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女子无才便是德.这里的才就是指识字.而德简单地说就是恪守妇道.也就是说,她的文化和伦理观念最接近乡村的本原,她是一个很传统的女人.
对于张桂良这样的乡村女人,从姑娘到新媳妇,在性活动中,总是被动的接收者.面临作为施与者的男性主动时,张桂良还会有本能的拒绝.尽管内心有渴望涌动,她的这种拒绝表面上是坚决的,即便掺进了半推半就,也是难以察觉的.
如果他的男人刘德玉了解了她的心理,大胆地帮她掀去这件外衣,事情就好办了.偏偏刘德玉也有件外衣.他书读得多,说话有板有眼,过分相信语言的力量.他还是个脸皮有些薄的人,有些时候会搬出语言替自己壮胆.
我们不能说他书读多了,是书呆子.但他自认为应尊重女性,尊重女性的意志,绝不做有违女性意愿的事.这本身并没什么不好,可惜他忘记做什么事,都要讲个对象、时间和地点的.过于教条化的做法,总会有麻烦.
在刘德玉与张桂良第一次见面时,刘德玉的礼貌、得体和文雅,让张桂良更加不好意思起来.面对刘德玉征求有关他们俩人事的态度时,张桂良回答道:
你愿意我就愿意,你不愿意我也不愿意.
张桂良的回答,也正是她真实想法和性格的体现.她承认是一个被动者,但她同时暗示自己不是一个拒绝者.可惜刘德玉没有理解张桂良的话,没有窥视到她心中的立场.
到了新婚之夜,张桂良没脱秋裤,没脱秋衣,连毛衣也没脱就上了婚床.要命的是,刘德玉见张桂良如此,也没脱衣裳.在床上,刘德玉与张桂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想以语言来打动张桂良,就连亲热前,也先有"我吻你一下可以吗?"的话后,才会将一只手搭在张桂良的小膀尖上.张桂良本能地一收,刘德玉就以为张桂良不同意,就放弃了进一步的行动.到了后半夜,刘德玉给张桂良盖被子,张桂良呼地转过身去.她在生刘德玉的气,一个男人家在新婚之夜,一点也不主动.
新婚之夜,没有激情的相悦,张桂良内心是痛苦的,可她并没有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而是暗地里责怪丈夫.说是责怪,其实也就是嗔怪而已.
新婚期间,张桂良对刘德玉的话语无动于衷,而刘德玉又一味地做点什么事都以话语开道,企图得到张桂良最为明确的答复.这么一来,两人的新婚有名无实.
刘德玉在城里上了一些日子班回来后,这两口又面临着夫妻之事.这一次,张桂良有了些主动,她脱光了衣裳进了被窝.刘德玉仍不敢展开没有语言的行为,依旧还是坚持做点什么都要先征求张桂良的意见的程序.都到这份儿上,他想与张桂良有夫妻生活,还是要问张桂良同意不同意.偏偏张桂良虽然有所动作,可嘴里说的还是不同意.刘德玉就是如此的老实,只要张桂良不同意,他随时中断自己的冲动.
这一次,张桂良的行为又进了一步,
张桂良哭了,说:"俺早就知道高攀不上你,知道你看不起俺……"
张桂良话中之意,再明显不过.这一次,我们不只是可惜,更多的是在替刘德玉着急.张桂良只对刘德玉的不满进一步加重,却不能发现自己的不足.她始终把自己放在被动的位置,并认为她就该如此.
到了第三次,刘德玉提出不做夫妻间的事可以,但想好好欣赏欣赏张桂良的裸女.
张桂良积于心中的怨恨爆发了,骂起刘德玉.她是以骂刘德玉的亲戚来骂刘德玉的,这可说是乡村骂人最狠的.是啊,张桂良确实忍无可忍.
到了他们第四次见面时,张桂良第一次直呼刘德玉的名字,大声说她有了.刘德玉自然心气,结婚这么久,他们还没有做爱,张桂良居然有了.一怒之下,刘德玉抛开了所有的面具,呈现出男人最野性的一面.
事成之后,刘德玉发现张桂良是处女,再一问,原来张桂良听了刘德玉嫂子的主意,来了一个激将法.
我们不得不承认,张桂良显示了相当大的主动性.她能够将夫妻间的私密性最强的事告诉嫂子,对她来说需要很大的勇气.嫂子给她提供的方法,仍然是被动性的.张桂良只是以言语刺激刘德玉,让刘德玉撕开外衣,而不是自己实施真正的主动性行为.这说明她在本质上并没有进步,依旧是乡村女性中的一员,恪守乡村关于男女之事中的女性角色.
刘德玉是窝囊的,张桂良比他强多了,可作为女性,张桂良的女性意识并没有真正苏醒,仍旧被乡村传统文化困圈着.即使欲望猛烈地燃烧,灵魂在痛苦地挣扎,她照样如此.她在压抑欲望,文化在压抑她,文化在摧残她.
不幸的是,张桂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所遭遇的压抑和摧残.
更为不幸的是,当我们读完这部小说后,我们常常会嘲笑刘德玉的迂腐、笨拙和披着一件外衣的狼狈相,却看不透张桂良所潜藏的更大不幸.
