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离家乡,是一个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做的事.民儿的忍痛之举,足见二嫂和会嫂手中的权力已经压得民儿无法生存.因为权力的偏离,男人与女人间的斗争呈现了一面倒的态势.
二嫂不同意放民儿走,她对公爹说,民儿想逃避贫下中农对他的专政,不能让他走.会嫂的意见和二嫂不谋而合,她找到村里的驻队干部说,民儿姐姐就不愿意嫁给贫下中农,民儿现在又要走,我看这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我们万万不可麻痹大意啊!
刘庆邦为我们设计了一个黑色幽默似的结尾,可能是他出于恻隐之心,让同为男人的民儿走出权力的禁锢和蹂躏.新疆是遥远的,不管民儿最终能否离开,二嫂和会嫂由权力滋生出的欲望之火,是不会轻易熄灭的.即使民儿走了,她们还会寻找下一个挥霍权力的对象.
宋春英:半梦半醒的自立
当丈夫在煤窑下被毒烟熏死后,宋春英其实在煤窑上已没有生存的依靠,生活的天空彻底倒塌了.
在乡村女人传统理念中,丈夫是全家的一切,女人只是丈夫的附属,不得不仰仗丈夫维持人生.女人是嫁出去的,如同寻找一种支撑一样来到男人身边.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也就是说,丈夫有多大的能耐,妻子的生活就会是什么样的色彩.女人并非天生的弱者,只不过文化将她们摧残为弱者.当然,也不排除她们心甘情愿或无奈地处于男性的阴影之下.
当初,丈夫在煤窑当窑工,宋春英没有像许多人那样带着孩子在乡村守候,等待丈夫如候鸟般归来.对于乡村女性来说,男人在外闯荡,女人在内持家,是难以逾越的生活模式.女人们常常是有再多的煎熬,再大的苦痛也无法冲破这一传统的束缚的.生活在期盼未来的情绪中艰难行走,在一个美好的梦中流连,惟一可以做的就是常常将目光抛到村口那条小路的尽头.因为物质化的挤压,她们不太情愿地放弃许多比物质更为可贵的东西.即便如此,有相当多的女人因为男人能在外面挣钱,竟然对这种生活充满幸福感,有着可以自豪的资本.
宋春英不然.丈夫外出打工,她把整个家搬到丈夫身边,将生活的物质性和精神性进行最大限度的对接.在煤窑的一角,她承袭乡村生活的模式,丈夫下窑运煤挣辛苦钱,她在家里操持一切.这是她自我意识轻微觉醒的行为,是对生活有限度的挑战,但似乎更是她深深感受到丈夫在生活中不可取代的地位和力量.不管如何,宋春英以自己对生活的理解以及内在渴求,选择了自己愿意的生活方式.
没有了丈夫和运煤的骡儿,宋春英没有走.整整四个月,她无事可做.正如平静的湖面下少不了暗流一样,她表面的无所事事,其实潜藏着她的痛苦、彷徨和艰难的抉择.宋春英无疑是在做一种抉择.从乡村到煤窑,她的生活方式发生了变化,物质上也比在乡村时富足了不少.那么,她的思想和精神自然也会进入另一境界.如若重新回到乡村,她已无法指望那点地来满足自己的生活需求.感受到乡村以外的世界,改变了她的生活向往,因为她不愿回去,不甘心再返回已被她抛弃的乡村生活.留在煤窑也是有难处的.这座煤窑不允许女人下窑,就是连窑口也不让接近.说煤窑是阴性的,女人也是阴性的,女人一到窑口,窑下就要出事.可能是在以前的某一天,因为恰巧一女人在窑口时,窑下出事了.或者这样的禁令,根本就是男性基于"女人是祸水"文化心理的酵发.显然,无论如何,这都是男性对女性实施的话语霸权.如此一来,宋春英将要生活在一个没有亲情、没有女性自由的世界.没有亲情,她是孤独的;在绝对男性主宰的煤窑,她又是边缘化的人物,没有地位可言,也无法以自己的劳动去开始新的独立的生活.宋春英陷入了空前的进退两难之中,承受种种夹击.可是,失去丈夫的打击,以及一切的不利境况,没有击跨这一柔弱的女性,反而激发了她与生活抗争,力求主动生活的勇气和决心.置于死地而后生的迸发,并不适用宋春英.宋春英是因为骨子里有一种自立的,不甘被命运所左右的自醒意识.只不过,在她处于基本平和的状态时,这样的意识只会潜伏,而不能激发.
宋春英用抚恤金和因死骡儿赔给的钱,买了一头青骡子.有了骡儿,加上原先家里的那辆胶皮轱轳铁壳子车,然后雇一个车倌儿,宋春英就有了生活的来源.青骡儿就如她丈夫一样,每天下窑出苦力,她每天就像等待丈夫一样等待骡儿出窑.从物质性的角度来说,宋春英基本上回到了丈夫在世的生存状态.
青骡儿是宋春英家的劳力,代替了丈夫替宋春英挣钱养家.在宋春英心里,青骡儿是家中的成员之一.
