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 归宿卷 共与谁人老 第三十二章 师傅看起来不太想我回来
“师傅……醒了?”
蝉衣对着镜子下在往头发里插簪子,却哪知手没拿稳,手里的簪子便落了下来,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她慢慢移动目光,看了看地上的簪子,俯身去捡,结果又被断面给划到手指,殷红的血一下子就冒了出来。
裴晴在旁看着,忙蹲身到她身边,替她拾起断掉的簪子,一边说到:“蝉衣姐姐这是太高兴了么?”
蝉衣扯动了嘴角,垂眸道:“只是觉得一直盼着的事成了真,感觉有些不太真实。”
裴晴笑了笑,将簪子放回梳妆台,说到:“是真的,我刚刚收到方夙银的信呢!”说着,从袖子里取出了信。
自从裴晴过来后,方夙银不再用水鸽和蝉衣通信,而是用了一般的信鸽和裴晴传递消息。
看着裴晴手里的信,蝉衣动了动手,却没有接过来,只是转眸看了看桌上断掉的簪子,说了句:“还好不是师傅送的那支。”
裴晴愣了愣,才问到:“蝉衣姐姐要回去么?”
蝉衣低头想了片刻,淡淡地道:“好。”
只是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她的手握得极紧,像是握住所有。
推开房门,月纤端着药碗走到里间,见容疏披着外衣靠在床头,正在翻一本册子。
昨天容疏终于醒了过来,或许因为第一眼看见的是月纤,所以对她的态度要好了很多,这让月纤很是惊喜。
所以,此时月纤端了药进来,他只微微抬了下眼,而后笑道:“你来了。”
因为昏迷太久的缘故,容疏的脸色并不算太好,下巴都有些削尖了,眼眶微微深陷,倒是更有别样的味道。
月纤走到他身边,将药递过去,容疏接过后也没说什么,慢慢喝了下去。
一碗饮尽,容疏看着月纤接过药碗,微微笑了笑,问到:“大夫说我还有几年好活?”
乍然听到这句话,月纤握着药碗的手竟然猛地一抖,手里的碗差点掉下去摔个粉碎。
“你不要多想,大夫说好好养着就好。”半晌,月纤搁了药碗,转过头扯了扯嘴角对他笑道。
容疏也笑,倒也没有别的神色,只是很平淡地回答:“我的身体我知道,如今怕是十年都没了吧!还有几年?八年?五年?”
月纤咬着唇,没有说话。
容疏仍是笑,“三年?”
月纤咬得更深了几分:“容疏……”
“原来连三年都没有了啊!”似是感叹了一句,容疏没有再追问下去,估计看着月纤的神色也追问不出结果。
屋时安静了好一会儿。
月纤将容疏看着,忽然想起之前听到的一些话,便又走到他身边说到:“怎么你醒来后,都不曾问过蝉衣?”
听到这话,容疏笑了笑,说到:“问你么?”言下之意,问你你也不会说,何必要问。
听出容疏话里的深意,月纤蹙了蹙眉,说到:“不过你也不用担心,虽然她离开了青水,可早就有人将她接了过去,知道是谁么?”
容疏往后靠了靠,半闭着眼说到:“除了贺兰千,还会有谁?”
月纤笑,眼底有淡淡的光,“你倒是知道的清楚,那你可知道,她有了身孕?”
