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刮痧(王小平)
一九九四年十二月二十日
在婴儿出生的响亮啼哭声中许大同跑向雅典至场
珍妮心不在焉地瞥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已经是三点四十七分.按照桌子上的名单,应聘者们正一个个像被撒上糖粉挤上奶油的甜点,整整齐齐地依次进入昆兰先生的办公室.然后不多时,又被那扇办公室的大玻璃门吐了出来.看得出,他们都经过了昆兰先生的一番咀嚼蹂躏,所以,显得魂不附体,精气四散,全然丧失了进入时的体面与端庄.
珍妮不知道他们中间是否有一两个对昆兰先生胃口的.昆兰是个食不厌精的人,"挑剔"成为他的座右铭和美德.他那魁梧庞大的身躯和一脸灿烂的笑容,并不阻碍他对别人说"不"时的斩钉截铁.在心底,珍妮对这些应聘者们充满同情,她希望他们走好运.圣诞节前,一份好的工作就像是上帝恩赐的厚礼,会给一个人,或者一个家庭带来意想不到的欢乐和幸福.
珍妮是个心肠很软的姑娘,鼓鼓的脸蛋儿水蜜桃样.
通常,她会在秘书台前,用她的甜蜜展示她的善良.但她并不滥用她的甜蜜,她知道自己的职责和权力范围,实事求是地看待自己的工作,所以,她在这个电子游戏软件公司里赢得了职员们很高的评价.现在,她的大脑迅速计算了一下名单上的人数.还剩下三个应聘者,以平均二十分钟一个人计算,一个小时之后这张名单就会送进废纸篓,被人们遗忘.剩下的时间,她要用来整理打印备忘录和文件.她要在三十五分钟内完成所有必须完成的事情,然后,在五点三十分准时冲出公司的大门.圣诞节前的采购是一项繁重的需要动用大量智慧和体力的劳动.她已经看中一套精美的日本旧瓷器,准备送给自己.她喜欢收集瓷器,并做些考察研究.可那套瓷器价格不菲.她已犹豫了好久,几次徘徊在柜台前.昨日听古玩店老板娘讲,这套瓷器已经有人愿意出价,她才急忙下了决心.她不打算耽搁,人生得失,往往因为几秒中的误差.
当然,在半个小时内完成手头这些工作是有些仓促,可她是出了名的"快手珍妮",再加上应聘者中间总有一些人属于纯粹陪衬性需要而存在,所以,相同的时空对他们来讲就显得太富裕.比如刚刚走进昆兰先生办公室的那个亚洲人,他明摆着是个应聘生手.
看他那套崭新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的杂牌儿西服,土里土气的头发,结结巴巴的英语,都说明他到这里来只是一种唐突,一种尴尬,一种心不在焉的失误.昆兰先生不会忽略这种失误的.他会在三言两语间,迅速而礼貌地把对方请出办公室.这样,珍妮便赢得了她所需要的时间.
约翰·昆兰的目光停留在对面办公楼的一扇窗户上.西斜的太阳把窗玻璃反射出银子样刺眼的光芒.他突然想起妻子的指甲和从妻子指甲上反射出的光芒.昨天晚上,劳瑞拉穿着她那套新买的真丝浴衣坐在梳妆台前涂指甲,亮晶晶的银光晃人眼目.劳瑞拉的身子斜倚着,栗色的卷发把裸露的肩膀衬托得格外白皙.
约翰打着哈欠走过去问:你通常不是都到美容店去做指甲吗?劳瑞拉的睫毛掩着得意洋洋的笑意,所答非所问地反问:漂亮吗?约翰耸耸肩.他觉得那指甲上的银色有一种金属的冷漠和尖利.新年的化妆舞会上我要装扮成"猫女".
劳瑞拉调侃着.Iwanttobequalified(我想让自己能胜任).
"Tobequalified."约翰思索着"胜任"及"具备资格"的含义.他有些疲倦地依旧凝视着那扇窗子,听着公司的艺术指导吉姆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应聘人的交谈.这些抱着各式各样的作品集,自认为才华好生了得,并打算在BTAC新媒介司谋得一份高薪职务的艺术家们,偏巧忽略的便是这个最重要因素——胜任.他们在约翰·昆兰面前标榜艺术崇高,可显然,他们并不是为了崇高来找职业的.因为崇高本身并不具有商业价值.
约翰·昆兰是个商人.在他眼中,艺术家身份就意味着平庸.可靠数据证明,每天,有成千上万的艺术家或想成为艺术家的人们投奔美国.成千上万,蝼蚁一般,不是平庸又是什么?约翰·昆兰是律师出身,他那精密的、实事求是的头脑,对领略事物有一种无可救药的透彻性.他从律师圈转入电子游戏软件行业,全凭借准确的判断力和敏锐的商业嗅觉.他现在虽然寻觅的是一个游戏形象设计师,但与应聘者们奢谈的艺术毫无干系.他寻觅的是市场的开拓,是BTAC新媒介公司在电子游戏软件业的出人头地,是约翰.
