的播种.
她把麦子装在口袋里,装作掏麦子时不小心,麦子自己就撒到土里了.每撒下一小撮,她就马上用脚趋趋,踩踩,把麦子埋住.她的样子很胆怯,生怕人家发现她在种麦子.
建敏的胆怯,正体现了她无比的勇敢,以及对于家乡想念的执着.城市文明挤压得她透不过气,使她原本自然的生命机械起来.可是只要与乡村有些许的沟连,她就会得到滋润.麦子种下去了,麦子发芽了,让都市有了乡村的风景.对建敏而言,这样的风景就是乡村.有这样的风景,都市就可以不存在.
小小的一花池麦苗,成了建敏的精神家园,也成了都市行人的舞台.这个舞台是建敏提供的,她成了唯一的观众.建敏细心地端详麦苗,也注意每天从花池前走过的人们.有的人会瞅麦子好一会儿,有的人会停下来以麦苗为背景拍照,还有的人会就着麦苗聊一会儿.这说明本不属于都市的麦子,还是受到不少人的欢迎.建敏为此高兴.这是她眼中的乡村,城里人对乡村感兴趣,对乡村有善意甚至亲近,建敏当然高兴.
建敏:可以抚摸的梦(2)
建敏有了麦苗,她开始绽放笑容,她的笑一如麦苗那样的纯真而自然.这是麦苗的力量,是乡村特有的情感融化了建敏因到都市而生的硬冰.她对都市怀有敌意,是因为乡村对于她的生命太重要.也可以说,乡村已经在她的灵魂上烙下了深深的印记,时间无法去抹涂,都市的喧嚣和繁华更无从去消淡.
当清洁工在清扫花池里的落叶踩到麦苗时,建敏心里疼着呢,可她没法去保护麦苗.她不敢承认麦子是她种下的,麦苗是她的,那么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麦苗遭受损坏.她能做的只有心疼.与种麦子时的胆怯一样,建敏真切感受到,都市是别人的都市,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无人关注的外来人.她甚至没有麦苗那样引人注目.她不会从乡村真正走出,不会也不敢走入都市的生活.
下雪了.这是入冬后的第一场雪,上来就下得很大,天地一片白.两片麦地的积雪有半尺多厚,不用说,麦苗都被白雪覆盖了.建敏知道,麦子是很喜欢下雪的,在他们老家,有麦盖三层被头枕白馍睡之说.可建敏每天看麦苗都看习惯了,一旦看不到麦苗,她心里稍稍有些着急.她走下台阶,一手往上拉着袖口,一手把积雪拨开,一棵麦苗露了出来,在晶莹的白雪中,麦苗显得碧鲜碧鲜.然而她似乎听见麦苗在说,我睡得好好的,你把我的被子拉开干什么!建敏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把被子重新给你盖好.她把拨开的雪拨回原处,并从别处又捧来一捧雪,等于给那棵麦苗多加盖了一层被子.
面对麦子,建敏就如同生活在乡村.麦子,成了她可以抚摸的梦.虚幻的梦,就这样来到现实中,清晰,伸手可及.
开春后,麦子起身并开始拔节.建敏知道这时候的麦子需要化肥和水,可她做不到.现实中的麦子长得不好,可梦中的麦子却长得很好,麦地也大得多.除了麦子,还是油菜,油菜还开着花.
长得实实在在的麦子,生长了建敏一个实实在在的梦.而当麦子进入梦乡后,那就意味着,是梦,就有醒的那一刻.春天了,一切都醒了,梦也该醒了.那些麦子被城市绿化队的人拔了,然后栽下的是一丛丛的草.粗看起来,麦苗和草太相像,可是在乡下,麦子是宝,草是多余的.到了城里,麦子和草的地位恰好倒了个儿.这种错位,表明了城乡两种文明的差别.
建敏不可能阻止人家拔她的麦子,只能想不通,难道种草一定比种麦子好吗?她有这样的疑问,说明她已经有些接受了城里的某些东西.要不然,她会肯定地对自己说,种草有什么用,种麦子才有用.
麦子没了,那么建敏的梦就算是做到头了.尽管这个特殊的梦曾经那样的真实.麦子没了,梦醒了,建敏不会因此而忘记乡村,销蚀乡村文明之于她的营养.然而,远离了乡村,身在都市里,她前面的路会是怎么样的.谁也不知道,谁也不能断然下结论.
心:守不住的最后一片净土
小雨缠绵,无数的细雨编织诗意的温柔,温馨的感觉是少不了的.雪,再美的雪花也是冷的使者,看着飞舞的雪花,难免打几个寒颤.小雨夹着雪的天气,其滋味虽难以言明,感觉却能体会.这个叫心的女孩,此时大概就是小雨夹雪的心情.
心离开家乡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已经半年多.人生地不熟,蒙受着一个女儿家难以启齿的屈辱.二哥从乡下到城里看她,尤如细雨润心田,她心里自然甜蜜蜜美滋滋的.半年前,心被人骗到城里,先是被老板强暴,后来逼迫做起卖淫的营生,在老板的淫威下苦苦地熬日子.她可不想让家里人村里人知道自己在外是做这种事的,这里面有面子的原因,也有不想让二哥和家里人为她担心的想法.看得出,心是有耻辱感的,对未来仍然有着美好的渴望.