宋春英就该伺候青骡儿吃饭了.门口有一根木桩子,旁边支一个由大铁桶锯成两半做成的铁槽,铁槽就是青骡儿的饭碗.宋春英把青骡儿拴在木桩子上,青骡儿就在外面吃饭.新鲜的谷草筛过了,上好的黑豆泡好了,也煮熟了,青骡儿一回家就可以开饭.可惜青骡儿不会喝酒,要是青骡儿会喝酒的话,她也会把白酒备上,举起杯对青骡儿说,来,干!宋春英早上给自己熬的是小米稀饭,盖在锅里还没吃.等青骡儿开始吃了,她才陪着青骡儿一块吃早饭.她听见青骡儿吃得很香,好像自己的稀饭也香了许多.这已不是人与骡儿的相处,而是妻子对丈夫深情的爱意.非但如此,宋春英为了保护青骡儿,把两间屋都打通了,以便随时照应青骡儿.
不可否认,宋春英所选择的自救方式依然是不彻底的.青骡儿是一种象征,暗示着宋春英对于外在力量的向往.她对青骡儿的过分疼爱和如对丈夫般的呵护,折射出她对于生活中需要一个男人的心迹.更重要的是,她觉得一个没有男人的家,一个没有男人的女人,是不完整的.她无法让自己脱离男人而完全自立.
宋春英以前不让丈夫打麻将,为此和丈夫吵过嘴打过架,还以不让丈夫上她身来惩罚.可现在,她却去打麻将了.她不是为了赢钱,表面上看是她一个人太孤单,其实是打麻将的人中,有不少是她的老乡.打麻将,是她对于亲情的渴望.所以,即使打麻将会输钱,她也是要去的.钱,她不能不要,但光有钱,她并不满足.这让我们看到,宋春英对于情感处于荒芜的不如意.有一个可爱的儿子,有一个可以挣钱的青骡儿,生活在经济上是宽裕的.然而,宋春英是那种需要生活丰富性、家庭完整性的女人.物质化的生活,只是一种基础,她还需要情感化的生活.
对于青骡儿的呵护,来自于宋春英意识到青骡儿对于生活不可或缺的贡献.同样,她最初无意识地关心车倌儿赵焕民,也是这样的心理.赵焕民是她雇的车倌儿,与青骡儿一同下窑拉煤,挣得的钱,一人一半.这么说来,宋春英光有青骡儿是不行的.宋春英第一次送工钱给赵焕民时,见赵焕民吃得很简单,就有些心疼.这让她想起了以前她丈夫在世时,"她会炒点肉,炒俩鸡蛋,还让丈夫喝点酒,她从不会让丈夫吃得这样简单."不经意间,宋春英内心某种情感已在萌动.宋春英说,你这屋子不是放钱的地方,吃了饭,洗了澡,先别睡觉,马上坐车到县里邮局,把钱寄回家.
这是一种关心,一种掺杂着雇主与女人双重身份的关心.潜入话语的内部,不难发现,宋春英的语气多么像是妻子对待丈夫.
宋春英从来都是知道自己要什么的人,而且知道了要什么,她就会积极而主动去争取.现在,她了解自己需要一个男人的想法.她不缺钱,对于性似乎也没有感受到一种压抑,这就是说她要男人,是对家的修补,是伦理观使然;她要男人,是情感的某种缺失,是充实精神世界的需要.
宋春英用一个搪瓷大茶缸蒸了半茶缸米饭,把炒好的鸡蛋压在米饭上头.为了保温,也是为了让饭菜保持干净,她给茶缸盖了盖不算,还在茶缸外面包了一个厚塑料袋,并用橡皮筋把袋口紧紧缚住.赵焕民又来牵青骡儿时,宋春英让他把饭菜也带上.
赵焕民说,嫂子,我在窑下不吃饭.
在窑下八九个钟头,饿着肚子对身体不好.你大哥活着时,我每天都给他带饭.
宋春英的示爱方式是乡村固有的形式,没有花哨的语言和形式大于内容的动作,只有实在的带有家庭温馨式的举动.这以后,宋春英从带饭到让赵焕民来家吃饭,到最后让赵焕民到家里洗澡,都是这种让赵焕民体味到家的感觉做法.
宋春英一直是这样主动追求自己所要的东西,表现出坚强和难得的主动.
宋家银:有自己的活法(1)
一个人的活法,有时靠自己做主,但更多的时候,则是由生养的文化土壤所天定.说不清宋家银这个农家妇女的活法,来自何处,有多少是文化的作用,又有多少是她的自我扭曲.但她不管这些,认准自己的活法,乐此不疲地走下去.
让男人为她的活法铺路
男人是棵一生依靠的树,这为许多乡村妇女所认同.嫁人,个中的含义就是托付终生.不过,宋家银有点不同,她不甘心跟着什么样的男人,就按注定的活法活下去.她要成为命运的主宰,让生活按自己的愿望展开.她还是依靠男人,但竭力催促男人这个生命之树不停地壮大.她把支配自己人生的砝码押在支配自己的男人身上,化被动为主动,并以此来改变自己的活法.她让自己成为一根鞭子,不停地抽打自家男人赚钱,赚钱,再赚钱.在她的字典里,男人和赚钱是等同的.为此,她做得坚决而极端.
