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同时,陈庄的五婶也请福梅在卞庄为女儿福兰说个婆家.更要命的是,这两家把对方的根底都摸得八九不离十.也就是说,福梅要想不得罪人,再打马虎是不可能了.到这地步,福梅无退路可走,只得压制住内心些许的不情愿和无法解开的一个结,乐此不疲地为两家张罗.
似乎是因为福梅的用心,卞玉春和福兰之间的关系建立得很快,发展得更迅速.在他们成婚那天,福梅既是司仪又是座上宾,当然还算是福兰的娘家人.
福兰是福梅未出五服的堂妹,从小在一起玩,在感情上,俩人也是姐妹.到了卞庄的福兰和福梅走得特别近,一起回娘家,有什么事,姐妹俩掏出心窝地商量,是大伙共认的好姐妹.这时候,"过去"成了联结二人情感的秘密通道.
事情急转直下,是一次福梅无意之中说出了福兰小时候的一件小事——尿床.如此隐秘而又久远的事,在卞庄,也只有福梅知道.福兰得知此事不高兴了,她反击的方法很简单,也说了福梅小时候的一件小事——偷红薯.按理说,尿床和偷红薯这些童年时候的小过错,带有很大的顽皮性质,谈不上什么不光彩或丢人现眼.别人听来,也只笑一笑乐一乐罢了,不会太往心里去,更不会以此来评价已为人妇的福兰和福梅.没想到,福兰和福梅都因此而难受起来.过去某种不光彩的事,至少是无法值得炫耀的细节,一旦从他人口中吐出,对当事人总不是滋味.福梅也是如此.更重要的是,福梅开始意识到有了一件小事打头,那么过去的林林总总很可能就会被一点点抽出来,这才是最可怕的.自打到卞庄来,福梅的心情第一次糟糕起来——回到家里,福梅越想越气,半夜都睡不着觉.这时她的第一感觉又回来了,在她的脑子里陡然间树立得很高大.她稍稍明白一些了,当初她不愿意把陈庄的闺女介绍到卞庄来,是因为陈庄的闺女都知道她的底细.她把陈庄的闺女拉扯到卞庄,等于把她的底细也拉扯过来了.一个走到哪里,你的底细老是像影子一样跟着你,终归不是什么好事.
一个人能随心所欲地控制自己的"过去",是件美事.此前,福梅沉浸中这样的快乐之中.她明白,如果让那些没有光泽的细枝末节从个人的记忆里泛到众人面前,不是件好事.可她并没有真切地体会到"过去"失控后的滋味.一个人的存在,是由过去、现在和将来支撑的.个体的人,没有"过去",那么生命和情感就失去了基础,只知道走向何方而不知走过的路的人生是不完整的;人类没有"过去"就等于无历史可言,无历史的人类,一切都是浅薄的,缺乏生命力的.过去是一种负重,一旦失重,人类将无法承受之轻."过去"如同我们站立的大地,之于个人和人类都有不可替代的价值.然而,"过去"所具有的制约性,对生命和情感又生成了伤害.就像福梅和福兰,她们抖出对方的往事,让"过去"的一些阴暗碎片现于阳光下,虽说这些碎片本身并无多大杀伤力,但她们都感到撕心的疼痛.她们的疼痛来自于"过去"在自己不乐意的情况下出现,来自于对方的粗暴行为,来自于人性本能防守的反应.当然,她们在用"过去"攻击对方时,也得到了快感.能够了解他人的过去,特别是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去",并公布于众,面对众人的惊讶和对手的难堪和愤怒,人性中不健康的元素催生了快感.只不过,如此的快感,终究无法抹去她们遭受的伤痛.
这以后,她们就有了小小的但不失激烈的战争,武器都是亮对方在陈庄时候的短处,把那些过去在陈庄的往事翻晒出来.当然都是些不好的,让对方丢面子的往事.好吧,你说我一件,我还你一件.她们看似是在替别人解密,实际上是一种变相的自我暴露.
其实,这些事都算不得什么,但面对一个知根知底的人,福梅和福兰都感觉到有被人剥光衣服的羞耻.这才是她们最恐惧,最恼怒的.
这样的武器,有着异乎寻常的打击力.对福梅和福兰如此,对于我们任何一个人也是如此.使起这样的武器,福梅和福兰都是得心应手.
好好的姐妹,最后成了仇人.
一切因"过去"而起,但似乎又与"过去"无关.
换:一步有多远(1)
换这一个年轻的媳妇,陡然间遇上了一件让她左也不是右也不能的事.这事,让她放不下,可又不敢深究.
换是一个敏感而善良的女人,敏感让她更加善良,而善良又加剧了她的敏感.
