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过去了,周老师调走了,调到离她家更远的一个村子教书去了.她家在镇上,离她家更远就是离镇子更远.从镇子到村庄的距离,可以滤去一些世俗和强权的东西,偏僻的村庄,更接近于纯净.周老师的调动,似乎就是为了远离物质的挤压,进一步走近精神的洁净领地.
孩子们和村里人都不知道她的名字,只晓得她姓周.名字虽只是人的一个符号,但又是人作为人不可缺少的指认.也许,没有名字的周老师,本身就是一个象征.同时,这似乎又是一种暗示,暗示周老师在现实生活中是虚幻的.
也许吧!
姑娘: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在《对象》这部短篇小说里,其实有四位姑娘.这四位姑娘都没有名字,刘庆邦给了她们"姑娘"这样一个概念性的称呼.姑娘们姓字名谁并不重要,她们的性别、年龄和姑娘的特定身份才具意义.
说起来,第四位也就是最后出场的姑娘才是小说的重点人物,这不仅仅是因为她后来成了"我"的媳妇,帮助"我"完成了对象的终极目标,还有更为重要的意味.因而,我们要关注的是第四位姑娘.不过,在认识她之前,我们得先认识前三位姑娘.这也是刘庆邦的意思.
第一个姑娘出现时,"我"是作为旁观者.一个小伙子和一个姑娘在梨园深处对象,"我"和同伴闻讯去看热闹.在这里,对象,是一个动词,具有明确的动作性.一男一女在媒人的掇使下相约,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看对眼了,就结婚,成两口子.也就是说对象过后,俩人就等着登记、坐花轿、拜天地,入洞房,成家过日子.所以,对象不是谈恋爱,只是成家众多程序中的一个环节.这位姑娘低拉头,偶尔动动脚换个站立的姿势.她与那小伙子有最为简单的交谈,内容也是程序式的.对象完事,俩人各自走开,像逃跑一样.
就这样,村里的女人们还对年轻一代能对象大为羡慕.想当年,她们是父母做主,媒人牵线,入洞房前,女方根本不知道男人长得什么模样,有没有残疾.现在的姑娘多有福气,可以自个当面谈自个儿挑.孩子们则怀着好奇的眼神,打量生活中的新鲜,把别人的生活当个取乐的风景.
这俩人到底怎么对象的,都说了些什么,我们不得而知.不过,不要紧,"我"带着第二个姑娘出场了.
第二位姑娘和"我"对象时,比"我"先到约会地点,在静静地等待."我"迈着小公鸡的步伐向小姑娘走去,开始步上新的人生之路.
我觉得这小姑娘不错,便问她:"你几岁了?"
"十三."她象早有准备,声音虽象蚊子哼,但很清晰.
"家里啥成分?"
"贫农."
"上过学吗?"
"没上过."
"你同意吗?"问的当然是成两口子的事.
她不假思索地回答:"同意."
我想好的一套话问完了,再没有说话.这时我希望她问点我什么,可她有着惊人的耐力,始终不问一个字.似乎她来的任务就是专门回答我这套问话,而且只有回答的权利.想必俩人在一起时,姑娘总要看两眼小伙子的,只不过不是正眼瞧而是小心地偷窥.当"我"转身走时,姑娘这才大胆抬头看"我",不过看到的只是"我"的后背.
姑娘先到,男孩慢慢腾腾地走来.时间顺序显影的是男女地位力量的对比.小伙子一句一句地问,女孩一句一句地答.他问得简洁明了,她答得也简洁明了.她不发问,不敢正眼与他对视,有羞涩使然,但更多的是她甘愿处于弱势状态.
说是对象,但并非平等地了解和对话.小伙子要对象,媒人去找个姑娘来.姑娘是被动的,是送来给小伙子看的.看起来选择权双方都是平等的,但男性的强势却是客观存在的.
第二个姑娘的到来,是为了让我们知晓第一个姑娘是如何对象的.至于第三个姑娘只是进一步说明"我"不愿对象,并以此来使故事时间得到尽可能的延长.所以,刘庆邦是这样让第三位姑娘登场的——
这年秋后,表婶子果然又给我介绍了一个姑娘.这次的对象的全部内容几乎和上次没有两样,连对象的地点都相同,只是换了一个姑娘罢了.鬼知道,也许还是那个姑娘,要不然,她在回答我的那一套话时,为啥使用的字眼完全一样.
这样的对象,就是看看对方瞎不瞎,瘸不瘸,说到底还是走过场,只要没有什么大的出入,事情就成了.而"我"只当游戏,当然要故意相不中人家姑娘,自然也成不了事.
13年后,"我"又一次对象.这位姑娘可和先前的大大的不一样.或许有了前三位姑娘的对比,我们才感觉这第四位姑娘与众不同的过人之处.