昆兰的事业在圣路易斯市,在美国,以至全世界名声雀起.可这些应聘者们,他们的艺术,他们的平庸,实在让约翰大倒胃口,让约翰起腻,让他后侮为什么竟同意将这次招聘放在圣诞节前进行,而破坏了节目前应有的轻松与愉快的情绪.
此刻,房间里郁闷的气氛明显地影响到了这个前来面试的年轻人.他慌手慌脚地将自己的作品铺展得到处都是,蹩脚的英文像一张破损的网,那些生硬的单词似小鱼小虾,缺乏选择地从他嘴里蹦出来:是的,我在中国也是画画的,我举行过好几次个人画展.
看,这些,还有这些……我,我还出过画册.嗯,这几年……
约翰·昆兰见过比这个中国人英语还烂的艺术家,但没见过比他更不专业的应聘人.
他甚至缺乏一般性的常识:作品夹应有的规格,作品排列应有的次序,以及被展示的作品应有的统一风格.这种不专业被热爱严谨作风的约翰看做是对方胸口上的疽痈.它惹眼而带有自杀意味,促使约翰下决定,尽快给这个年轻人的自我推销打上句号.于是,约翰扬起眉,冲吉姆微微摇了摇头.
许大同仿佛觉察到了自己的不利处境,他有些焦急地把视线转向显然掌握着生杀大权的约翰:……这几年,在纽约,我一直给苏荷的画廊画画.您大概去过苏荷?咱们没准还见过面.您看,这只是我作品中的一小部分.其实在中国,我画过很多卡通画,你们看,这本,还有这本……
许大同清瘦的额上浮着油汗,他转身忙不迭地从夹子里抽出一本本薄薄的画册,又抓出几张草图来.
吉姆悄悄对老板摊开双手.
约翰不动声色地轻声道:别费事了.我早就说过,圣诞节前来找工作的不会有什么天才.
吉姆报以无可奈何地苦笑.
约翰指示:叫下一个过来吧.
吉姆转身走向门口.
许大同继续着他无望的挣扎:我这儿还有一些作品,风格完全不一样,你们肯定会感兴趣……
很好,很好,许先生……约翰把许大同的作品拿起来,看也不看地送还给作者.
许大同一手将约翰推过来的作品收到怀里,一手又迅速将一些新的作品给约翰塞过去.
约翰不耐烦地打断许大同:行啦,许先生,感谢你对我们公司有兴趣,请留下你的电话,一有消息我们会马上通知你.
可至少你应该看一看……
哗的一声,许大同手中的画稿在两人的一推一搡中散落一地,许大同不禁怔住.看到满地五颜六色的纸张,他突然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遭到这个胖子的重击.那散落一地的正是自己的块块血肉,片片骨骸.
约翰遗憾地道歉着:对不起,许先生.
许大同愤然地给了对方一个白眼,慢慢弯下腰去拾.
约翰不由尴尬.尽管他并非觉得自己对这个意外负有更多责任,但总需要有人去结束残局.幸好约翰懂得此时行动比抱歉更合时宜.于是,他只好也弯下那庞大的身躯,去帮着收拾地上的混乱.
忽然,一片不大的纸片抓住了约翰的眼睛.他拣起那张纸细细看去,顿时觉得手心发烫,好像捧着一颗刚从天上掉下来的慧星.
这也是你画的吗?约翰看着那幅中国水墨卡通人物,声音颤抖.
许大同闷闷地反问:不像,是吗?
你还能画出同样的来吗?
许大同抬起头.约翰·昆兰那兴奋的表请让他在一塌糊涂的沮丧中,见到了希望.
而这希望又像按在脖颈上的刀锋的光亮,令人肉跳心惊.他屏住呼吸,走神望去,只见约翰手中拿的,正是当年他在国内为参加连环画大赛起草的《齐天大圣新编》的人物构图.那次大赛,他得了二等奖.
许大同竭力按捺着心跳:容易.我马上可以给你再画一张.
你说现在?
许大同微微一笑,随意地在桌上抓起一张白纸,又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样的毛笔.
约翰颇有兴趣地看着他的这些举动.
面对白纸,许大同吐出一口长气.自从来到美国,他每天都处于脚底无根、心里发虚的状态中.惟一例外,是当他面对画纸的时候.只有画纸才让他看到自己实实在在的分量,只有画纸才是独属于他的安全的天地.只要进入了丹青境界,他便有了灵性,有了自我,有了对生命的把握.他便重新变成了他.
随着几笔漂亮的泼墨,纸面在慢慢洇透扩散.
霍莉·康斯维洛护士今天值的是白班.在产科做了七年,她已经想不出累得喘不过气的真实含义是什么.而与夜班的繁忙辛苦相比,白班简直就是一种享受,一种半放松的休息.她甚至有时间喝一杯咖啡,并在午餐时和同事开几句玩笑.