也许,这是因为我们舍弃了我们的男性立场的缘故.
王东芹:无爱的忠诚
王东芹对结婚的理解,应该是和收获庄稼差不多.播种,耕耘,到了该收时就得收.一个女儿家到了一定岁数,就要成为别人的媳妇.有了男人,一条小溪入了大河,那就一心一意地顺流而去吧.不管两岸有多好的风景,已与她没有任何关系.王东芹秉承中国乡村传统女人的道德操守和婚姻观,以贤妻的角色开始了新生活.这时的她刚结婚没多久,尚没有孩子,因而还未开始良母的实践.丈夫在矿上当窑工,王东芹就在离矿区不远的山沟里的家中,操持家务,侍奉母亲,下地干活,等着丈夫下班回家.
生活总是有波浪的,王东芹难免也会遇到麻烦.王东芹在被介绍给丈夫李西川前,曾有人帮她和马长庆说过媒.这个马长庆没见过王东芹一面,就想当然地拒绝了.李西川和马长庆在一个窑上,也算是窑友吧.直到王东芹婚后去矿上送喜糖,马长庆才意识到自己当初的"想当然"是一个错误.他心里有些不平衡,就想找回点什么.
马长庆到地里找王东芹,像老熟人一样打招呼.王东芹说不认识他,他提到了王东芹到矿上送喜糖的事,意思是他们应该认识的.王东芹不会被他抓住话柄,顺着话说你找李西川的吧,他在屋里睡觉,说完手一指家的位置,又干起手里的活儿.她提出丈夫李西川,是要告诉马长庆,你和李西川是窑友,我是李西川的媳妇,但你马长庆和我王东芹没关系,你马长庆就去找李西川吧.她告诉了马长庆她家的位置,是告诉马长庆,我不认识你,你认识的是李西川,那你该去找他.她又埋头干活,是表明她赶走马长庆的决心.一个对他有企图的男人出现在她面前,她出奇的平静,出奇的沉稳,没让一粒石子在她的水面上激起波纹,更甭说浪花.
马长庆在地里转了一圈,又和王东芹搭上话,说他和李西川是一个班的,难道李西川没在王东芹面前提起过他.王东芹根本不接话茬.这一招没见效,马长庆又责怪李西川不该在家睡觉,应当帮着王东芹割豆子,这李西川也太不心疼媳妇了.王东芹自然不会领马长庆的情,她说:"我不让他来,就这一点豆子,还不够我自己割的呢.他上的是夜班,得让他睡好觉."她在堵马长庆的嘴,更是自己内心的自然流露.丈夫在外做工挣钱,她这个做媳妇的就该把家里调理得顺顺当当,不让丈夫动手费心思.
马长庆要帮着王东芹割豆子,以显示自己关心王东芹,还想表白自己也是上夜班的,但精神依然很足,比李西川强.王东芹回绝得很彻底,说是马长庆要是帮割豆子,她就不割,说完真就走了.
第二次,马长庆直接对王东芹说了曾经有人把她介绍给他的事,要求王东芹和他好,王东芹不同意.
第三次,马长庆给王东芹带上一条桃红色的方巾,这是马长庆细心观察王东芹后选择的礼物.王东芹确实也时常想有一条方巾.
王东芹说:"可笑,我怎么会要你的东西!除了李西川给我买东西,别人的东西我都不要."
马长庆丢下方巾,甩下一句话:只要王东芹不答应跟他好,他就一直找她.马长庆的进攻有一定的战术,从最初假装无意识的接近到公然提出王东芹要和他好,再以礼物软化王东芹,他每一步都很有章法,而且总是绵里藏针.我们有些为王东芹担心,王东芹却丝毫不怯阵.
"人要脸,树要皮,你这人怎么能这样呢!对不起,你走吧!"王东芹抓起红方巾,冲出门外,把红方巾扔到平台下面的沟里去了.
王东芹一次也没给马长庆好脸色看,每次的拒绝都斩钉截铁,理直气壮.她从没有顾及马长庆的颜面,心念上更没有过一丝的动摇.文化的滋养已使她的反击成为一种本能,无需任何的铺垫就会一触即发.可以说,王东芹没有想过用很多的办法对付马长庆,她有的是坚定和忠诚.其实,在很多时候,有了这些,那么许多再有力度和诡诈的进攻,对我们都是无效的.对付伤害或者诱惑,我们缺少的并非方法,而是信念.
相反,李西川就没王东芹这般气势.马长庆要求李西川把王东芹还给他,李西川说他们都结婚了没法还.马长庆软硬兼施,要李西川回去和王东芹说一下,让他睡一下她,这事就结了.李西川说:"你想找她你自己去呗,只要她同意,我不管."
王东芹把一切交给了李西川,不留一丝一毫,以李西川为生活的全部内容,把"一进男家门,生是男家人,死是男家鬼"的中国女性的传统婚姻观演绎到极致.李西川似乎没有完全领会王东芹的真心,不太珍惜自家的女人,居然还动了用自家女人换得自己清静的心思.