钱,是她活法中最重要的成员,是一切的基础.她对物质之于生活重要性的认识,是现实而坚定的.男人就得会挣钱,没命地挣钱,这样的想法渗在她骨子里.在与杨成方相亲时,她并不在意这个男人长相、人品以及对自己有没有感情等,她看重的是杨成方是个工人,可以领工资.说白了,只要能挣到钱就合她心意,男人其他的都无所谓.她将物质凌驾于情感之上,成为婚姻唯一的基石.抽尽婚姻中一切精神的东西,只留下最实际的物质,成为她的婚姻观.这与其说她是穷怕了,还不如说她承袭了乡村关于婚姻最本质的认识.
婚前,她提了两个条件.第一个是未来的丈夫要与父母兄弟分家,让她有小日子过.她的小日子不是拓展夫妻间的私密空间,可以尽情地恩爱,她要的是能够把丈夫挣的钱一分不少地归她控制,没有分毫的外流.第二个条件是要男方盖三间房,至少两间堂屋,一间灶屋.这是全力拼得一份家产,但更重要的是为了在婚后完全控制小家的财权,后者远比前者更重要.
蜜月,是激情的,醉迷的.宋家银似乎不在乎享受人生的这一盛宴.我们没有听到她在蜜月中与丈夫杨成方的甜言蜜语,更没隐约看到他们的缠绵.倒是他们结婚没到半个月的一番对话,让宋家银的心思暴露无遗.
她问杨成方:"你回来结婚,跟厂里请假了吗?"杨成方说:"请了.""请了多长时间的假?""一个月."宋家银说:"结个婚要不了那么长时间,还是工作要紧."杨成方没有说话.又过了一天,宋家银问杨成方,厂里怎样开工资,是不是每天都记工?杨成方说是的."那,你请假回来,人家还给你记工吗?""不记了.""工资呢?扣工资吗?""扣."宋家银一听说扣工资就有些着急,脸也红了,说:"工人以工为主,请假扣工资,你在家里呆这么长时间干什么!"杨成方说:"别人结婚,都是请一个月的假.人一辈子就结一次婚,在家里呆一个月不算长."
很难想像这是在蜜月中小夫妻间的对话,但对于宋家银,这又是最合乎她个性的语言.这样的对话,让我们陌生,让我们震惊,但让我们不得不相信.而且,我们还不得不佩服宋家银的直率,以及天生对男性的控制欲望、勇气和才能.
在宋家银看来,男人最大的任务就是挣钱,不挣钱的男人捂不热她的心.她对蜜月没什么感觉,一切的心思全放在尽快让男人上班挣钱上.就这样,她蛮横地腰斩蜜月,断了杨成方的念想.这对杨成方是残酷的,可在宋家银而言,却是天经地义的.杨成方上了三天班在天黑后回来了,而她当夜就让丈夫赶回城里的工地.尽管她使了一点小计策,但无法遮盖她在情感上对于丈夫的残忍.这以后,她一次又一次限制丈夫回家的次数,从一周到十天再到一个月,之所以不再延长,是因为宋家银一月发一次工资,她得让他回家交钱.钱,是杨成方可以回家的理由,但也正是钱如冷水般一次又一次浇灭夫妻间本该有的激情.
杨成方是一头牛,她宋家银是一把草,喂杨成方,不是出于情欲的本能,不是为了杨成方的人生滋润,只在于让杨成方如牛般干活.面对新的生活.面对杨成方这样的渴求,宋家银就是如此的冷漠.金钱将她异化,她也把男人异化,男人成了无情感的工具.
丈夫回家,她不是热情相待,不诉相思之苦,也不急切与丈夫亲热,而是把丈夫的工资搜刮干净.每次杨成方回家,宋家银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搜身,上上下下全都摸遍,就连一分钱也不会放过.在摸的过程中,宋家银偶尔有些小动作,但动机不是夫妻间亲热的一种方式,只是她能更好地摸到钱的计策.所有的肢体语言,都因为最直接的目的,而变得机械、冷酷.
对丈夫用钱,她更是管得紧.丈夫在厂里一个月抠了又抠,把伙食费降到最低点,只吃食堂的馒头和稀饭,有时顶多吃点咸菜.要是吃不饱就到街上买些便宜红薯,趁食堂的火蒸着吃.省到这份儿上,宋家银还觉着不够.她给杨成方蒸一两锅黑红薯片子面馒头,再让杨成方带上自家腌的咸菜.杨成方吃这些,还只能很少喝稀饭了,多是喝蒸馒头后的锅底水.
当杨成方所在的厂子倒闭后,宋家银又让杨成方到城里打工.可怜的杨成方加入了捡垃圾的行列,为了一点钱,在城里过得没一点人样.
杨成方的困苦与生活的艰难无多大干系,基本都是宋家银的活法所强加的.宋家银为了自己的活法,让丈夫做牛做马,这似乎并非女性寻求与男性平等的意识萌动,她反而更接近于女性自愿让男性为其遮风挡雨的男权号手角色.
算计自家人的一把好手
宋家银初婚时的日子算是难到极点了,就连盐都没得吃了.宋家银以看望婆婆的名义,到婆婆家去了,她打算先解决一下盐的问题.