当救护车的担架将这个亚裔产妇推进产区的时候,康斯维洛刚刚为一个剖腹产的病人送完镇痛药,所以,接到呼叫,她第一个迎了上去.她属于那种面色红润,骨骼粗大,带有农妇式果断干练作风的女人,并且经常为自己的果断干练而自豪.
霍莉·康斯维洛问:情况怎么样?
救护员小伙子气喘吁吁地回答:早产二十八天.羊水破了,情况好像很紧急.
霍莉·康斯维洛瞥他一眼.小伙子面生,看年龄比自己上中学的儿子大不了几岁,怯怯的表情更证明干这一行他还是太嫩了点儿.
霍莉再望产妇,头发蓬乱,嘴唇青紫,眼睛木然地盯着天花板.霍莉·康斯维洛每日遭遇无数产妇的惊恐万状和歇斯底里,像眼前这位亚高产妇的镇定还是罕见的.不知是亚洲人的性格所致,还是亚洲妇女的耐痛性特别高.
霍莉问:她家里人呢?
小伙子摇摇头.
霍莉·康斯维洛转头对产妇:女士,你是早产,状况很危险.此刻我们需要的你家人在你身边.
产妇勉强一笑,揪扯得脸变得扭曲:我能行,我先生有急事,很重要.千万别打扰他.
霍莉质问:他是你的丈夫,孩子的父亲.什么事能比你们的生死还重要?
产妇不语,眼神平静而固执.
一个可怜却生生要掩饰自己可怜的女人.霍莉·康斯维洛暗暗叹惜.她最见不得这种女人.自己生命宛若游丝,还要替男人找借口,打掩护.这是一种自轻自贱,一种不明是非,毫无价值的自我牺牲.如今世上的坏男人那么多,与女人们的宽厚容忍是有相当关联的.霍莉·康斯维洛按照她的的职业习惯,把男人简单分成两类:好男人,坏男人.爱妻子,爱孩子的人,当然是好男人.虽然说,这是对一个男人的最低要求,甚至只是人性的减法,但把在产床边呵护妻儿看做沉重苦役,逃避不及的家伙,还是大有人在.她平日并非爱管闲事,但她必须提醒那些男人,他们快乐享受够了,应该或多或少对别人承担些义务.
霍莉坚持地要求道:为了以防万一,我们必须联系到你的丈夫.
画纸上是一幅即将完成的《孙悟空大闹天宫》的特写,笔墨奇特、诡秘.那猴子显得精灵古怪,仿佛眨眼间会耸肩弹腿,破纸而出.
约翰和吉姆着迷地看看许大问的画稿.
约翰喜笑颜开地说:这才是我们要的.
吉姆点着头:比我们想要的还好.
两人交换了一个兴奋的目光.
这时,许大同的BP机突兀地响起来.
许大同掏出BP机看了一眼,神色大变.他犹豫地望向桌上的电话.
约翰察觉,立刻将电话机推到许大同跟前.
许大同感激地从舌尖滚出一声"谢谢",拿起电话,走到一边.
吉姆感叹道:不可思议.这个形象孩子肯定会喜欢的.
约翰抽抽鼻子:你知道我闻到了什么吗?
吉姆说:百分之百的钱味儿,对吗?
约翰和吉姆同时笑了.
然而,一旁的许大同忽然炸雷般吼了起来:我说万一有什么事,保大人,你明白吗?
约翰和吉姆吃惊地望向许大同.
许大同携着拳头:保大人!保大人!他青筋暴露,忘乎所以地嘶声喊着.
然而,对方却好像说的是另一种许大同完全不能理解的语言.
活见鬼!好,好,我马上就到!
许大同扔下电话,困惑地看着约翰和吉姆,好像在梦中似的,拿起手中的笔又继续画了两下,自言自语道:好歹,就是它了.然后,愣愣把地画纸一推,站在那儿想了想,突然转身冲了出去.
车流汹涌,许大同站在路旁像块笨拙的石头.他茫然他左右两头望望,这不是他熟悉的街区,他甚至辨不出去医院的道路和方向.他本想拦截一辆出租车,但眼前堵塞的交通和频频转换的红绿灯,提醒他乘车并非是最好的选择.
许大同拔腿开跑,他手臂自然迅速地摆动起来.他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回想当年自己在学校运动会上也曾是个中长跑好手.他不知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是否是捷径,但他深信他的速度弥补了距离上的差距.人们闪过去的面孔,像一个个飘过去的灰白色的灯笼.
那些灯笼的闪耀中,他恍恍惚惚看到了妻子挣扎的面孔.