同村有大宝、二宝两兄弟,家里用大宝的妹妹为大宝换亲.可是女方家偏偏看上了二宝.家里人一直没有和大宝说明这事,大宝直到二宝结婚那天才知道和新娘子拜爹娘的不是他.长久期待的落空和遭受蒙骗的失意,一下子让大宝疯了.大宝的父母只得把大宝关在一间喂牲口的小屋里.儿子疯了,已经不再是人,更不是儿子.从主动为大宝换亲到现在的不把大宝当人看,披露了大宝爹娘人性的阴暗,一种无奈之后的绝情.拜堂的由大宝换成二宝,虽然只是父母的安排,可二宝还是觉得很对不起哥哥.他要挣钱为哥哥治病,帮哥哥再娶一个女人.
身边发生这样一件令人扼腕长叹又感人至深的故事,自然而然会让换感动不已.作为旁观者,换盼望二宝多赚点钱,早日为大宝治好病娶上媳妇.这是由善良和真情所凝成的希冀.
可是事情的发展远远出乎换的意料.二宝在城里打工一段时间回来,在离换和丈夫汉收的饭馆不远处开了一饭馆.二宝头脑灵活,会生意经,没多久就招揽了不少顾客.二宝的生意红火了,换家的饭馆却日渐冷清起来.同样善良的二宝为此对换家怀有歉意,专门请换和汉收吃饭.
没料在这顿饭过后一个来月,二宝突然死了.真诚和浓醇的希望一下子破灭,换无法接受.如此的心理,让她无比的细心,并产生了一种可怕的直觉.所有的人都认定二宝死于心脏病突发,唯有换产生怀疑.在她无从感知的直觉中,二宝的死有问题,很可能就是被丈夫汉收毒死的.
二宝死前的那天,汉收说到县城有点事,直到第二天下午才回到家.换总是觉得汉收外出的时机和方法疑点很多,回家后的所有举动和言语也很反常,简直就是一个杀人犯的样子.这一切,一半是因为汉收的确有些反常,另一半则因为换有了直觉之后对丈夫更加关注.这种关注的背后,其实带有很强的主观色彩,可换就觉得汉收与二宝的死脱不了干系.
换问:"二宝死了,你知道吗?"
丈夫表示吃惊:"是吗?怎么死的?"
"可能是别人害的."
丈夫吃惊更大些,问:"谁说的?"
换说:"大家都这么说."
这是换与丈夫的第一次对质,只不过以极其隐匿的方式进行.她把个人的疑心谎说成大家的看法,为的是探测丈夫的反应.这并非出于她的策略,或者因为她对自己的直觉过于不自信.根源在于她的矛盾与焦灼,在于她陷于两难境地后无力自拔的软弱.
换的为难之处在于,她想把事情弄明白,又不敢弄明白.她想欺骗着自己,又骗不住自己.就这样,换一天到晚在这个事情上受煎熬,煎熬得她快要受不住了.这天晚上也是这样,当她听见丈夫在外屋发狠地跺脚时,她真想冲出去把自己的怀疑一股脑儿地说出来,对丈夫一通揭露.可当她听见丈夫突然变得悄无声息时,她又把自己的火气压制下去了.换在心里暗叫道:"下辈子脱生什么也别脱生成人,当一个人真难啊!"
换本是有选择的,但她放弃了这样的选择.她对大宝二宝的同情是一种纯朴的情感,对丈夫的爱同样是那样的香醇.她被两种情感缠绕,无法以舍弃一方的方式挣脱.在这里,我们看不到正义的力量,也体会不到正义战胜邪恶的信念.换仍然停留在情感的纠葛中,远没有上升到义理的境界.这其实就是她左右为难,没有勇气去寻找真相的原因.
与丈夫的第一次对质,换表现出少有的勇敢.这种勇敢来自于对大宝二宝的同情积蓄到一定浓度的不得不爆发.更多的时候,她只在内心做一些不动声色的斗争,以消极的行为和对丈夫的冷漠来表达她心中的彷徨.
以前,她常去馆子当下手,现在她不愿踏进馆子半步;以前,她最爱吃丈夫做的砂锅羊肉汆丸子,现在她不吃了,而且只要是馆子里的食物,她一概不吃.就连睡觉,她也和丈夫分床,并且不让丈夫近她的身.
二宝没死时,换从没有去看过大宝.二宝死了,换带着棉袄和馒头去探望大宝.表面上看,这似乎是她换替丈夫忏悔的一种方式,可她对大宝说:"大宝儿,二宝死了,你知道吗?二宝儿是你亲弟弟啊."这样说着,换突然觉得心口疼了一下,鼻子酸得厉害.大宝因为疯了,不知道二宝已经死了,不知道二宝其实是为了他这个哥才死的.这才是换最为痛心和难过的地方.一对可怜的兄弟,一种因为亲情而发生的惨剧.更为可怜的是,二宝的死,没有任何人知道底细.换自己不敢去揭开谜底,她幻想大宝听到她的话能够恢复神智,查出事实的真相.这样,不需要她出手,二宝可以安息,她也能从煎熬中解脱.
从内心而言,换真想害死二宝的不是汉收.一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害死二宝的另有其人,而非她丈夫.
换觉得有些委屈,抱住丈夫哭起来了.正哭得痛快,大宝的声音把他叫醒了,又把她拉回到现实世界.她的心往下一沉,仿佛重新坠入无底深渊.