突然听到这个消息,饶是本来淡然的容疏也忍不住微微蹙了蹙眉,眼睫轻轻动了动,半天才含义不明地回答了一句:“哦。”
月纤走到床边坐下,直直盯着他的眼睛,说到:“知道孩子是谁的吗?她了赤火差不多三个月,这胎,可才两个月。”
容疏的脸色忽然一变,半天才道:“你倒是清楚。”
月纤笑了笑,眼底风云诡谲,“这可是方夙银和钟诗诗说的,你若不信,可以去问他。”
容疏闭了眼,什么都不再说。
当蝉衣由裴晴陪着回到青水的时候,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站在门口,她忽然想起自己和贺兰千说到回来的时候,他也只是笑了笑,背对着光,看不清脸色地说了句:“我便不送了。”
那一刻,蝉衣要是说心中只有喜悦的话,那是不可能的。
可是,这一步是注定要走的。
此番回来,蝉衣只是和方夙银说过,所以青水也只有方夙银知道,自然亲自出来接。当方夙银大步走到门口,看向蝉衣的那一刻,目中的温暖一如既往。
“师兄,”蝉衣唤他,语气温柔。
方夙银冲她微微笑了一笑,抬手抚过她的头顶,心疼地道:“贺兰千怎么没把你养胖,倒是瘦了?”
蝉衣握住他的手,轻轻地笑道:“估计好吃的都让孩子吃了吧!”
听到蝉衣的话,方夙银的目光滑至她的腹部,似乎微微有些弧度,但是还是看不太明显,“看起来孩子不错。”
闻言,裴晴在旁边笑着回答,“我作证,蝉衣姐姐吃得不少,大概真的都到了孩子的肚子里了吧!”
方夙银也笑了,这才看向裴晴,眼底波光轻涌。
看着两个人深情对视的模样,蝉衣忍不住笑道:“你们等会儿再好好叙情好么?我想去看看师傅。”
听到蝉衣的话,方夙银移过目光,有些艰难地看了蝉衣一眼,说到:“蝉衣,不是我不带你去看师傅,只是想事先提醒你,师傅醒来后变化很大,你待会……要试着接受。”
本来蝉衣在想到马上要见到容疏的时候,心情很好,结果突然听到这么一句话,不由得愣了下,问到:“变化?什么变化?”
方夙银眉头微皱,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师傅醒来后不曾问过你的事,相反,他对月纤的态度大为改变,所有近身服侍的事都交给了她,别说是左思,现在就是我也不怎么看得到师傅。”
听到这话,蝉衣凤眸微动,眼底有异样一闪而过,而后却是笑了笑,说到,“无碍,我都知道了。一会儿会注意的。”
见蝉衣听到这话后情绪并没有太大的波动,方夙银也放松了担心,引着两个人进了派。
当初蝉衣可谓是被月纤驱逐出青水的,此番回来没有任何通知,故而这一路以来众人在看见她的时候,都是一脸的惊讶和诧异,能不过来就不过来。
而迎面走来避无可避的弟子,只是冲方夙银喊一声“二师兄。”而对蝉衣却都是艰难地动了动唇,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其实蝉衣也知道,月纤将自己赶出青水,虽然没有明说她不再是静水的大师姐,但大家心中差不多都知道是这么个意思,故而喊不出来也是正常。
一路跟着方夙银走到容疏的院子,忽然从一旁传来一声清晰地“大师姐!”
久违的称呼传来,蝉衣心头动了动,转身一看,却是钟诗诗从一旁走过来,待行到她面前,脸色神情很是复杂,但眼底的高兴却是如何都藏不住的。
“诗诗,”蝉衣唤她,眼眸带笑,“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
钟诗诗点点头,应道:“我也是。”
方夙银见状,对钟诗诗点了点头,然后转而对蝉衣说到,“师傅这个时候应该刚喝完药,进去正好。”
蝉衣颔首,随着方夙银进了屋,那一刻心情可以用近乡情怯来形容。
“师傅,师妹回来了。”方夙银先于蝉衣一步进了屋子,眼睛看见坐在桌旁的容疏,便开了口。
蝉衣有些忐忑地从方夙银身后走上前,目光落在容疏身上,便再也离不开。
容疏有些瘦了,以往被他穿得正好的衣服此时显得有些空荡,而他的脸色微微有些泛白,眼睛眼角上挑的弧度似乎比以前更高一分,只是那神情,却好似不是她熟悉的。
难道真如方夙银所说,容疏自从醒来就变了?
果然如蝉衣所料,容疏看见她走过来,并没有很特别的表情,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好似随口问了句:“你怎么回来了?”