这一次的相亲,"我"是完全被动的,人家姑娘把相亲地点安排在自己家."安排",这是一个居高临下的动作,姑娘从一开始就牢牢抓住主动权.姑娘不露面,躲在箔篱后面的里间窥视"我"."我"看不到姑娘,只听姑娘问"我"愿意不愿意."我"说了愿意之后,姑娘这才从里间出来,从"我"面前一闪夺门而出.不久,这俩人就结婚了.因为她控制了主动权,使对象变得更加的简洁."我"成了她的挑选对象,而我根本看不到她.她只问了一句话,我只回答了"愿意".这一次,姑娘在小伙子面前真是好好风光了一把,似乎为前面三个姑娘挽回了面子.
婚后,"我"恼起来说气话要离婚,她说:"就这,是你相中的,有意见对象时你咋不说,现在想离婚了,不跟你离.""我"是开玩笑,她也没当真,但她的责问充满力量,带着不可抗拒的反击.这可是女性中的强者,我们愿意把她看成是替她的姐妹出气的报复者.她以男权蔑视女性的方式发起挑战,真正做到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没有像她的姐妹那样沦为别人看的挑的对象,相反,她在对象这事上把男性从高台拽下,自己成为主宰.
第四位姑娘并不认识前三位姑娘,从本质上说她没有帮助那三位姑娘报复的可能,她只是在以自己的方式寻找对象.她以个人之力向整个男性群体发出呐喊,并走出坚实的第一步.也正因为这样,在她生活的那个时代和环境,她的行为可以称得上伟大.
当我们从前三位姑娘面前走过,我们才能深切地感受到第四位姑娘的行为是多么的有价值.
我们在为她的觉醒欢呼,为她的胆识和智慧所折服.与此同时,她轻易成功了,是否暗示女性的解放只要自己勇敢地迈开步,就会有收获?
她长得不难看,高大丰壮的身材,扁平的鼻子,细眯的眼,皮肤虽黑,但黑得厚实.她干活更没说的,力气大得出奇,能拉起装载千把斤重的架子车.可是,她的脾气也大,是风雷之性,干点啥重手重脚.说话像吵架,动不动就发牛脾气,真叫人受不了.
看到这些,我们的热度突然降至冰点."我"对她的描述,利用了性别错位的手法.一个有力量的,有自主意识的姑娘,远离了她的性别角色,异化为男性.我们不知道,这是在说女性终究是女性,没有男性的气性,她们就只会处于弱势;还是表明当女性解放了,那么她们就不再是女性.但我们清楚,这是"我"的男权意识在作祟.
我们为这样的错位感到悲哀.
玉字:女人的坚韧有多强
玉字上过中学,在乡村算是有文化的姑娘.她爱唱歌,虽在家务农,但三天两头到镇上中学去借小说.人们听到她唱得最多的是"谁不说俺家乡好",歌声是心情的自然外化,她的生活中充满阳光.走入小说的人物和他们的生活里,放飞自己的梦想,玉字真是一个快乐幸福怀有美丽梦想的姑娘.热心的人们给她介绍了许多对象,个个都是别的闺女求之不得的好户.她看不上,一个也没答应.她发起一个"集体相亲协会",意图自己寻找自己生活的未来.
玉字出事了.
听到玉字出事的消息,人们愤怒了,整个村庄都沸腾了.可出现在众人面前的玉字,就像是在月光下正常行走一样,几乎看不出她在高粱地曾受凌辱的痕迹.她默然地从人前走过,不理会人们的话语.到了家,家里人问她,起先她还是一言不发,后来突然放声大哭.积蓄的屈辱一下子爆发,不可收拾,她就像在暴风骤雨中的庄稼,饱受摧残,无助地哀号.这是一次痛骨寒心的发泄,几乎拼尽了她全部的精气神.
为了缓解玉字的痛苦,家里人能想的办法都想到了.白胡子张先生为她诊治,最能说的姨娘上门劝说,原来的同学装着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告诉玉字新鲜事,庄上和玉字心贴心的闺女结伴在她床前哭泣.白胡子张先生给玉字扎了一针,算是从身体上的治疗;姨娘苦口婆心的劝说,属心理的排解;同学想以快乐驱散玉字心中的痛苦,要好的伙伴则用同陷入伤心的方式帮着玉字宣泻.所有的法子都使上了,玉字如同植物人一样没反应.倒是玉字哥丢给她一瓶农药和几句让她死了干净的狠话,让她缓过劲来.
此后,玉字该吃就吃,该做就做,该睡就睡,跟以前似乎没有什么两样了.
不过,她不再唱歌,不再看小说,不再热衷于组织姐妹去相亲,在外人看来,她就是一个活死人.玉字能够活下来,已经是很不容易的了.在她们那儿,凡是遭到强暴的闺女,不是死就是疯,像她这样正常活着的,真是少见.她就是在人们以为她会寻死至少也得疯了的推测中活下来了.