丈夫听见了她的哭,问:"你哭什么,是不是又做恶梦了?"
换说:"我天天做恶梦."
丈夫说:"你要是跟我睡一个被窝,就不会做恶梦了,男人避邪气."
二宝死后,换坚决拒绝和丈夫睡一个被窝,她睡觉也不脱毛衣毛裤.她说:"跟你睡一个被窝,噩梦会更多,你出的气都是邪气."
"你现在是鬼迷心窍,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你早就鬼迷心窍了.你本人就是个鬼.我问你,你知道大宝为什么叫骂?"
"不知道,你别问我."
"告诉你,大宝是在为二宝鸣冤,大宝知道二宝死得太冤枉了."
换知道,梦,只是一种幻想,一种无法抵达的彼岸.
这一次,她对丈夫还是旁敲侧击.大宝神志不清,是个疯子,可换却偏说大宝知道了二宝是怎么死的,以此给丈夫制造压力.换的目的不很明确,但她希望丈夫能主动承认害死二宝一事.她的旁敲侧击,暴露了她的软弱和犹豫.
当丈夫一次喝完酒回家强行要与换求欢时,换仍然没有与丈夫就二宝的死当面锣对面鼓的挑明.她选择的是回娘家.娘家,是出嫁女人最后的也是最好的避风港.
换:一步有多远(2)
换回娘家,为的是不愿整日面对丈夫和听见大宝的疯喊声.在自己最亲的爹娘面前,换也没有说出对丈夫的怀疑,只是说大宝太可怜.认为大宝二宝可怜,是换最本真的情感.因为有了这种强烈的同情心,她才觉得丈夫的行为是那样的可怕.
看来,换对丈夫的反感,自始至终都没有跳出情感的窠臼.这就使得她从情到义的这一步变得十分的遥远,她根本没有力量跨越.当然,她似乎也从未打定主意要跨越.
汉收在换回娘家后,关了馆子远走他乡,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不和换打个招呼,看来他不准备再回来;走得无影无踪,意味着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没丈夫在眼前晃来晃去,换的情感体少了一个很大的感受面,二宝的死可能就不会像以前那样时时占据她的心.那么,在一定程度就减少了她要让二宝死因的真相大白于天下的冲动了.
丈夫的远离,让换的解脱在另一向度展开.
她心中对大宝二宝的同情会随着时间的远逝而淡化,而对丈夫的思念会在时间中浓烈,最终将那份同情彻底淹没.
换在逃离,汉收也在逃离.但他们到底能不能完全走出阴影,我们不得而知.毕竟,时间的力量再强大,有些事总是不能被它抹尽的.
不过,对于换而言,因为她不可能跨出那重要的一步,也只能有如此的选择.
李青玉:生活中总会有阳光
李青玉生在乡村,长在乡村,从这一点说,她是个不折不扣的乡村女人.只是她所在的李庄有些特殊,因为李庄在一座矿区的旁边,城里有的,矿区全有,矿区是一座准城市,具备城市的一切要素.李庄与煤区保持着密切联系,实质上处在城市的边缘,受着城市的辐射,是城市的延伸区域.李青玉住在李庄,生活的足迹却遍布在矿区.而许多矿工的家属,因为矿区没房子,又租住在李庄.那么,李青玉当处在城乡文明结合体之中.
对待婚姻,李青玉曾经表现出城市人的直白和勇敢.她认识一个矿工,觉得是意中人,就主动地和他接触,请她到家吃东西,给他送礼物.虽然外在的行为少不了乡土气,但情感的表达却大胆而热烈.没能如愿,她才找了本村的一个小伙子.那位矿工后来成了叶新荣的丈夫.
李青玉的丈夫因开了个小煤窑,成了暴发户.有了钱的丈夫,在外面有了新女人,便冷落了李青玉.李青玉和丈夫闹过,可丈夫一点也不把她的反抗当回事,反而公开与她谈判并达成协议.俩人保持名义上的夫妻关系,丈夫每月给她足够的钱,李青玉不得干涉丈夫的私生活.这是一个污辱性的协议,婚姻在金钱的作用下蜕变成赤裸裸的交易.李青玉屈服了.她需要一个男人的庇护,即使是名义上的,非情感性的,她也很在乎.这是乡村传统女性的生活意识使然.一个没有男人或被男人抛弃的女人,人生是失败的,也是不完整的.对于男性感情的背叛,李青玉显示了乡村女性特有的韧性和忍辱负重.她痛恨丈夫的花心,有过抗争的思想和行为,但并不彻底.这在于她抵抗不住物质的诱惑,丢不开对金钱的欲望.
她在情感上遭受了两次打击.第一次的主动求爱,并没有使她对爱丧失信心.第二次被丈夫弃之,没能让她熄灭对生活的向往.
屈服,并不意味对生活失去信心.李青玉没有像一些人那样成为行尸走肉,而是努力寻找生活的激情,丰富原本单调的人生.