料到容疏的态度不会太热络,可蝉衣也没料到是这么一个情况,顿时怔了片刻,却是反问一句:“师傅看起来不太想我回来?”
陆 归宿卷 共与谁人老 末章 最终谋
听见蝉衣的话,容疏笑了笑,答道:“这是什么话?爱徒回来为师自然高兴得很。”话虽然这么说,可是容疏的面上并没有露出什么很高兴的表情。
看见容疏这般,蝉衣心中微微一动,不由得侧眸看了一旁的方夙银一眼,好像是在说,果然是变了。
“坐吧,站着做什么?”见几人一直站着,容疏抬了抬眸,朝不远处的椅子示意过去。
裴晴拉着蝉衣坐下,视线掠过容疏落在蝉衣面上,似乎也察觉出什么不对了。
“喝水么?”容疏仍是微微笑着,神情平淡,语气客气地像是对待客人。
蝉衣顿了顿,说,“不用了。”说完这话,她静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师傅有什么就直说吧。”
对容疏她再了解不过,纵然见到他的场景和自己想的不太一样,可容疏面上的神情,她仍是一眼就看了出来。
容疏有话要对她说。
听见蝉衣的话,容疏倒也不多说,只是笑了笑,换了姿势道:“爱徒果然了解为师。”
蝉衣没有接话,只等着他继续说。
深黑的眸子微微往下,那视线直直落在蝉衣的腹部,他眼里静得太过异常,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像是含了很多。
“听说你有身孕了?”过了片刻,容疏才慢慢地开口。
在这三个月里,蝉衣无数次地想像过和容疏说到这个孩子时,他会有的表情,却独独没有想到是眼前这般。
他太过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般,这种态度让蝉衣的心情一落再落,到最后只说得出一个“嗯”字。
听见蝉衣的回答,容疏又笑了笑,淡得不着痕迹,“听说是贺兰千的孩子?”
这一句话出来,方夙银和裴晴先惊讶地瞪大了眼。
方夙银往前一步,有些诧异道,“师傅,蝉衣这腹中的孩子肯定是你的,你怎么会觉得是贺兰千的?”
容疏转头看他,目光凉得很,“是不是为师的,为师会不知道?”
这话一出,方夙银顿了顿,也不知道接什么话了,裴晴看不过去,也站了起来,“容大哥,我只当你刚醒来,很多事不清楚,对蝉衣姐姐态度不太热络就算了。现在看来,你哪里是不清楚,简直是太过分了。”
被裴晴指责一顿,容疏倒也不生气,只是将目光投向蝉衣,一字一句道:“蝉衣,你自己说,为师说得可对?”
蝉衣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看着容疏,那目光像是不认识他一般。
而容疏对蝉衣的目光好似没有半分感觉,他只是勾着唇角,笑得凉薄,“我原以为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会是你,怎么想得到你会跟着贺兰千走了,走便走吧,如今回来又是什么意思,还怀着他的孩子?”
蝉衣仍是没有说话,视线有些游移。
容疏也看着她,目光半分不避,“蝉衣,你既然和贺兰千在一起了,为师也不便留你了,你走吧。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我的徒弟。”
听到这么一句话,蝉衣终于有了反应。她眼中的焦距渐渐清晰,映出容疏那好似陌生的脸,“师傅……说什么?”
“没懂么?那我再说一遍,从现在开始,你不再是青水的弟子,也不是我的徒弟。你想留赤火就留赤火,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再和我没有半分关系,可懂?”
蝉衣愣愣地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而这个时候,容疏像是不耐烦一般,坐起了身说到:“要再直接一些么?那便是,我赶你出了青水,可明白?”
