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
风儿与蝴蝶自由穿行的地方
在梦的背后
飘散着栀子花淡淡的芬芳
那是一个
鸟儿与心灵一同鸣唱的村庄
小河静静流淌
大地洒满夕阳
走过那些
粗糙与细腻相伴的岁月
四季的纤指
引领我无痕的生长
不再回首
少年时无知的狂妄与温柔的刚强
永远难忘
栅栏外那片白色的忧伤
——契丹《无痕的生长》
稻香渡是坐落在大河边上的一个村子。
今天的稻香渡有点兴奋,因为今天这里将迎来一批从苏州城里来的知青。听说,全是女孩子。来这一带插队的知青,不知是什么原因,都是男女分开派往各个村子的。
稻香渡的男女老少,好像都希望分到稻香渡的是女知青。理由也说不出太多,总而言之,就是希望分到稻香渡的是女知青。
毛胡子队长一大早就带领几个壮实的年轻农民驾船去二十里外的油麻地接她们了。油麻地是一个大镇子,有轮船码头。城里来的知青从县城坐轮船到油麻地,随即就按男女编队分往油麻地周围的若干个村子。
午后的太阳十分明亮。
稻香渡的河边上挤满了人,都在向大河的尽头眺望着。
一些小孩子挤在大人堆里,看不到大河,就不住地问:“看到船了吗?”有人说:“还没有看到船。”有人却说:“看到了,呶,那不是我们稻香渡的大船吗?”那些看不到大河的孩子分不清谁的话是真的,就仰着脸问:“真的看到船了吗?”那些大人要么就是故意不答,让那些孩子着急去,要么就是没有将那些孩子当一回事,对于他们的追问无动于衷,只将心思放在对大河尽头的眺望上。那些孩子心里明白了,不能指望这些大人会对他们有个认真的态度,就只好凭自己的力气与身体的小巧灵活,在大人们之间的缝隙里钻来钻去,企图钻到人群的前面去。几个瘦小的孩子,竟然从大人的裤裆里钻了过去。有个女孩看到了,就说:“不要脸!”
细米不用这样着急,因为他早爬上了村头的那棵高大的槐树。他稳稳地坐在一根横枝上,垂挂着的两条腿,还悠闲地摆来摆去,一副很舒服的样子。大河在他眼里,是一条没有任何遮挡的大河。
大树底下站着红藕。
红藕也看不到大河,但红藕并不很着急,因为红藕有细米——细米会在树上不住地向她诉说大河的:
“大河光光的。”
“有条船,是一条小船。好像是放鱼鹰的。”
“从大河那头飞来了一群鸟,往北飞去了。”
“有一群野鸭落到那边芦苇塘里了。”
……
红藕仰着脸望着树上的细米。有阳光透过树叶照射下来,她的眼睛眯睎着。
但,细米并不低头看红藕,他直朝大河看。细米是一个爱脸红的男孩,尤其是在红藕面前。
红藕比细米大方多了,尽管她知道三鼻涕他们几个会不时地掉过头来不怀好意地看他们。红藕不在乎,红藕就是喜欢跟细米呆在一起。再说,红藕是有理由的:她是细米舅家的孩子,细米是她姑家的孩子,细米大她两个月,但也是她的小表哥呀。
三鼻涕挤到了树下,向树上的细米问:“看到船了吗?”
细米没有心思理会三鼻涕,依然眺望他的大河。
三鼻涕在等待树上的消息时,两道清水鼻涕已悄悄地朝嘴边流去。三鼻涕需要聚精会神地管他的这两道永远在流淌的鼻涕,因为只要注意力一在别处,它们就会探头探脑地跑出来。如果是一件事物紧紧地吸引住了他,或是一个心思紧紧地纠缠住了他,它们甚至会越过他的嘴巴,直到有人说“鼻涕过河啦!”他才突然一收走开了的注意力,紧接着就小肚子一扁,一使劲,“哧”地一声,将它们吸了回去,不留一点痕迹。有时,老师对他说:“你还能不能管住你的那两道鼻涕?”三鼻涕无法回答。那两道鼻涕仿佛是两个有生命的并且很淘气的小活物,它们总是在观察着自己的主人,只要主人一走开,它们就会跑出门外,看看外面的世界,而主人一回来,它们就又赶紧溜回去,你说三鼻涕到底是管住了它们还是没有管住它们?