打着看望的名义,意味她平常很少到婆婆家去,看看坐坐,说说家常,让婆媳间有亲情、温情流动.如果她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看来想不到她还有个婆婆呢.事实也是如此,这次去婆婆家,才有了与婆婆的第一次正面接触.为了弄点盐,她得去婆婆家,但不是大大方方地去,而是打着看望的名义,可见她的心计.
婆婆见宋家银来了,只是高兴了一下,随后便警觉起来.婆婆对宋家银的防范,应该是眼光和经验混合后的结果.婆婆经历的世面多,对宋家银这媳妇,一眼就能看明白.婆婆也是从媳妇过来的,那么媳妇与婆婆间那点你来我往的明争暗斗,她自然心知肚明,烂熟于心.显然,宋家银意识到婆婆是个强劲的对手,这让她小心起来.她没有直接和婆婆提盐的事,先与婆婆扯东拉西,以言语迷惑婆婆,并借机观察盐所在的位置.
宋家银:有自己的活法(2)
宋家银的本意是以说话来个过渡,婆婆却抓住这机会主动出击,和宋家银诉起苦来.婆婆说为了帮宋家银盖房欠下了债,三儿子也快要说亲了,也要盖房子,光靠她这个老婆子还钱,是指望不上了.婆婆让宋家银和杨成方说说,把工资攒些下来好还债.面对婆婆的进攻,宋家银沉着应战:"有啥话你跟成方说吧.你儿子那么孝顺,他还不是听你的!你让他向东,他不敢向西."看似是赞扬杨成方,其实使的是四两拨千斤的法子,轻松地把婆婆挡了回去.婆婆也不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说是好儿子不胜好媳妇.这下,婆婆又把责任推给了宋家银.宋家银根本不把婆婆欠债的事放在心上,她想的是盐.不过,在这种针锋相对的情形下,明着要盐,婆婆肯定不会答应.宋家银就顺着婆婆的话,说在家是杨成方管着她,这不说是让她来要只鸡,靠鸡下蛋换点火柴换点盐.宋家银知道婆婆不会舍得送出一只鸡的,她也没指望抱只鸡胜利而返.她要的效果是,先吓住婆婆,然后再退一步提盐的事.婆婆果然中计,宋家银如愿弄到盐.临走,她还说等杨成方发了工资,她会双倍地还.这不是承诺,只是让婆婆心里好受些,更多的是她胜利之后的得意.
杨成方的四弟在打工时死了,公家赔了一些钱.在宋家银的热心建议和张罗下,四弟的丧事办得很有排场,花了不少钱.钱是婆婆的,她宋家银已经分家了,不会得到分文.既然自己得不到,花起来就不心疼,更何况还落下知事明理重情义的美誉.这样的事,宋家银当然热心.她以入情入理的巧妙行为,为自己赢得了名声,还让别人没法将钱实实在在地落在手里.
宋家银对婆婆家动心眼,对娘家同样使手腕,目的是一样的,为自己算计些好处.她回娘家,总是以娘家里的东西看得亲用得顺手为借口,回回都拿点东西带走.
一个闺女半个贼,这句老话,宋家银从小就听说过.闺女出嫁后,总爱到娘家搜刮点东西,既然大家都这么做,她宋家银不拿白不拿.她在为自己爱算计的行为开脱的同时,为一次又一次的算计打气鼓劲.
宋家银算计自家人,表面上受生活所累,不得已而为之.其实不然.她在乡村文化浸淫中成长,耳濡目染了周围婆媳窝里斗的行为,才造就这样的她.乡村的女性,常常将自己置于弱者的地位,不发奋图强,而是在亲情的掩护下,对亲人下手.看似是一种智慧,一种不甘成为弱者的行为,其实这更暴露了她们的懦弱和虚脱.
面子比什么都重要
宋家银花钱,有自己的花法.比如,她认为买东西吃,不如买衣服穿,因为吃下去了只有自己知道,穿出去,可以让许多人看到.买吃的东西,自己吃了什么也落不下,给别人吃了可以换来别人说她的好.
人穷志不短,越穷越爱亮阔显摆,这是许多乡村女性的通病.然而,宋家银对自己的脸面尤为重视,其行为也颇独特,令人刮目相看.
宋家银嫁给杨成方后,虽然杨成方只是个在城里打工的临时工,但她把自己完完全全当作标准的工人家属.她调查了一下全村,得知还有一家有人在外面当工人,人家可是正式的煤矿工人.起初,她把这工人的老婆高兰英当成了自己的生活典范,处处和人家比着来.她见到高兰英,或者每次去高兰英家,都要仔细打量人家用什么新玩意,有什么特别的东西.高兰英有的,她也一定要买.这些东西不一定是她喜欢的,非她所必需的,更非她的经济条件应该享受的,可她宁愿在吃方面省了又省,而不会心疼这样用钱装面子的花法.