裴晴第一个叫了声:“容大哥,你这是怎么了?你竟然逼蝉衣姐姐走。”
方夙银也是不可置信,“师傅,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
容疏拂袖坐好,冷淡一笑,“我做什么我最清楚,不需要你们置喙。”
“师傅……”
“若是需要徒弟,我有你一个就行了,若是需要女人……”容疏挑唇一笑,慢慢道:“我也已经有月纤了。”
窗外忽然有凉凉的风吹了起来,将搁在桌面上一根细细的木头吹落在地上,而后又往前咕噜咕噜滚了两圈。
蝉衣发散的视线落在那木头上,而后微微地沉了一沉。
“师兄。”蝉衣忽然站了起来,抬手拉住方夙银的手臂,侧眸对他一笑,笑容有些凄婉,“什么都不用说了。”
“可是蝉衣……”
“我走。”蝉衣笑,眸色苍凉,“你好好照顾师傅。”
裴晴闻言忙去拉蝉衣,“蝉衣姐姐,你不能走!”
蝉衣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笑道:“你和师兄成亲那日,我会去的。”
裴晴动了动唇,还想说什么,忽然听见屋外传来一声沉沉的声音,“青水既然留不得蝉衣,那便和我回赤火吧!”
随着声音的传来,屋外走进来一个挺拔的身影,眉目俊郎的面上,目光沉沉。
“贺兰千?”对于突然出现的人,裴晴很是诧异,“你怎么来了?”
贺兰千的目光转过众人,最终落在蝉衣面上,隐隐可见心疼,“蝉衣,我来接你回去。”
逆光而站的身影落在蝉衣眼中,划开一道细微的涟漪,她扬唇笑了笑,眉眼竟是温柔,“好。”
方夙银和裴晴俱是意外。
而蝉衣则转过身,朝着容疏跪了下去。纵使这种情况,她仍是没有表现出半分难过,而是直直朝容疏磕了个头,一字一句道:“蝉衣感谢师傅这十多年来的养育之恩,也感谢师傅给了蝉衣这几个月的温柔。从今往后,蝉衣再不能随侍左右,望师傅好好照顾自己,蝉衣……就此别过。”
说完这话,她又朝容疏磕了个头,而后慢慢站起身,一步一步向门口走去。
方夙银和裴晴没有拦住,眼睁睁地看着蝉衣被贺兰千带走,心头一瞬间涌上难过。
直到看着蝉衣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裴晴才红着眼眶转过身,恨恨地朝容疏说道:“容大哥,我看错你了!蝉衣姐姐也爱错你了!”说完,便转身跑了出去。
方夙银看了看容疏,却也没有说什么,跟着追了出去。
直到屋中一个人都没有了,容疏的眼中才微微动了一动,却是轻笑一声,道:“确实错了啊!”
月纤进来的时候,容疏正在吃饭,见她进来,便叫她坐下一起吃。
月纤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命人加了副碗筷,陪着容疏吃完了这顿饭,而后却看着他欲言又止。
似乎看出月纤的神情,容疏端起茶漱了漱口,笑着问到:“有话要问?”
月纤点点头,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说:“我听说今天蝉衣来过。”
“嗯。”容疏搁下茶杯,拿巾帕拭了拭嘴角。
月纤微微细了眸,问到:“后来被贺兰千接走了?”
容疏又“嗯”了一声,问到:“想问什么?”
月纤犹豫了片刻,才直接开口:“听说……你将她赶出了青水,我能问问是为什么么?”
听到这话,容疏笑了笑,站起身来,口中说到:“她已经怀了贺兰千的孩子,我还留着她做什么?”