今天早上,简宁挺着大肚子在厨房里给自己煎鸡蛋.他听到妻子的喘息声比往日要粗重,稍一动作,浑圆的身躯仿佛就要爆炸.他不由得走过去说,自己并不饿,有杯牛奶就够.又说,早上吃多了,脑子发闷,容易犯困.简宁不允,说,光喝牛奶,肠胃里挂不住,营养吸收得不好.又说,一个鸡蛋不顶饿,起码吃两个.他不再争辩.在吃穿上,他习惯听妻子的.妻子说了,便对,便算数.妻子把他当大孩子.他觉得在有些事情上,男人不妨比女人智商低一些.何况,一个要管,一个愿意被管,证明俩人感情挺好的.
简宁把黄白相间的鸡蛋端上来的时候,他感觉那碟子沉甸甸的.妻子并没有提及今天面试的事,可那一举一动里明明有许多期待.他还记得临出门时妻子的叮嘱.妻子说:完了事,早早回来.我一会儿去买肉,绘你做馅饼……
许大同跑过十字路口.他像一颗子弹从车流中穿过,四周响起震耳欲聋的喇叭轰鸣,像体育场冲刺线旁的呐喊.
许大同远远看到了医院高耸的白色屋顶,庄严凝重,隐没在一片五彩云霞当中.他大步朝那里跑去,如同跑向雅典圣坛.
圣路易斯市的街道华灯初上,显得那样美好和平.刚刚跑到医院大门口的许大同突然心头一振,觉得险些站不稳脚.他喘息不止的灵魂倾听到了什么,那是冥冥中一个新生命降临到这个世界的宣告,那是一个婴儿发出的惊心动魄的啼哭.
一九九九年十月十五日
有人高呼"救救孩子",有人高呼"我的美国梦终于破灭"
玛格丽特·埃弗莉在她年龄很小的时候就随母亲来过市政厅.她记得市政厅墙壁上那些高大绚丽的壁画,画面上记载着这座城市的古老,记载着它曾经有过的辉煌.母亲指着画面上的人物,给她讲述他们的故事.她那时左顾右盼,只是注意到画中人物有趣的服饰和古板的面孔.玛格丽特,你没有在听.母亲温柔地责怪她.玛格丽特瘪瘪嘴,不服气地说:他们都生活在遥远的过去,是一些已经不存在了的人们.母亲说:生命有两种含义.一种是物质上的,一种是精神上的.这些人都曾经为这个城市做出过卓越的贡献.他们尽管在肉体上不存在了,但在精神上是永恒的.玛格丽特眨着眼睛,母亲的话叫她惶惑.多少年后,她又来到这里.抬头望着壁画,她会不自觉地想起母亲.母亲在她大学二年级的时候因患癌症过世了.墓碑前的青草黄了又绿,壁画上人物的面目也斑驳模糊了,但母亲的话依旧回荡在耳旁,清凉人脑.
今天上午在圣路易斯市市政厅外的抗议示威是由本市的保护儿童权益委员会组织的.
玛格丽特在几天前就得到了通知.她在办公室向助手交代了几件必办的事情后,赶到这里.她看到儿童福利局的另外几个同事也在队伍中.抗议者们举着标语牌,上面写着:停止暴力,获奖者可耻!
几个警察在抗议现场维持着秩序.他们不时提醒着抗议者不要走上台阶,或者阻挡车道.他们态度友好而乎和.他们深知暴力与反暴力者是无缘的.
玛格丽特远远地用眼睛和同事们打过招呼,并没有马上走入抗议队伍中.她站在一旁,用手指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额发,向那些衣着华丽,手持请柬三三两两进入市政厅的男女们投去一瞥.
她的好友珍妮昨天电话告诉她,她所在公司的设计师在这次评选活动中得了大奖.
她也将出席今日的颁奖活动.玛格丽特当时想劝说她改变主意,但马上被珍妮堵了嘴.
珍妮说:亲爱的玛吉,我不在乎你对电子游戏行业是什么态度,我可是从老板手里领工资的.我还指望趁他心情好,给我加薪呢.玛格丽特能感觉到珍妮在电话那头狡黠的笑模样.
珍妮一年前结了婚,最近刚刚分期付款买了房子.老板的钱包自然比朋友的忠告要有说服力得多.
一群记者将抗议活动的组织者团团围在中央.那人激动地拿着话筒:当枪支致使我们的学校遭受恐怖的威胁,我们怎么能相信电子游戏中的暴力与此无关.我们的孩子从小就把暴力、流血、死亡当做家常便饭,习以为常的事.他们正在被电子游戏毒害,而那些设计暴力的人却名利双收,在这儿开什么发奖大会.这公平吗?这对我们的孩子意昧着什么电视台的记者们往往喜欢这种充满激情的场面,他们忙着用摄像机录像.主持人的语言暗藏着幸灾乐祸的挑拨:今天上午,市政厅门前簇拥着人群,抗议电子游戏中的暴力行为.而几分钟后,市政厅内将举行一个盛大的电子游戏行业的颁奖仪式……
救救孩子!救救孩子!抗议者们在风中齐声高呼着,挥舞着标语牌.