能和高兰英平起平坐,只是宋家银的最低要求,她最终的理想是要超过高兰英,让自己成为全村最耀眼的工人家属.具体到行动上,就是有些东西高兰英家有了,宋家银就会买更好的;高兰英家没有的,她要先拥有.高兰英家有缝纫机,宋家银就没买,而是买回一辆自行车.高兰英家没有自行车,她宋家银先有了.更重要的是,缝纫机只能摆在家里,而自行车可以满村子推,可以让全村人都看到.她把自行车推回家时,故意没撕去包装纸,为的是"证明她的自行车是崭新的,是原装货".等大家看够了,摸过瘾了,宋家银又开始精心打扮自行车.自行车似乎成了她要出嫁的闺女,打扮得花枝招展.有了自行车,宋家银平常并不骑,只有回娘家、赶集等路远又能让她显摆的时候,她才舍得骑.
如此宝贝的自行车,宋家银当然不会借给别人,小叔子不借,就连丈夫也骑不到.按理,丈夫上班骑自行车,可以省去坐车的钱,这对爱钱如命的宋家银应当有诱惑力.不过,宋家银认为自行车要是被丈夫骑去上班,这自行车就离开了村子,离开了她以及全村人的视线,这样一来,她就没法用自行车来炫耀.也正因为如此,宋家银虽很少骑自行车,但常常会像晒衣服样把自行车推到门外晾晾,以此让自行车常出现在村里人的眼前.
丈夫用不着手表,家庭条件也没到买手表的程度,可宋家银非要给丈夫买块手表.是工人就得戴手表,戴了手表,人家才知道你是工人.宋家银是用手表当招牌,显示丈夫的工人身份.手表的实用性已不重要,所以宋家银的标准是不管手表走得准不准,只要是块手表就行.
就在宋家银处处得意的时候,丈夫所在的预制厂倒闭,丈夫背着铺盖回来了.对丈夫来说这是好事,回家种地,可以天天有老婆伴着,再也用不着忍相思之煎熬.宋家银可不这么看,丈夫没钱挣了事小,丢了工人的名分才是最严重的.她要求丈夫对外人不许说是没班上,而是回来休假的,过一段时间还要去上班的.
后来她把丈夫硬生生赶出家门去打工,丈夫拗不过,只好到郑州去捡破烂.
宋家银在村里逢人就说,她丈夫的工厂搬到郑州去了,现在她丈夫在郑州上班.
丈夫转到北京捡破烂没多久,因为偷东西被抓.这事经村里的喇叭一呼,宋家银第一反应是面子全没了.她只身上北京去找丈夫,等见到拘留十五天刚放出的丈夫,她急着要丈夫跟她回村里.她让丈夫理发,为丈夫买了西装、领带.她和装扮一新的丈夫回到村里,天没黑,这让她很高兴.天亮着,人们就可以看到她和丈夫回来了.见到一个,她让丈夫发烟,她自己就说是丈夫说北京好,让她去转转看看的.并说,丈夫怕她不去北京,就编了瞎话让她去.
宋家银以过硬的心理素质、智慧的策略和高超的语言能力,把丈夫偷东西的事抹得一干二净.非但如此,在这已经众所周知的情况下,她居然还能把疤绘成了鲜花,将大大的不利转化成一次难得的显摆.
姑姑:心灵之光
姑姑,是小说叙述人"我"的姑姑,在整篇小说中,没有出现姑姑的名字,非但如此,小说中所有人物都没有名字,祖父、祖母、母亲、父亲、姑父、表哥……全以乡村家族里的辈分指称,这意味着故事发生在家族内部,纯属家务事.从家族层面而言,无名无姓的家庭又可理解为这是人间众多家族的缩影.这里的故事,是天下所有家族的情感精神自传.
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姑娘成了人家的媳妇,就不再是自家人.姑姑到了另一个家庭,成为另一个家族序列中的一员.姑父家就数姑父为大,那么姑父家的家务事,我及祖父等人都是旁观者,不便过多地干预.两个家族虽有姑姑这样的联结,却依然呈平行状态.以"我"叙述,是一个家族对一个家族的注视,个中有情感的锐化,也少不了无奈的隔岸观火.因而,"我"的叙述是一定情感催化下的产物,客观性已褪色不少.除了"我"之外,其他人都是动作型的人物,这为读者提供了众多的猜测和臆想,拓展了小说的丰富性和深邃感.尤其是姑姑,我们看不到她内心的所思所想,一切尽在大量的行为细节和极少量的语言之中.
看似平面化的人物背后,站立着一个立体化、多义性的乡村女性形象.
爱听戏,是姑姑的天性,只要是戏,她都爱听.在戏场,姑姑就入了戏,成了个有别于平常生活中的姑姑.出了戏场,姑姑需要一些时间从戏中走出,并有了和星星说话的欲望.她需要一个交流、倾诉的对象,只是生活中找不到罢了.
一个女人满脑子装着魂牵梦绕的戏,黑夜里在乡村小路上行走,星星拨动了她的心弦.这是何等美妙的事.回到家里,回到日常生活中,她心中已没有戏.有些人听完了戏,见谁都说戏,干什么都走不出戏.姑姑却分得十分的清楚,生活与戏成为她生活中两块无法相邻的田地,虽同灌一条河里的水,却老死不相往来.这边刚听完,那边人家问她听的什么戏,她出口的话与戏一点也沾不上边.听戏,是她生活的一个组成部分,但与其他生活彻底割裂开了.看来,听戏是姑姑潜伏内心深处、不愿示人的精神领地.