二哥来了,她不能让二哥看出什么破绽来.是啊,心害怕啊.
心被人家包了一夜早上回来时,她去商店买了几双袜子,撕去袜口的商标,伪装成从袜子厂偷出来的.送给二哥,让二哥相信她真是在袜子厂上班.说到上班,她对二哥说:
生就吃苦受累的命,由不得自己,只有受着,受得多了就习惯了.
心说这话时,是想让二哥知道她上班上得不容易,借以掩饰被人包了一夜的艰熬.其实,她是有感而发.她一个农村的孩子,家里有三个哥,自己被骗出来失了身以出卖肉体为生.一切在老板的掌控之下,她只能默默忍受,想着有一天自己灵魂麻木了,也就自然了.她以在袜厂上班为名,隐秘向二哥道出了心中的苦.这还透露了她对不幸命运低头的态度.她知道自己已经陷入深渊,肉身一片污浊.可她还是希冀有出头之日,不愿彻底抛弃灵魂的知觉,成为行尸走肉.乡村,就是乡村,才是她最后的归宿,是她获救的一片净土.
在二哥心目中,乡村只是走了些人死了些人,没什么变化.心却觉得这是最大的变化.村里死去的每一个人,她都能记得他们活着的样子.她一定是在想,她能记得别人,别人同样也会记得她.乡村给了她生命和本真的纯洁,她不想让乡村以及生活在那里的人们知道她现在的堕落.乡村有她最美好的记忆,她也要让乡村只记住她的最纯真.乡村还是她重新生活的可能.有乡村在,她就有最终逃脱苦海的盼望.有朝一日,一旦能回到乡村,她在外头的屈辱可以深埋于心里,在乡村的阳光雨露下重新做人.
现在二哥来了,心得千方百计地不让二哥知道她的真实情况.
心把二哥安排住在一个小旅馆,可这家小旅馆并不是什么干净的地方.何止是这家小旅馆,整个西街镇的空气都充斥着腐朽糜烂的气息.生活其中的人们,充满肉欲和铜臭味.
西街镇的男人和女人眼神都不大对劲,男人看女人,仿佛每个女人都是娼妇;女人看男人,似乎个个男人都是嫖客.甚至连街上走过一只公狗和一头母猪,本街的人也得打个问号,问它们到这里来干什么?
当全世界都在混浊之中时,一个渺小的人想保住一点纯净,难上加难.
那天,心被一个窑工包了一夜,这一夜,除了窑工蹂躏她,窑工还把排在外面的窑工一个一个放进来,以心的身体为她赚钱.一夜下来,心身心俱损.就这样,她还得赶早送二哥上车站.这不是一种巧合.心的生活就是这样一天天任人摆布被人折磨,这样的一夜,对她来说并不陌生.与此同时,这一夜又让她走到悬崖边.她除了有乡村和乡村人对她心纯人静的记忆外,一无所有.二哥一旦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离开,那么她还能在乡村和乡亲们那儿守住自己的美好.
可当他到二哥的房间时,才知道这一夜二哥在和一个女人鬼混.更可怕的是,那女人当二哥的面说出了心的身份.
二哥以为刚才那个女的把心的真实身份揭露了,心才这样难过,劝她别哭,说心干什么工作他都知道了,兴啥啥不丑,这没什么.
一个哥哥以这样的方式劝解妹妹,只能说明他没心没肺,恶毒之极.
心没有再说话,她还能说什么?自己精心维护的东西,在一瞬间化为乌有.二哥最大的罪过在于,他毁掉了妹妹最后一点重塑人生的希望.心没有了生命的最后一片净土,不可能再回到曾经美好的世界.
我不是你妹妹,你也不是我二哥,咱们谁也不认识谁.你回去告诉村里的人:心死了,心早就死了!
心就这么离二哥而去了.她离开了二哥,也离开了乡村.她与乡村决裂,是因为心中的那片净土已随风而逝.当她意识到不再有土地容她扎根时,她只能漂泊.对于她而言,一个永远漂泊的人,就是一个死人.
周老师:一次伟大的背叛
周老师家住在镇上,在一个村子当教师.她和一般的乡村人是有区别的,区别并非来自村与镇的不同.事实上,村镇间本就是相同的.如果非得说出什么不同,也就是镇子离自然和纯朴远了些.当然,这种距离不仅仅是地理上的.
教师在知识分子的行列,有知识的人在乡村总是与众不同,也为大家所尊重和崇拜.在村里人看来,周老师有老师的身份.还有,她是村里唯一天天刷牙的人.那么,周老师在村里人心目中就有了很大分量.她是外来文明和现代文明的女神,带来了有别于乡村田野的美.