三鼻涕仰望着树上的细米,仿佛细米就是那条大河,就是那条载着女知青的大船。直到脖子酸了,他也没有听到细米的回答,便又追问了一句:“看到了吗?”
细米歪头看了他一眼,说:“看到了也不告诉你。”
三鼻涕有点生气,捡起地上一块小瓦片要朝树上砸去。而当他看到细米瞪着眼睛、在用神情对他说“你敢”时,手一松,将瓦片丢在了地上,说了句既无奈又很可笑的话:“那你要告诉谁呀?”
不远处站着另一个女孩琴子。她看了一眼红藕说:“告诉红藕呀。”说完,既不看看红藕的脸色,也不看看红藕是否追了过来,就赶紧一头钻进了人缝里逃跑了。
于是十几个男孩和女孩好像早约好了似的,男孩一起喊:“细米!”女孩就立即呼应:“红藕!”
“细米!”“红藕!”“细米!”“红藕!”……
喊声此起彼落。
树上的细米红着脸,他真想一拉裤带,朝树下那个喊得最凶的男孩嘴里嗤泡尿。他的尿是尿得又准又狠的,对于这一点,他心中有数。但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尤其是想到还有那么多女孩在场,他又不能照他这一恶恶的念头去做。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装着没听见,硬坐在横枝上不吭声。
终于有一个大人受不了这群孩子的聒噪,大发一声:“别嚷嚷了!”才算将喊声平息了下去。
不知是等乏了,等得没有兴致了,还是从路途的长远算出大船回来还要有一些时候,河边上的人群有点松弛下来,一些人先回家了,留在河边上的也就看着,不再大声说话了。那些孩子倒都没有走开,在各自选择的位置站好、坐好,仿佛在一个硕大无朋的剧场里等待着一场大戏的开幕。
“不告诉我拉倒!”三鼻涕说,趁人稀,及时地挤到前面去了。
2
于是,锣鼓敲响了,鞭炮炸响了,细米家的狗也吠开了。
河岸上一片骚动。
船头上,一个大汉叫着:“闪开!闪开!”抓着缆绳跳到码头上,然后像牵住牛鼻子的放牛人一般,将还在向前滑行的大船紧紧牵住,直到它的身体慢慢地贴靠在码头上。
这回是大船安静了,其余的一切却都动弹起来。
细米在树上呆不住了,双手抓住横枝,身体垂落下来,摆动了几下之后,很飘逸地就落到了地上。
跳板搭好,女孩儿们开始下船了。
人群像被一股风吹着似的,自动闪开了一条道。
女孩儿们个个都很精神,在稻香渡男女老少朴素而热情的目光下,羞涩地微笑着。她们在通过跳板时,都有点紧张,但一走过跳板、踏上码头的石阶时,又变得身体轻盈。比起差不多大岁数的稻香渡的姑娘们,她们的身体似乎有更好的弹性与灵活性。
人们纷纷上船帮她们往岸上搬运行李,为了让跳板空出来留给女孩儿们走,他们许多人涉水爬上船,拿了行李,又涉水上岸。
那个绾着红手帕的女孩儿等所有的女孩儿都上了岸,还独自站在船头上。她双手抓住一只皮箱,她的双腿几乎被皮箱挡住了,只露出一双脚来。或许是她的胳膊本来就长,或许是那皮箱可能有点分量将她的胳膊拉长了,总而言之,她的胳膊显得长长的。
她有点胆怯地望着这块只有五六寸宽的跳板,不敢将脚踏上去。
不知为什么,人们都看着她,忘了上去帮她拿过皮箱再将她搀上岸来。仿佛倒希望她永远就这副模样站在船头上,让他们就这样静静地看着。
细米一直站在浅水里。从大船靠岸的那一刻起,他就在那儿一动不动地站着。他呆呆的、傻傻的、清澈的、充满好奇同时又显得很灵动的目光,虽然也不时地看看这个女孩儿再看看那个女孩儿,但大多数时间里,他在看绾着红手帕的女孩儿。不知为什么,每当他看到她时,他心中就会生长出羞涩,并很快映到脸上。他觉得自己在看她时,是属于那种“偷偷看”的看。他有一种模模糊糊的奇怪感觉:他似乎在哪儿见过她。
还是没有人过去帮她拿过皮箱。
她转动着头,她的目光好像在这陌生的天空下寻找什么。
她看到了细米,不知为什么,她游移的、飘忽的目光就在他那张脸上轻轻停住了。她一时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只想着:这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小男孩。
她也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好像在哪儿见过他。
毛胡子队长在岸上问:“都上来了吧?都上来了吧?”