表面平静的玉字,心里却有某种暗流在涌动.
家里家外忙着帮她找婆家,可她不同意.说那样,还不如让她死了.
玉字究竟在想什么?
玉字过不了几天,就会去姨家一趟.说是走亲戚,其实她把绝大多数的时间用在路上.
张庄离她姨家那庄不远,中间只隔一村,叫马寨.马寨东边有一条官路,玉字就走这条路.她走得很慢,走着走着坐下来歇上半天,再站起来慢慢走.马寨的人都知道她的事,她在那条路上一出现,好多人都站在村头看,对她指指戳戳,有人说她是疯子,有人说她想在这条路上拾元宝,有人说她是不花钱的轧路机,还有人说得更下流,说她还想如何如何.
在这条路上的玉字,行走是如此的艰难.
是官道,不是乡间小路,玉字走在人们出行最多的大路上.乡村小路多少有些私密性,官道是公众性的.她时常出现在官道上,其实并非是去姨家,那只是一个借口,她真正的目的是以这种方式向世人宣告,她玉字还活着,活得不错.她能想到,人们会怎么说她,可她不怕.看看,人们的目光再困惑,手势再具污辱性,语言再险恶,她玉字照样常常出现在她们眼前.玉字,从柔软上升为坚硬.这给我们的震撼太强烈.
玉字常走官道,不仅是宣言,还有更重要的计划要实现.她在官道上走走停停,坐坐歇歇,是在寻找一个最佳的地点最佳的时机等来她要等的人.
终于有一天,玉字迎头撞上那个人.这人心里有鬼,百般回避她.她主动上前搭话,言辞间充满怒火和不可抗拒的震慑.在狠狠追问"那人"是谁未果后,她要嫁给这人.
玉字把头低下,眼也顺下去:"既然那样了,我有啥办法,往后就靠你了……"似有万千委屈不好出唇,啪哒啪哒掉下泪来.原来,这人就是当初强暴他的恶人之一,叫马三.原来玉字在官道来来回回最终目的是要等到他.
作为叙述者的刘庆邦,在这里卖了一个关子,给我们造成了玉字无路可走只能嫁给马三的假象.
其实不然.这只是玉字整个复仇计划的一个小步骤,一个完整的周详的滴水不漏的计划早在她心里生成.她要以一种极为巧妙的方式,把摧残得她生不如死的两个恶棍找到,让他们死在她的面前.到时,她报了深仇大恨,却不违法犯罪.为此,玉字走上了耐心的复仇之路.
很快,玉字嫁给了马三.过了门的玉字,活脱脱的一个好媳妇.行走坐立,有模有样;家里家外,做活一把好手;接人待物,落落大方,深得马庄人的赞赏.对马三,那更是没得说的,温柔温顺体贴周到,时不时还说些特软特甜的话.庄里人觉得玉字重生了,马三受宠若惊,一下子掉进温柔乡.可是,这一切都是假象,是玉字的迷魂计.
从受辱后的麻木到身心俱焚,从疯癫似的发泄到复仇之剑的铸造,玉字经历了人世最黑暗的一段时光.而今,她又踏上艰难的复仇之路.心怀复仇的种子,忍受巨大的耻辱和身心的伤痛,与罪恶者强作欢颜,亲密无间,做得是如此的天衣无缝.诚然,这需要智慧,但更离不开坚忍.人们常说,女性是具忍耐性,有着男人无可比拟的韧性,这话在玉字身上得到了最大的验证.
把马三喂足了温柔之后,玉字也不失软中带硬的盘问.一次,她先是哭得很伤心.这是进一步软化马三的心,好让他在完全失去防备时受到致命一击.面对马三的六神无主,玉字没有直接追问,而是说:"马三,你……你为啥不是第一个……"
如此的问话,足见玉字的深思熟虑.当然,这其中也有她难以抑制的释放.婚后,玉字是九分正常一分疯相.当他与马三单独相处时,她偶然会从温情中突然跳出,显露她内心的仇恨.这种歇斯底里,是她需要的,也是马三可以理解的.她就这样一步步推进自己的复仇.
马三果然乱了阵脚,虽然没供出那同伙,但彻底失去了与玉字抗衡的信心.他只求玉字不要再查问,他会一切听玉字的.他确实做到了,可玉字不会放过他.
被玉字追得走投无路的马三,只得谎称那人被车撞死了.玉字当然不会相信.最后,马三彻底崩溃了,说出了那人的名字.玉字知道了那人的名字的同时,也已经让马三对那人有了仇恨.这正是玉字想要的结果.
玉字的报仇进入高潮.
玉字身子一拧出去了.又回过头说:"锅里有饭,趁热吃吧,我一会儿回来涮锅."
