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跟以前一样,玛格瑞妲.珍妮说着,看向麦克."玛格瑞妲"是珍妮最爱的一种含淡酒精的饮料,微甜浓香,颜色白里透红.当年珍妮和麦克谈恋爱时,每次出去吃饭,麦克都替珍妮点它.
侍从刚要用笔记下,麦克却忽然制止了他.给我的太太拿一大杯新鲜橙汁.麦克说:要那种三百五十毫升一杯的.
不要加冰.
珍妮目瞪口呆地望着侍从离去.她刚要向麦克抗议,麦克微微欠起身,贴近珍妮的耳边警告:宝贝儿,为了咱们的孩子,你以后每天的食谱要由我亲自审查,含酒精的东西一滴也不许碰.还有,忘掉可口可乐、咖啡、茶,那些含兴奋剂刺激成分的东西.要少看电视,少用计算机,多听古典音乐,多吃水果、蔬菜和高蛋白.家里必须找个小时清洁工,剪草坪的事也可以包给花匠来做……
麦克.珍妮踟蹰地打断丈夫的话: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改变主意了.我的意思是,我一直以为你并不想要这个孩子.
什么?麦克瞪大眼睛:我自己的孩子,我和我所爱的人的生命结合体.我能不想要?
你大概认为我疯了?我当时只是被那个消息吓了一跳.第一次当父亲的人都会有这种反应的.
可你说的那些话让我难过了很久.
我是个傻瓜.珍妮,我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剪下来.现在好了.从今天起,我要二十四小时不合眼地把你看护起来.你会很安全的.
噢,麦克,你要把我当古董瓷器来保护?珍妮嘻嘻笑着嚷起来:我可没有那么娇气.
大夫说,胎儿要在三四个月以后,肚子才会慢慢显形.
听着,珍妮.麦克竖起右手食指:你应该知道你在我的心目里远远比古董瓷器要珍贵得多.我不能让你留任何风险.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今后生活的惟一奋斗目标.
麦克,亲爱的.珍妮的睫毛下不禁沁出泪花:你真好,你真是好极了.
晚饭丰盛得几乎奢侈.麦克要了两打牡蛎摆在珍妮的面前.珍妮知道牡蛎在这家餐厅的价格,所以看着美味十分迟疑,怕自己过于贪嘴,把家里一个月的伙食费都吃下去了.
放心,宝贝儿.麦克说:我会保证你每天都有女王一样的营养.
这会让我们破产的.珍妮半开玩笑地:我可不想叫咱们的孩子出生后,发现他的父母已经一贫如洗.
麦克目光炯炯地注视着珍妮,说:别忘了你嫁给了什么人?只要你跟我同心协力,乖乖听话,别那么任性,你和孩子的一生都会有保障.
结束了美味的晚餐,珍妮和麦克走出餐厅.珍妮抬头遥望满天星斗,幸福地把身体靠在丈夫的肩上:麦克,我希望今天晚上别结束得那么快.
我也是.麦克吻着她说:不过,明天咱们还有许多重要的事情要做.咱们得给你爸爸妈妈买点儿像样的礼物.别忘了,再过两天,就是感恩节了.
我并没有打算到他们那儿去过节.珍妮惊异地看着丈夫说.
我昨天跟他们通过一个电话,他们说他们欢迎咱们去.
麦克显得轻描淡写.
你为什么不先跟我打招呼?珍妮的声音变得冷淡起来.
她懊恼丈夫自作主张,更懊恼自己只要接触这个话题圈,情绪就控制不住地大滑坡.
我只是想,今天告诉你也不晚.他们毕竟是你的亲人,年纪大了,过节会觉得很孤独.何况你又刚刚怀孕,这个好消息带给他们,他们会非常高兴的.
怀孕是我的事,跟他们有什么关系?珍妮有点气急败坏:告诉他们,就等于邀请他们插手到我们家的事情里来.
我讨厌他们,讨厌他们假惺惺的一套.
宝贝儿,别发那么大的脾气,对你肚子里的孩子不好.
麦克一边警告着一边把珍妮搂进怀里:你最好想想这个道理.不管你过去跟他们有什么恩怨,孩子出生后,他们都将是孩子的祖父母.他们跟孩子有割不断的血缘关系…
…
你在讲艾瑞克吗?我记不起来他跟我们的孩子有什么血缘关系?珍妮讽刺道.我们的孩子出生后,有他们的父母亲就足够了.他们不需要别人.
麦克不再说话.他的表情僵硬,手臂慢慢松开了珍妮的身体.
珍妮气馁地低下头,也不再说话.她感到空气很冷,头顶的星星就像破碎的冰渣.
她为自己和麦克难过.他们本来对这个夜晚期望很多,他们本来一切都可以结束得很完美,但麦克有意无意搬出的这个话题,把两个人的期望都破坏了.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三十日
你若是在生活中对别人不公平,怎也能够期待别人对你公平呢
许毅祥要回国的事几乎是在一夜间决定的.当许毅祥提出要儿子儿媳给自己买飞机票的时候,许大同和简宁的反对坚决而强烈.
