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蝉衣一眼便看见坐在紫檀木桌边的年轻男人,当下轻移莲步,慢慢走了过去。
“陆大公子。”
听见蝉衣的声音,坐在桌边的男人抬起头来。窗外的晴光顺着他的侧脸流连而下,勾勒出极明朗的线条。
这模样,赫然便是之前坐船而来的那个年轻男人。
“想必便是蝉衣姑娘了。”陆大公子陆萧乾颔首道。
蝉衣微微勾唇,视线流转过他的唇角,很是削薄。
据说薄唇的男人薄情,不过她师傅待他们几个徒弟倒是挺好,就不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怎样。
“正是奴家。”蝉衣其实从来不会自称为“奴家”的,只是碍于面前这位的面子,还是委屈了一下,无奈自己舌头先起了疙瘩,“不知陆大公子特地来寻蝉衣有何贵干?”
陆萧乾抬头似笑非笑瞧着她,似是细细打量了番,才说,“姑娘不妨坐下来说话。”
既然有人邀请,蝉衣自然不会推辞,拉了椅子就在陆萧乾对面坐下。动作虽然迅速,但姿态依旧万千。
“萧乾此番来寻姑娘的缘由,想必姑娘清楚的很吧,便是为了我那不争气的弟弟。”陆萧乾一副清冷面容,说起话来也很是冷情。
“嗯,公子的弟弟确实不争气。”蝉衣扬着脸笑,话说的万分诚恳。
这种类似的话一向都是自谦的说法,就像是那些中年大叔经常笑眯眯的对别人说,犬子无用一般,实际上,他们比谁都想夸自家儿子多么多么棒,更希望其他人说,你儿子真是天上有地上无的绝世天才。
果然,蝉衣说完话后,陆萧乾目光在她面色转了几个圈,忽而笑道,“姑娘真是有意思。”
蝉衣抬手绕着头发,抬眸时波光流转,“陆大公子也不用扯这么远,直接说吧。可是要我离开陆二公子?那我只能抱歉的告诉你,我从来没有接近过他,所以,没有离开不离开的说法。”
听到这话,陆萧乾目光沉了沉,只觉得面前的人和他之前所想到的完全不一样。
“那姑娘的意思是……”
“很简单。”蝉衣勾唇一笑,“只要二公子自己不再来,一切都好说。”
闻言,陆萧乾定定看了她许久,薄唇轻抿。
他们陆家虽然不算什么大家贵族,但在商界和江湖都算是大有名气的。武林世家自不必说,陆家还是整个蕲州最大的盐商,连官府都要礼让三分。所以,一般青楼女子若是陆家人,不都是黏着缠着要给赎身下嫁,怎的到了这蝉衣身上,就完全颠覆了呢?
蝉衣一名,陆萧乾之前在蕲州就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之后会和自己的弟弟扯上关系。当他看见自己那单纯执着的弟弟跑回来家,眼神灼灼说要迎娶蝉衣为妻,父亲的怒气和自己的惊讶,可想而知。
而当他看到蝉衣的时候,不得不说她的艳名四播不是没有道理。绝色倾城这个词用在她身上,着实没有半分不妥。
而她的性格……和想象中的也不太一样。
“蝉衣姑娘既然如此说了,那萧乾也不再打扰,自当回去劝说二弟。”说着,陆萧乾站起身来。
蝉衣也跟着站起来,眯着眼笑,“陆大公子真是爽直。”
陆萧乾微勾唇,看着她,忽然道,“我忽然知道我那弟弟为何会想娶姑娘了。”顿了顿,接着道,“果然是妙人。”
被人夸赞也不是一次两次,蝉衣脸皮厚的很,似笑非笑来了句,“兄弟妻不可戏。”
陆萧乾笑了。
蝉衣以为陆萧乾是个冷漠的人,但寥寥几句见他笑了两三次,不由得把对他的认知翻了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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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淼楼因为蝉衣的存在,在漓城算是所有青楼的对头。
也不说别的,单旁边那什么怡红坊、存香院还有那座刚刚出现的不知名的画舫派来闹场子的人,小的地痞流氓还好说,那些大一点级别的,也只有蔷薇和蝉衣出面才能解决。
故而,当蕊儿急急忙忙跑来和她说,楼下有姑娘跪在门口自求卖身时,蝉衣的第一反应是,哟,今天那怡红坊的是换了个花样么。
“蝉衣姑娘,你还是下去看看吧。那姑娘神情甚是坚决,大约是不卖身就干脆跳河自尽的。”蕊儿为难的说,满眼着急不是假装。
蝉衣正对着镜子插着一支逮着流苏的发簪,闻言头也不回慢悠悠说到,“那就让她跳呗。”
“噗通!”