刘庆邦向我们折射的也正是一个乡村女子难得的心灵之光."不听戏,就不能活!"是姑姑最撼动人心的精神宣言,一位乡村女子对精神生活的看重,对村里人,尤其是对姑父而言,这不啻是莫大的荒谬.而,传送于我们的则是醍醐灌顶般的惊醒和感动.
天生爱看戏的姑姑,在娘家做姑娘时是怎样的,《听戏》中并没有涉及.但从"我"、父亲及祖父的态度上可以想见,姑姑可以自由自在地听戏.一切的变化是从嫁给姑父开始的.此种变化,是可以理解的.从姑娘成为媳妇,身份变了,随之将会有许多变化等着她.有些是在自觉意识下进行的,更多的则是屈从环境、群落或文化背景所致.
姑父对姑姑爱听戏渐渐地有了看法,他一下子向姑姑提出了一连串问题:听戏能当饭吃?还能当衣穿?能挡饥?还是能挡寒?
很明显,姑父从物质层面上看待姑姑爱听戏的行为.在他看来,一个女人家,操持好家务,打理好农活,伺候好丈夫,让家业蒸蒸日上,生活和和美美,才是正道,听戏,顶不了什么用,"听戏有什么用,一个粮食子儿的用处都没有,这个耳朵听,那个耳朵冒,跟刮一阵风差不多,听戏连刮风都不如,一阵风刮到脸上,脸上还凉凉的,听戏连凉凉的脸都不凉……听戏是'闲气号儿',听不听都能过,有听戏的功夫还不如干点活儿".不喜欢听戏的姑父的这番话,总是将听戏这样的精神活动与物质生活紧紧相连,道出了他对精神生活的轻视.勤劳本分的姑父因了他的生活追求不把听戏当回事,这似乎并没有什么错.在姑父骨子里一定认为,姑姑的一切都是属于他的,姑姑不该再有相对独立的空间生活.他要在肉体和精神上对姑姑实行绝对的控制.姑父是家庭与男权的结合体,因而,他实际上代表了乡村文化对女性生活的干预和一厢情愿强加的文化理念.这种理念犹如一条铁链捆住了姑姑,捆住了千千万万和姑姑一样的乡村女性.
姑姑听戏的嗜好,遭到了姑父强有力的阻击,姑父采取的是常见的暴力压制方法.面对粗暴,姑姑自然会有所反抗.姑姑不承认她爱听戏是什么坏毛病,恼怒地喊了姑父的小名,把她爱听戏和姑父爱吸烟相提并论,问姑父为什么天天吸烟,难道爱吸烟也是坏毛病吗?
姑父说,他吸烟,因为他是男人.
姑姑没有说她爱听戏因为她是女人.姑姑搬出了她的父亲,也就是我的祖父,姑姑说,她父亲也是个男人,也喜欢听戏.
姑姑抗争并没有冲出男权意识统治的樊篱——凭她单薄的力量也无从逃离——因而是有限的、无力的、苍白的.她有过与男人平吃平坐的念头,男人可以抽烟,她就能听戏,可转眼,她就自行撤退了.欣喜,只从我们面前一闪而过.祖父是个戏迷,那么他当能理解姑姑爱听戏的心情.在姑姑最危难的时候,姑姑搬来祖父作救兵,希望祖父能帮她一把.可是祖父并没有出手相帮,就连"我"实在看不下去后说了几句话,祖父还严厉地喝住"我".也许从本质上,祖父和姑父的立场是一致的.女人家,听什么戏,把家操持好,把男人伺候好就得了.
听戏,是她的命根子,她从来也没认为自己醉迷于听戏有什么过错.面对姑父日渐加重的暴力阻挠,姑姑的反抗始终令人叹息.多数情况以默默应对,只是偶尔争辩一两句而已.
姑姑嫁给姑父后,十分的顺从姑父,什么都听姑父的.她把一切都交给了姑父,只是保留了自己爱听戏的喜好.为了能听戏,她更多的是在其他方面尽可能地迎合姑父.有时,姑父看得太紧,她也只是避其锐利行声东击西之举.面对强权,姑姑的行为无疑是消极的,但也不失智慧.对家,她从来都是有爱心负责任,从没有想到过离婚什么的.她和姑父辛勤持家,其任劳任怨,一直受到婆家弟弟们和弟媳妇们的尊敬.在姑姑想来,只要能听戏,让自己的生命在某一个时间和空间浸泡于戏之中,其他的一切都可以不在意.
我们无法感知姑姑常常因为听戏而屡次遭打的心情,我们看到的只是,姑父无论如何地恶骂毒打,她都没有放弃听戏.可以说,她是在极其险恶的环境中,追求自己心中的那份渴望的.只要能够听戏,她可以忍受着一切.直至姑父死了,姑姑才获得了自由,"没人管她了,她听戏听得黏着呢!"姑姑似乎是幸运的,但幸运之中充填的是无尽的不幸,她没法用抗争为自己赢得自由,只能等着权力自身的消亡.