自家的女人,在他眼里心中成了可以出卖的物.这不是天下男人的共性,但这样的男人真是不在少数.两下一比,我们对王东芹的忠心不二多了难以言说的隐痛.王东芹啊,王东芹,你嫁给了一个男人,你王东芹自己就不再存在了.
我们还得戳戳王东芹的另一痛处.王东芹对李西川没有爱只有责任,一种因婚姻而来的责任感和使命感.我们相信,他们这样没有爱的婚姻会随着共同生活的时间长度而渐生弥坚的亲情,从而稳固无爱的婚姻.千百年来,无数的中国乡村女性就是如此走过一生的.
李西川在矿下受伤腿断了,在医院里,他要王东芹离开他,免得受累.李西川之所以这样,更多的还是被马长庆纠缠怕了,自个儿也对王东芹一心跟她过日子的忠诚产生了怀疑.此时,他只是借自己受伤这个时机,试图将王东芹推出去.当然,他也有借此考验王东芹的意思.无疑,李西川在很大程度上辜负了王东芹无怨无悔的操守.表面上看,他这样做带有很大的不自信的因素,其实是王东芹的忠贞并未触动他的心弦.至此,我们才发现,李西川是多么的懦弱、自私和无动于衷.也就是说,王东芹的付出,在很大程度像是打了水漂.这不得不让我们重新评估王东芹婚姻观的价值.
可是王东芹不理会这些,她的态度是——
别说你伤了一条腿,不管你伤成咋样,我都会伺候你一辈子.
直到这时,李西川才似乎明白了王东芹的一片心,他与王东芹抱头大哭.但愿他的泪水里是感动,是自责,是顿悟.
从道德层面而言,王东芹是无私的高尚的;从家庭的幸福角度而言,她以自己的从一而终保住了一个家庭的完整.我们敬佩王东芹,可是,想想李西川这样的男人,我们还是对王东芹怀有同情和某种失落之心绪.
翠环:欲望如沼泽
翠环嫁给同村的大炮后,对大炮的孪生弟弟二炮有了想法.翠环有那样的想法时,还处于新娘子阶段.这事就有意思了.更不用说,翠环还是个一直生活在乡村的女人.更有意思的是,翠环之所以萌生如此的想法,似乎并不是因为她是一个性开放、生性淫荡的女人.
翠环和大炮、二炮从小在一个村子里长大,这让他们彼此都很熟悉.翠环结婚的当天晚上,有不少人闹洞房,人们把二炮当作大炮拉来往翠环身上压.二炮竭力表明他不是大炮,可众人却不相信.闹洞房,是许多新娘子十分恐惧的事,可翠环没紧张,反而对众人的行为十分的理解.大炮和二炮长得太像,被人们弄错,是常有的事.
大炮结婚后没有分出去住,还是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这样一来,翠环的生活中就经常有二炮的影子.有那么一次,二炮揪了翠环的奶头.翠环以为是丈夫大炮,立眼正要大骂大炮,一见是二炮,她没有骂,也没有生气,只是脸腾地红了.
二炮的动作是那样的熟练,下手是那样的准确,力量是那样的大.看得出,二炮不是在开玩笑,更不是一时兴起的仓促之举,他一定是有预谋的,可能私下里还反复练习过.
这个地方有个传统,当弟弟的都可以和嫂子闹着玩,不管弟弟闹到哪里,当嫂子的都得忍着点儿,不得着恼.尽管二炮和她的丈夫大炮同岁,从名义上讲,二炮毕竟是弟弟.是弟弟就得允许人家跟嫂子闹.翠环准备好了,如果二炮再摸她的奶头子,她就会对二炮说,要摸好好摸,多摸点儿.只揪那么一点儿,怪疼的.
二炮之举是有扎根于乡村和人们心底的风俗作为力量支撑的,算得上是正当的行为.或者说,二炮巧妙地以风俗为挡箭牌,理直气壮地进行了一次性骚扰,以满足自己的快感.在这一点上,无论二炮的动机是多么的不纯正,欲望是多么的不纯洁,行为是多么的猥琐,但行为本身是正义的,一种建立在乡情民俗之上的正义.这种正义,是一种伪正义,但不会被村里人嘲笑和唾弃.
显然,翠环也是如此乡情民俗的奴隶.她的不动怒,是对乡村传统坚定而真诚的维护.然而,翠环似乎做过头了.她非但没有怪罪二炮,反而在纵容和诱导二炮.她打定主意,如果二炮再摸她的奶子,她会告诉二炮,她的奶子是可以让二炮摸的,她希望二炮不要偷偷地一摸了之,要从出其不意的摸一下变为耐心细致的抚摸.如此一来,她已从纯粹的卫道夫走向攻击者.虽然她还没有公然对二炮说出她心中所想的,但她已做好了这样的准备.这样的准备肯定有一定的心理基础,而且成为她对未来的渴望.二炮摸她奶子的事,她没有告诉大炮听.这是给二炮留下了机会,也为她自己实现渴望提供了保障.