有人回答:“还有一个。”
但依然没有一个人过去帮她拿过皮箱。
毛胡子队长说:“胆放大一点,上来吧。”
她看了看跳板,依然没有将脚踏上去。她又转过头来,看着细米。
翘翘突然“汪”地叫唤了一声,并朝大船跑去。它立直了身子,将双爪搭在跳板上,歪着脑袋看了一会儿她,又转身跑向细米。
细米忽然从她的目光里听到了一种呼唤,下意识地挪动脚步朝大船走去。走了几步,他便开始跑动,并且越跑越快,溅起一路水花。
她就一直看着他跑过来。
他站到了船边,气喘吁吁地仰脸望着她,然后伸过双手要抱起她手中的那只皮箱。
她微微弯下腰,用眼睛问他:你能行吗?
他点点头。
她蹲下,将皮箱交给了他。
他抱住了皮箱。大概是他错误地估计了皮箱的重量,或是因为皮箱太滑的缘故,要不就是他们的交接有点问题,她刚一松手,皮箱便从他的胳膊里滑脱出去,落进了水中。
岸上不少人“呀”了一声。
他连忙去抓那箱子,但脚底下一滑,身体先失去了平衡,歪倒在水中。
等他站稳时,小七子“咯咯咯”地大笑起来。
皮箱已经漂出去一丈远了。
他连忙朝皮箱游去。
翘翘摇了摇尾巴,也纵身一跃,朝皮箱游去。
皮箱在水上漂着,很像一只船。
他抓住了箱把,将它拉了回来,等能站稳时,他将它用力举起,然后将它顶在头上,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上了岸。
他回头看着她,目光在说:没事的,走上来吧。
她就走上了跳板。
他顶着皮箱,一级一级地攀登着台阶。潮湿的衣服在“啪嗒啪嗒”地滴水。
她踏着他潮湿的脚印,跟在他后面。
三鼻涕跑下来,想给他帮忙,他一脚将三鼻涕踢开了。
她回到了女孩儿们当中。
但,他却还将皮箱顶在自己头上。
红藕提醒他:“将皮箱还给人家呀。”
细米这才想起将皮箱放到她跟前。
她朝细米笑了笑。
随即,细米转身走到了大人的身后。
稻香渡的人将这些女孩儿围在了当中。
老人们议论着:“人家城里姑娘美得!”“一个个嫩葱似的。”“白得像面捏的。”“脸蛋儿也好看。”……乡下人最喜欢去品评人的长相,尤其是老人们。他们又格外喜欢品评孩子与大姑娘、大小伙子。
女孩儿们虽然不能听懂这里的老人们的话,但她们知道老人们在品评她们,便一个个显得有点害臊。
村东头的丁大奶奶,几乎要将脸靠到女孩儿们的脸上,眯着昏花的老眼打量着她们。她用黑黑的、瘦骨嶙峋的手抓住绾红手帕的女孩儿的手,正过来反过去地反复看着。后来,她将绾红手帕的女孩儿的一只手放在左手上,然后用右手抚摸着:“瞧瞧这手!……”
细米扭脸很厌恶地瞪着丁大奶奶。
丁大奶奶看到了细米:“小子,长大了娶媳妇,就娶一个长了这么一双手的姑娘。”
细米掉头,藏到了许多大人的背后。
老人们笑起来。
绾红手帕的女孩儿笑着,扭头看着细米用劲钻进人堆里。
红藕将一双手藏到了身后,然后用左手悄悄摸了摸右手,又用右手悄悄摸了摸左手。
毛胡子队长站在一个石墩上,大声叫道:“别说话了!……现在,我要把她们分到各家去。下面我念名单,念到谁,谁就走出来。周阿三!……”
人群里走出周阿三。
毛胡子队长转向女孩儿们:“苏婷婷,你住到周阿三家。”
“李树根!”