爸爸,移民律师说,我们给您办的绿卡再有几个月就下来了.这种时候走,对您的绿卡很不利.简宁永远从最实际的方面考虑.她迅速衡量出父亲走的损失.
爸,您上我这儿来,早就说好这儿就是您的家了.突然您说要走,去哪儿呢?再说,才来了几天啊?床都没睡热呢.
许大同更是急赤白脸,他有一种无法承受更多打击的心理恐慌.
许毅祥疲倦地冲他们挥挥手:去买票吧.快到年底了.
早点回去,也好打整打整,准备过年.说完,转身走回房里,顺手带上了门.
许毅祥每天在房间里依旧写写画画,儿子儿媳的劝说解释都被关在门外.与人说话的时候,他的脸也像一扇关上的门,门外的嘈杂声息全是多余的,直到这天早上,简宁把一张飞机票轻轻地放在许毅祥研墨的桌子上.
简宁小心翼翼地问:爸,票拿到了,后天中午的.这两天,您打算去哪儿转转?我们陪您去.
许毅祥瞥了一眼机票,手上的狼毫大笔停了一停.许毅样说:我昨天收到少年宫者常的一封信.少年宫退休的老人们年前要成立一个"闲情书社",我回去也许正赶趟呢.
那明天我陪您出去买点儿东西,回去见了老朋友们,总算是份心意.简宁见许毅祥的情绪里有了一丝光亮,不由得勉强凑趣地说.
你们别再为我忙了.北京现在什么都有卖的,那么老远带回去不值得.我临走前没啥事——许毅祥想了想,略微迟疑了一下:就是,就是还想去看个人.
行,爸爸.简宁满口答应,却忍不住问:谁啊?
不是外人.许毅祥微微叹口气:我这一走,老霍在圣路易斯就真孤独了.连个跟他去说说话儿的伴儿都没了……
吃过午饭,简宁下午带着许毅祥去了墓园.
到了墓园的入口处,许毅祥对简宁说:还是我自己过去吧.就是告个别,用不了多久.
简宁看出许毅样是有意找机会和老霍独处,就不再坚持,只是说她在墓园外面转转,许毅祥完了事,在这儿跟她碰面好了.
许毅祥沿着墓园小径朝东缓缓走去.当初,老霍跟他形容过这块墓园的样子,讲过墓园地有多么大,树有多么多,地势多么有起伏.老霍的样子挺得意,好像他谈论的不是墓园,而是美国纽约曼哈顿的第五大道,或者是中央公园.老霍还讲起他自己的那块墓地,说是向东,在高坡上,周围有松柏.老霍的样子仿佛不是描述自己死后的冥府阴宅,而是夸耀自己眼下占据的豪华房产.当时许毅祥听了不由得好笑,他逗老霍说:向东,有松柏,还在高坡上,那不是英雄人物英勇就义的地方嘛.老霍嘿嘿地笑了.老霍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我就是看中那地方的风水.觉得将来老骨头理在那儿难免冷清,想家的时候,睁眼瞧瞧,视野也宽远一点儿.
老霍突然过世,许毅祥跟着儿子循着老霍留下的地址去了曾让老友十分骄傲的墓园.
那墓园果真很大,清清静静地绵延在几座小小丘陵上,中间连接着一个大湖.湖水清澈碧蓝,倒映着浓密的树影.许毅祥和儿子在墓园里找到了那里的守墓人.守基人是个彪形大汉,满脸的胡子像是可以藏兔子的草丛.他穿件只系着一个扣子的衬衫,胸口纹着老鹰和玫瑰花,喜欢一边说话一边用拇指和中指打出脆脆的榧子.
他从办公室的抽屉里拿出一本大册子,在里面熟练地一翻,就找出了老霍所买的墓地位置.
他是个画家?那个守墓人嘻嘻笑着说:离他不远,刚好前两天理了个自杀的女模特,他们一定可以常常亲热亲热.
当儿子把这话翻译给许毅祥的时候,许毅祥很不高兴地剜了大胡子一眼.心里说这种人明明是打家劫舍的土匪,当守基人大概也是准备半夜勾结外贼干掘墓勾当的.
老霍的葬礼十分简单,墓碑是许毅祥的笔墨,用的是楷书,除了姓名生卒年月,一无所有.看起来既清白又寥落.
儿子问许毅祥是不是应该在上面写一些老霍的成就?许毅祥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霍叔叔这个人.若是他自己给自己立碑,肯定是无字的.
许毅祥注意到老霍的墓地的确向阳,在坡地高处,周边有不少的树,但更多的是数不清的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墓碑,墓碑中的碑文百分之百是英文.老霍那块小得可怜的墓地在墓碑的大海中微不足道,仿佛是缝隙中的砂砾,稍不留意,便会被其他尘垢淹没.放眼过去,"霍华德之墓"几个中文字显然是异类,孤伶伶地被别人包围,又被别人排斥着.