在一番等待后,二炮始终没有再次摸翠环的奶子,这让翠环焦灼不安.她作为女人,成了别人的媳妇,还想着二炮这样男人的抚摸.那么像二炮这样的男人,对女人更该垂涎三尺的.二炮不是不想摸她,一定是那天她的立眼把二炮吓住了.这是一个多么善解人意的想法.面对这个她认为有色心没色胆的男人,翠环开始了她的攻势.她先是从此对二炮和颜悦色起来,这等于在给二炮发信号,表示她是容易接受的,那一次的事她是不在乎的,她的立眼也不是针对二炮的.她和二炮开有关男女间的玩笑,这种暗示就更加明显.偏偏二炮仍然按兵不动.
用不了多久,二炮就会和一个叫小如的姑娘结婚.这是翠环最为担心的.二炮一旦结了婚,身边有了女人,那么就不会再有心思摸她翠环的奶子.
翠环终于走出了最为大胆的一步.她趁大炮不在家时,约二炮到她房里.这时候翠环才从二炮口中得知,大炮警告过二炮,给二炮下过禁令.
翠环想办法把二炮邀到自己屋里,专门换了一件绸布衣衫.在二炮的目光闪躲不定时,她和风细雨入情入理地做二炮的思想工作,其要点就是大炮、二炮是双胞胎,等于是一个人.言下之意,她的奶子大炮摸和二炮摸是一样的,大炮能摸,二炮也能摸.
翠环终于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了,她说,天下的男人都一样,哪有男人不爱摸奶的.你再摸的时候,别只揪住一点儿,揪住那一点儿,女人容易疼.你多摸一些,摸成一满把,女人就不疼了.说着眼睛往下一垂,往自己两个奶子上指示了一下.
翠环下了如此的功夫,二炮根本没有再摸,说了声知道了,就走了.其间,翠环只是自己意淫了一次.这是她所不能忍受的.后来她从听二炮与小如在房中的谈话,推想到二炮可能也听到过她与大炮的谈话.当初她对大炮说如果二炮敢动她,她就会剁下二炮的手指头喂狗.她猜测,她这本是说给大炮听的假话却让二炮当成真话了.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翠环十分的失落.二炮的一次大胆之举,激起了翠环的某种欲望.这欲望有企图证实一件事的目的.一对双胞胎,外表看起来是那样的相似,但他们究竟有多少的相似之处.她本想亲身体会一番,可二炮死活不开窍.不管二炮是出于何种原因,翠环认定是她没有足够的吸引力.这是她最不能接受的,也是最大的失落之处.
在村子里,只有大炮一家是外来户,翠环家是村子里的大户.在如此的家庭里长大的翠环,自然有强烈的优越感.只要她想做的事,她就会一定要做到.先前,她要嫁给大炮,可家里人不同意.她喜欢双胞胎,非嫁不可.结果她如愿了.能够与家庭抗争的她,还有什么事能难住她的.这一次,二炮说什么也不敢再动她,让她很不高兴.在村子里,只有不敢惹她的人,哪有她想要的得不到的.从最初二炮调戏她,到后来的她动员二炮调戏她,到现在的她想了,可二炮却无动于衷.要知道,一个女人能说能做的,她全说全做了.别的女人不敢说不敢做的,她也全部说了做了.可事情并没有按照她的设想发展,她怎么能甘心.
二炮结婚了,娶了小如,俩人甜蜜的生活也让翠环受不了.小如比她年轻,而且还识字.翠环觉得与小如相比,是有些比不上.不过,小如是从别的村子远嫁过来的,而她翠环可是本村本土,是在村里说话有分量的人,她就该把小如比下去.
那么,翠环的渴望中除了感官的刺激和亲身的证实,还增加了要让小如变得彻底不如她的成分.她要凭自己的优势,给小如添一点污点.
翠环自认为聪明之处在于,她遇到难处后一没有放弃,二没有再强行突破,而是采取了迂回战术.悲哀之处在于,她没有意识到她的这种看似聪明的迂回战术是多么的可怕.
翠环要让大炮去把小如睡了,这样大炮就不会再管她的事,小如也会因此被玷污.这是一举两得.运用如此的战术,实际上已暴露了翠环的不自信和自己渴望的消减.在她的内心深处,她对自己的实力开始有所怀疑.
翠环把战术的开始选择在一个她认为最恰当的时机,这就是在与大炮做爱到了最为关键的时刻.她运用自己最原始的功能,力图将大炮降服.在大炮感到莫名其妙加上以为只是一个玩笑或陷阱时,翠环竭力以最轻松的方法做大炮的心理疏导工作.可惜大炮没能接受她这一荒唐的建议.到了第二次,翠环就以拒绝与大炮同房,不履行妻子的义务相要挟.这其实还是她以原始功能出手的另一种形式.大炮仍然没有屈,翠环便恶语相加.最终,她回了娘家.
翠环无计可施,只得回娘家.这使她外表强悍内心虚弱的本质昭然于天下.一个女人以回娘家的方式与丈夫进行争斗,本身就表明她对自己的力量彻底失去信心,只能依仗娘家来反击.也可能是暂时躲避,蓄势待发.
大炮上门,翠环不说别的,一上来就问大炮去找小如没有.这时的大炮已经没有退路.
