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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小平 当前章节:1495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20

麦克想着,嘴角挂上了隐约的笑容.他的心请一改善,就对此刻目前坐在停车场里的处境不大满意起来.他觉得自己有一点儿多虑,有一点儿可笑,有一点儿过于谨慎了.

他对着后视镜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仪表.五官周正,肤色健康,额头饱满,印堂发亮,显然是走"顺"字的迹象.这样的一张脸,做国会议员,做总统都是合格的.命里该发的人,老天想亡都亡不掉,难道还会被一些小鱼小虾、小风小浪吓着吗?他哼了一声,提起自己的手提电脑,走下了车.

麦克大踏步地走进公司大门.他目不斜视,直向电梯间走去.两部电梯都在运行中,麦克仰脸看了看红色箭头,一个在五楼,一个在三楼,他的手指飞快地按下两个电钮.

尽管他只需要一部电梯,但他不会放过另一部电梯可能的机会.

两部电梯同时开始徐徐向一楼下降.就在麦克猜测哪一部会先到的时候,忽然有人拍了拍麦克的肩膀.那人手劲儿用得挺大,声调里带有气喘吁吁的得意:丁先生.

麦克愕然回头.

只见刘茵一身淡藕色的套装衬着肉嘟嘟的脸蛋儿,样子少见的精神抖擞.她一字一字地说:你让我好等.

圣路易斯的历史都集中写在下城那些古老的公共建筑上面.市法院那高高的台阶,巨大的门柱,仿佛提醒人们注意:决定你命运的,是比你能够认识到的沉重得多的东西.

约翰·昆兰提着咖啡色公文包沿着台阶缓缓而上.他的脚每踩到一级台阶,就像踩到了一种熟悉的有实实在在肉体的声音.这声音告诉他,他今天的举动不合情理,失之草率,更不沾一点儿聪明.

约翰是一个吃了将近二十年律师饭的人.尽管这些年来,公司里的诉讼案交给专门律师经手,但每一个案子前前后后他都心里有本账,每一个案子的律师都要向他汇报细节,并共同商定要点后才走上法庭.他一直记着当年法学院希尔教授的话:你若对这个案子心里没有数,就不要上法庭去;你若是在法庭上不知道要说什么和怎么说,就不要上法庭去.因为这两点的任何一点,都会导致你输掉这场官司.

星期五的那天下午,当许大同向他讲了事情的经过,并请他作为自己的律师出庭辩护的时候,约翰的第一个反应就是拒绝.他不是不想帮许大同.许大同是他的朋友,是公司的重要人员,许大同的麻烦很有可能会直接影响到公司的利益——儿童权益保护组织正在时刻盯着BTAC新媒介公司这只蛋打转转,任何一道缝儿,都可能给他们机会下蛆.

公司的主要设计师背上了"虐待儿童罪",这将会使他们惊喜若狂,让他们大做文章,大肆围攻,其后果不堪设想.何况,约翰自信了解许大同的人品.从友谊角度,他也应该洗清朋友的名誉,保护朋友和朋友的家人不受侵犯.因此,这更说明这场官司决不可以输.现在许大同提出要请约翰·昆兰出庭,理由是他信任约翰.约翰是个好律师.约翰自然感激朋友的信任,并且,打算不辜负这种信任.可问题是,他觉得自己力不从心.

尽管他约翰·昆兰是个好律师,但他不是一个全能的律师.他对家庭法是不熟悉的,他如果接了这个案子,便犯了教授警告再三的大忌:在法庭上会不知道要说什么和怎么说.

大同,你需要找一个家庭法律师.我可以通过我的关系帮助你找.约翰向许大同建议.

许大同摇摇头,说:什么时候?现在吗?今天是星期五,现在是下午五点三十五分.

哪个律师还会在办公室里?哪个律师准备为了我的事牺牲他宝贵的周末?所以,约翰,你是我惟一可以找的人.

约翰承认许大同说的是实情.他不能再往后退,再退便退出了友谊的底线,有了临阵脱逃,袖手旁观的味道.他甚至突然产生了一种要为许大同打赢官司的冲动.虽然,他知道自己在犯错误,但再三迟疑后,他还是决定自己陪许大同出庭.