终于问出了自己要问的一切,玉字得悄然设下圈套.就是在这时刻,她还能像平常恩爱夫妻一样对马三说话.真是了得.
数九寒冬,马三弄一盆锯末让玉字烤火,炸玉米给玉字吃.玉字不吃,捧着一本书在火边看.玉字又看起了书,当是预示着什么.她已经很久不看书了,书曾经是她快乐生活的伙伴,给了她无尽的憧憬.一个难以复加的灾难从天而降,打碎了美丽的世界,她不再看书.现在,她又看书,她是追忆往昔?还是试图以曾经亲密的伙伴掩饰内心的紧张?不管如何,在复仇计划即将实现之时,她能静静地坐着,能让自己穿行于字里行间,足见她高强的自控力.她设计好了一切,在静静地等待.
不一会儿从雪中来了一个人,在马三的一次又一次阻挠下,这人还是进了马三家.这人,就是玉字要找的"那个人".
玉字为他们备下酒菜,热情地陪着喝酒.她不露痕迹地挑逗那人,又含情地表白马三对她的好,还时常暗示马三,她看到这个人心痛得很.就这样,她让那人燃起欲火,激起了马三保护自家媳妇的男人血性.
两头的火烧到家,玉字借故烧水离开了.
马三把那人杀了,却不见玉字.他到邻里没找着,感到不妙,回家收拾点东西要逃.他打开门,面前站着一个乡治安员和两个持枪的人.
大姐:在路上成长(1)
新娘子回门,是传承了千百年的婚俗.回过门,这婚嫁之期才算真正结束.回门以后,出嫁的女儿就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回来探望父母.回门,是新娘子开始新的人生之后,第一次与娘家人见面.如果说出嫁意味着一种别样生活的起步,那么回门之后,这一步才算完全跨出去.回门,是一次特殊的探亲之旅,缓解思亲恋家的饥渴,回报父母的养育之恩,携丈夫一道而回,以显夫妻的和美.回门,对女儿家而言,还是一次诉求.她们诉说新生活的委屈、不解,寻求解决难题的方法,再次也是最为有目的的一次请教母亲.这一次的请教,已非往日单纯的听母亲上课,而是有了双向的交流.这时候的女儿,是人家的媳妇,但仍可以把自己当成母亲身边没懂事的丫头.她的身份正在过渡之中,从女儿到别家媳妇的转变.回门之后,以前那种女儿的身份将会隐退.
大姐是20世纪60年代成婚的,那么她当出生于50年代.那个时代的乡村女孩,血液里还是浓浓的农耕文明.在她们为人妇之前,对外界的接触相当少,很少离开乡村,与未来丈夫相处的机会极少.大姐所在的中原腹地,其情形可想而知.大姐与对象互寄过一张照片,见过一次面,交谈过一次,亲事就定下来了.大姐结婚了,与一个她只简单相识的男人过生活.婚前与婚后,就是实打实的两个不同世界.
大姐从小到大在父母身边长大,天天回家睡觉,根本没有离开父母独立生活的体验.在某一天的早晨,大姐一下子与亲情分开,那份孤独和思念的煎熬是可想而知的.她难得走入村庄以外的世界,没有真正的恋爱过程,与男方家里人只是打过照面.她成了别人家的媳妇,到另一个村庄,与陌生的丈夫陌生的丈夫家人一同生活,家里家外的环境都是陌生的.有了自己的家,可这个家与亲情没有一点关联,而且在所有人眼前,她只是一个外来人.她要做的就是凭与丈夫的那份婚约,努力进入另一个世界.这样的感觉是难以用语言表述的.
大姐在出嫁那天是真哭了,满面的泪水包含对亲情的依恋和对未来生活的恐惧.当然,也不排除有兴奋的泪花.
从出嫁到回门,只短短的三天,但因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其内在的容量也就无比的丰厚.
曾经有过如此体验的母亲,自然能体察大姐在这三天里的心情.大姐回门那天,母亲一趟又一趟地到村后的坑边往大姐回门的必经之路张望.是啊,她也在担心.
大姐胳膊上挎着一个花格儿方巾包成的小包袱,来到门口,大姐刚叫了一声娘,两行眼泪就涌流出来.在作为叙述人的"我"的印象中,大姐从见过娘的那一刻开始,大姐的眼泪就一直没干过.因是第一人称的讲述,那么大姐的内心活动,我们就无从知晓.偏偏大姐回门后,一直很少说话.在"我"的讲述中,大姐似乎就没有说过一句话.我们只能看到大姐的一些行为,而这些行为最终又淹没在泪水中.
没有言语,没有多少的举动,没有丰盈的内心活动,更缺少精彩扣人的故事,大姐只是默默地流泪.这样的象征意义是巨大而深邃的.