这不能不说,是一种悲哀.这种悲哀已远远走离了姑姑和《听戏》本身.
玉佩:一句话的力量
洞房花烛夜,是人生的一件大事.
可就是在这个节骨眼上,玉佩只凭一句话,就轻松浇灭了自家男人本该熊熊燃烧的欲火.
玉佩说,不行呀,在她没回门之前,她的身子是不能破的,这是规矩.
玉佩说这句话时,口气是温和的,听不出什么严词厉句,更没有什么命令的成分.然而,他的男人却在激情高涨之时一下子答应了.态度是那样的端正,行为是那样的坚决.这是因为,玉佩的话中有一个极为关键的词:规矩.
规矩,是历经岁月磨砺的传统文化在人的生命中搭建的一种"文化心理结构".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没有规矩,就没有生活的样子.规矩,在传统文化中占重要位置,在人们生活中的地位更是至高无上.基本上,规矩是以话语得以传承的,这也使得某些话语染上了权力的色彩,形成了一个权力话语场,一个以权力为核心的话语体系.规矩,只是这个话语体系中的一个环节.这样的话语如同铁链一样捆住了人们的手脚和心灵,最终支配着人们的灵魂和行为,使繁乱的社会有了编码和序列.
玉佩只是表述者,真正的主角是规矩.玉佩深知规矩这种力量,因而她只需轻轻一说,便可.她的男人敬畏规矩,所以才会无条件地按规矩办事.面对如此强劲的权力话语,结果只能是如此.
在一个特定的时间,一个特殊的场合,规矩带着一些温柔登场,却挟裹了无比的强硬.
其实,玉佩所说的规矩,是她捏造的.以虚假的话语编织的规矩,同样具有不可抗拒的力量.这是一个巨大的暗示.这意味着,话语的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话语中挟裹权力.一旦话语有了权力撑腰,假的同样可以主宰世上的一切,雄霸于天下.这不是人生的真谛,却是生活伦理不可回避的窘境.
更令人无奈和悲惨的是,人们似乎从不在意话语的真假,从不戳穿虚词假句的面目.因为,权力在其中.人们面对权力的奴性,就这样暴露无遗.
新婚之夜的不寻常,初次夫妻之欢的小困难,都没有影响玉佩有一个幸福如意的小家庭.
高家庄外有良田,庄里有院落,棚里有骡马,车屋里有大车,叫唤的是猪羊,乱绊腿的还有鸡鸭鹅,家境相当不错.认识玉佩的人都说,玉佩这一辈子是掉进福窝里去了.
玉佩的福气,得到公众的认可.认可,本身就是权力性的话语.尤其在乡村,更是如此.在婚后的日子里,自家男人的好,玉佩样样看得仔细,有力气,会干活,会疼她,还有乡下人难有的讲究穿着.她打心眼里认为,她遇上了一个百里挑一的好男人.至此,人们的认可,非但是外界的,而且也是玉佩的亲身感受,成为了她的认可.在这一点上,外界的权力与内在的情感难得融在了一起.对于乡村的女子而言,有如此的福分,这一生就可以踏踏实实地过下去.偏偏玉佩没这样.
身在福中的玉佩,居然和一个马夫私奔.不要安康、体面的好日子,甘愿流离失所吃苦头.不傻不呆的玉佩,这样做的原因只是因了一句话.在她十二岁那年,一个算卦的白送了玉佩一卦,说她一生中要嫁五个男人.
在乡村,与其说算卦的是迷信的制造者,还不如说是权力的化身.人们相信,算卦的是预言家,有某种神力附体.这本身就是乡村那个巨大的话语场中的一部分,极其重要的组成部分.千百年来,人们浑身上下蓄满了对算卦之流的崇拜或屈服.尽管有无数的人生,成为这种权力话语的牺牲品,其结果令人惊叹,泪水、伤痛甚至是白骨,反而成为权力话语越加坚固的材质.
玉佩嘴上不相信这句话,心里也常常在抵抗这句话,可这句话已侵入她的灵魂,挥之不去.她植根于乡村的个体、微弱的生命,终究是无法与话语中的权力对抗的,惟有听命于权力话语的摆布.曾用权力话语骗人的她,却难以让自己认清权力话语的真实面具,避开权力话语的纠缠.
玉佩从第一个男人身边逃走,沿着算卦的那句话铺就的道路迈出了第一步.这一步,是主动而积极的.玉佩的灵魂,已变异为话语权力的内化.
马夫意外地死了,进一步强化了话语的权力性,至少玉佩是这样想的.意外,是现实本身,但在玉佩心里,并没有所谓的意外,有的只是那一句话的自然发展.
当玉佩面对生命中的第三个男人时,她已彻底成为话语的奴隶,漠然地随着话语行走.
玉佩无所谓,她想,她嫁给谁,该谁倒霉.
看看,玉佩的思维已完全被那句话控制了.第三个男人对话语提出了质疑,起了颠覆之心.可惜,他在毫无症候的情况下突然病死了.