过元旦,李青玉在家里张灯结彩,准备了各种点心和饮料,和村里人一道庆祝节日.来的多是些小伙子大姑娘之类的年轻人,大家伙一直唱啊跳的到近天亮.年轻人爱上她这儿来,她能和年轻人玩到一块儿,是因为她有一颗年轻自在的心,在村里有着很好的人缘.
李青玉与年轻人是朋友,对老年人也很关照,她常常串串门,给人家送点水果,说会儿家常话.
心里有苦,她自己藏着,给大家的是灿烂笑容和热乎乎的关心.她从不向别人倾吐心中的苦水,也没有因为有钱而看不起任何人.苦,她一个人强咽,却尽可能地让周围的人与她共同分享生活的乐趣,品味交流的幸福.在她心目中,恐怕只有自己的丈夫是坏人,其他人都是好人,她把乡里乡亲都当作自己的亲人.
超越,来自对生活的极度热爱.
这就是李青玉.
因为李青玉曾追求过自己的丈夫,再加上叶新荣浓重的小农意识,叶新荣对李青玉很感冒,最终她将虚荣化为妒忌.心有余悸的叶新荣还对李青玉处处怀有戒心,时时不甘心防着李青玉看不起她,于是拒李青玉于千里之外.叶新荣自己与李青玉保持距离,还尽可能地减少和阻止女儿与李青玉的接触交往.
这些,李青玉自然看得出,可她不放在心里.她那如乡村自然纯朴的心灵,呼唤她关心和同情叶新荣.这是自发,无功利的,有时根本不受她的控制.在叶新荣防着她时,她在街上遇见叶新荣后,主动打招呼,极为得体而巧妙地夸赞叶新荣,热情地做自我介绍.这是一种想成为朋友的友好.当得知叶新荣租房子住,她站在叶新荣的角度说房费太贵,有意帮叶新荣去找房东砍砍价.李青玉的真诚和善良,打动了叶新荣,居然让叶新荣在恍惚间认为她俩是姐妹,早就听说过对方,只是如今才见面.
李青玉因串门来到叶新荣所住的院子,才知道叶新荣住这儿.叶新荣竭力躲避,尔后又是冷言相待.李青玉非但不生气,反而更加的热情,并一下子喜欢上叶新荣的女儿梅朵.她真诚邀请梅朵去她家玩,到了她家,她像对待亲生女儿一样招呼梅朵,甚至想认梅朵做干闺女.
这以后,李青玉常让梅朵去她家玩玩.送毛衣,想帮着找工作,李青玉想为梅朵做许多事,只是一次又一次受到叶新荣的冷语相待和无情拒绝.
她是女人,是一个乡村女人,因而了解叶新荣就像了解自己一样.有了这样的心境,她对叶新荣的所作所为一点也不气恼.在叶新荣托人向她借地种时,她没提任何条件,爽快地答应了.她知道叶新荣的难处,也了解叶新荣是一个爱面子的人,平常正愁因为叶新荣不轻易受人相助而烦恼,现在叶新荣找上门来,她自然很高兴.叶新荣借地种,说是要替她代交公粮,而且每亩再给她一百斤新粮.代交公粮,她同意了.她明白,如果让叶新荣白种地,叶新荣是不会乐意的.让叶新荣代交公粮,并非是她想得这个好处,而是给叶新荣一个面子,好让叶新荣有一个接受的理由,从而心安理得地种地,为困难的家庭带来及时雨.当叶新荣非要再给一百斤新粮时,李青玉没有说她家不缺这些粮食,虽然这是大实话,但虚荣心强的叶新荣肯定受不了.她的回绝方法是,叶新荣替她家种地,帮代交公粮,她已是感激不尽,再要收粮食,她就是剥削人了.听听,原本是叶新荣有求于她的,经她这么一说,倒成叶新荣帮她了.为了使叶新荣心更踏实,她和叶新荣开起玩笑,提出等粮食打下来,她来要,叶新荣不会不给吧?叶新荣当然说会给,她接着说,那好,到时她要多少就要多少,也别谈什么一百斤新粮了.看似是她占了主动,想要多少粮食就要多少粮食,其实是给叶新荣下足了台阶.
叶新荣种上地后,李青玉三天两头来地里干些活儿.她说是活动活动筋骨,出出汗,人舒坦.其实,她是在不动声色地帮叶新荣.下地干活,可以为叶新荣减些劳动量;和叶新荣说说话聊聊天,不至于让叶新荣觉得孤单.她能理解叶新荣这样从外地来矿区的女人,人生地不熟,心里别扭得很.她还知道叶新荣总觉得不如人,不乐于与周围的人交流相处.
当然,与叶新荣在一起的时候,李青玉也体会人与人间的温暖.说到底,让她一个人在物质富足的家里呆着,苦水就能在寂寞中泛上心头.
李青玉的日常生活,刘庆邦没有过多地告诉我们.然而,我们还是从细枝末节中,感受到李青玉对待生活的态度.她进入城市文化,也有极强的物欲,但她并没有因此而异化,依然坚守着乡村文化最为精道的那一部分.