玛格丽特沉思着,手深深插进外衣的口袋里,慢慢向抗议的人群走去.
秋日的阳光照进车窗,给许大同的心情铺上一层明媚.
他稳稳地操纵着驾驶盘,感觉自己的这双手是如此自信而有力.
这辆墨绿色的"加瓜"车是他两个月前新买的.流线型的车身,自动天窗,六个缸的引擎,卫星导航,一切都符合许大同的标准.像大多数男人一样,许大同喜欢车.车给了男人更强劲的脚力,让他们相信自己在这个世界畅通无阻,无所不能.在花样变幻的汽车王国里,许大同最喜欢"加瓜"车,他觉得这种车端庄、含蓄,有型,有派.开起来加油加速,就像那车头飞腾而起的小豹子的车标,劲力爆发在瞬间.有人不同意许大同的说法:"加瓜"太保守,"加瓜"太老派了.许大同冷笑:我这人就是保守,就是老派.
让我新潮,还新潮不起来.
简宁也赞同许大同买"加瓜"车的主张,并对此另有高见.她说:中国人在美国发达了,一买车就买"奔驰",会让人觉得暴发户的劲儿大了.咱们可不能弄得那么俗,得有点儿品味,省得招人笑话.
于是,夫妇俩在购车的问题上达成共识.尽管许大同心里明白,简宁的支持完全出于要在美国社会有别于其他的中国人,但他想,多个支持者,总比多个反对者强.何况家庭内政,简宁自诩比他更有发言权.
许大同微微斜视了一眼坐在身旁双目微合的父亲.上个星期,父亲才从国内飞过来.
因为时差,他白天总有些睡意昏昏.
许大同知道倒时差是个强迫性的行为,需要绘人点兴奋和刺激.于是,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说:爸,你知道奥斯卡吗?今天这个奖就相当于我们这个行当的奥斯卡.
许毅祥打了个愣,醒过来.他眨眨眼睛:哼,就你那几下?不过是把中国的东西改头换面弄到美国来了.
许大同得意地回答:那就是聪明,没法子,爹妈给的.
许毅祥笑笑:丹尼斯满五岁了,你也算事业有成.
许毅祥边说边看看后座上的儿媳和孙子.
丹尼斯在玩着游戏机,身着黑色西装,严然一个小小的英俊绅士.简宁一袭紫红色天鹅绒长裙,鸭蛋脸薄施粉黛,正在用手机谈生意:弗莱明先生,我已跟你讲过了,房主急着想搬走,所以只要三十三万就卖了.这可是一个好机会,你要是感兴趣,为什么不和你太太商量商量?
对方显然被简宁的提议所诱惑.
简于接着说:我可以带你们再去看看.但是,现在不行,我要和我丈夫去参加一个典礼.咱们下午行吗?
两秒钟的迟疑之后,对方给了一个肯定的回答.
简宁见好便收:谢谢你,弗莱明先生,那再见.
许大同瞥着后视镜说道:我猜那个弗莱明准会买你的房子.看皇历,今天真是咱们的好日子.
简宁得意地:三十三万的百分之六是多少?是两万来块呢!
许大同逗她:其实,你大可不必为了我而来.
别臭美了!你以为我是为你才去的?我是为了满足我的成就感.简宁嘻笑着:是我造就了一个天才.我是站在伟人背后的那个女人.
许大同斜睨了一下简宁,也笑了起来.
许毅祥云山雾罩地听着他们的英语对话.儿子和媳妇在一起说英语的时候比较多.
许毅祥猜测,这大约就是人们常讲的隐私权,或者是美国人的派头.可他并不介意.他想,这样也好,两方面都自在.他也难得糊涂,不用避什么嫌.
突然许大同的手机响起,大同抓出手机.
喂,约翰!
手机中传来约翰·昆兰的声音:你这个家伙,怎么还没来?贵宾迟到可有些不礼貌.
许大同乐呵呵地回敬:我算什么贵宾?给我铺红地毯了吗?有没有二十一声礼炮?
约翰在电话中哼了一声:还不止这些呢.人们都等着给你献花哪.你现在在哪儿?
颁奖会马上要开始了……
许大同的车子拐过十字路口.他远远看到市政厅哥特式的尖塔型建筑,市政厅台阶前熙熙攘攘的举着标语牌的人群,以及维护秩序的警察和一辆辆缓缓开向市政厅大门口的参加颁奖会的车辆.
约翰一时听不到了许大同的回答,着急地对着电话喊起来:哈喽,哈喽!
别急,我已经看见你了!
许大同隔着车窗望见站在台阶上的约翰突然拍起头来,大大的胖脸上先是惊愕,随即展现出他那著名的约翰·昆兰的天真灿烂的笑容.约翰举起手,冲着许大同的车子驶来的方向挥动起来.