这个理由似乎不能让月纤相信,只见她也跟着站起来,再问:“但你明明那么爱她,为什么……”
“再爱一个人,也不允许背叛。”容疏的回答斩钉截铁,“我昏迷的时候她可以不在身边,我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也可以不是她,可是,我不允许她明明知道我那般,却呆在另一个男人的身边。”
容疏说这些话时,眼角微微下压,是月纤所知道的他发怒的征兆。
容疏发怒很少大声,但语气却冷得惊人,那引而不发的怒意反而让人更心悸。
所以见容疏这般,月纤终于知道是为什么了。
她不曾告诉过容疏,是她将蝉衣赶走的,只说是贺兰千过来接走了人。方夙银和裴晴是后来回来的,自然不知道实情,而左思和钟诗诗的话,容疏又怎么全信,自然在心里有些不愉快。
而后来,他醒来时确实视线游移好似寻找过蝉衣的踪影,但彼时她将他的视线全部挡住,后来他便再也没有提过蝉衣。
再后来,她又故意和容疏说蝉衣有孕的事,缩短了怀孕时间,给容疏心头的怀疑因子又添油加醋了一番,如今看来,真真是有效地。
容疏果然不再相信蝉衣了。
这对月纤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事。
因而她此时便掩住眼底的笑,走到容疏身边,轻声道:“不管如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闻言,容疏半转过身,隔着烛光看着她,温声笑道:“不一定能达到。”
月纤却肯定道:“一定会的。”
容疏笑,一字一句:“你可记得了。”
那时月纤莫名觉得容疏看着自己的目光带着化不开的温柔,却没有注意到他话里头的意思,或许不止这么简单。
夜色渐浓。
服侍着容疏躺下身,月纤迟疑片刻,并不想离开,可容疏没有开口说要留她,她磨蹭许久,还是准备离开。
“月纤。”
身后忽然传来容疏的声音,月纤心头一阵激动,继而转过头来,却听见容疏说到:“蝉衣离开,如今派中缺个大师姐,不如你来做吧。”
虽然不是期望中的话,可月纤听到这话时,还是有一阵喜悦,“我?”
容疏笑着点了点头,“你若是愿意做,明天我就宣布出去。”
月纤连连点头,“愿意。”
为什么不愿意?替代蝉衣的位置,便也是替代她在容疏心目中的位置。
见月纤同意,容疏笑了笑,说到:“若是你愿意,可就是在我之下了。”
月纤笑,“无碍。”
“那好。”容疏对她笑,异常温柔,“我明天就宣布。”
次日一早,容疏便在众人面前宣布了这件事。
前一日蝉衣匆匆而来,又匆匆而走,还是被赤火的掌门带走的,这在众人眼中看来,着实是玄妙了些。
而今日,月纤却忽然上位,替代蝉衣做了这大师姐的位置,自然让众人浮想联翩。
可容疏不理会,包括方夙银的不解和裴晴的愤怒。
日子便这样过了下来。
月纤自从做了这大师姐,便日日跟在容疏身边,倒是比以前更亲近了一些,而容疏对她的态度了也愈发得好了。
之前那些日子的不甘便在容疏日渐温柔的对待下慢慢消磨掉了。
这一日,窗外下着雨,月纤将药端到容疏房中时,见容疏转过身来时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些事,你让其他人来做便是,何苦非要亲力亲为。”
见容疏虽然语带责备,却是暗暗对自己的关怀,月纤心头激动,却是忍不住笑道,“别人我不放心。”说着,便把手里的药搁在了桌上。
闻言,容疏几步走了过来,把手替她理了理打湿的发丝,动作轻柔。
容疏突然的亲近让月纤心头微跳,莫名就红了眼,而下一刻,她忽然往前一步抱住容疏。
被月纤突然这一抱,容疏手上一下子僵住,半天才垂下手,唤了声:“月纤。”
月纤应了,就听见他说到:“我娶你吧!”
这一下,月纤彻底呆住了。
过了许久,她才松开手抬起头,讶然问到:“你说什么?你要……娶我?”
“嗯。”容疏颔首,微微笑道,“我也不知道自己还有几年好活了,你们都瞒着我,我便只好早些规划了。”
听到容疏提到这个话题,月纤的眼中一沉,却是有些酸涩道,“不会的,还有很久。”
“不管如何,我总是要找个人娶的,如今你跟在我身边,对我又如此在意,我想着,与其找别人,不如就你吧!”