“不好啦!有人跳河了!”
蝉衣刚说完,忽然听到一声巨大的噗通声,接着是接二连三的慌叫。
蕊儿愣了半天,才木木的将从窗户上目光转向蝉衣,“姑娘,会不会是……”
蝉衣也怔了下,起身走到窗边,往下望去。片刻后回转过身,不可置信道,“不是吧,这次玩真的。”
蕊儿还在愣,蝉衣已经顺手扯了面纱走了过来,朝门外而去。经过她身边时抬手拍了拍她的脸,道,“还愣什么,下去救人啊!”
看着蝉衣瞬间消失的身影,蕊儿才反应过来匆匆下了楼。
到了楼下,却见那姑娘正被一个人拉着朝岸边游了过来。蝉衣面纱遮面穿过众人走了过来,听到耳边有一阵接一阵的惊呼声,还有簌簌低语说着这人莫不是蝉衣什么什么的。
蝉衣很想忽略不闻,无奈那些嚼舌头的人声音太大,估摸着捂住耳朵也不一定听不到,让她很想吼一句,你们一个个说他人小话时能不能记得把声音压缩一些啊。
终是穿过人群到了岸边,见那姑娘已经被带上了岸。而救她的不是别人,正是之前仰躺在船上的那个船夫,亦是之前拖陆萧彦来的船夫。
别误会,这么大一条漓江肯定不止他一个船夫,只是他出现在烟淼楼的频率比别人高那么一些罢了。
蝉衣径直走到那姑娘身边,蹲下身来,对那船夫说到,“他怎么样了?”
船夫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拾起跳水之前脱下的外衣,摊开盖在女子身上。而后指了指那姑娘,对蝉衣道,“幸好我发现的早。你替她将胸腔里的水按压出来就好。”没有任何开头,语气里自带着一股子熟悉。
蝉衣缓缓侧眸看向船夫,而后再缓缓抬手指了指自己,反问道,“你说我?”
“当然是你。”船夫耸了耸肩,“不然还是我?这占便宜的事我不做。”
……
女的便宜本姑娘要怎么占?!
蝉衣抬抬眼,很想回一句,但碍于这么多人在场,还是深吸一口气,双手交叠压下去,一下一下的给那姑娘按着胸口,直到她吐出水来便迅速收回手。
“嗯,有长进。”船夫在旁看着,眯着眼表扬道。
蝉衣斜挑他一眼,按着面纱回道,“你说这么多话也没用。蔷薇姐不在。”
船夫瞬间默了。
说话间,那姑娘咳嗽着咳嗽着就醒了,睁眼先是茫然了看了下四周,才问,“我在哪儿?”
蝉衣低头看她,眉目微扬,“姑娘若是记不到,就赶紧回家去吧。这时辰,再过一会儿就可以洗洗睡了。”
那姑娘眨了眨眼,猛然冲坐了起来,动作之迅速还吓了蝉衣一下。
“这里是烟淼楼对不对?你是蔷薇姐对不对?”
啧,还是第一次被人认作蔷薇,蝉衣按捺住嘴边的笑意,很诚恳的道,“难道你觉得我像?”
其实她本来想回一句“你猜”,后来怕人家小姑娘刚醒来惊魂未定还被她这么忽悠一道,便还是改口了。
那姑娘果然再细细打量了蝉衣一下,忽的眼中放亮,刷刷如骤然亮起的火苗,让蝉衣怀疑她眼睛刚刚是不是因为泡了水,显得格外水亮水亮的。
“你是蝉衣姑娘对不对?!”
蝉衣笑着点点头。
那姑娘马上改半躺为跪,脸上不知是水还是泪,“蝉衣姑娘!求你让蔷薇姐收我到烟淼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