许大同喜欢看到约翰·昆兰的这副模样,很单纯,很快乐,很仁厚.尽管他知道约翰的笑容有时具有相当的欺骗性,但与约翰共事五年后,他已经能分辨这张脸的后面是否藏有其他内容.
"加瓜"车稳稳地停在车道上.许大同迈下车,先去给父亲打开车门.
约翰晃着身体迎上来.
许大同扶着父亲向约翰介绍:这是我爸爸,上星期刚到美国.又侧过身,对父亲说:这是约翰,我的老板,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约翰兴奋地和许毅祥握手:你好,很高兴见到你.先生,你知道吗?你儿子成为明星了!
许毅祥应酬地笑笑,觉得这个胖子手劲儿挺大.
约翰仍不停地说:你儿子很快就要赶上我了!
许毅祥认为寒暄应当是双方的,于是,求救似地冲儿子看了一眼.
许大同用中又给父亲做他认为最合理的翻译:他夸我呢,爸!
许毅样只好继续对约翰客气地微笑,肚子里骂道:废话,我也能听出这个胖子在夸你.
许大同转头向约翰卖弄:我爸同意你的话.他说,你的确该提升我了.
这时约翰的妻子荣瑞拉带着儿子保罗迎出来.
保罗和丹尼斯在同一所幼儿园就读,劳瑞拉和简宁隔三差五的相见.大家碰面,自然熟悉得不能再熟了.
几个人说说笑笑,拾阶而上.简宁回头留意到抗议人群,不由好奇地问:这些人都在于什么呢?
意料中的事.约翰说:总有这么一些人要行使自己言论自由的权利.
许大同打趣道:他们是制造新闻,正好给我们做免费广告.约翰,这是不是委员会特意为我们安排的?
约翰没有回答,伸手将一枝贵宾胸花插在许大同的胸前,轻轻地拍了拍,说:你真的快赶上我了.
许毅样认定今天是儿子露脸的日子,所以在许大同和简宁与熟人们打招呼的同时,他不敢流连会场里的辉煌,只是将眼睛放在了孙子身上.在这种人多嘴杂又说外国话的场面里,他仿佛不太对位,盯着孩子,"总算是有件事干.分分心,不显得过于傻头傻脑.
丹尼斯扯着许毅祥的衣角,对走在另一边的保罗说:保罗,这是我爷爷.
保罗看了许毅祥一眼: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有爷爷.
丹尼斯解释:他才来,坐飞机……
许毅祥从两个孩子的顾盼中猜出他们谈论的是自己.于是,伸出手去与保罗问好.
保罗扭头对丹尼斯说:你爷爷挺逗的.
丹尼斯贴近保罗耳边:告诉你个秘密,他放屁特别响.
丹尼斯和保罗咯咯笑成一团.许毅祥看着孩子,也茫然地笑起来.
简宁走在前面,听到他们的笑声,回头问:什么事这么开心?能不能告诉我.丹尼斯笑着冲她连连摆手.
就在这时,一个长方形的国字脸挡住了简宁的视线.那国字脸配着扇风耳,偏分头梳得油光光,一撮精心修剪的小胡子在嘴唇上方十分惹眼.他喜笑颜开地说:许太太,能在这里碰上你,真是好极了.
简宁微微一楞:哦,麦克.你也来了.
麦克兴致勃勃地说:我们中国人的荣誉啊,我怎么能不来?
麦克姓丁,也有一个很正式的中国名字.但因为他娶了一个美国太太,并总是人前人后声称"我们美国人如何如何",周围的人们便渐渐忘记了他的真名,只叫他麦克.
听到突然从麦克嘴里冒出"我们中国人的荣誉",简宁吃惊中夹杂着几分有趣:这个奖跟哪国人好像没什么关系吧.
可许先生得到的是头奖啊.麦克瞪大眼睛:他是中国人当中第一个得这个奖的.
简宁故作平淡:又不是诺贝尔奖.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麦克正色道:许太太,可不能这么说.有了这个奖,许先生也算是圣路易斯市的名人.我们这些朋友都跟着沾光.
简宁不打算和麦斯·尤多纠缠.她讨厌麦克那种自来熟的黏呼劲儿.那种黏呼劲儿带着虚假,让人产生警惕性,怀疑动呼劲儿后面的真实目的.要不是看在麦克是许大同公司的同事珍妮的丈夫的面子上,要不是因为珍妮为人一贯诚恳,她决不会和这家伙多纠缠,任凭他跟自己攀交情.
简宁刚要找个借口离开,麦克却凑了上来:许太太,上次我给你们的建议,你们考虑过了吗?许先生如今身价可不同一般了.我推荐给你们的保险计划,就是专为许先生这种重要人物做的.
我们还没有来得及商量.简宁推托:再说,丹尼斯那么小,有必要给他买那么贵的人寿保险吗?