母亲回到堂屋坐着,大姐跟过去,坐在母亲身边,依偎着母亲.我没听见大姐向母亲诉说什么,一句也没听见.奇怪的是,母亲也没向大姐询问什么,没有对大姐进行安慰,顶多用手轻轻抚一下大姐后面的头发.
回门的大姐,是如此的沉默.一个人沉默,只有两种可能,一是无话可说,二是有太多的话想说,却一时说不出.相信大姐属于后者.不难想像,在回门的一路上,大姐一定装着满肚子的话要与母亲诉说.甚至是自离开家门去婆家的路上,在那三天的一分一秒中,大姐都在有意地记住一些生活中的细节,留着和母亲说悄悄话.一句一句,一条一条,被整理得清晰分明.只等着一见到母亲,就如泉水喷涌.可真见到母亲,大姐失语了,惟有泪水不断地流.
号啕大哭,是一种发泄;竭力忍住,只有忧郁的表情,不见一滴眼泪,是莫大的忍耐.可是,大姐选择了两者之间的一种状态,无声地流泪,是在哭,却是淡淡的,十分的有节制.其实在大姐的心里,她知道,她不再是以前的她了,不能再如以前那样任性地对母亲撒娇,任性地向母亲宣泄.可她做不到.三天的新生活,还难以一下子完全改变她.
大姐似乎一下子回到幼年时代,新娘子变成了以前的那个离不开娘的小女娃."大姐再也不愿意离开母亲似的,母亲走到哪里,她就跟到哪里."大姐是想在很短的时间里尽可能多和母亲在一起,也是在回味往日的亲情.从那陌生新奇的生活中抽身而出回到母亲身边,大姐有了安全感.那份崭新的生活,她远没有适应,只有在母亲身边,她的心才会踏实些.在没有出嫁前,大姐应该是和二姐差不多,对家有些意见,对母亲有或多或少的看法.在受到责骂时,还可能有早日离开这个家而独立生活的心思.正所谓失去了才知珍贵,现在的大姐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在母亲身边是多么的亲切和安心.亲情,在这样的时候成为生命最需要的营养.
大姐脸上搽的粉被泪水洗去后,她就一直没再补粉.是啊,妆是化给别人看的,到了家就可以素面朝天,还原最为本真的面目.大姐虽然嫁出去了,可她还是觉得娘家才是真正的家,内心根本没有认同那个新家.可大姐并没有意识到,或者说,她是不想接受的事实是,娘家其实已不是她以前生活的那个家了.在娘家,她已经是一个外人.
"母亲到灶屋做饭,大姐跟当闺女时一样,马上到锅灶前烧锅.母亲不让她烧."母亲的举动看似怕大姐弄脏了新衣服,其实是因为闺女已经是人家的媳妇,不再是那个以前帮着忙里忙外的自家闺女.嫁出去的姑娘再回来就是客.母亲给大姐做鸡蛋茶,这是待客之道,是乡村的规矩.想必大姐也是知道的,可当她面对母亲端上的鸡蛋茶,她还是失落.她明白自己已经走出这个家门,是人家的媳妇了,只是一个回娘家探亲的闺女.
大姐:在路上成长(2)
不管此前大姐想没想到这一茬,此时的她是无比伤心的.娘家已不是她的家,娘家人已经把她当作客人.这其实就是一份拒绝.她已经没有可能再像以前那样是家中的成员,她的身份从闺女变成嫁出去的闺女.嫁给了别人,出了娘家的门.一个生她养她,让她感受最为亲切的家,转眼间就蒙上一层面纱,不会让她再无距离地融入其里.
大姐嫁出去了,不但是走出了家门,在生活了二十多年的村庄里她也是个外村人.
那天晚上大队部组织学习,有人来喊二姐和"我".这是本村人的待遇,大姐已经嫁到外村,当然不能参加学习.在本村,大姐这个人已不复存在,只是一个曾经在这个村子里生活过的人.她再在村子里出现,无论她住多长时间,她都是一个外人.
从家庭到社会,大姐都是一个外人.而在那个婆家,她也是一个外来人.现在的大姐,被抛在路上.这是人生的一段尴尬而无助的时光.从娘家到婆家,无论物理上的路程是远还是近,心路却是遥远的.大姐的生活从角色开始,一切都与在娘家当女儿时截然不同.往日亲情荡漾、知根知底还可以时常犯错的成长环境,已成为只可回忆无法触及的背影.在婆家的生活,如一潭深水不可测.
刚回来时的泪水里,有想家,有在婆家的委屈,有新生活的磕磕碰碰,后来的泪水更多的为被抛弃而流的.
村里有人来看望回门的大姐,大姐立刻就变了.她不再贴在母亲身边,而是主动和人家说说家常.这时的大姐没有泪水,连忧伤的表情也丝毫没有.而当看望的人一走,大姐又回到原先的状态,马上靠回母亲身边,脸上又现出阴云,黯然神伤.