何苦呢,不是自己的家,就不会是自己的家.许毅祥心里念叨着.他盯着那块墓碑,暗暗悲哀.不知道离去的念头是不是就在那一刻萌生出来的.
许毅祥凭着记忆,慢慢找到了老霍的墓前.跟上一次来一样,四下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许毅祥走过去,对着墓碑呆看了一阵,从手中的提包里拿出了一个镜框,里面嵌着一个半月前许毅祥和老霍在市政厅的发奖会上的合影.合影是简宁给照的.曝光反差有点儿过度.人在里面白是白,黑是黑,仿佛特别年轻.许毅祥和兵马俑打扮的老霍并肩站着,两个人笑得合不拢嘴.
许毅祥把镜框端端正正地摆在老霍的墓碑前.镜框浅白原木色,是许毅祥在自己住处不远的一家小店里发现的.材料用了加拿大枫木,制作得古朴而细腻.许毅样当时见了,心中好一阵触动,好像似曾相识似的.他对着店主比比画画,费了不少劲儿,才把镜框从小店里请了出来.世间许多物物有缘,他从看到这个镜框的第一刻,就立刻知道该把它送到哪里去了.
老霍,我想,怎么着走之前我都得跟你聊聊才成.许毅祥自己用的大方手绢抹了抹碑面上的尘土,嘴里念叨着.他想起老霍当年到自己家里来,单身汉一人总是穿得衣服前襟都发亮了.许毅祥的媳妇儿见了,马上绘他扒下来扔进洗衣盆里,转身一边往桌上端白馒头碗肉,一边用笤帚疙瘩吆喝老霍去洗手.老霍不服气地说:嫂子,对搞艺术的,您得高抬责手,不能清规戒律太多了,束缚了创造力.许毅祥的媳妇儿鼻子轻蔑地一哼:少给我耍贫嘴.我跟你大哥过了这么些年,还不知道什么是搞艺术的?
不就是穷、懒和一辈子倒霉呗.
老霍扑哧笑出了声:难怪我总娶不上老婆,都是嫂子把我们搞艺术的人的名声弄臭了……
当许毅祥的媳妇儿过世时,老霍已经出国了.他曾来信给许毅祥,写着:嫂子去了,大哥节哀.小弟只是想,这个世界上惟一赶着我老霍换衣服洗手的人没有了.语气十分苍凉.后来,许毅祥在美国见到老霍,发现他的衣着依旧邀通,不由得想起他的旧话,心里好生酸楚.
我琢磨了好几天.许毅祥对着照片中的老霍说:最后决定还是回去啦.在这儿,我给孩子们帮不上忙,还尽给他们添乱.唉,你说刮痧这事儿吧,在中国有几千年了吧?
怎么在美国就说不清呢?
许大同已经连续给圣路易斯远近二十几家游戏软件公司发出了求职信.回应却远远不像他期待的那么热烈.有两家公司的老板过去一直悄悄向许大同递送秋波,说他们求贤若渴,许大同只要肯跳槽,什么条件都好商量.但当许大同前几天给他们打去电话,说自己愿意接受他们过去的好意时,这两家公司都忽然成了缩头乌龟,先是答应考虑考虑,然后拖延着不给答复,最后,连许大同的电话都不肯接了.
大同,辛苦了这么多年,就算是自己给自己放个长假吧.简宁心痛丈夫的焦虑,试图安慰他.
这种时候,家里最需要的是钱,我不能变成白吃饭的.
许大同直楞着眼睛自言自语.他突然不得不面对自已被人拒绝的日子,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竟会变成一个没有用的人.
简宁不得不提醒许大同,由于眼前的案子,只怕任何一个游戏软件公司都会忌讳与一个虐待儿童嫌疑犯发生直接关联.他们的确自私得很,但他们可以解释,他们也需要生存.
天无绝人之路!许大同沮丧之后,咬牙切齿地说.他开始翻找报纸广告栏.他降低了自己的要求,开始在一切跟他的美术绘画专业有关的行业中寻找机会.他想就算把自己当做刚刚出道,就算自己一切从头开始,只要肯吃苦,还能没有个识真货的人?
许大同每天在报纸上用红笔勾勾画画,每天或是出门面试,或是在家里等电话.眼巴巴一个星期过去了,竟毫无进展.许大同有点儿急,坐着干想,却也没有能救急的主意.
这天,简宁陪许毅祥去了墓园,一个人在家的许大同接到了刘茵一个电话.刘茵在电话里问了几句许大同夫妇的近况,忽然笑嘻嘻地说:大同,我今天给你打电话,可是求你帮忙的.
许大同立刻说:刘校长有事只管说.我一定尽力而为.
吻,对你只是举手之劳.刘茵说:我们的报纸在版式和美编方面一直比较薄弱,当然也是因为找不到合适的人才.
你要是不嫌报酬低,过来给我们报纸当个帮手,工作是全职的.怎么样?