高投资高回报嘛.你们要是买了,将来丹尼斯上学成家的花销全有了.每年固定分红,你们旱涝保收,想早早退休,也不愁吃穿了.
鬼话连篇.这种保险公司推销员的伎俩骗别人也罢,骗简宁就属于太小儿科了.简宁在搞房地产之前,曾研究过一段保险推销业.她深知天下没有这等好事.话说得越满,越说明这事不真实.尽管心里冷笑,简宁还是打算给对方留点面子.于是,眼睛望着跑向远处的孩子们,说:丁先生,对不起,小家伙们在淘气呢,我得走了.咱们下次再谈?
好,好.麦克连声应道:我会给你们打电话的.
听了此话,简宁心中一阵嘀咕,后悔自己没有断然回绝他.若让这家伙卯上了自己家的电话,肯定从此再无安宁,不改电话号码,不会有结局.
会场里的人们好像都是从优秀中挑选来的.他们举止文雅,说着那些专门为交际场合设计的话题.一些为宣传游戏软件而扮装成各种卡通人物的活模特儿,托着装满香模酒杯的托盘,在人群中穿梭.他们的奇异模样招引得孩子们尾随着他们又叫又跳.
丹尼斯和保罗被一个兵马俑吸引住了.他们围着兵马俑,边打着转转,边嘀嘀咕咕.
许毅祥也跟了过去.
保罗说:我敢打赌,他不是活的.
他当然是活的.丹尼斯表示自己的意见.
许毅样望着兵马俑点点头,自语道:哎,在美国也有这玩艺儿,还真挺像的.
兵马俑被人们簇拥着,脸部毫无表情.
简宁拿着照相机跑过来:爸,我给你和兵马俑照张相吧!
许毅祥转过身,挨着兵马俑站定.
简宁说:爸,看这儿.
许毅祥微笑着,闪光灯喀嚓晃了他的眼睛.
许毅祥正准备离去,兵马俑却突然伸出手拉住了许毅祥.
老许!认不出我啦?兵马俑面无表情地说:我是老霍,霍华德!
许毅祥吓了一跳,"霍华德",这个名字却叫他的脑子里响起脆脆的铃声.他退身再次端详兵马俑,突然大声喊出来:老霍,真的是你呀!
老霍涂满泥彩的脸上顿时绽出一道道破损的裂痕,笑容像穿透瓦砾的阳光,从那些裂痕中放射出来.一瞬间,两人兴奋地抱在了一起.
主席台前挂着一个巨大的电视播放屏幕.五个形状各异的奖杯,一字排开.
许大同对约翰笑道:那些奖杯是谁设计的?样子真丑.
约翰挑起眉毛:我已经把最丑的那个留给你了.
许大同哼了一声,不置可否.他扭转头,看到几步远处简宁和劳瑞拉也正低声说着私房话.当男人不在身边的时候,女人们的关系总显得格外亲密,水泼不进的样子.
劳瑞拉说:保罗一直追他到厨房,丹尼斯无路可走.你猜你儿子干了什么?
劳瑞拉做了一个飞腿的姿势.
简宁笑起来:准是从他爸设计的游戏里学来的.我常担心这个小家伙精力过于旺盛.
她说着,目光从劳瑞拉的头发上闪过.劳瑞拉的栗色卷发一层层地堆在头顶,像阿尔卑斯山峰似的.简宁知道美容师做这样一个发型,起码要花两三个小时.尽管劳瑞拉曾经拿过两个学位,她却没工作过一天.嫁个有钱的丈夫的确比读学位要实惠多了.
简宁羡慕地赞美道:劳瑞拉,你这套衣服剪裁得真好!
劳瑞拉微笑:是的,黑色在任何场合都是最高雅的颜色.
简宁感觉到劳瑞拉正在不动声色地用批评的眼光审视她的衣服.不由得说:我这套衣服是今年第五大道最流行的样式,名设计师设计,上次去纽约的时候买的.你看我穿上怎么样?
劳瑞拉斜睨着:嗯……样式还不错,要是在下午五点以后的社交场会穿,就更合适了.
简宁脸上是挂不住的尴尬,懊恼为什么要叫劳瑞拉评判自己的服饰.与劳瑞拉熟悉的人们都承认劳瑞拉在衣着上见解独到,但她对别人的挑剔和刻薄也是独到的.
幸而,这时主席台上传来主持人的声音:女士们,先生们,请注意了,颁奖会马上就要开始.过去一年里,在电子游戏业同行的共同努力下,我们的事业取得了巨大成功,销售总额增长百分之五十五.今天我们聚会在这里,为了我们的成就而举杯……
简宁不由得松了口气,说:开会了.咱们到前面去吧.