法院黑洞洞的大门越走越近.约翰看看许大问夫妇苍白严肃的面孔,觉得有必要把一些话再重复一遍:大同,别怪我啰嗦.我总觉得这事儿有点不妥.你知道我对家庭法一窍不通,这是一个非常特殊的领域.你们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来要求延迟听审,你们去找一个真正了解家庭法的律师.

许大同摇头:我就是想要丹尼斯现在回家.你是个正脾儿律师,又是我的好朋友,你知道我有多爱我的儿子.这就够了.

我是版权法律师!大同……

许大同理直气壮地打断约翰的话:我儿子是我的作品,我当然有版权,你就帮我一个忙吧!儿童福利局搞错了,我们要做的仅仅是上一次法庭,说说清楚.他们没有理由不把丹尼斯还给我!

约翰不再说什么,他只好一心一意祈祷上苍保佑他的朋友走运.

哈里.霍威茨法官在法律界有着很好的名声.哈里是本地人,父亲因酗酒而死,母亲给人做洗衣妇,从来没有闲暇去特别关照众多孩子当中的小瘦猴哈里.哈里打架不行,偷东西不行,帮人撒谎也不行,在邻里眼中简直是个残废儿.

但当他当年的伙伴们一个个因打架斗殴伤痕累累,一个个吸毒或者贩毒,一个个逐渐走向牢门的时候,哈里考上了哈佛大学的法学院,他离开了他熟悉的淌着臭水的街道.

街坊都说,他不会再回来了.

后来,八九年过去了,圣路易斯市法院多了一位姓霍威茨的法官.当人们走进法庭,毕恭毕敬地向法官大人致敬的时候,不会想到这位相貌堂堂的法官与圣路易斯的贫民窟有什么瓜葛.他们只是觉得,这位法官对犯罪,导致犯罪的环境及根源有着超乎一般人的研究和解释.他因为有了这些解释,神色总显得很悲哀.他似乎并不在意眼前站的是被告还是原告,他在意的是事件的本身,是事件本身包含的悲剧内容.所以,人们都说他是一位学者,一个像研究莎士比亚戏剧一样在法庭上研究犯罪学的学者.他对研究对象的认真,使他全身心地投人,而过后却难以释怀.人们又说他是一个极仁慈的法官.

尽管他有时对罪犯的惩罚是十分严厉的,但这种惩罚带有多多少少的无可奈何,带有刮骨疗毒的疼痛.

哈里.霍威茨法官办公室被大量书籍环绕着,巨大的橡木桌子占据了四分之一的空间.当许大同、简宁和约翰走进霍威茨法官办公室的时候,玛格丽特和本顿已经早早坐在儿童福利局的控方位置上了.他们冷漠地注视着进来的人们,不时低声交谈几句.

法院的书记员是一个瘦瘦的金发小姑娘.她显得心不在焉,坐在角落里整理着打字机上的纸带.

简宁犹疑着对约翰说:见兰先生,这个法庭跟我在电视上看到的不太一样.

约翰还没来得及回答,埋在文件堆里的哈里.霍威茨法官忽然抬起头:对不起,许太大,这不是法庭.在场的诸位对我在我的办公室听证有什么意见吗?当然啦,主要是因为我对法庭内那种空洞的回声腻顿透了.

霍威茨法官五十多岁,两鬓已经发灰,脸是那种油亮的徽榄色的棕黑,所以笑的时候牙齿雪白.

约翰立刻走过去,伸出手:没问题,阁下.我是约翰.

昆兰,被告的律师.

霍威茨法官向前擦身道:约翰·昆兰先生,我以前怎么没在这儿见过你?

约翰回答:我还没有这个荣幸,法官阁下.我过去是做版权法的.

霍威茨法官皱皱眉:昆兰先生,你应该知道这可是风马牛不相及.

是这样的.所以,我已跟我的委托人解释过了,但他坚持让我出席.约翰边说边看了一眼许大同,做出无辜的样子.他早就听说过霍威获法官的名声,既然自己仓促上阵,不如干脆承认自己是门外汉,以获得法官的同情.