许大同听了这话,半天没有吱声.他当然知道刘茵的这个建议是出于一片好意,但这好意实在是情分太重,叫他难以承受.凭基本常识,许大同能估出刘茵那张报纸的开销和盈利.那样一张凭圣路易斯的华人商界广告费用支撑的周刊报纸,通常仅仅雇佣文字编辑,版式和美术设计需要时找人临时帮忙便可以的,绝没有理由雇一个全职的美编.
刘茵突发奇想地要请自己去报社上班,一定是两肋插刀的因素超过了客观需要的因素.
许大同自信自己还没有落魄到要别人救济的程度.何况,刘茵自己目前也为了大都会保险公司的官司招致了许多麻烦,自己更没有理由给这么一个热心的好人增加额外负担.
刘校长,我把你当朋友,所以不说外人话.许大同沉吟片刻后,说道:这样吧,你们报纸的美编部分我可以包下来.你们过去付别人多少,就付我多少,但绝对用不着花多余的钱雇个全职的人.每星期按工作两天算,成吗?
我干编辑出身的,一份周刊的美编的活儿,两天是绝对做不完的.还是照三天算吧!
行,三天就三天.许大同一口应下来.
两个人又在电话上谈了一会儿报社的具体事务,才接了线.
晚饭前,简宁和许毅祥回来了.三个人简单下了鸡汤面,各自网着头吃罢,便收拾碗筷各回房间安歇.简宁告诉丈夫,她今天给一个开礼品店的朋友打了电话,让朋友给准备一些西洋参、卵磷脂和鱼油,明天早上她去取.据说这些东西在国内挺吃香,许毅祥带回国自己可以留着慢慢服用,也可以送人.
许大同没说什么,心里却是赞许的.简宁有时候跟爸爸在一起,显得别别扭扭,但感情上对爸爸总算还是体贴的.
简宁脱下衣服,换上浴袍准备洗澡.她似乎是随口问道:我们下午出去,你在家里干什么呢?
打了好几个电话,找了找房子.许大同说:比较来比较去,我看条件还不如前两天咱们看过的那处好.
简宁听了,只是哦了一声,没有更多的反应.在许大同看来,这似乎是一种故意的忽略,一种故意的装聋作哑.
自从许大同决定搬出去住后,夫妇俩便紧锣密鼓地开始找房.但他们连连看了几家,都不了了之.不是因为简宁的标准过于苛刻,她永远可以挑出某处房子的不尽人意之处;要不就是地区不安全,或者是价钱过高,或者是房子太脏太旧,有老鼠蟑螂.她还同时向许大同宣称,这个或那个缺陷是致命的,绝对不可以接受.
许大同暗暗猜测,在简宁的下意识里,任何一处房子都潜藏着把自己的丈夫夺走的危险性.所以,她只要走进去,就觉得反感,就要不遗余力地反对.许大同不知道这样下去的结局会怎样.可挑明了,又难免要伤简宁的感情.
刘茵今天来过电话.许大同接着对简宁说.他决定暂时避开搬出去住这个敏感话题,谈点儿让夫妻两人情绪放松的事.刘茵提议让我去他们报社当美编,接天付酬,我答应了.这样,一个月至少也可以有七八百块钱的收入.
那是好事啊.难为刘菌总想着咱们.简宁勉强笑了笑.
笑过后,嘴角却留下一丝苦涩的倪意.
是啊.许大同赞同道.他没有顾及简宁的黯然,又自言自语地说:我觉得这些日子欠大家的情欠得太多,将来怎么还啊?咱们自己的困难最好还是自己想办法解决.
简宁默默地打开澡盆龙头,调试着水温.丈夫的话她不知道应该怎样应答.
简宁!许大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自从大都会保险公司的事见报以后,我一直琢磨,咱们干脆也把丹尼斯的那份保险给退了算了.麦克那个人本来不地道不说,咱们也可以省下一笔钱来紧着眼前的急用.
简宁调试龙头的手倏地缩了回来,她的手指不经意被拧得过大的热水烫疼了.
怎么啦?
没什么.简宁攥着手,盯着龙头说:丹尼斯退保的日期已经过了.
喔,那就算了.我只是说说而已.许大同奇怪简宁的反应干吗那么紧张.
简宁依旧攥着手,迟疑一会儿,她突然把龙头关上.大同,有个事咱们得商量商量.
简宁坐在澡盆边上,盯着地说:我给丹尼斯买保险,可能是干了件大蠢事.
有那么严重吗?许大同故意轻描谈写.但他已经隐隐约约感到事情一定出乎意料地糟糕.
就是因为事情严重,我才一直犹豫怎么告诉你.简宁声音里有一种无奈,她说:麦克前几天又找过我了.他逼着咱们再给自己一人买一份保险.
买多少?
一人一百万.
凭什么?他想指着咱们发横财呀?别说我们现在没钱.就是有钱,也不买.
我是这么告诉他的.可事情没那么简单.他说,咱们要是不买,他去告咱们.
让他告去!许大同嘿嘿笑起来.要是不买保险都能治罪,美国就成了疯人院了.