小艾:无法挣脱的心结
矿区的家属房,是个配种站.这样的话是从一向以优美文字见长的刘庆邦那儿而来的.尽管刘庆邦的笔一触到矿区就冷气直冒,但"配种站"这词还是让我们有些接受不了.不过,这也足见刘庆邦对矿区家属最现实的理解和深切的感悟.
我们在乱糟糟的家属房看了一圈后,才听到一个叫月儿的女人说起小艾——
老嫖不挣钱,不顾家,前年那场大水过后,别人家都盖起了瓦屋,独他老婆小艾领着孩子住草棚子.小艾一赌气,跟人搭帮去万里之外的新疆包种棉花,想挣一把钱,靠自己的力量把房子盖给男人看,谁想棉花收成不好,赚的钱除掉路费还不够给孩子买一身衣服.家里的地也耽误了,两头儿不得一头儿.月儿有时在集上碰见小艾,小艾说不上三句话就哭成泪人,有心提出离婚,一来怕人笑话,二来舍不了丈夫是个工人.
似乎和许多乡村女子一样,小艾当初嫁给老嫖,大多是看上了老嫖煤矿工人的身份.只是,她对老嫖缺乏足够的了解,从而真是嫁错了郎.自家男人,不能挣钱,说明小艾失去了对男性物质依附的可能.丈夫不顾家,小艾的精神情感世界必然也没多少色彩.这么说来,小艾已陷入苦难的漩涡之中.
面对丈夫的无能和薄情寡义,小艾萌生了些许改变生存状态的意识,选择赌气出去挣钱.既然是赌气,就有些逞能的动机,说不定还带些歇斯底里,并没有真正掌握自己命运,开始独立人生的决意.尽管她远去新疆,显示了巨大勇气.但这种勇气的背后,是她丝毫没有淡化的心理依赖.她只是想挣钱盖起房子让男人瞧瞧.以自己的能力,吸引丈夫的注意,让丈夫瞧得起她,而不是走出男性的依靠.小艾并没有真正觉醒.
我们无从想像如果小艾如愿后会怎样,当然也不需要我们想像,因为小艾失败了.这好像意味着,离开了男人的小艾没有独立生活的可能.那么,小艾不想离婚,除了怕闲话和恋着丈夫仅有的身份光芒外,应当还有更深层次的因素——没有保持自己独立人格和自我生活的心念.
正是出于这种更深层次因素的驱动,小艾离开乡村来到矿区的家属房.
尽管知道丈夫浑名的来历,尽管丈夫没有给她带来幸福,小艾对丈夫的体贴仍然细致入微,实心实意.在小艾想来,丈夫再没本事,再没成色,总是一棵可以倚仗的树.没有这样的树,她这样的女人就无法活下去.
小艾对他是够体贴的,天天晚上把他的膝盖抱在自己热肚子上,给他暖,给他揉.有一夜揉着揉着睡着了,做了一个噩梦,梦见一个似曾相识的人强行压在她身上,她使劲推也推不开.不知怎么,受惩罚的却是她,办法就是把她的衣服全脱光,大庭广众之下,在她的肚子上压一块大石头,让人排队参观.那意思是你不爱让人压你吗,这次就把你压个够,让你舒服.排队参观的人嘻嘻笑,有人向她啐唾沫.她又气又臊,想把石头翻掉,把羞处遮住,可手脚像被钉在地上,怎么也翻不动,她就哭,就骂人,她觉得自己哭的声音很大,像是要把自己哭死.
梦具有多义性和不可确定性,小艾身上的石头是丈夫的化身还是苦难的影射还是生活理念的折磨.也许都不是,也许兼而有之.不过,自从做了这个梦之后,小艾有了变化.
丈夫跟小艾商量如何谢空枪在优化组合中所帮的忙时,提出了让小艾以身相谢.小艾哭了,也打了丈夫一个嘴巴子,但心里多少认同了.这是她对命运的低头,也是试图走另一条自救之路的开始.
见人家空枪根本不是老嫖说的那样,小艾又流泪了.我们一次又一次见到小艾以泪洗面,心里为她着急的同时,也在猜想她将如何走下去.
工会冯主席,一个有权力的男人出现在小艾面前.冯主席给小艾抛出当招待所服务员的诱饵,让小艾单独到他屋里"谈谈".
冯主席走后,小艾想哭.聪明不聪明,这人的心思小艾是明白的.是去还是不去,她有些拿不定主意,心里乱七八糟,关节炎,调上井,当招待员,安排个工作干干,"你又没给我挣","兴你,也兴我","现在外头的女人都时兴开放","兴啥啥不丑"……她到底还是去了.
之前丈夫的"开导",看似是小艾接受冯主席条件的心理基础.其实,真正起决定作用的,还是小艾自己.可以说,没有丈夫的"开导",小艾会去;没有冯主席给的这次机会,小艾早晚也会迈出这一步.小艾走出这一步,也就放弃了人格和独立,在她看来,较好的物质生活远远比独立的人格更有价值,是她更需要的.表面上看,是因为生活的贫困和丈夫的无能以及教唆,使小艾选择了失贞.其实,她个人的选择才是重心所在.