大炮被逼无奈,只能去把小如睡了一次.偏偏事后小如发现了大炮的行径,烈性的小如上吊自尽了.没了老婆的二炮去当兵,最后没了音信.大炮则在一次与土匪的战斗中,被土匪打死了.
这是一个凄惨的结果,我们不愿意看到,翠环没想到会这样,当然也不希望是这样的结局.
我们几乎找不出一个可以帮助翠环解脱的理由,可似乎也不太好责难她.
一种本是可有可无的渴望,一个原可以当作玩笑的生活细节,在人性中某些恶的东西唆使下,成为巨大的灾难.
想:心为丈夫跳动
这个叫想的乡村女子,是位新娘子.
想嫁给矿工长路,从乡下来到矿区,是来探亲的.想临出远门时,母亲千叮咛万嘱咐,有一句话,想记得最真切.
母亲说,挖煤的人苦,洗衣做饭,铺床叠被,好好待承人家.
母亲的话,有对煤矿工人的同情和关爱,更透着女人为人妇后应走的路.女人,没嫁时是属于父母的,出嫁了,就属于那个男人了.不用说,想的母亲一定会常对想说,闺女是替人家养的.这不是说母亲不疼女儿,不盼着女儿谈婚论嫁,而是旨在时时教导女儿,这女人那,成了家,命就是男人的了,一切都得为男人活着.母亲一日复一日的以身示教,在乡村大地和母亲怀中成长的想,自然承袭了乡村有关女性人生的常理,母亲在生活中的角色也转化为想走出娘家后的行动准则.
想能牢记这句话,是因为母亲的交代与她的心相吻合.俗话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这里面似乎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女人是水,在娘家时被父母的心盛着,被男人娶了,就得在男人的河里流淌.水不在河里流,没有河这样的怀抱,就没有活路.在西方,说女人是男人身上的一根肋骨.也可如此理解.那么丈夫健健康康的,生活好了,才会有妻子的滋润和幸福.想这样的女人,不是自己直接去获得幸福,而是以自家的男人为支点,间接争取幸福.看起来是一种策略,其实是女性自甘为弱者的体现.
就这样,母亲与女儿完成了人类史上一次关于女性立场的接力.一句话的背后,是无数生活细节的叠加.
想对丈夫长路的了解可能有限,而对煤矿以及丈夫的工作情况更陌生,只是知道煤矿工人不但苦,而且时时潜伏危险.人在对一件事的详细情况知之甚少,但偏偏掌握最要害的内容,那是最恐惧的.无法洞悉过程和细节,却有一个可怕的结果悬在头顶,想赶都赶不走,这种不安带来的是巨大的心理折磨.
为了驱除无尽的不可知的害怕,想很想知道矿井下究竟是什么样子.长路不好好和她说,只是轻描淡写地应付过去.也许,他已经习惯井下生活,也许他不愿让新娘子过分的害怕.当然他要说清楚也非易事,毕竟许多事只有亲身经历才能体察感知.不过,长路倒是给想讲了一件事,说是他班里有个矿工,攒了钱买了布匹准备过年回家时结婚,可春节的前三天,井下出事,这矿工被埋了,当把快不行的他扒出来时,发现他的安全帽没戴在头上而是被抱在怀里.安全帽里写满了未婚妻的名字.长路的本意是以此事告诉想,矿工最疼自家女人.
可怜的想,没有领会透长路的用意,而是被矿工说没就没的遭遇吓呆了.到了晚上,心中所思呈现在她的梦中.一个噩梦,是对现实无尽恐惧的展示.醒来后,她更加希望自己能够和丈夫一同下井,共同面临可能遇到的灾难.
长路上晚班,晚上走早上回,这意味着想要一个人担心受怕地熬过漫漫长夜.午夜时分,在这个想与丈夫应是最亲近的时刻,小两口却要分手.想嘴上让丈夫走,胳膊却在丈夫身上越缠越紧.在这个浪漫而温馨的场面里,想品尝着新婚的快乐与幸福,但也蛰伏着担心和不安.也许,她正是试图以幸福来淹没内心的担忧,并渴望幸福时光被无限拉长.
早上,想会很早醒来.当然,夜里她也没法睡踏实.早起的想,扫地,擦窗户,以自己的勤快用干干净净的家来迎接丈夫下班回来.其实,她还在以劳动驱赶心底的焦急.太阳出来了,以往这时候,长路就进家门了,可今天没有.想依然稳稳当当地做着事,还不停地自言自语,"我不担心,我才不担心呢!"这时候的她,内心的担心其实已不由自主地往上泛.听似自信的自言自语,实质上苍白无力.想还会哼着歌儿,想像丈夫进门后,丈夫会说什么做什么,她又会说什么做什么.
如果说自言自语,是为了让自己镇静,那么细致的想像,就是以强化未来的情景来充实现时的虚空,并在强化中让未来最终成为现实.
活生生的想,在屋子里做这干那,阳光下的身影是那样的清晰.可是,屋里只有她的肉身,而她的心她的灵魂早已交给丈夫,成为丈夫身上的一部分.