不买保险是治不了罪,可买保险有可能会治罪.简宁的嘴瘪了瘪,几乎要哭:麦克哄着我给丹尼斯买了五十万的保险.他现在告诉我说,由于咱们俩没有保险,人们有理由怀疑咱们有谋财害命的企图.
许大同顿时怔住.他眨眨眼睛,简宁的话在他听来简直是一个天方夜谭.
他还说,除非咱们马上给自己买份大额保险,不然,儿童福利局可以就此大做文章,给你定重罪……
讹诈!许大同气得脸都青了.你懂不懂,他这是趁人之危,借机讹诈.
麦克这个人毫无良心,是条疯狗,他真有可能害你.就算法庭最后不为此定咱们的罪,可至少,会给这个诉讼案增加许多不必要的周折.
所以,你被他吓唬住了.你还答应买他的保险是不是?
许大同恼怒万分.
我只是想先稳住他.简宁哀告着:跟你讨个主意以后,再做决定.
好,跟他讲,他别再打算从我们兜里掏走一分钱.除此之外,我们还要告他诱人入瓮,要求保险公司给丹尼斯退保,还得赔偿我们的损失.
大同,别忘了咱们目前的处境.简宁焦虑地提醒说:咱们现在自顾不暇,哪有精力打另外一场官司?再说,假如我真的想卷进去的话,刘茵几个星期前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就答应下来了.
答应什么?
还记得刘茵说的话吗?要在法庭上告赢大都会保险公司,关键是要有证据.
你不是说,你手中什么证据都没有吗?
简宁没有马上回答,看了许大同一眼,站起身,走了出去.片刻,她又转了回来,手里拿着一个夹子.
你自己看吧!简宁把夹子递给丈夫.
许大同打开夹子,里面除了有关丹尼斯的人寿保险的文件外,还有一张用圆珠笔随意写着些英文字句和数字的纸.
简宁轻声解释说:这是麦斯·尤在咱们家留下的笔迹.
许大同的神色阴郁下来.他沉思着把那张纸捧在手里端详了一阵,仔仔细细对折好,放回进夹子里.
明天把这个给刘茵拿去.许大同对简宁说.
你疯了?简宁惊叫.
我没疯.许大同说:开始我还有点儿担心刘茵他们空口无凭,官司不好打.现在,有了这张纸,也能替大家出口恶气.
替谁出气?看看当初跟刘茵他们起哄要打官司的人还剩下几个?刘茵他们自己如今正被税务局查得焦头拦额,弄不好,会有人去坐牢呢.你还跟着瞎凑什么热闹!
简宁说罢,许大同却突然盯着她不吭声了.他那双眼睛上上下下打量她,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你别这么看我.简宁负气地说: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你觉得我自私,助桀为虐?
可我能分辩什么事是可为的,什么事不可为.
许大同叹口气:我恨的就是你这个人太聪明了.你永远希望得到的比付出的要多.
可你想想,假如,你在生活中对别人不公平,你怎么能够期待别人对你公平呢?
一九九九年十二月二日
爷爷不是走,爷爷是回家
早上起来,天显得阴沉沉的,灰蒙蒙的云团把苍弯压成扇扇的一片.
简宁一边帮着把许毅祥的一个个箱子锁好,一边念叨不知这样的天气飞机会不会误点.
许毅祥的行李前一天就收拾好了.他把自己出门穿的鞋、帽、大衣都一件件跟行李一块儿摆在床头,守着这些东西坐着,像守着飞机的跑道一样.
简宁这天早上要带两个客户看房子,所以,说好由许大同送许毅祥去机场.许大同早上把豆浆和油条端到餐桌上之后说:爸,这都是简宁昨天专门到中国店买的,挺新鲜呢.
许毅祥摇摇头:你们吃吧.这些玩艺儿我回去后天天都能吃上.哪像你们,吃回隔夜的都不容易.
许大同不再说什么.父亲的人虽然还在这儿,可心明明已经提前起飞了.
去机场的路上,许大同和许毅祥都话不多.许毅祥问儿子:听天气预报了没有?下雨吗?
许大同应着:听是听了.圣路易斯的天气是最不好捉摸一的,每天可以变好几回脸,说下,就得提防它不下.
听说美国的航空公司应变能力强,下点儿雨也不怕的.
许毅祥自言自语着.
许大同看了父亲一眼,说:爸,您回去散散心也好.这儿过年过节的比不上北京热闹.等过完了年,我再给您寄张机票,把您接回来.
许毅祥眼睛看着窗外:别折腾了.北京美国那么老远,我来了这趟就够了.
爸!——许毅祥微微一笑:大同,你不用劝我,我已经打定了主意.在北京好孬我还有点儿事儿做,在这儿我整天闲待着,能把人待残废了.
您说什么呀?爸爸.当初我把您接来多不容易.许大同竭力争辩着:妈过世得早,丢下您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过了这么些年.现在,好不容易一家人团聚了.又让您一个人回到那儿去,我能放心得下吗?
有什么放心不下的,那边的人都讲中国话.相信我,我回去和我那些老朋友们在一起,会更快乐的.许毅祥轻轻拍了拍儿子的手臂,像是在说服对方,又像是在安抚自己.