这么说来,大姐还是有些变化的,至少她是在努力建构自己新的角色形象,不时提醒此时的她在村子里是什么成分,在乡亲面前,她是成人,不再是以前那个小丫头.
大姐出嫁时有热热闹闹的迎亲队伍相伴,回门的路上也有亲人相随,而再回婆家时,只是一个人独自上路.生活中的许多困难,说到底是没法让任何人相助的,只能靠自己.大姐一个人回去,意味着她要走过一段孤独而无助的路.离娘家越来越远,是离她以前的世界越来越远.离婆家一点点近了,是人生要求她一步步走进新的世界.她的脚步是沉重的,身影是孤独的,心绪是复杂的,可明天一定是光明的.
要我说,女儿家真正的成人仪式,是在回门后再回婆家这条路上的行走.
只不过,时代变了.现在的新娘子回门,形式远远大于内容.新娘子从娘家回婆家时,再远的路也会走得很喧嚣很迅速,因为有了汽车火车和飞机.然而,在女儿家的心灵里,像大姐这般的回门依然在,只不过被我们深藏了,栖居于灵魂深处,静静地在血管里潜流.
描:堕落是没有理由的
描,是个刚过门不久的新媳妇."刚过门"这样词语的弹性比较大,无法确定其具体的时间长度.小说中说描在灯下纺线时,心中"计算着外出打工的丈夫的行程,归期",这仍然没告诉我们描过门到底多久.照理,丈夫外出打工,总得度完蜜月才离家.不过,也不一定.在外打工,只在农忙和过年时才会回村.对,描应该是过年才嫁过来的.乡村人把婚事大多拢到新年,地里没活,外头的人都如鸟归巢,正是办喜事的好时节.说来说去,描入门多长时间也没什么准头.不要紧,知道她是个刚过门的新媳妇就行了.
刚过门的描,还沉浸在新婚燕尔的甜蜜欢愉中,新的生活刚尝到甜头,随着丈夫去了外地,一切戛然而止.描自然知道丈夫应该在什么时候回来,可她还是在算计.她这哪是算计?她是在按摩自己的思念和心中的那份渴望.
有人了解新媳妇独守空房的失落和盼望,比如和描一个村的乌头.乌头在村里很有名气,跑运输有钱,常惦记别家的闺女和媳妇,是挂上号的坏种.描的丈夫临走时交待过,村里谁都可以理,惟独不能理乌头.丈夫说得不错,所以小说的一开头,坏种乌头就出现了.
夜半,普家刚过门不久的新媳妇描正在灯下纺线,门缝里闪身进来一个人,往她面前丢下一张票子,票面不小,好厚墩,像成熟的树叶,落地时"噗嚓"一响,打得煤油灯头直扑闪.
十分老练的乌头,原以为好事能得逞,没料到描反抗的态度坚决而果断.描大喊"有贼",描的公爹闻声而来,乌头落荒而逃,连钱也不要了.
小说的题目叫《新娘》,新娘当然是描了,那描也该是当仁不让的主角了.可是从乌头逃走后,描就退出了主角的位置.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描甚至从舞台上下来成为观众,看公爹、村长和乌头三人的表演,她只是偶尔上台客串一下.
公爹是个好公爹,天不怕地不怕,有人欺负到自家儿媳妇头上了,他咽不下这口气,非要给乌头一些颜色看看.耿直,是要特别值得注意的一个词.这个词是描的公爹在村里获得的评语,他自己也以此为荣.依照《现代汉语词典》的解释,耿直是正直、直爽之意.直爽指性格,正直说人品.公爹的直爽是没得说的.乌头的行径让他怒不可斥,一定要讨个说法.第二天一早,他就去村长那里告了乌头.
乌头早有准备,抢先一步给村长塞了钱.这以后,村长就以此向乌头要了好几回钱.村长安稳住描的公爹,不让他到乡上去告,以便一切按他的计划行事.表面上,村长处处为描的公爹着想,处处向着描的公爹,为此,他把乌头骂得不如一堆狗屎.
村长来到描家煞有介事地搞调查找证据,其中自然提到那张票子.公爹说不可能,没看到.描说乌头来时是扔了一张钱的,不过她没拿,可是不见了.村长认为这是十分重要的证据,要他们保管好.面对描投来的疑惑的目光,公爹慷慨激昂,"咱人老几辈都是好人家,从来不贪外财,这你大叔知道."接下来,他有意避开那张票子,说村里告不倒乌头,他就上乡、上县、上省.村长故意气他要拿钱给他,他说:"我人穷……谁的钱我都不稀罕,没有钱,我要着饭去."