走出了李树根。
“柳晓月,你住到李树根家。”
“邱月富!”
“在这儿。”
“草凝,你住到邱月富家。”
……
随着女孩儿们一个一个被叫出,细米的心像被一只手握着在慢慢地攥紧。透过偶尔漏出的人群的缝隙,他看到了绾红手帕的女孩儿仍然站在原来的位置上。
随着女孩儿们的一个一个地从她身边离去,她似乎显得有点孤单起来。她开始不时地转着头,又是一副寻找什么的神态——事实上,当大船一靠码头以后,她就经常露出这样的神态。
红藕家也领得了一个女孩儿。她正高兴地与那个女孩儿手拉着手走到一边去。
细米背对着人群的中央,在人群中蹲了下去。
翘翘也蹲了下去,但却不住地朝人群中间张望着。
毛胡子队长还在大声叫着人名:“周金奎!”
“来啦!”
“韩巴琴,你住到周金奎家。”
……
细米禁不住扭头看了一眼,看见人群中央的女孩儿们只剩下两三个了。他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当他再度扭过头来看时,发现就只剩下绾红手帕的女孩儿了。他歪头看着,双手仍然紧紧地捂住双耳,像是一个孩子在躲避离他不远的爆竹声。
毛胡子队长不再叫人的名字了,就将绾红手帕的女孩儿独自一人留在那儿,在清点小本子上的名单。
那些家里没有分到女孩儿的孩子们,或是爬在树上,或是挤到人群的中央,一个个脸上都是企盼与紧张。
毛胡子队长与几个人嘀嘀咕咕地合计了一会儿,用手指敲了敲小本子,转而冲着人群:
“朱黑子!”
无人应答。
“朱黑子!”
三鼻涕从一个草垛顶上跳了下来,在地上摔了一个跟头之后,爬起来,大声回答:“在这儿!”
毛胡子队长看了一眼三鼻涕,没有理会,依然大声喊:“朱黑子!”
三鼻涕说:“我爸抓鱼去了!”
“那你代你老子。”
“梅纹!”
绾红手帕的女孩儿抬起头,望着毛胡子队长。
毛胡子队长对她说:“你跟这个孩子去他家。”
人群稀落下来,已没有多少人再挡住细米与她。
三鼻涕高兴地在地上蹦了蹦,扔掉了手中的另一只鞋,朝那些还站在那儿等待的孩子得意地笑了笑,然后,大摇大摆地朝那个叫梅纹的女孩儿的皮箱走去。
就当三鼻涕的手马上要碰到地上的皮箱时,细米突然从地上弹起,转而冲过去,推开三鼻涕,一把抓住了皮箱的箱把。
三鼻涕说:“她分到我家了!”
毛胡子队长说:“三鼻涕,还不快领着人家回去!”