机场候机室里冷冷清清坐着三两个人.
许大同和许毅祥选了排靠角落的长椅坐下.许大同看见许毅祥脱了的外套正搭在椅背上,使用手去摸了摸:爸爸,外套兜里我给您放了一瓶"麦纳托尼",国内都叫"脑白金".您在飞机上吃了可以倒时差.
我在中国从来没有时差,是到了美国才有的.一会儿飞机往中国开,不吃什么脑白金,时差就能倒过来.许毅祥说着,手也向衣兜里摸了摸,却从兜里掏出一包尚未开封的香烟.
许大同看着许毅祥用手指挑开封口,弹出一棵烟来,忍不住制止道:爸,这儿不让抽烟.
许毅祥一楞,看看手里的香烟,尴尬地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没想抽烟.说着,又把烟放回到烟盒里.
许大同望着父亲:爸,我看看您的机票.
许毅祥将护照里夹着的机票递给儿子.许大同看看机票,又看看表:爸,您也太着急了,离飞机起飞还有两个多小时呢.
许毅样脸将转向候机室:这种事儿,赶早不赶晚.
许大同站起身:那我给您再去买点儿吃的.飞机上的东西不好消化.
许毅祥一把拉住儿子的手:别,别去.他的喉咙好像突然叫一口痰堵住,脸憋得发紫:再跟爸爸坐坐.让爸爸——好好看看你.
许大同的心被父亲的话一根线似的揪住了,他顺从地挨着许毅祥坐下.
许毅祥仔细地端详着儿子的面孔,这张面孔上模模糊糊印着妻子的痕迹.妻子长得清秀,细长的丹凤眼睫毛很长.
当初许毅祥和她相识的时候,她在小学里教音乐,说话脆脆的,声音像是风琴弹出来的.许毅祥看她条件那么好,估计一定瞧不上自己,不如少费口舌,把她吓跑了算,便说:我是右派,正在劳动锻炼,并且争取明年摘帽子.她眯起眼睛微微笑了,然后说:我又不是组织,你能不能跟我说点儿无党无派的话?听说,当年你演过莎士比亚的"李尔王",讲讲你演戏的事吧.就是被她好看的眼睛那样一笑,许毅祥顿时话都说不出来了.后来,两个人结了婚,生了儿子,朋友们来道喜,都说这小子漂亮.许毅祥得意极了:你们也不瞧瞧孩子他妈是谁?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
许大同被父亲看得鼻子发酸:爸——许毅祥勉强笑了笑,:我年纪大了,脑子也锈了,不想忘记你长的什么样儿.
许大同的心被批得说不出话来.
许毅样叹了口气,从口袋里取出张全家福照片,看着上面说:还有丹尼斯,多聪明啊,我真喜欢那孩子.以后我想他,可以看看他的照片……
眼泪顺着许毅祥的面颊流了下来.许大同看见,聚在胸口的疼,像根硬刺穿透他的前助后背.父亲是个从不轻言情感的人.记得上大学的时候,自己住校,难得回家,有时归家之前事先通报一声.可他到了家门口总能"恰好"碰上父亲.自己问:爸,您干吗呢?父亲望望天,说:遛遛弯儿.自己于是说:爸,那您再走会儿?我先进去了.父亲马上又会说:我通完弯儿了,一块儿进去吧.开始,自己还糊徐着.跑去问母亲:妈,爸爸最进突然爱散步了?妈妈扑啼笑出声:爱散步?平时把他打都打不出门.他是听说你要回来,特别在门口等你的.自已被母亲一下点醒.一种无以报答的内疚使他从此要回家,再也不提前打招呼了.
瞧我,瞧我,都说人老了只有高兴的时候才会哭,真是笑话.许毅祥忽然羞愧地掏出方手绢擦擦眼睛:我这么一把年纪了,竟然为踉儿子分别掉泪.不是老糊涂了才怪呢.
许大同候地站起身:爸,在这儿等我!无论发生什么事,千万别走开.说着,朝候机室外走去.
许毅祥顿时慌了:大同,你要去哪儿?
许大同对父亲挥挥手:放心,我很快会回来的.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旅客的人群中.
自从丹尼斯被儿童福利局带走之后,许大同一共到儿童寄养中心去探望过两次儿子.
由于申请探望的手续复杂,每一次探望的时光都有千金之责.许大同总是在探望之后,不断回忆起每一个细节.他心里把儿子的眼神、举动和话语点点滴滴地记录下来,体昧再三.他觉得那种回忆是与儿子相聚的一部分,是相聚的延长,是使相聚增加了可观的内容和价值.这种回忆还连带着环境和氛围.许大同尽管仅去过儿童寄养中心两次,他对那里的建筑格局,行走路线,门窗位置以及里外防卫却都巴绘图般地印在记忆里.那是一座监狱,那是企图隔绝他和儿子之间时情感的一座监狱.但他知道如何掘开监狱的厚墙,如何寻找到打开监狱大锁的那把钥匙.他一边开车,一边预习着将要做的事情,觉得坦然安详,胸有成竹.这种自信使他感觉自己仿佛是去做一件早已规划好的事,那件事由于他一直拖延着没有做,而不得不等在那里.现在,到了该做的时候了,他便朝那件事去了.