描这回知道该怨谁了,她把那个"谁的钱都不稀罕"的人小瞧一眼,扛着脯子出门去了.公爹问她到哪里去,她不理人,连头都不回一个.
先前,描受了乌头的调戏,心存愧意和耻辱,在公爹面前也抬不起头来.现在,她无愧了,在公爹面前不但坦然而且气壮.
公爹雷声大雨点小,根本就没上告.倒是村里另外几个带"长"字的人物要求村长公开处理这事,以正民风.村长把当事人等找来,描也来了.
他禁不住看了描一眼.描在一低处坐着,顺着眉,两手分别在上衣斜兜里放着.她把手拿出来了,交替把一只手拿在另一只手里,攥攥,看看,把小指的粉指甲擦了擦.她又把身子稍往上长长,弯起手指,把腮边的头发理至耳廓后面.她的脖颈真白,嫩漾漾的.那个看描的他,是乌头.乌头没看她时,她干坐着.乌头的目光一过来,她有了小动作.玩弄手指,展示自己的脖颈.这是一种性暗示.
这一次,当村长问起具体情况时,公爹还是不承认看到钱,描则全部否定,一概回答"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天,描正在灯下纺线,门缝里闪身进来一个人,往她面前丢下一张票子,票面不小,好厚墩,像成熟的树叶,落地时"噗嚓"一响,打得煤油灯头直扑闪.描扭头,见是乌头.乌头正对她笑,示意她把钱收起来,快收起来.描知道乌头拿钱要买什么,这次她没有拒绝,把钱收起来了.
描见到票子已经没有了第一次的吓一跳,更没有了想到乌头要干什么时的惶恐和一时无措.
因为心目中耿直的公爹见钱眼开,不再顾及她的伤害.公爹可以因为钱,抛开人格,那么她也能出卖肉体,获取金钱和快感.她堕落了.
她一定不认为她堕落了,是宣战?是报复?我们不得而知,但她原本对以肉体换取钱和快感是不感兴趣的.
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描的确是堕落了.
小陈:外面就是外面
外面来的女人,是一枚石子,投入村庄这原本平静的水面.随着石子在水面激起无数的水花,她的命运也发生了变化.
村里人问她娘家是哪里的,"她说哪里都不是,又说在天边."过去的一切已不复存在,至多只是作为一种虚幻丢在遥远的地方.她像是一片在天空飞舞了很久的羽毛飘落在一个陌生的村庄,生命由此而重新开始.和卡夫卡《城堡》中的"K"不一样的是,她不是主动的进入者,而是受到他人的诱骗和挟持才逼迫成为村里"外面来的女人".
她因嫁给来风而被称为"来风家的",村里人和叙述者——惟有陈庆林叫过他一两声"小陈",也只是问了她的姓——一致认定,她已不再是她,而是来风家的.在这里,她似乎与乡村的风俗达成默契.一个女人无论以前如何的有地位有个性,一旦成为别人的媳妇,那属于她自己的一切便不复存在,她只是男人的附属物.而小陈也愿意以这种方式埋葬自己的过去.
初来乍到,她是心存敌意的,村里人变着法子打听她的情况,她一字不答.当有人说她是哑巴时,她的敌意本能地表露出来,"你才是哑巴呢!"这是她难得的与他人对抗的行为.她实在是太需要隐藏自己的过去,她把这一点看得尤为重要.
来风家的是来风的小舅子从外面弄来的,按照小舅子的做派,来风家的在进来风家门前已被小舅子"点"过.她默认了这种侵犯,来风也没有表现出不满.她的默认和来风的默许,导致她的贞操意识荡然无存,堕入无所顾忌、放任自流的境地.村里的男人,只要给钱,就可以占有她.当村长的小侄子不给钱而强行占有她时,她理直气壮地找村长评理.除了金钱,权力也能换取她的肉体,她可以让村长、镇长无偿地享用,即便被镇长的女人打得鼻青脸肿也无多大悔意.她不过多地思考这事,与村里的男人达成的这种交易,已成为她生活的一部分.
村里来了一个外地女人,村里人表现出极大的关注和兴趣.这可以理解.一个封闭的村庄,本存有稳定的社会秩序和生活秩序,她一到,原有的秩序定会有所波动.村里人把外地女人当成窥探外面世界的一个窗口,这种欲望在男人们听房后愈加强烈.
庄上的小伙子们夜里到来风家窗下听房,听见来风问进到哪里了,她说进到"山谷"里了.进到得趣处,她跟本地女人的说法又不一样,嚷的是"哎呀美死了".
陈老庄地处大平原,很多人没见过山.想像不出"山谷"是什么样子.对"美死了"这样的感叹,听来也觉得陌生而新鲜.人们拿"山谷"和"美死了"来请教来风未果.有人直呼她"山谷"时——
她没有气恼,反而笑了一下.她的牙很白,笑得有些灿烂.她笑过了才开始反击说"小心掉进'山谷'里淹死你!"她的反击让所有的人都深受鼓舞,且很开心,人人都笑了.