生活以一种巧合,再次无意中提升了话语的权力,使得算卦的那句话完完全全成为玉佩人生的目标.如此一来,男人如何并不重要,只要是男人就行.因为那第四个男人只是她生命中的过客,只是她完成任务的一个指标而已.
第四个男人是玉佩远门子的四叔.
一来四叔跟她隔着一辈,俗话说男女隔辈如隔山.二来四叔是有老婆有孩子的,不可能再跟他结婚.再就是四叔长得太难看了,肚子大,屁股尖,还长着一张滚麻滚麻的脸.
为了凑数,玉佩已经不在乎四叔这么多的不足,反而开导自己,是男人就行,不一定要结婚,只要和他睡觉了,有了那事就算一个.
四叔,被玉佩置换成一个数,也就注定了他只是玉佩迈向第五个男人的一块砖.既然是砖,那么就无生命和情感可言,只要搬回来用用就可以.
玉佩遇上第五个男人,一个名叫秋鸽子的男人.秋鸽子,秋天是收获的季节,秋天的鸽子得找地方过冬.这个名字,告诉我们,玉佩可以欢呼胜利了.玉佩终于走完了奋斗之路,心才彻底踏实了.
其间,又有别的男人想跟玉佩好一好,玉佩说,她已经够了.
我们听不出玉佩的抱怨,有的只是知足感,一种完成任务后的轻松感.
玉佩完完全全放松了,而我们的紧张感才刚刚开始.
李桂常:一次失败的保卫战(1)
李桂常是刘庆邦短篇小说《信》里的主人公,也是小说中那封信的主人.小说的题目为信,小说也是围绕信展开叙述的,在信的牵引下,我们走进了李桂常和她丈夫的生活现场.
我们不知道李桂常到底有多大,长得什么样,也没见过她过生活的行为以及任何劳动的动作.这一次,刘庆邦没让乡村的风俗民情淹没我们,我们也找不到可以令我们着迷的乡村场景.看来,刘庆邦希望我们专注于信,用心于李桂常和丈夫在一封信参与下的故事.
可是,说到底,这部小说并非讲述信的故事.正由于此,我们认识了李桂常这样一个略显特别的乡村女子.
我想,我读到的是一个守护自己心灵绿地的乡村女人的执着和失败.
李桂常有一封藏了九年的信,这信是他的前夫写给她的.当初有人给她和她的前夫做媒时,她本不同意,原因是前夫家只有两间草房,她看不上.后来就因为前夫写了这样一封信,她决定嫁给他了.
对于信的详细内容,我们不得而知,因为刘庆邦并没有透露.我们只知道信是用方格纸写的,每一个字都没有冒出方格.这表明了写信人的认真,可能还有神圣的成分在里面.
每当她打开这扇门,心上的一扇门也同时打开了.她有些不由自主似地,只要打开这扇门,就把要干的事暂时忘却了,就要把放在抽屉里的信拿出来看一看.信有十好几页,她一拿起来就放不下,看了信的开头,就得看到信的结尾,如同听到写信人以异乎寻常的声调在信的抬头处称呼她,她就得走过信的园林,找到写信人在落款处的地方.
她看了一会儿满地的落叶,心里泛起丝丝凉意,还有绵绵的愁绪,很想叹一口气.回到家里她才恍然记起,自己有一段时间没看那封信了.她说了对不起对不起,随即把信拿出来了.待她把信读完,天高地远地走了一会儿神,才把气叹出来了.叹完了气,她像是得到了最安适的慰藉,心情就平静下来.
她刚看了几行,像是有只温柔的手把自己轻轻一牵,她就走进信的情景里去了
信上忆的是家乡的美好,念的是故乡之情.以这个思路为引子,她就不知不觉地回到与写信人共有的故乡去了.
不一会儿,她就信里看到了自己,看到了她的身影,她的微笑,似乎还能听到她说话的声音.
还有任何人不可代替的写信者的手迹.李桂常不认为信上的字写得很好,也不认为不好,无意对字体的外观做出评价.她看重的是字的手写性质.刘庆邦在这部小说里只做了两件事,一是为我们转述李桂常夫妻的对话,二就是通报李桂常看信时的内心生活.他忽略外在的许多东西,为的是让我们尽可能地走进李桂常的心灵世界.夫妻间的话语,李桂常独自的话语,指向的都是心灵.
正所谓睹物思人.李桂常因看信而想起只与她生活了不到两个月的前夫,这是事实.但更令我们不能忽视的事实是,李桂常是因为这封信而重新认识前夫的.这封信的出现,抵消了她对前夫家境贫寒的不满.一封信,居然冲淡了物欲的诱惑.这不是理想主义的折射,而是真实生活的体现.李桂常这个女子不简单,她对精神和情感的需求更让我们感动.说不定,还会让我们中的许多人自惭形秽,无地自容.李桂常在贫穷时,没有滑入对物欲的崇拜,被一种精神所折服,被一种情感所俘虏.而当她享受物质所带来的自豪和幸福时,她仍然需要那种纯真、朴实却最能抵达心灵的情感滋养.
信的物质性隐去,信中人成为了记忆,李桂常看重的是信作为精神家园一块绿地的诗意.信,不再是信,不再是物质而是具像的梦,成了她心灵和情感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