丹尼斯今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又尿床了.
丹尼斯记得爸爸妈妈夸奖自己,说自从今年下半年开始,自己已经是个大男孩儿,个儿长高了,饭吃得多了,也很少尿床了.丹尼斯为此很骄傲.他和其他小朋友一样,都觉得长大是件很难的事.那大概需要一种奇迹突然发生,或者是一种魔力施展在自己身上.就像从一种昆虫变成另外一种昆虫,从一种鱼类变成另外一种鱼类一样.他曾告诉保罗,我已经长大了.我跟你们不一样了.保罗不信.保罗说,长大意昧著有爸爸妈妈那么高的个子,有很大的力气,还要有很多的钱.丹尼斯说,我在电影和电视上见过跟我个子差不多高的大人;我可以一手拿动一瓶可乐,力气当然也很大;我家里还有一个会唱歌的储钱罐,里面的钱全是我的.保罗仍然不服,说,长大了,就是要跟爸爸一样,天天跟妈妈睡觉.丹尼斯更加不屑:我从生下来就跟我妈妈睡觉了.后来我长大了,才把我妈妈让给我爸爸的.丹尼斯的话叫保罗十分受挫.
但自从丹尼斯被一些陌生人从医院带到这个儿童寄养中心之后,他忽然发现自己又变成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小孩子.
自己的个子在孩子们中间显得很矮,其他的的孩子多数年龄都比他大.自己吃饭吃得很少,这里的饭没有妈妈爷爷做的好吃,每次一吃饭就想爸爸妈妈,自己又开始尿床了.
每天早上,都是海伦阿姨来叫孩子们起床.海伦看见哪个小朋友的床是湿的,她的脸色就会变得有点儿不好看.她会嘟嘟囔囔地把床单换下来,边做边说:海伦阿姨最大的问题就是挣得太少,干得太多.你们为什么不体恤我?丹尼斯被海伦的话弄得很难过.
他想,他不是故意要和海伦阿姨作对.海伦阿姨赚钱赚得少,干活干得多,并不是丹尼斯的错,但丹尼斯还是希望不要被海伦阿姨发现自己尿床.丹尼斯每个晚上都很小心地入睡,他水喝得很少,他尽量不盖被子,他紧紧抱着自己的绒毛小猴,希望半夜小猴会叫醒他去嘘嘘.可不管他多么小心,早上醒来后,他仍有可能发现自己的小被和床单是湿乎乎的.于是,他最不想听到海伦阿姨的呼叨声追着他的耳朵跑,他走到哪儿,唠叨跟到哪儿.丹尼斯不明白这个变化是怎么发生的.自己怎么会从一个已经长大的男孩子又变回去了?就像从一种昆虫变回另一种昆虫,从一种鱼类变回到另外一种鱼类一样.
会不会是因为离开了爸爸妈妈,自己身上的奇迹就消失了.想到这种可能,丹尼斯觉得更加难过.
丹尼斯心情不好,便不想跟小朋友们玩儿.他一个人坐在一边,搂着小猴儿,远远看着海伦阿姨教几个孩子画画.海伦阿姨画了个太阳,又画了一棵大树,大树下一座小房子,房子外围着一圈篱笆.海伦阿姨说,这座小房子就是他们现在的儿童寄养中心,在这座房子里住着他们这些孩子们.丹尼斯看着这幅画,心里暗暗觉得很丑.拆房子,黑篱笆,简直是巫婆住的地方,难怪自己那么不喜欢这儿.丹尼斯天生对画就有品位.
他对景物的直觉大都来自心中的感受,而不是来自父亲的遗传.
丹尼斯无聊地抬起头,忽然发现在迎面的玻璃窗上出现了个画在纸上的淘气的小猴子的模样.那猴子嘬腮,杏眼,额头很高,睁子斜脱着,仿佛正向自己做鬼脸.
这难道是在做梦?丹尼斯眨眨眼.那小猴子依旧透过玻璃向屋内探头探脑.
爸爸!丹尼斯嘴角翘着笑了.他从小就对爸爸画的小猴子的每一根毫毛烂熟于心.
丹尼斯不慌不忙站起来,沿着那排窗子向外走去.没有老师的允许,不得走出屋子.这是丹尼斯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受到这里的工作人员对他的警告.
他非常高兴自己仍然记得这两句话,并且为自己有机会违反那些人们的警告而精神振奋.
许毅祥一动不动地坐在长椅上.他的视线牢牢地注视着儿子在一个半小时以前消失的那个方向.儿子嘱咐他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要动.所以,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只有这一句话.他只把这段光阴当做凝固了的胶质体,自己则是胶质体上的一个点.他就那么坐着望着前方,眼前的一切渐渐化为空洞的一片.当他听到一声嫩嫩的"爷爷"
的时候,他几乎是从白日梦中惊醒的.