细米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荒唐,将手松开了,低着头退到一边,他觉得眼泪马上就要冲了出来,赶紧走向一个草垛。在这段距离里,他使劲将眼泪憋了回去。
梅纹一直看着细米的背影。
翘翘一直跟着细米,不时地回过头看看。
细米走到草垛下,掉过头来时,他看到梅纹无奈而歉意地朝他微笑着。
三鼻涕拎起了皮箱。
梅纹将一只胳膊放在三鼻涕的肩上,又看了一眼细米,便和三鼻涕一道往三鼻涕家所在的那个村巷的巷口走去。
细米站在草垛下。他什么感觉也没有,直到梅纹走进巷口、停住脚步又回头向他看了一眼时,心里这才感到无比的失落与悲哀。
人已全部散去,河岸上就只剩下细米和他的狗。不久前还人声鼎沸的河岸,此刻已鸦雀无声。
太阳西坠,天色渐渐暗淡。来自远处的放鸭人,撑着小船,正赶着鸭群,缓慢地但却不停顿地行进在大河上。已经吃饱了小鱼小虾或是螺蛳的鸭们,也已无心再顾及新见的食物,与主人的心思一样,只顾往远处的家游去。通往村子的路上,放牛人、放羊人也正在赶着牛赶着羊,不紧不慢地往各自的牛栏与羊圈走。
河岸边,那只空船无声无息地随着水波的起落而起落,好像热闹了一天,此刻有点困倦了。
已有人家的烟囱里冒出炊烟,随风飘到了大河的上空。
细米心情落寞,将两只手插在裤兜里,开始往家走。肚子饿扁了,裤子有点往下掉,裤管耷拉在脚面上。鞋壳里因灌了水,每走一步,都要发出“叭唧”一声。
“叭唧”、“叭唧”……黄昏里,这空洞而单调的声音,在晚饭前的安静里,向村巷里传播着……
3
这顿晚饭,细米是心不在焉地吃完的,那饭菜仿佛不是吃到了他的嘴里,而是拨拉到了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地方。爸爸妈妈都吃完很久了,他还没丢碗。
女教师林秀穗进屋来向细米的妈妈借什么东西,见了细米,对细米的妈妈说:“细米好像有什么心事。”
妈妈说:“从河边上回家后,就一直这样。”
林秀穗问:“细米,你怎么啦?”
细米拨拉着碗里的饭,不作回答。
妈妈说:“长耳朵了吗?林老师问你哪!”
细米将碗向桌子中间猛一推:“我没有什么,我没有什么……”眼睛里却憋不住滚出泪来,随即,用手背擦着眼泪,一边向里屋走去,一边嘴里还在很生气地说着,“我没有什么,我没有什么……”
妈妈望着他走进里屋,疑惑地看着林秀穗:“这死孩子今天怎么了?”
林秀穗摇摇头——她也不明白。
细米进了里屋,从书包里掏出文具盒打开,取出一把刻刀,对着桌子,毫不珍惜地刻将起来,一刀一刀,都狠狠的,随着“咔嚓咔嚓”的声音,桌面上很快就泛起一堆看上去很新鲜的木屑。
妈妈进来了,见细米在刻桌子,指着他道:“昨天才打过你,你怎么又忘了?”
细米不理会妈妈,继续刻。
妈妈跑过来,一把夺过细米手中的刻刀,随即将它扔到窗外的草丛里:“刻!刻!刻不死你!”
细米叫着:“就刻!就刻!”一边叫着,一边流着泪往门外跑去。
妈妈心疼地看着那张为细米学习特地准备下的桌子——那上面已没有多少好地方了,几乎到处都被细米用刀刻过。她叹息了一声:“这孩子不知得什么病了,一天不刻东西,就一天手痒痒,照这样刻下去,总有一天要刻到人身上。”
妈妈心里生着气,但目光还是禁不住地被桌上刻着的那些图像吸引住了。那上面有鸡,有鸭,有山羊与驴子;有燕子,有鸽子,有乌鸦与鹤;有大人,有小孩,有男人与女人。所有这些形象,都很杂乱地混在一起。有一阵,妈妈看着这些图像,竟然忘记了生气——妈妈已许多次这样了。当然,妈妈最后还是生气,生很大的气。
细米跑到了院门口。他百无聊赖地倚在门框上,抬头望着一牙月亮。要是在往常,他饭后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跑到后面的村子里去找三鼻涕他们在村巷里打架或做各种各样的游戏。但今天,他没有这个心情。他觉得今天的月亮也很淡漠,看了一阵,就不再看了。他的手在院墙上摸索着。墙上有一块活动的砖头,他将它取下,伸手进去,一下就取出一把刻刀来。他到处藏着刻刀,各种各样的刻刀。猫洞里,门头上,褥子底下,教室的课桌里……到处都有他的刻刀。他到底有多少刻刀,连他自己都搞不清楚。由于藏的地方太多,有一些他都忘了,突然有一天,他会想起来,心里就会很高兴。妈妈扔了他许多刻刀,单往河里就扔过四五把。
他举起刻刀在月光下看了看,觉得刀口不够亮,就在院门的石头台阶上磨起来。磨了一阵,觉得它可能已经足够锋利了,才住手。他又将刻刀举在月光下看了看,然后借着从屋里漏出的灯光,在院门上又刻起来——两扇院门上,已经有了许多图像了。他要将三鼻子刻在上面,要刻出他那两道长长的鼻涕。“咔嚓咔嚓”,木屑纷纷飘落下来。
妈妈站在门口:“你怎么又刻啦?”转身跑回屋里。
细米知道,过不一会儿,妈妈就会拿一个笤帚疙瘩或一把鸡毛掸子或干脆就是棍子跑过来。他立即将刀放回洞里,并迅捷将那块活动的砖头放回原处,转身跑掉了。
妈妈冲到院门口时,连细米的人影也没见着。她冲着夜色发狠:“总有一天要把你的手砍掉!”