听到容疏这话,月纤本是还在怀疑的心瞬间就溶解了。
若是容疏说爱上了她或是别的原因,她可能还怀疑其中的可能性。可容疏这么说了,她倒是真的相信。
毕竟,容疏就是这样的人。
虽然他心目中可能还有蝉衣的存在,可现在他愿意娶自己,便等于自己有入住他心底的机会,不是么?
这么想着,月纤咬唇点头,声音微微有些哽咽,“好。”
“事先说好,我可能没几年好活。”
“没关系,我愿意。”月纤抬起头看他,眼底第一次亮得惊人,“我真的愿意。”
当容疏和月纤提出娶她的事后,却迟迟再没有动静,待她的态度和平时也并无什么差别,让月纤很是忐忑。
一日,月纤在容疏要午睡的时候进了他的房间,却在他面前半天不语,只是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看见月纤这副模样,容疏不由得奇怪,“怎么了?”
月终迟疑片刻,低声道:“你说过,要娶我的。”
闻言,容疏笑了笑,道,“是啊,怎么了?”
月纤抿唇,竟然露出一丝女子的羞怯来,“可这些日子以来,你都没有别的什么表示。”
这话说的容疏好笑,他便也真的笑了,“哦?你要什么表示?”
容疏好似明白了,微微摊开手,对她笑道,“若是你不放心,不妨我们先行夫妻之实,然后按照礼仪再给你名份?”
这话一出,月纤微微愣住。
见月纤没有回答,容疏却笑了,“你都不敢啊!”
见容疏移开目光,月纤心头一跳,急急道:“不是,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容疏回眼看她,慢慢道:“你是觉得自己不够好看?还是觉得你不够曼妙?放心,这些你都有。”
听到容疏这话,月纤好似放下了心,也跟着笑了,问到:“容疏,你真的要娶我?”
容疏抬眼看她,眼神黑沉看不清,“你说呢?”
月纤弯唇而笑,低下眸子,开始一件一件解开衣裳。
容疏仍是坐在床上,眯眼看着她,也不阻止,只是看着她。
看着容疏这般,月纤是真的信了他有这个心思,不由得有些羞涩,手下却不停,很快便解开了外衣,扯开衣带,露出颈下那一片光滑的肌肤。
“师傅。”
屋外忽然传来方夙银的声音,月纤心口一惊,忙下意识地去拉衣服,但穿衣服比脱衣服还要麻烦,到方夙银带着几个人进来时,不由得满脸惊讶地转过头去。
屋中气氛一时诡谲起来。
在这个诡异的环境中,容疏忽然笑了,满脸温柔立刻褪去,只留下一脸寒冰,“夙银,你们来得正好,月纤以色惑师,若不是为师还有几分清醒,怕是就让她得逞了。”
这话一出,别说是月纤,饶是精明的方夙银也愣了。
可他马上就反应出是怎么一回事了,再联想起这些日子容疏的不对劲,终于得出一个结论。
容疏一直都在布局。
从态度转变,到赶走蝉衣,再到亲近月纤,一步一步,将月纤引到这个局中。
所以,方夙银转过头,双目似刀刃般投向月纤,“师姐,师傅说得可是?”
没想到事情忽然演变成这么一个局面,月纤双目圆睁,半天才道:“不是,我和容疏本就两情相悦,怎么可能是我惑师!他并非我的师傅,哪里来的惑师?”可是,她的话刚说完,忽然就意识到不对了。
她如今是大师姐的身份,所以,纵使容疏什么都没教她,现在却实实在在是他的徒弟。
这一刻,月纤才知道,自己被设计了。
就像当初她设计蝉衣一样,现在被容疏又设计了一道。
因果报应,果然不错。
想通其中,月纤忽然失了力气,整个人跌倒在地上,倒也听不见别人说什么了。
直到方夙银吩咐人将她带出去时,她才抬起脸来,一双眼直直看着容疏,半天才幽幽道:“容疏,你真狠。”
容疏扯唇,笑得寒凉无比,“不过是一报还一报。”说罢,他看向方夙银,“带她去冰池。”
月纤被人拉起,忽然大笑起来,声音凄厉,“容疏,我告诉你,你就只有两年好活了,你舍得让你的蝉衣两年后守寡么!”