冯主席答应上面的检查团来了,就让小艾去当服务员.第二天,检查团才到,头一天小艾就精心做起准备.对小艾而言,也没有什么能够准备的,没有新衣服,没有化妆品,更没钱去做回美发美容.她能做的只有烧点热水把头洗干净,整利索了.过程和方法过于简单,甚至是寒酸,但心情是兴奋的,态度是认真的,可能还有些神圣.
当月儿在和小艾闲谈时,偶然问起冯主席这个人怎样.小艾有些紧张,说出来的却是"觉得冯主席挺关心群众的".这并非应付的虚假之词,基本上是小艾对冯主席的由衷评价和直观体验.
月儿说:"我一看他就不是好东西,两只眼饿着呢."她说现在的男人不知咋回事,一个二个都成了种猪,女人在他们眼里都是母猪,看见女人就想那条子事.
小艾说她打的比方难听,什么猪呀狗的.
看看,小艾居然为冯主席辩解起来.这样的辩解,是小艾自愿式的宣言.小艾已彻底放弃自我地位和独立意识,一心追逐物质利益.
直到第三天,因为老嫖在井下出事,冯主席才有机会让小艾去当服务员.小艾以为姓冯的骗了她,正在家属房生闷气,冯主席来了,拿来一套衣服,让她穿上赶快走,说:"怎么样,我说让你当招待员吧,说到做到."
小艾觉得自己错怪了冯主席,有些不好意思,很感激地望着冯主席.
老嫖死了,小艾离开家属房回到她原来的乡村,而且再不可能来了.不是她不想来.丈夫没了,冯主席又帮不上忙,小艾注定要回到从前.
月儿:智慧的成色
别人到矿区的家属房,都是冲着和丈夫团聚的.月儿这回急冲冲地来,是因为她感觉到某种危机.
在家时,她听到风声,说丈夫在矿上有个相好的.丈夫是月儿生命中的一切支撑,如果被别的女人夺去,那还得了.月儿没想过要是丈夫真的被另一个女人夺去,她该如何做,以后的路怎么走.她只是急得一夜没睡,第二天就放下家里的一切,奔到丈夫身边.这真有点不顾一切的味道.
当然,她没有忘记把儿子带来,一来丢下儿子,她不放心;二来带着儿子,可以给丈夫更多的压力,她也有更多的资本和丈夫说话,和那个女人较量.
月儿是一个聪明的女人,一路上步伐火急火燎,但到了丈夫身边,她十分的沉得住气.这是我们没有料到的.一个女人发现丈夫有相好的,而且心里又十分的焦急,专程赶来,接下来,应该是一番角斗.可月儿没这样.非但如此,月儿在我们面前的第一印象很善解人意,处处把丈夫服侍得周到体贴.再加上丈夫见月儿来了,心里多少有些心虚,那么小两口间的温情荡漾是少不了的.两个人各怀心事,但却以同一种行为来掩盖.
丈夫从矿上回来,吃饭前要先"吃"月儿.月儿说"馋死你."这是嗔怪之语,也是月儿调情的一种方式.可当丈夫说怕她长住时,她觉得丈夫是要让她早走,他好和那个女人缠.想到这些,月儿哭了.
黑丙有些扫兴,骂她"土鳖",不认玩儿,跟不上形势.问她来干啥的,知道不知道自己的任务,不知道就滚蛋.
月儿说:"我土鳖,我当然是土鳖了,要不能落到这一步吗!我凭什么滚蛋,我滚了你好去找洋鳖学坏呀!我给你上养老,下养小,家里一把,地里一把……"她哭出了声.
"得得得,你听说什么了?"
"我能听说什么,我什么也没听说."
事情就是如此,调情立刻演变成较量.当然,这是由于月儿用心所致.还在于,月儿此次来的任务并不是丈夫所想的那样,至少丈夫不知道月儿这一次的任务已不是以前那么的单一.当两个人对同一种行为的动机理解发生错位,便会产生矛盾.月儿把握住这一矛盾的契机,道出心中的怨气.月儿承认自己土里土气的,但理直气壮.她觉得,一个女人,帮着男人把家持好,就是最大的功劳.言下之意,似乎情感的交流以及身心的缠绵并不重要.对于丈夫不能用心感受她的功劳,她觉得委屈.那流下的泪水,除了有吃力不讨好的意思,更有对丈夫不认同自己价值观的不满.
月儿没有让情绪无节制地发展,而是及时打住.她知道,对于丈夫外面有女人这样的事,不能逼得太紧,否则就等于把丈夫推给了那个女人.一个小小的爆发之后,月儿还是屈从了丈夫.她不会由着性子和丈夫吵下去的,既要有所敲打,又注意掌握火候和力度.这就是月儿.