太阳又高了些,想彻底乱了心神,再也沉不住气.想无法再让自己在家等待,只能去矿上看看,在矿井附近迎接她的丈夫.这时候的想已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一旦丈夫从井下上不来,她就决意跳下去.
想到矿井口,别人告诉她长路已经出井,这让她心安稳了.想回到家,看到长路和衣躺在床上,生出了一丝怨气.这是欣喜之下生出的怨气,是比喜气还甜的怨气.
长路见想回来了,就要和想亲热.想心里也有同样的冲动,也知道丈夫的心思,可她要丈夫先吃饭.在井下劳累了一晚上,上来没吃一口饭就要亲热,想不乐意丈夫这么做.想怕丈夫的身子吃不消,让他先吃好饭.
不行,没事也不行,你当你的身子是你一个人的!
显然,想拒绝丈夫的要求,出于心疼丈夫的身体.同时,她也在提醒丈夫,他的身体不只是他一人的,还是她想的.他身体的好坏,直接关系到她的人生,他没有权利损害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身体.不给丈夫这个权利,实际上是给了丈夫一份责任.想的态度是显而易见的.丈夫是家庭的中心,丈夫的身体是她灵魂的栖居地.她得倍加珍惜.
丈夫吃完饭,家里来了长路的几个工友.等工友们走了,长路说要睡了,说着就睡着了.想叫了几声长路,希望他醒过来,享受亲热的快乐.可长路太累了,想醒也醒不来.想不忍心再叫长路了,抱着长路的一只胳膊也睡着了.对于她来说,长路睡好觉,下井干活才会多一些安全,她也才会少一份担心.而能够和丈夫呆在一起共同进入梦乡,她就可以睡着很踏实很甜蜜.
尚在新婚的想,已经把自己的欲望深埋,埋进丈夫的欲望里.丈夫的生命是她生命的支撑,而她的心只为丈夫跳动.
想熟睡了,我们的思考才刚刚苏醒.
小文儿:爱的迷失(1)
小文儿,很像小孩的名字.但在《不定嫁给谁》中,刘庆邦说"有个长成了的姑娘叫小文儿",按照乡村的一般性标准,她该16岁上下.显得稚气的名儿,让我们仿佛看到小文儿小河般的清纯文静和乡间野菜似的柔嫩可人.这似乎也是对她个性以及由此而来的命运的一种暗示.在乡村,一个女孩长大了,就意味着该找婆家,小文儿当然也得如此.这是乡村的传统,有时更是成人一种必不可少的标志.当然,对于乡村人而言,这更是完美幸福人生的必经之路.在这一点上,小文儿表现得相当的从容,也只能从容.平生的第一次相亲,田庆有对小文儿感觉挺好,小文儿对田庆有的印象也不错,这事本来就有戏了.
田庆有是媒人给小文儿介绍的第一个对象,小文儿就想了,作为一个姑娘家,在相亲的问题上应该拿点劲,按书面的说法,应该矜持一些,哪能第一次相亲就答应下来.和小文儿同一个村的姑娘,相亲相了八九个,最后才挑中一个.她相亲不一定非要达到这个数目,但相五六个总不算多吧.倘若相第一个就认可,是不是显得价值定位不够高?在别人看来,是否太着急一些?
小文儿是想得多了些,但由不得她不想.她生活在乡村,面对乡里乡亲,不想得多些,就会被人笑话.一个女孩子家有话柄落在人家手里,是件不算光彩的事,冷不丁地就会被羞红脸.当然,村里人不一定对一相就中的姑娘家说三道四,但那些被百家问的姑娘常被村里人挂在嘴边,流露的是赞美.这是姑娘家引以为自豪的地方.这种不对称的评价,其实就隐藏了乡村根深蒂固的价值标准.这里还有二元背反的中国传统性思维.对一种情况的褒,就意味贬低另一类事.就像小文儿现在遇到的情况,人们对受到许多人打听做媒的姑娘大加赞赏,其实就是看不上那些一相就中的姑娘.
小文儿把自己的幸福暂放在一边,倒是先为自己的荣誉和地位作番打算.显然,她是属于乡村的,乡村固有文化积淀而成的风情民俗滋养了她,使她在不知不觉中循着前人走过的路走下去.在乡村文化中,她小文儿的个体已不复存在.她只是河流中的一滴水,只有随流而下.这使得她遇事不是先从自己的想法出发,而是把别人怎么看放在第一位.这个时候,小文儿心中并没有爱,更没有意识到爱对她是多么的重要.就这样,真正的爱沉没于过多的想法中,或者说根本就没有萌发.
小文儿总归要嫁人的.这以后,小文儿相了不少亲,数量比预想的要多得多,方位上把四面八庄的小伙子都见过了,最远的离她家有60多里地.小文儿的相亲可说是百里挑一,比了又比.然而,她每相一个都和田庆有比一比."好像从田庆有那儿定了一个标高,后来者不但跳不过标高,有的连摸到标高都不能".这有些像猴子掰玉米,总觉得后面的更好.小文儿一味地在讲究要多相亲,而没有把心事放在谁是她的意中人上.相到最后,她觉得还是田庆有好,有了回头拾回那份感觉的念头,可一打听,田庆有已经与别人订了亲.按照乡俗,俩人一订亲,婚姻大事就算敲定,小文儿当然不能再去争.这时候,小文儿依旧是被乡俗牢牢地套住.现在城里人可不管这些,别说是订亲了,就是结了婚又怎么了,该争想夺的从不罢手.没有回头路可走的小文儿,最终嫁给了同村的田均平.小文儿是无奈的,自然也是不幸的.