教孩子们读书写字学文化,自然是周老师首要之事.周老师还教孩子们整地种花,花种下了地,美也在孩子们心中萌发.乡村大自然美不胜收,养育着孩子们的心灵;种花的过程,则让自然美在孩子们的生命和灵魂里生长.显然,周老师深知美之于孩子们成长的重要性,只有一颗美的心灵,才会有健康的人生.从中,我们也看到了周老师心灵深处的美丽家园.当孩子们三天两头向周老师汇报花儿的成长时,她欣喜地看到孩子们的心灵之花也在萌芽、长高和绽放.
孩子们在周老师的带领下,一边种花,一边在坑边点丝瓜种冬瓜.一粒种子入地,孩子们浇水、锄草,精心呵护,直至藤叶满目,瓜香四溢,成功的快乐便在孩子们周身荡漾.他们摘下结出的瓜,随时送到生产队的大食堂去,让全村人共同分享劳动的成果.周老师以纪律为教鞭培养孩子们助人为乐的品质,使孩子们的生命里从小就有大美.
在让孩子们的心灵沐浴在美的阳光下的同时,诚实、守信和遵守纪律是周老师为孩子们准备的营养大餐.
到了秋收时节,周老师领着孩子们帮着生产队搞复收.孩子们从学校出发,一路上都排成纵队挺起胸踩准哨音齐整地走着.到了地头,孩子们排开等距离的一字横队,等待周老师宣布开始,他们才开始拾豆子.在地里秋收的社员见到自家的孩子如此这般的听老师的话,觉得挺好玩的.之所以觉得好玩,是因为对他们来说,孩子的举动很新鲜、很有趣.在家、在父母面前顽皮难管的孩子,到了周老师那儿,个个脱胎换骨.家长们的"好玩"里,其实写满了周老师以心相教的成果.
生产队队长让周老师将复收的豆子拿去卖钱,给孩子们买笔买纸张用,可"周老师说那可不行,她跟学生说过颗粒要归公的".队里种有一块花生,社员们刨花生时,总爱连刨带吃.队长因此把刨花生的任务交给了周老师和她的学生,先是问周老师能不能保证孩子们不吃花生,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说孩子们吃一点也不打紧.然而,周老师还是说孩子们不会吃的.周老师这么说,来自于她对孩子们的信任,而这种信任建立在她对自己的教育充满自信的基础之上.
在那个社会动荡,道德遭践踏,人性沦丧,一切几乎都是无序状态的年代,周老师能让孩子们出於泥而不染,其难度可想而知.周老师以自己的大美心灵铺就孩子们的成长之路,收获出奇的喜人.真是难得!
那个年代,人们的心灵荒芜,腹中也是空荡的,地里的产量却一跃再跃,其结果是产量高得吓人,饥饿倒缠着百姓不放.这是一个人性恶空前膨胀的年代.这样一来,队里想保住豆种,不但十分的艰难,还具有巨大的危险性.在万般无奈之下,队长只得求助于周老师,把豆子藏在学生的课桌里.队长的万般无奈,是出于对周老师人格和品性的敬重.
队长不得不跟周老师说实话,他说,听说近日上面要派人到各村搜查,搜到粮食统统没收.而这些豆子确实是队里留下的豆种,要是被人家把豆种搜去,明年地里就种不成豆子.队长强调了种子的重要性,说人留后代树留根,要是没了种子,豆子就等于绝了后代断了根.
在没得到周老师的保证后,队长又说:
"你看着办吧!要是人家把豆种搜出来,我跑不了,对你也没啥好处."
周老师确实处于两难之间,这倒不是队长后来带有威胁性的话语的作用.她清楚豆种对于村里人的重要性,保住豆种等于保住了全村人的命.问题在于,以前她教学生要诚实,不要撒谎,现在却要让学生隐瞒不报,这是她所不愿意的.不对孩子们撒谎,就保不住豆种;要保住豆种,就得对孩子们撒谎.这是一个怪圈,更是一片沼泽,无论怎样迈步,都会付出惨痛的代价.生命的道路上处处明设暗藏着这样的怪圈,许多时候明明知道,却难以处置.周老师必须做出决断.可以说,对周老师而言,这样的挑战是致命的.如果说,在这件事没发生前,周老师生活在梦幻之中,那么现在她不得不回到现实.残酷的现实如同一把刀在肢解周老师的心灵,碾碎了她的梦想.
面对物质和精神,周老师选择了前者.事实上,她只能选择物质的功利,而抛弃精神的纯粹.周老师的命运,折射了人类生存的尴尬.
孩子们发现桌肚里的豆子,天真中掺着好奇地向周老师汇报,周老师只得编造谎言来让孩子们保守秘密.这是一个有着童话元素的谎言,给予孩子们的是神秘.最终,豆种安然无恙,"就是这些豆子,保住了全村人的命,使全村人度过了青黄不接的春荒阶段".从这个角度说,周老师的贡献是伟大的.
周老师成了全村人的救命恩人,可她却不能原谅自己的过错.一次对现实的妥协,使她背叛了自己的灵魂.她的心一定在滴血,尤其是看到孩子们纯真的面孔,灿烂的笑容以及对她的无比信任,她心如刀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