丈夫外面有女人,月儿并不认为丈夫有多大的错,也不觉得丈夫坏到什么地方去.月儿最怕的只是那个女人抢走自家的男人.当小艾晓得自己男人曾在外面嫖过跑来和月儿诉苦时,月儿劝道:"艾儿,你想开点儿,谁叫咱是女人咧."接着:
小艾叫着姐,姐,哭了个一塌糊涂.月儿也哭,她是哭她自己.哭完了,月儿劝小艾伸伸脖子咽了算了,跟男人吵一阵子,闹一阵子,还能怎样,除了丢人现眼,还分男人的心.窑下的活,命在细麻绳上拴着,要是男人有个三长两短,当女人的得后悔一辈子.
月儿的话,粗听起来十分的有哲理,对小艾也很受用.然而,月儿默认了身为女人的身份和由此身份而命定的地位.那么,月儿与丈夫的斗争是有限度的,对自己生活的要求更是有限的,也就在情理之中.
到矿区没多久,月儿更听说了丈夫与相好的许多事,比如给相好的钱,帮相好的买呢子大衣,就连那女人的名字,她也知道了.月儿算是掌握了不少丈夫与相好的证据,但始终没有去会丈夫的相好,做一番面对面的争斗.
月儿在卖菜时,一点也放不开.丈夫在一旁做托儿帮着叫卖,她反而看不惯.不过看到丈夫招来了许多人,她还是面露喜色,表现出对丈夫有能耐的赞许和自豪.她舍不得花卖菜挣来的钱,为的是攒着买件呢子大衣.这是一个与丈夫的相好暗中较量的行为.其实,她并没有把斗争的重点放在丈夫身上,更多的是要在方方面面把丈夫的相好比下去.
当那个叫叛徒的男人企图从月儿这儿得到便宜时,月儿笑嘻嘻地和他周旋,把他耍得团团转.她达到了打听丈夫有关情况的目的,又没让叛徒的念头得逞.可以看出,月儿对付叛徒这样的男人,有足够的智慧.更为重要的是,当叛徒一出现,她就把叛徒的心思瞧得一清二楚.同样,她对丈夫也算是了如指掌,对她自己似乎也有相当的认知.只不过,这一切都建立在她的情感价值和人生理解的基础上.
在人们对宣传干事虐待媳妇敢怒不敢言时:
月儿敢说话,她扒开干事老婆的头发看看,怜惜地连连感叹,说:"我不信,人家是有学问的文明人,不会干这种缺德事,这不是人干的."
看看,月儿多么的有智慧有胆量.她给宣传干事的媳妇出了个主意:
"缠着他个龟孙,死也不跟他离,看他能把你怎样,弄死你他也活不成."
月儿的语气坚决而果敢,但总是掩饰不了她内心的无奈.这方法是给宣传干事媳妇出的,其实也是月儿对待自己婚姻的基本策略.
单纯从策略上看,月儿是有心计的.不过,这样的心计与她的婚姻观是极其吻合的.一旦否认了月儿十分传统的婚姻和女性意识的沉睡状态,那么她的计策就会让我们觉得很可叹可悲.
在小艾的丈夫出事后,面对矿上的冷漠,月儿寒心了,非要男人立马回家,这个工人说什么也不当了.
月儿真切地意识到,矿上根本不把矿工当人看,自家的男人在这里自尊难保,生命也时时处于危险之中.她当机立断,硬是让男人和她一起回家.至于她男人送她回家后,还会不会回矿,或者到其他的矿上当工人,我们不得而知.但月儿对于丈夫命运的担忧以及由此而做出的举动,令人佩服.
只可惜,面对她个人的命运,因为她对丈夫的过于依赖以及对于婚姻最传统的观念,使她的智慧没有用到点子上.
二嫂:权力平台上的肉体狂欢
嫂子,有两个,会嫂和二嫂.和她们丈夫平辈的弟弟们,沾亲的不沾亲的都是这样叫的,民儿也就这样叫了.二嫂偏偏让民儿叫他姐,民儿不,二嫂就不愿意了.二嫂一不愿意,事情就来了.
话说回头,没这事儿,二嫂也会找民儿茬子的.二嫂长得高高大大的,是乡村那种腿长胳膊粗,浑身有牛劲的劳动型女人.她是女性中的强者,强壮程度胜过了不少的男人,一些男人在她面前也不得不矮半截.二嫂属于典型的男性化女性.什么重活都能干,什么话都敢说,嗓门粗,这样的女人在乡村是有地位的.这本身就是一个隐喻.
社会,是男权的世界,二嫂的男性化是可以进入的通行证.成了男性世界中的一员,操弄着男性话语,二嫂就拥有了某些权力,就能堂而皇之而又骄傲地叫民儿为小鸡巴孩儿.从姿势和心态上,她对民儿都是俯视的.民儿没有依二嫂的要求叫姐,二嫂便叉开两条长腿让民儿从下面钻过去.二嫂的想法是等民儿钻到一半时双腿一夹,让民儿进退不得时再逼他叫姐.好歹是男人的民儿没让二嫂的阴谋得逞,做出要钻的样子,却撒腿跑了.民儿畏惧之后的落荒而逃,极大地刺激了二嫂.这种刺激是浓浓的快意,二嫂体悟到了高高在上的妙趣.