以上的这些,全在"故事的序幕"里,小文儿结婚的那天,"故事这才开始了".刘庆邦的叙述相当的从容,像乡村老槐树下说古的老者一样将小文儿的故事娓娓道来,悠闲得很.沐浴在酥软的阳光里,刘庆邦还有些懒散和漫不经心.因而在所谓的"故事这才开始了"的章节里,小文儿的故事几乎没有跌宕起伏可言,依然在平平淡淡中向前推进.这倒应合生活的本来面具.
小说的题目是《不定嫁给谁》,用意是明了的.从田庆有到田均平,小文儿相看的对象超过了一位数,嫁给谁,是一念之事.是的,在我们的生活中,类似的故事每天都在发生,每个人都遭遇过.人生之路的变数大得惊人,处处蛰伏着偶然性.一丝心动,无关紧要的外在因素……人们在不经意中丢失了某些东西.可惜,事后才知东西的珍贵.
当初对田庆有的那一念在小文儿心中於积了一个结,并如同庄稼一样生长着.可以想见,小文儿的婚后生活少不了与田庆有发生些枝枝节节的故事.小文儿与田均平成亲的那天,她盼望田庆有能来闹闹洞房,只要他来了,稍微闹一下,她可以将以前的事做一了断.嫁给田均平的小文儿,是有了家的感觉,并一心一意忙活着.只是她心里撇不下田庆有,就连田庆有叫她嫂子,她都不愿意.心中藏着一份情感,不会轻易消失的,何况小文儿对这份情感倍加看重,丝毫没有压抑、冲淡的念头.
刘庆邦并不满意这些,在叙述中故意将田庆有和田均平推至对立面,田庆有越活越滋润,村里人赞不绝口,女人们更是嫉羡田庆有的女人落进了福窝里;而田均平正经事不想干,靠打纸牌、搓麻将赌博混日子,小文儿悔意自然产生了.没有得到的,常常是最珍贵的.小文儿也不例外.她对丈夫越看越不顺眼,处处来气上火,相比之下,田庆有在她眼里更加完美.一日复一日的生活,加剧了她的悔意.
天不怨,地不怨,只怨自己当时多了个要面子的念头,把一桩好姻缘错过了.
这时的小文儿真正觉醒了,虽说有些晚,但比起那些一生昏睡的人而言,小文儿是值得我们欣赏的.只要能够醒来,时间问题就可以另当别论.
小文儿:爱的迷失(2)
醒悟后的小文儿,并没有只让自己陷入后悔中,她要以行动消解自己的悔意.让时光倒流不可能,那只能面对现实,寻找可以进入的缝隙.小文儿是要解开心中那个结的,尽管她不太明白究竟为了什么.她想方设法与田庆有接触,在屡屡碰壁后,干脆上门当面表达爱意.在试图拾回丢失的幸福的过程中,小文儿所采取的都是些恋爱男女间常见的方法,这无疑是在说,小文儿的恋爱才真正开始.只是她把一切颠倒过来了.机会向她敞开大门时,她视而不见,无动于衷;当田庆有明确而坚决地用行动和语言告诉她,一切都不可能时,她却表现出空前的激情和大胆.看似有些可笑,然而,可笑的背后是苦涩.
庆有,跟我说实话,你喜欢我吗?说着小文儿拉住了田庆有的手.
田庆有没说喜欢不喜欢,只说: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小文儿说:不,你让它过去,我过不去,今天晚上我要做一回你的妻子.
田庆有慢慢地把他的手从小文儿手里抽出来了,说:嫂子,我觉得这不太好.
小文儿说:这有什么不好的,我又不影响你和你老婆的生活,你们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田庆有的手慢慢地抽出这一细节,暴露了他内心的犹豫.这时的田庆有是极其理性的,他回绝了小文儿做一回妻子的要求.我们无从指责田庆有的拒绝,毕竟在道德层面上,田庆有是对的,是应该如此做的.但我们对小文儿还是怀有同情,甚至希望她能得到她想要的一切.
小文儿的故事戛然而止,我们的思考也许才刚刚开始.小文儿与田均平成家了,出力流汗、绞尽脑汁干活建设小家庭,为的是与田均平真正融合起来,收获精神上的财富,得到一生的爱意.她失败了.她对田庆有的爱,是精神上的,她同样绞尽脑汁,同样失败了.物质上,田均平没有接受,精神上田庆有拒绝了.如此一来,小文儿并没有真正地嫁出去.