细米穿过门前的菜园,跳过一道栅栏,然后走过一片白杨树林,来到了荷塘边。
很快就要进入夏季,荷塘里已经长满了荷叶。
细米坐在荷塘边,将双脚浸泡在凉丝丝的水中。有小鱼过来吮他的脚趾头,他觉得很舒服,身体向后仰去,然后只用双臂撑在地上,任由小鱼们吮去。此刻,他忘记了白天的失落与悲哀,他甚至有要大声唱歌或喊叫歌谣的欲望——
亮月子呀,
亮堂堂呀,
我搀奶奶上茅缸呀,
茅缸上有个壁虎子呀,
摸了奶奶的瘪肚子呀……
他冲着月亮,仰天胡叫,并故意用了一种嘶哑的声音。他叫了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嘶哑。
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的老师或是正在宿舍里做些什么的老师,都被细米的喊叫声逗笑了。他们悄悄走到户外,都不去惊动他,只是听着。
细米越喊越兴奋,越喊越来劲,越喊越有节奏。喊到后来,他站了起来,像演戏似的,在荷塘边一边喊,还一边很夸张地做着动作。
林秀穗终于憋不住,“噗哧”一声笑了:“细米,你在喊什么呀?”
细米的声音像本来正猛劲喷发的自来水突然被人关死了笼头,一下子安静下来。
细米再坐下来时,两道泪水已从鼻梁的两侧流淌下来……
4
第二天的稻香渡中学,继续着昨天的兴奋。从初一班到初三班,从老师到同学,所有的话题都与新来的女知青有关。
初一班的教室里,就一直未能平静下来。
只有细米一人,闷声不响地坐在课桌前。他不想干别的,只想在桌面上刻些什么,然而,同学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话声,总是干扰着他——他似乎也很想听到他们在说些什么。
“分到我们家的,她会吹口琴。”周大国说完,抓起一本书,当着口琴放在嘴边吹着,结果发出“噗噗”声,放屁似的,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红藕说:“分到我们家的,她有好多好多、特别特别好看的发卡!”说完,从头上取下一支漂亮的发卡来,托在手掌上,“她送我的。”
女孩儿们就“呼啦”一下将红藕围住了:“真好看哎。”“让我戴一下。”“也让我戴一下。”……
三鼻涕跳到凳子上:“你们昨天都看见了,分到我们家的,是最漂亮最漂亮的。我妈说她像天仙。”他摇头晃脑,“她会唱歌,我听见啦!我妈也听见啦!我爸也听见啦!我姐……”他终于发现自己实在有点啰嗦,“我们全家都听见啦!当时,我……我都不敢吸鼻涕……1
教室里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细米掉头瞥了三鼻涕一眼。
三鼻涕朝细米洋洋得意地一仰脖子,然后跳到课桌上走来走去,他一脚踩到了桌子的边沿,桌子翻了,他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细米看着他,然后很夸张地大笑起来。
三鼻涕爬起来,转过身去,朝细米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将灰“嘭”到了细米的脸上。然后回过头来,冲着细米说:“这有什么呀!反正我们家分得了一个最漂亮最漂亮的!”说完,将双手背在身后,沿着课桌间的过道走来走去,并大声喊叫:
树上的叶子树上的花,
树上的叶子就是我的家。
风也吹,雷也打,
太阳落进大河我回家。
妈妈给我三分钱,
买一根针,买一团线,
买根红绳给我姐姐梳小辫。
小辫长,小辫短,
我家姐姐是花一朵……
细米咬牙切齿地望着三鼻涕,心里说:三鼻涕,你等着!