许大同拉着丹尼斯的手穿过人群快步跑来.丹尼斯边跑边向爷爷挥着胳膊,身上穿着红黑细条农,像一只要飞起来的鸟.
爷爷!丹尼斯扑进许毅祥的怀里,红扑扑的股蛋儿带着汗在许毅祥的胸口赠着,把许毅祥的五脏六腑蹭得毛茸茸的发软.
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许毅祥托起丹尼斯的面颊贪婪地看着.丹尼斯的突然出现叫他大喜过望,心脏狂跳之后,眼圈不禁湿润起来:爷爷回北京后一定会想你的.
爸爸,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孤单单在北京的.许大同过去搂住父亲的肩膀:我已经想过了.爸,我们和你一起回去!
许毅祥愣住了.
许大同弯腰对丹尼斯说:儿子,来,跟爸爸买票去.我们和爷爷一起走.
丹尼斯犹豫了:我们要去哪儿?妈妈呢?妈妈也去吗?
儿子的质疑是许大同在这来来回回的过程中一直无法决断的问题.他和简宁近九年夫妻,大小事上他都让着简宁三分——小事上简宁喜欢拔个尖儿,大事上两人有了争议,简宁往往有办法把许大同的想法转向九十度.简宁不是个泼辣的女人,简宁温柔,懂事,肚里很有尺寸.许大同与简宁开起玩笑,就说她是个软刀子杀人的女人.但许大同爱她,这大约就是简宁的软刀子为什么总能杀他的原因.许大同想,自己九年凡事都和简宁商量,今天的事却只好先斩后奏了.
丹尼斯,我们跟爷爷回中国之后,妈妈会想办法来找我们的.
许毅祥尽管听不懂许大同跟丹尼斯这一问一答的英语,但两人的神态叫他把内容猜到了七八成:大同,你到底想干什么?
爸,我们到美国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努力把这儿当成自己的家.可现在家破碎成这个样子,我留在这儿还有什么意思?回到在北京,我们一家起码可以在一起过团圆日子.
许毅祥嘿嘿一声:你太有出息了,想当逃犯了,是吗?
想干脆放弃那场官司,假装忘了这事儿,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闹不管你走到哪儿,你都不再是个清白的人.你永远背着个虐待孩子的罪名.是你自己把你自己判了有罪.
爸——!
别骗自己了,这是你的生活.那样的话,你会后悔的.
许大同低下头,但脸上仍满是不服.
许毅祥叹了口气,忽然说:大同,还记得当年你准备来美国的时候,你妈妈想找人帮你换外汇的事吗?
许大同看看父亲,目光变得朦胧.那年许大同出国留学的事已经成了定局,全家开始为即将远行的儿子准备行装.
许大同的母亲取出自己多年的一笔积蓄交到儿子手里.母亲说:穷家富路.我正找人帮你换美元带上,以防万一.许大同笑了,故意问:妈,您知道现在美元和人民币的黑市比价到底是多少吗?母亲在家里是管钱匣子的,她清楚从银行利率的调整到葱姜蒜价格的升降.一比十.母亲说:最近黑市美元不好换,价钱往上走.许大同皱起眉头:这万把块钱换不了多少啊.我去美国至少要待个三五年,杯水车薪,不够哇.母亲被儿子的话说得哑口无言.许大同把钱轻轻放回到母亲的身边:妈,我到了美国,一切都要从零开始.不可能再靠您和爸爸的庇护了."零"这个宇表示一无所有,也表示无限大.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决不会被困难吓得逃回来的.您和爸爸别再为我操心了……
八年前的情景把许大同胸口的冲动渐渐冷却下来.他有些羞愧地把丹尼斯搂在怀里.
许毅祥用自己的眼睛爱抚着儿子和孙子.他们是他的血肉,他与他们难舍难分,但他必须和他们在这里分手.这是他替他们做出的最正确的选择.
大同,带丹尼斯回去吧.既然你当初决心来美国,这大概就是你必须付出的一部分代价.记住你过去说过的话.把丹尼斯培养成一个正直的、有出息的人.回到北京后,我会给你们写信的……
随着传来"请准备登机"的广播声,许大同和丹尼斯跟着许毅祥一直走到登机口,机场工作人员拦住了他们.那位黑胖的女工作人员,制服被她臃肿的身体塞得紧紧的.
她仿佛看惯了这一幕送别的场面,漫不经心地对许大同指了指旁边的一排落地大窗,说:去那边等着吧.一会儿飞机起飞会从那条跑道上经过,你们可以瞧得清清楚楚.
许大同牵着丹尼斯的手站在落地玻璃窗前,看着飞机慢慢离开候机室大楼向辅助跑道滑去,加入等待起飞的飞机长列中.许大同注意到满天灰色的云霭在那一刻忽然撕开了一条缝隙,一束亮丽的阳光投到狭长的跑道上.片刻后,带着西北航空公司标志的747呼啸着穿过跑道,斜斜插入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