乍然听到这句,方夙银猛然一惊,转头看向月纤,眼中大有不可置信。
可容疏却一脸淡然,一双黑透的眸子直直看着她,回道:“这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月纤,我只需要你知道,你让蝉衣受过的责罚,如今我要你全部受回来。”
月纤心头骤落,却是笑得更大声。
后来正如容疏所说,他将月纤带到冰池,亲自执杖行刑,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她放进冰池。
一如当初月纤想要对蝉衣做的一切。
而其余的弟子似乎在这一刻才知道,蝉衣在容疏心目中,是个什么份量。
赤火,蝉衣将手中的水鸽化成水,倾倒在窗外,一转头看见贺兰千抱臂站在门口,含笑看着她,“决定回去了?”
蝉衣笑,神色温柔。
贺兰千几步走近,隔着不远的距离看着她,忽而笑道:“真是令人羡慕啊!”
“嗯?”
“那般情况下,你竟然还肯相信容疏,真真让人感动。”贺兰千语气虽然像是在玩笑,但眼底却染着些看不透的色彩。
蝉衣抬手抚上自己的腹部,低眸笑道:“我相信他,相信孩子也相信他。”
贺兰千笑了一声,忽而摊开手,“就要告别了,让我最后享受一下温香软玉的感觉吧!”
看着贺兰千这模样,蝉衣忍不住笑了出声,眉眼飞扬,就像每一次她开心时那样。
往前一步靠近贺兰千,后者抬手将她抱住,蝉衣闭目靠在服胸口,听见他笑着说到:“记得游山玩水的约定。”
蝉衣也轻轻环住他,点头道:“会的。”末了,她轻声说了句,“你会幸福的。”
贺兰千闭眼而笑,没有说话。
会幸福么?希望托你的吉言吧!
方夙银推门进来时,看见容疏正在穿衣,一副要出门的模样,顿时疑惑地问到:“师傅你这是要去哪里?”
容疏头也不回地道:“该处理的都处理了,自然是去接蝉衣回来。”说着,他的手指好似顿了顿,感叹道,“怕是她恨死我了吧!”
“谁说我会恨你?”
容疏的话刚落音,就有人接过了话,那熟悉的音调,淡淡带笑的语气,让容疏有一刻的不置信。
半晌,他才缓缓转过身,见蝉衣从方夙银的身后走出来,眉眼带笑,一身红衣艳艳。
容疏看了她好一会儿,才将怀疑的目光移向方夙银。
方夙银不由得抬手抵在唇前咳嗽了一声,忍不住笑道:“徒儿在门口遇见蝉衣,想着师傅应该很想见她,便带了过来,哪知道师傅这么积极。”说着,笑出了声。
容疏微蹙的眉轻轻展开,转眸看向蝉衣,深眸之中涌出温柔,像是海水一般,将她齐齐包裹。
方夙银很识趣地退出了房间,还很好心地给带上了门。
屋子里一下就安静下来了。
蝉衣站在原地对容疏笑着,目光盈盈,水波轻柔。
容疏也笑,举步朝她走来,抬手就将她揽进了怀里,又生怕压到她腹部而不敢抱太紧。
“我以为你会恨我?”
蝉衣笑,回抱住他,“怎么会?我知道你是故意将我支开的,自然顺了你。”
容疏低头,轻嗅着她的头发,低笑问到:“怎么知道我是骗你的?当时我的表现应该很好吧!”
蝉衣咯咯笑了声,回答:“是啊!你表现得太好了,我差点就想着不如死了算了。”说完,她感觉到容疏的手紧了紧,便又说到,“是因为我看见那根滚落在地上的木头。”
那一日,有木头从台上滚落,蝉衣一眼看去,就瞧出那木头的形状和容疏送她的簪子很有几分相似,大约是容疏想念她,便削了这木头。
那一刻,蝉衣便知道,容疏并不是不要她了。
若是真不要她,怎么还会去做这么一个东西?