中午放学后,细米第一个走出教室,不回家,却急急忙忙朝校园外走去……
过了一会儿,三鼻涕走过来了。
细米横躺在路上,将头枕在书包上,两腿交叉着,在中午的阳光下晒着,一副很慵懒的样子。
三鼻涕的脚步声渐渐近了。
细米犹如一只晒翅膀的大鸟,突然将双臂展开,望着太阳喊叫起来:
树上的叶子树上的花,
树上的叶子就是我的家。
风也吹,雷也打,
太阳落进大河我回家。
妈妈给我三分钱,
买一根针,买一团线,
买根红绳给我姐姐梳小辫。
小辫长,小辫短,
我家姐姐是花一朵……
三鼻涕说:“这是我念的。”
细米依然躺在那儿:“我就不可再念吗?”
三鼻涕说:“反正我已经念过了。”
往常,三鼻涕在细米面前几乎就是一个屁虫,但现在的三鼻涕已牛得不像话了,已根本不将细米放在眼里了。三鼻涕的牛气冲天,让细米非常的恼火。他躺在那儿动也不动,像个死人。
“我要走路。”三鼻涕说。
细米闭起双眼。
“我要走路!”
细米打起呼噜,并且越打越响。
三鼻涕轻声说了一句:“好狗不挡道。”说罢,纵身一跃,竟然从细米身上跳了过去。
细米立即坐起来,狠狠地读出三个字来:“三鼻涕!”
三鼻涕掉过头来,说:“杜细米,你听着!从今以后,我再也不准你叫我三鼻涕,你必须叫我朱金根!”
“朱金根?朱金根是谁?”
“我!”
细米站了起来:“臭三鼻涕!”
三鼻涕走过来,竟然朝细米挥起了拳头。
细米先是大吃一惊,随即,挑衅性地冲着三鼻涕:“你有种就把拳头打下来!”
三鼻涕面对着细米,举着拳头半天,却不敢落下。因思量着这拳头能不能落下,那两道鼻涕就又趁机跑了出来。
细米讥讽地笑了。
三鼻涕吸回鼻涕,不想与细米啰嗦,掉头要往家走,细米用脚使了一个绊儿,将他摔倒了。
三鼻涕骂了一句,从地上爬起来,一拳就砸在了细米的脸上。
细米正憋着想打架呢,一把揪住了三鼻涕一头的好头发,脚下一勾,像放倒一个草把一样,将三鼻涕又放倒在地上。
三鼻涕再度爬起来,再度挥拳,然后是被细米再度放倒,直到不想再爬起来。
“还打不打了?”细米甩了甩脑袋,抖落下一片汗珠,问。
三鼻涕稀软地躺在地上。
“不打,我就回家了。”说罢,拿起书包往回走,又大声喊叫起来:
树上的叶子树上的花,
树上的叶子就是我的家……
他听到后面有股风声,还没来得及转过身来,三鼻涕已“啊”地一声吼叫,一头撞在了他的腰上,他控制不住地向前扑去,随即“咕通”一声被撞进了路边的大水塘里。书包飞起时,里面的书本也都飞了出来,落进水中。
细米冒出水面后,双手抓住塘边的芦苇,迅捷爬上岸来,与三鼻涕扭打了一阵,也将三鼻涕掀翻到水塘里。
后来,三鼻涕三次将细米推入或撞入水塘,而细米则五次将三鼻涕打落水塘。
细米从水塘里捞起书本,胡乱地装入书包后,对抓着芦苇还没有从水塘里爬上来的三鼻涕说:“你们家不就分了个女知青嘛,有什么了不起的!”