二嫂的第二种权力来自于乡俗的赐予.二嫂所在的村庄,有叔嫂无大小的规矩.叔嫂间怎么闹都可以,谁占了上风也就占了,吃了亏的也就认了,谁都不能恼.谁恼了,就是坏了规矩.在乡村,坏规矩可就是大事,会被所有的人吐唾沫.有了这规矩,二嫂就有了与民儿瞎闹的权利.
二嫂能瞎闹,会嫂自然也能.二嫂和会嫂抓住民儿一次偷笑的把柄,对民儿发起了攻击.
攻击是从玩笑开始的,随着民儿反抗程度的加强,二嫂和会嫂的攻势也渐渐加剧.最后的结果是,民儿被两个女人扒了裤子,男人的根子被她们摸了看了,还"迅速振奋起来,直指蓝天,大有振翅欲飞的势头".
接下来,民儿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向会嫂和二嫂提出抗议,"你们看了俺的,也不让俺看看你们的".会嫂和二嫂即使有这样的心思,也不会直接答应民儿的.她们是权力的拥有者,只能她们支配别人,而不允许别人对她们提要求.
民儿动了反击之念,要告诉二哥和会哥.这一回,二嫂和会嫂使出了最具打击性的权力,要是民儿告了,她们的武器是"说民儿不老实,让队里人斗争民儿,专他个小子的政".二嫂和会嫂都是根正叶红的贫下中农,而民儿的父母全是地主,他是地主的孩子,是专政的对象.如果说,第一种权力来自于肉体的强壮,第二种权力因了文化的承传,那么这第三种权力便是政治性的.什么东西一旦与政治挂上钩,就产生了无法抗拒的力量,这样的权力总难以颠覆,更何况那是一个以阶级斗争为纲,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的年代.二嫂和会嫂充分把握住时机,搬起权力的石头砸向民儿.两个各有心思的女人在权力的召唤下,空前团结起来.如此一来,民儿的处境可想而知.
三种权力一同抛出,民儿彻底屈服了.因为民儿一无所有,已经沦为弱者.
权力所带来的快感,使二嫂和会嫂意识到权力的威慑力和操纵力,从而想利用权力获取更多的利益.权力,点燃了她们心中的欲火.
二嫂先行一步.这一回,她舍弃了武力,只是话语.她把民儿骗到了家里,要民儿也看她的私处,民儿自然不敢.
二嫂一拍床帮,口气突然严厉起来,说,你这个地主羔子,我让你看,是看得起你,你要是不看,就是看不起我,今天你看也得看,不看也得看,不看也算看了.说吧,你到底看不看?
看看,二嫂的底气多足,一副居高临下发号施令的架势,一副霸权主义的嘴脸.
身单力薄、无权力支撑的女性在引诱男人时,只会说,你不看,我就喊非礼了.而二嫂和会嫂倒畅快地借助外在的力量来胁迫民儿.处于权力边缘甚至是被权力完全压制的民儿,哪有不从的本钱?就这样,在二嫂的威逼和诱惑之下,民儿"像个失去思维的傻子",和二嫂行了苟且之事.完事之后,二嫂又骂了民儿,说你这个地主羔子,还嫩着点儿.她要求民儿,以后表现好点儿,不许躲着她.她什么时候需要民儿帮忙干活儿,民儿就得当成头等大事,赶快来.只要民儿表现好,她就跟她当队长的公爹说说,不让别人斗争他.要是表现不好,话就不好说了.二嫂认为,民儿今天的表现还凑合.
会嫂没有与二嫂沟通过,但以同样的方法和民儿有了那种事,事后她说:"你真是个地主羔子."看来,对于权力的运用,人们都是无师自通的.二嫂和会嫂因了权力,从床上的被动状态挺身而出,用权力构筑了一个平台,可以在上面纵然恣意地狂欢.当女人处于权力边缘时,男人征服她们的第一行动就是占有肉体,以此为起点,女人的一切逐渐被男人蚕食殆尽.如果女性不能接受这一现实,并慢慢地融入其中,随之而来的只是泪水、屈辱、麻木与无奈.会嫂和二嫂一旦站在了权力的高台,反击的突破口也是占有男性的肉体.这是饶有意味的循环.
或许,她们认为自己受伤最深的也能使男人深深地受伤.她们以男人对付她们时最常见的让她们受伤最深的方式展开了对男性的报复.所有这一切,都是欲望在作祟.欲望常常依附权力而出现,或者以权力为跳板.经历了短暂的较量、谈判和磨合之后,权力与欲望便狼狈为奸,肆意横行.
二嫂和会嫂都懂得,阶级斗争是千万不能忘记的,不是讲一两次就讲完了,得经常讲.她们都深有体会,阶级斗争一讲很灵的.
姐嫁到了新疆,民儿也要去.一个外界的条件,给了民儿一次逃脱的机会.这对民儿来说是可悲的.他无法以自己的力量进行反抗,当然可喜的是他毕竟反抗了.由此可见,在他的内心反抗情绪一直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