我们不能不负责任地说,村里的男人占有她全都是出于淫秽之念,不能否认体验另一种文化的冲动.外地女人与丈夫做爱时的特别之处,本身就表明,她与陈老庄的女人不一样,而这种不同来自于滋养她的文化.从一定程度上说,在村里人眼里,她是另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文化载体.他们的行为是低俗的,但相信并非无一丝可理解之处.村里人是和外面来的女人亲和了,但外面来的女人终究是外面来的女人,永远不可能融入陈老村,成为村里人中的一员.她的命运和K是相同的.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到达不了心中的目的地.
同时,人们把她称之为来风家的,认为她是来风的私有财产,但仍然认同她又是一个独立的个体.至少,在他们心目之中,一个男人不管如何地占有、控制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总还是有一些无法改变、无法被他人掠夺的东西.
遭遇的一切,使她错误地认为,所有的男人见到她都不安好心.陈庆林便遭受了这种不白之冤.陈庆林是个高中生,在村里属于有文化的人.他对村里男人的做法极度不满,对"小陈"极度的同情.他希望镇里能解救"小陈",或者"小陈"能够自己逃走.当希望破灭后,他忧虑了,"忧虑之后,陈庆林觉得自己有责任对那个外地女人施加影响,让那个女人分清是非,不致无节制地堕落下去.同时,他要让那个外地女人知道,具有几百年建庄历史的陈老庄,不光都是一些冥顽无耻之徒,还有一些知书达理的人士".拥有知识和良知的陈庆林是清醒的,是村里惟一道德清醒的人.可是在"小陈"看来,陈庆林和村里所有的男人没什么两样,要说有所区别,那也只是陈庆林占有的手法含蓄些、曲折些.陈庆林想帮她逃离陈老庄回老家,而她则认为是带她私奔.想法上的严重错位,留给我们的是卸不掉的沉重.
人们注意到,来风家的很喜欢玩水.她下到屋后长满青草的河沟边,不是洗衣服,就是洗手绢.一件衣服洗半天,一条手绢也能洗上半天.她一边洗一边玩,往水面和对岸撩水.涓涓河水向东流,不远处有座小砖桥.
这是一幅多么和美清新的风景啊!在这一个瞬间,小陈是那样的干净和柔美,还荡漾着一份童真般的可人.在这个时候,小陈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轻松、自然的心态拥抱了她.离开了人群,回到了大自然中,她心中尚美的天性掩饰不住.这份纯净,之于她是多么的重要,我们是很难想像得到的.
我们不能说小陈是一个自甘堕落的女人,因为她为了生存只能如此.她不可能与村里的男人对抗,只能以一种默契维持一种平衡.告发村长的小侄子,也只是顾及大多数人的想法.小陈与一个个男人进行着肉体与金钱或权力的交换,这本是下贱的,放荡的,可我们嗅不到一丝淫荡和污秽,似乎总有一个干净的灵魂在我们眼前飘忽.
歌德说过,人既是心灵的,又是肉体的,既是恶魔,又是天使.那么小陈的肉体是外在的,心灵却裹得十分的严实.她享受肉体的快感,实际上是肉体对心灵的背叛,也是对心灵无奈的保护.
因而,小陈是陈庆林的同情对象,而她却无半点忧伤.
那怎么办?我哭吧!我哭死有什么用!
没有忧伤,但灵与肉的煎熬不会没有.不控诉,不质问,只因为心中已有答案.
看来,她看透了人生中的某些事情,因而,她得以平静地面对一切.有一点是我们可以庆幸的,小陈的心中依然有梦,还有对美好地方也就是美好生活的向往.
张桂良:无法彻底挣脱的外衣
父母给儿女取名,总是包含诸多希望.作家为自己的人物起名,有时也是这样.这不,刘庆邦让一个男人叫刘德玉,一个女人名为张桂良.联系中国传统文化,尤其是乡土文化,我们一眼就可以看出,刘庆邦来了个男女倒置,给女性一个男性化的名字.相信,这是他有意而为之的.乡村的女性一旦沾上男性化的边,那么她身上就不可避免地有男性的个性和言语行为.同样,男性有了女儿气,怯弱就缠上身了.
张桂良不是这样的,至少我们刚认识她时,她依然是很女性的.她有乡村传统女性所独有的内敛、羞涩和忍耐,将自己的心灵隐藏得深深的,甘于让自己处于被动的等候者.她就像那沉睡的土地,静静地等待他人的开垦.
张桂良不识字,这恰恰更加重了她作为乡村传统女子的文化角色.一个不识字的女人,其文化和伦理均来自口口相授,来自于乡村生活的熏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