三鼻涕的回答有点可笑:“你们家有什么了不起的,你爸不就是校长吗?”
细米蹲下来,拍了拍三鼻涕潮湿的脑袋说:“我走了。”
“你走呗。”
“那我走了。”细米将还在不住地滴水的书包往肩后一甩,朝家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大声喊叫:
树上的叶子树上的花,
树上的叶子就是我的家。
风也吹,雷也打。
太阳落进大河我回家。
妈妈给我三分钱,
买一根针,买一团线,
买根红绳给我姐姐梳小辫。
小辫长,小辫短,
我家姐姐是花一朵……
三鼻涕看到一条小鱼从他眼前游过,将双手潜在水中跟着,然后突然一捧,水漏尽,那小鱼却留在了手中。听着细米的喊叫,他对手中蹦跳的小鱼说:“有什么了不起,是我早念过了的!”
5
一个星期之后的一天傍晚,细米站在田野上的一架风车的巨大转盘上,正在往粗硬的中轴上刻一组有关他班上同学的图像,翘翘从麦田斜刺里向他跑来。细米看到,它穿过麦地时,麦子“哗啦啦”分向两边,像是一条大鱼在浅水中急游而划破了水面。
翘翘“呼哧呼哧”地跑到了风车下,就一口咬住细米的裤管拼命往下拉。
“狗,狗,你怎么啦?”
翘翘冲着家的方向大声汪汪。
“回家吧,回家吧,别嚷嚷了,我还要再刻一会儿呢。”
翘翘又咬住了细米的裤管,并且更加用力地撕扯着他。
“大概是妈妈要我回家了。”细米将一把刻刀藏在大转盘的一道缝隙里,只好跟着翘翘回了家。当他双手将院门推开时,他在门口定定地站住了:
在院子里那株很大的栀子树下,竟站着那个叫梅纹的女孩儿!
柔和的夕阳,正越过院子的矮墙照进院子。当时,栀子树正开着一树的白花,还有许多绿色与白色相间的花骨朵像一支支小蜡烛很神气地竖在叶间。
她的肤色竟然与栀子花的颜色十分相似。
她的身边,放着那只曾被细米经丢进大河的皮箱。
她微微踮起脚来,去闻一朵开了一半还有一半未开的栀子花。
妈妈先看到了细米,说:“我家细米回来了。”
梅纹掉过头来,望着细米,一点也不惊讶,朝他微笑。
细米一时手足无措,双手扶着门框,侧着身子,仅用一只眼睛看着院子里的情景。
妈妈说:“这孩子从来就害臊,怕见生人。”然后冲着细米,“进来!没人吃你!”
细米磨磨蹭蹭地走进院子。
妈妈说:“三鼻涕他大哥打部队复员了,再过两三天就回到家了。他家那间空房是留给他大哥结婚用的。他大哥一回来,很快就要结婚。三鼻涕他爸本来就不怎么乐意让人住。”她一指栅栏那边,“我家有空房,你爸学校也有空房,你爸学校的空房又大又好。队里,学校,都说好了,你梅纹姐姐算我们家人了,住你爸学校的空房,跟我们一起吃饭。这有多好,你也有个姐姐了,叫姐姐呀。”
细米却不叫。
妈妈说:“这孩子从小就不肯叫人。我去拿笤帚、抹布把那房间好好打扫一下。”说罢,进屋去了。
梅纹望着栀子花树,说:“这花,真好看。”
细米进屋拿了一把剪刀,搬了一张凳子出来。他站到凳子上,低头用眼神问梅纹:最喜欢哪一支?
梅纹用手指着深深藏在绿叶里的那一支。
细米将它很小心地剪下,交给了她。
她取下一支发卡,用两排细白的牙轻轻地咬住,等把栀子花在头发里插好,用左手暂且将它稳住,用右手从嘴里取下发卡,然后将花与头发别在了一起。
妈妈站在门口看着。
梅纹问妈妈:“好看吗?”
妈妈说:“你怕是戴什么花都好看。”
细米会一辈子记住这个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