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没有如霍靖所说,阴天或者下雨。
蝉衣出嫁的那一天可谓是晴朗无云,碧空如洗。
为了迎娶蝉衣,贺兰千在怡红坊旁边重新购置了一座宅院,不大,却算的上精致。里面的构建也都是江南婉约之风,清水潺潺,假山别致,亭台楼阁各是精巧。
而蝉衣要做的,便是从烟淼楼出发,坐上矫子,由着矫夫将她一路抬过去。
而此时,蝉衣还在屋中装扮。
窗外的晴光落在屋子里,给她那一件并不算特别华丽却仍是精致的嫁衣给上一缕一缕的金线。
“咦,新娘子的凤冠呢?”给蝉衣梳好发,尔蓝转过脸,在案几上找了一圈,都没有看见那顶凤冠。
尔蓝一发问,其他人也仿佛才后知后觉的左右找了找,都没有看见,不由得惊奇出声。
“怎么回事?昨天还看见的啊?”
“是啊,昨天是我亲手放在那柜子上的,还搭了一块帕子,就怕蒙尘了。”
听见众人的声音,弹衣从镜前抬起头来,本就绝色倾城的容颜因为这一层薄薄的粉黛,显出几分平时从来没有的艳丽一来。一抬眸,水波轻漾,让那双本就妙丽的眸子愈发的勾人心魂。
“怎么了?”
被蝉衣用那双眸子轻轻瞥了一眼,瞧得众人都是一阵倒吸气。尔蓝稍显镇定,只是眼底隐隐的暗色透露了她的着急,“你的凤冠不见了。”
闻言,蝉衣只是“哦”了一声,道,“那应该是贺兰千拿去了吧。”
这句话一出,大家都是愣了一下,有人奇怪开口,“贺兰公子拿去做什么?”
蝉衣正在对着镜子整理头发,听到这话便也随意答道,“之前说是要加工一下,谁知道呢。”
看着新娘子毫不着急的模样,其他几人倒是急得要死。这都要到该上矫的时辰了,凤冠居然被新郎官拿去,不纯心耽误吉时么。
正当几人焦急地想要去寻贺兰千要回凤冠,就见外面大步走来一个人,手上捧着一顶精致璀璨的凤冠。
“方公子!”看见来人是方夙银后,尔蓝忙迎了上去,视线落在他手上的凤冠上,一时竟然怔住了。
“尔蓝,把这个给弹衣戴上。”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尔蓝,方夙银抽空看了里面一眼,见蝉衣正转身过来,一身装扮绚了人眼,不由得对她笑笑,道,“快些准备好,我在外面等你。”
蝉衣回他一笑,转眸看见尔蓝捧了凤冠转过身来,目光便顺势落在凤冠之上,笑容一瞬僵在唇边。
只见那顶本就精致的凤冠上不知何时镶嵌了一颗拳头大小夜明珠,珠身圆润,晶莹明丽。因为尔蓝背着光,便因此在夜明珠的周围便笼下一层阴影,而这颗夜明珠就在这一片阴影中发出微微的光,白中泛着些浅浅的绿意,就像是水一般流转在珠子周身。
“哇,这颗是东海夜明珠!我之前见一个珠宝商人拿出来过,还没这么大呢,比这个小上一半,已经是极难得了。想这一颗必然更难寻到,价位应该也挺高的吧。”有女子在初时的惊讶下回过神来,连连说到。
蝉衣轻轻眯了眼,夜明珠的光辉从那一线抬眼间落进了眼中,染透了眼瞳。
夜明珠——
她也曾见过,在废帝的寝宫中,那一颗比眼前这一颗要稍稍大一些,却没有这颗看起来深亮。
而重点不是她看见过,而是,她和谁说过。
“可别太感动哦。我只是闻见这血腥味着实不爽快,便要屈一下给你做个佣人了。记得以后好了送我一颗夜明珠,就是废帝寝宫的那种大小。”
印象中,她给贺兰千清洗伤口的时候,曾随口说过这么一句。当时贺兰千只是一笑置之,却没想他一直记得,并且做到了。
弹衣忽然笑了。
想来换做任何一个女子,在遇见这么一个把随口一句话都能放在心里头的人,估摸想不感动也难了。