当初,面对强势的陋风旧俗,小文儿应该勇敢地站出来,为自己的爱做主.她没有.而今,她却试图与人类社会最基本的守则进行对抗.用时下时兴的话说,小文儿是该出手时没出手,不该出手时出了手.平心而论,小文儿确实是做错了.可是,世间许多事,是不能以最为简单而直接的对和错来界定的.尤其是有关情感方面的事,更是如此.我们可以嘲笑小文儿"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也可以说要是小文儿没有觉醒该多好啊.一心与丈夫相亲相爱,好好地过日子,也能走出精彩而幸福的人生.再者,小文儿要重新寻找爱,将会拆散两个家庭.可我们不得不承认,小文儿的觉醒和这份追求,终究是没有错的.
小文儿婚后的举动,对田庆有是一种尴尬,对田均平是一种威胁,不利于家庭的和睦稳定.可对小文儿,兴许并非坏事.从爱的角度出发,小文儿算是意识到自己丢失了什么,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她觉醒了,还勇敢地去追逐争取.这不能不说是一件可喜的事.小文儿走出世俗的束缚,大胆而真诚地去拥抱幸福.村里人为之震惊,甚至认为不可思议,觉得大逆不道,有伤风化.所以这才有了田庆有的措手不及,以致吓得落荒而逃,这更反衬了小文儿的勇敢.
坚信自我的小文儿,以后还指不定嫁给谁呢?因此,小说结尾说:
小文儿一个人拐到场院麦秸垛下面的阴影去了,看来她要好好想一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应当说,小文儿与幸福擦肩而过,只带走了重重的叹息和可能一生相缠的痛苦,她是不幸的.但这种不幸被刘庆邦消解了,轻薄得好似水面上的淡雾,若隐若现,没有了重量.刘庆邦营造的是一种清新略带丝缕伤感的氛围,完全摆脱了悲剧的可能性.我们只是从"阴影"这一词,朦胧地看到了小文儿的一丝伤感和困惑.小文儿一个人在独自走着,相信她是孤独的.在阴影的压抑下,在孤独的包围中,小文儿的背影着实让我们心酸,却又无能为力.
这有点出乎我们的意料.
我们只能暗自期盼,小文儿不能放弃自己的向往,可以在方式方法上有所改进,当以一种符合健康的社会伦理道德的手段去追寻自己的幸福.这对小文儿又是一个不小的难题,但愿她能破解.
福梅:过去,让她们成为仇人
人常说,树挪死,人挪活.
福梅从陈庄嫁到卞庄,意味走上一个新的人生舞台.在陈庄的娘家生活,只是她的后台排练,作为一种背景在她生命中存在."过去"依然存在,只不过从大众面前隐失,成了福梅心灵的独享.因为来到新的地方,离开了生产"过去"的乡村,福梅对自己的"过去"有了绝对的支配权."过去"的种种片断和细节,一部分被她岁月遗忘,一部分隐在记忆的角落,在心情或现实的触摸下,偶尔会跳到现实中,在新的舞台上有所展现.她自然只会让闪光的、对她有利的"过去"在今日延续或显现,与新的生活共同塑造新的福梅.她有这样的选择权.所谓的动机,只是一个空洞的词语,根本没有权利对福梅指手画脚说三道四.福梅不会在乎"动机"是否纯洁,要的是随心随性过滤自己的历史.
人们把新婚男女称之为"新人",自然隐含多种意味.两个人以结合的方式,编织前所未有的生活."新人",也可解读为"重新做人".自嫁入卞庄的那一刻起,福梅就意识到,在卞庄人眼里,她没有"过去",或者说人们不知道她以前是什么样子,大家关心集中在福梅的今天和明天.也就是说,福梅可以从头再来,一点一滴地在人们心中描绘她这个新媳妇的形象.这样的外部环境,对福梅是有利的,正应合了她的心思.福梅眼前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卞庄人对她也是陌生的.陌生是一种隔绝,但也是相当不错的防护,为她在卞庄人面前开始新的人生提供了有利条件.福梅牢牢抓住如此难得的机遇,以极大的热情和在娘家习得的本领,在新家和卞庄人眼中大干起来.从家务到农活,从家庭关系到为人处世,福梅样样出色,很快赢得了满村喝彩.
就这样,福梅为陈庄的闺女赢得了不错的声誉,卞庄人说到陈庄的闺女,自然就提到陈福梅,仿佛陈福梅是陈庄闺女的一个代表,她代表着能干、漂亮、贤慧.
卞庄人对于福梅的赞许,不但是语言上的,还有极为实际的行动.他们请福梅做媒人,为卞庄的小伙子找上陈庄的姑娘而牵线搭桥.庄稼人就是这样,最纯朴的行为表达出最真诚的心情.福梅是一个热情的、乐于助人的人,加之她深知,乡里乡亲托她把陈庄的姑娘给谁介绍一个,是对她最大的褒奖和信任.这样的事,不能拒绝,一拒绝就会伤感情.然而,福梅的感觉是,再有陈庄的姑娘嫁过来,总不是件好事.至于为什么,她一时想不透.为此,福梅和托她的人打起马虎,没有真正当媒人的念头.偏偏卞玉春的娘盯上了福梅,非要福梅在陈庄为儿子找个媳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