当人们为主持人的演说热烈鼓掌的时候,大厅的一个角落里也发出了孩子们激动的喊叫声.然而,这狂喜的声音与主席台上正进行的一切毫无关联.丹尼斯和保罗在四处探险一番后,突然发现会议厅后面的角落设置了几排游戏机.两个孩子争夺宝藏般地冲了过去,在一部游戏机前,各持操纵键,熟练地对打起来.
只是片刻,游戏机屏幕中的一个大胡子男子便痛苦地倒在血泊里,另一个肌肉强健的姑娘得意地蹦跳着,举起双手.
丹尼斯兴奋不已,喊起来:我赢了!我赢了!
保罗气愤地攥着拳头冲着丹尼斯叫着:这次不算,再来!
丹尼斯一撇嘴:再来你也会输.
保罗说:你吹牛!
现场的气氛正像主持人期待的那样高潮迭起.
……我们都知道,如果你是天才,就掩饰不住智慧的光彩,我们为身边有这样的天才而骄傲.现在,我有幸向大家介绍我们行业里的一个天才.请BTAC新媒介公司的许大同先生上台……
主持人说着,把手指向人群.掌声四起,许大同感觉水银灯的光柱都向他射来.
许大同在心里曾把这一刻描绘过多次,但此时,他脑袋忽然变得晕忽忽的,胸口好像有百只青蛙在乱跳.他慢慢地走向奖台.
许大同感慨地说道:八年前,当我站在街头画画糊口的时候,我就想,总有一天我会站在这里,我会成为你们当中的一员,一个真正的成功的美国人.
许大同将目光投向人群当中,那里站着约翰和自己的父亲,他们脸上满是骄傲的表情.
……今天我所获得的这个奖,证明美国是一个充满机会的国家,它公平地对待每一个诚实的人.只要你勤奋工作,努力融入这个社会,那么你就会得到回报.
许大同的目光投向人群里的简宁,他看到了简宁唇边会意的笑容.
……如今,我有了一个成功的事业,一个温暖的家,一个可爱的孩子.我衷心感谢评委们独到的眼光,感谢你们的厚爱,感谢你们给我的机会.我特别要感谢BTAC新媒介公司的总裁约翰·昆兰先生对我多年的支持.我想告诉你们,我爱你们,我爱这个国家.
我的美国梦终于成真!
许大同高高地举起手中的奖杯,眼睛湿润地望着下面,仿佛站在奥林匹克山顶,傲视着全世界对他的欢呼.
颁奖会结束了.记者们将获奖者团团围住.闪光灯劈天盖地而来.刚才,由市长亲自给获奖者颁奖,颁奖会的镜头消息将出现在电视台的晚间新闻报导和报刊的头版.BTAC
新媒介公司已经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
在人群中,约翰和许大同并肩而站,同时接受记者们的采访.
约翰说:我为我们公司有这样一位天才的设计师而自豪.许先生以他勤奋、敬业的工作方式,为我们所有的雇员树立了榜样.
一个小巧玲政的记者姑娘插问:昆兰先生,你是怎么发现许先生这位天才的!
约翰瞥着许大同:是许先生毛遂自荐.
许大同摇头:不,是昆兰先生把我从废纸堆里拣出来的.
众人们都笑了起来.
约翰继续说:我们过去五年的辛勤工作终于赢得了同行们的承认.这的确得益于我们之间的相互理解、信任和真诚的合作……
简宁和劳瑞拉站在人群里,目不转睛地欣赏着自己的丈夫.她们的丈夫都是最杰出的,最叫人倾心的.她们嫁给他们,是多么的幸运.她们不约而同地相视而笑.共同的感受让她们觉得她们之间从没有过任何微小的嫌隙.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孩子的哭声.只见保罗揉着眼睛穿过人群,向她们跑来.
劳瑞拉和简宁惊愕地望着他.
保罗满脸泪水一头扑进劳瑞拉怀里:"丹尼斯打我!"
劳瑞拉蹲下身搂着娇儿低声安慰着.这使简宁十分尴尬,她愣了愣,随即转身向会议大厅的后方走去.
游戏机红红绿绿的灯光闪成一片,丹尼斯仍沉浸在他的打斗游戏中.简宁板着脸走过去.
简宁问:告诉我,为什么要打保罗?
丹尼斯劈劈啪啪地打着操纵键,理直气壮地喊着:他还打我了呢!
简宁说:不管什么原因,打小朋友都不对.
丹尼斯却不理睬她,全神贯注继续玩着自己的游戏机.
简宁望着儿子倔强的小脸,毫无办法.
刚刚结束采访的许大同和约翰循声走过来.许大同看到简宁的表情,知道妻子把扭转局面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了.
儿子禀性顽皮,但还是明事理,晓分寸的.他有把握解决这个问题.
许大同皱起眉:丹尼斯,你应该向保罗道歉.
丹尼斯仍旧无动于衷.
约翰劝道:大同,这是一点小事.
许大同坚持地对丹尼斯说:你没听见爸爸的话?向保罗道歉.
丹尼斯依旧没有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