“不是说吉时要到了么?那就给我戴上吧。”蝉衣对着众人吩咐道,而后转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尔蓝忙走到她身后,小心翼翼地给她戴上这顶嵌着夜明珠的凤冠,那微弱的光芒在触及阳光的一瞬就暗了下去,但蝉衣的脸容却仿佛因这一定凤冠而明珠生辉。
给蝉衣插上最后一支步摇,又将凤冠上的流苏拨下来,将弹衣的脸挡在流苏帘之后,若隐若现那抹绝色。
“吉时到——”外面有人唱和一声,音调高扬。
“姑娘,走吧。”尔蓝走到侧面,将弹衣从镜子前扶了起来。
流苏帘子在眼前晃动着,将她的视线分割成无数块。弹衣干脆懒得看路,由尔蓝一路扶着上了轿子。
从烟淼楼到贺兰千的宅子并没有多远,坐船上岸,再前行一路距离差不多就到了。
蝉衣被矫子颠的昏昏沉沉,倒是一点儿惊喜期待都没有,反是颠簸地她差点睡着。就在她闭了眼想着不如小睡一会儿的时候,矫子忽然停下,矫帘被人掀开,尔蓝将她扶了下来。
这场婚事并没有办的多么盛大华丽,而蝉衣又是怕麻烦的人,所以一些琐碎的细节能免则免了。下了轿子又往前行了数步,就到了礼堂之中。
蝉衣抬眸看见,隔着摇晃的流苏,她看见贺兰千一身喜服站在礼堂中间,不甚明晰的视线中,他看过来的视线似乎含着几分深情。
蝉衣觉得自己看错了。
只是不待看清,她就被带到了屋中,站在了贺兰千的身边。
外面鞭炮声声,屋中两侧俱是站的熟悉的人,虽然并不多,却也是有几分喜庆的。而屋中上座,该坐着高堂的两把椅子都是空着的,案几两侧各放着一盖茶。
本来之前蝉衣和贺兰千商量,若是容疏不来,不如就请霍靖上坐。霍靖比他二人都大了不止一圈,做一做这“高堂”也未尝不可。
可是霍靖说什么都不肯,只道是自己没这种命,生出这般绝色的两人。之后无论蝉衣怎么劝,就差没撒泼了,霍靖都是不肯。
因此,贺兰千和蝉衣商量再三,终于决定请出自己那早逝的父亲。
所以,两把椅子上虽然都没有坐着人,但其实其中一把椅子上此时却放着一个灵位,弹衣知道,那是贺兰千的父亲。
虽然两个人都是孤儿,但贺兰千比弹衣幸福,他还能放一个灵位在椅子上。可属于弹衣的高堂,又在何处。
想到这里,弹衣不由得想起了容疏。
那封信,他到底是收到还是没有收到。为何连只字片语也不肯回自己?
这张空置的椅子说是为蝉衣父母留着的,可她清楚,她真正等着的人却是容疏。
只是,若是容疏真的坐在这里,这场婚事,她还办不办的下去?
“一拜天地—— ”
在蝉衣走神的时候,有人扯着嗓子高唱一声,蝉衣回过神来,跟着贺兰千转过身,朝着门外的皇天后土深深鞠了一躬。
“二拜高堂——”
转回身,蝉衣隔着晃动不停的流苏帘看着那张空着的椅子,脑海中掠过容疏的脸,伴着她弯身的动作,那空寂的一片从视线中一划而过。
“夫妻对拜——”
最后一声喝完,弹衣慢慢转过身,看向站在对面和她一臂之隔的贺兰千。不远不近的距离,他含笑看着自己,一双眸子深而亮,嘴角扬起,似乎是真正的欢喜。
蝉衣知道,这一拜下去,她和贺兰千便真的要做了这夫妻,从此她会冠上贺兰之姓,也要丢掉那些在心里堆积了十多年的情感。
舍得,舍不得?
蝉衣微微敛了眸,许多片段从脑中滑过,悲伤的,或欢喜的。所有的过了一遍后,她才发现,和贺兰千的每一次相处,都不曾难过过。
是不是这样也就够了?
哪怕现在她对贺兰千不是爱,她对容疏仍是有一丝放不下,至少眼前这个人带给她的不是无止境的等待和失落,她也该满足了吧。
这么想着,弹衣终于扯着唇角笑了。闭了眼,将一切杂绪阻挡脑后,朝着贺兰千微微弯了颈项。
“慢着!”
突如其来的一道阻止声让弹衣抬起刚刚低下一分的头,抬手揽住挡在眼前的流苏帘,有些不置信般的转过头去,却在下一秒停滞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