听到蝉衣的回答,容疏心头微酸,叹道:“果然还是你最了解我!”和当初他赶她走的时候同样的话,却是完全不同的感情。
蝉衣低低笑了笑,说,“其实,更让我确定的是,你曾经和我说过的一句话。”
“什么话?”
“你曾说‘若你决定了,陪着我到生命最后,我便到死也不会再放手了,你确定么?’”
这一刻,容疏心头好似有巨浪翻涌,再也说不出别的话,只抬起蝉衣的脸,深深吻了下去。
容疏和蝉衣的婚期定在下月初。
可想而知,这一个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多少人惊讶无比。
但是,容疏之前所做的一切已经铺好了路。
首先是伦理道德,在容疏将蝉衣赶出青水那一刻,他们就已经不是师徒关系了,自然不涉及到师徒伦理。这一步,就连蝉衣都没有想到的。
她当初以为容疏只是为了让事情看起来更逼真一些,才这么做的,可到后来他不再让自己叫他“师傅”的时候,她才知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以后。
其实是之前的惑师之罪,他在冰池里熬过一个时辰,虽然后来陷入昏迷,如今却真正是醒过来了。
无碍,就无罪。
最后,派中众人看过这一场,又还有什么理由去批判谴责呢!
如今已经没有什么能对他们造成威胁了。
除了生死。
当容疏把自己仅剩两年寿命的事情同蝉衣说了,蝉衣只是抱紧他,拉着他的手覆在自己的腹部,柔声细语道:“若是真有那么一天,我会把孩子当作你来爱。”
容疏倾身抱住她,咬着她的耳朵道:“为了你和孩子,我会好好活着。”
容疏和蝉衣成亲那日,很多人都特地赶来。
李岩和莺莺最先到的,怀里的孩子笑得憨厚。
宋祁陪着尔蓝过来时,尔蓝也怀了身孕,比蝉衣大上两个月,还笑着说要和蝉衣肚子里的孩子指腹为婚。
方宁侯带着蔷薇下了马车,看见霍靖时微微一笑,三个人一起进来时,真真让蝉衣有些意外。
年菲菲拉着陆萧彦进了屋,身后竟然还跟着陆萧乾,虽然陆萧乾蝉衣总归是还记着些以前的事儿,但好歹看他送的礼物不轻,便也笑纳了。
除了赶来的人,很多人都是托人送来了贺礼,比如新皇,比如玉清。
这一刻,蝉衣身着红衣,第一次觉得幸福如此容易。
然而,唯一让她遗憾的是,贺兰千终是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她这一生只穿过两次嫁衣,可以,两次都是自愿的,却是和不同的两个人。
一个知己,一个爱人。
所以,当她拿着贺兰千派人送来的贺礼时,心里微微有些怅然。
然而,当她打开盒子的那一刻,却蓦然呆住了。
盒子里只有两样东西,两本册子,一张纸。
册子,是之前五派相争的东西之二,赤火秘籍和澄金秘籍。
贺兰千的意思很明显,众人竞相争夺的五派之主地位,今日拱手相让。
这大概是他觉得最具有分量的新婚贺礼。
从蝉衣手中接过册子,容疏似是感叹一声,笑着说道:“他对你真是极尽所能了,这让为夫万分忧伤啊!”
闻言,蝉衣笑睨了他一眼,抽出那一张纸。
素白信笺上,龙飞凤舞五个字。
山水再相逢。
入夜。
高悬着大红灯笼的大门上,“喜”字被照得金光闪闪。
门外,贺兰千立身站在阴影之中,穿了许久未穿的红衣,抬眼看着大门之中一片辉煌,眼中含着笑意。
下一刻,他转过身,一瞬就掠了下去。
一身红衣衣袂翩扬,半散的黑发被风带起,那轮圆月似乎作了背景,远远看上去几分仙,几分魅,几分不真实。
一如那日夜里,他们的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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