约翰继续又说:我请法庭注意另外一个事实.由于儿童福利局事先没有及时通知我们有关听证会的决定——记录显示,我的主雇仅有不到两天的时间准备,而我只有二十四小时的准备时间……

霍威获法官打断约翰的话:昆兰先生.这个听证会只是为了确定是否有足够的证据将此案提交审理.所以,你可以脱下律师的外衣,别把自己搞得过分紧张.

约翰只好退回座位.他想,霍威茨法官似乎并不像想像中的那么好说话,但自己也并没有失份儿.

霍威茨法官转向玛格丽特和本顿:儿童福利局有什么要陈述的吗?

本顿立刻挺起腰:阁下,我们仅有一诉讼案要呈上.

法官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本顿说:本月十三日,我们接到犹太总医院专职社工人员的电话,说迈克兰姆医生和文森技师在为急诊受伤的丹尼斯.许治疗检查的时候,怀疑这个孩子在家中曾受到严重虐待.

霍威茨法官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翻了翻,对玛格丽特说:埃弗莉女士,我已看过您的报告,像往常一样,非常严谨透彻.

本顿强调:正如您所看到的,这份医疗报告无可辩驳地证明丹尼斯.

许一直受到他周围人的忽略甚至是虐待.

约翰立刻站起身;反对.这份报告是一种随意的推论,没有任何证据.

霍威茨法官转过头,说:昆兰先生,我已经提醒过你了.现在我们是听证,不是审讯.不过,我会记住你的观点的.

本顿接着说:为了补充这份医疗报告,我们还有一些其他的证据.

约翰不得不再次站起身:阁下,我们还没有得到关于本案的任何文件的副本.

霍威茨法官的目光第一次变得有些严厉.他看了一眼玛格丽特:埃弗莉女士,请解释一下原因?

玛格丽特困惑地望着本顿说:我以为你已经给他们了.

本顿避开玛格丽特的眼睛,尴尬地清了清喉咙:对不起,亲爱的,我没有来得及…

文件副本是星期天准备好的.星期天下午,罗娜突然出现在本顿的家里.罗娜的热情像罗姆酒一样让人难以抗拒.

本顿本来就是一个愿意接受别人好意的人,自然不想推辞送到眼前的这盘丰盛的晚餐.两人屋里屋外床上床下销魂了几个小时,文件副本的事情早被他忘到九霄云外.

许大同和简宁都看出了对方的失利,他们暗暗高兴约翰的机敏.

玛格丽特不能在众人面前显露儿童福利局内部工作上的问题,她只好说:法官阁下,这的确是我们的一个小小的疏忽.

本顿看出了玛格丽特对自己的恼怒,他一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副本递给约翰,一边懊恨自己昨天和罗娜的纠缠.

那个女人,那个狐狸精,下次一定要离她远一点儿,她会坏事的.

本顿提高了嗓门.他现在只好竭尽全力挽回刚才的损失:法官阁下,我们正在对本案进行全面的调查,并且已经找到很多与本案有关的证人.他们都愿意出庭做证,举证许大同先生的暴力性格,和对丹尼斯.许的忽视与伤害.

约翰不失时机地打断他:我也能找出一百个证人,证明他是一个好丈夫和好父亲.

他宁肯自己去死,也不愿家人受到伤害,并且,我把自己列入这些见证人中的第一个.

霍威茨法官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他在法官的高台上坐了二十多年,天天见惯了这些律师间的猫咬狗叫.这些律师们把法庭当做舞台,一走上去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演欲,仿佛全世界的聚光灯都集中在他们的身上.

玛格丽特举起手:法官阁下,请允许我澄清.正如本顿先生所说的,我们正在做全面的调查,此刻还不能传讯所有的证人.但是……

许大同兴高采烈地向约翰低语:没错,我知道她根本没有一个证人.

约翰看着她从公文箱里拿出一个大信封,低声说:也许,她认为,她一个也不需要.

玛格丽特说:阁下,我坚信我现在提供的证据,足可以让法庭马上看到这个案件的严重性质.

霍威茨法官点点头.

玛格丽特走向那巨大的橡木桌.

约翰站起身,跟了过去.

许大同跟着也站了起来,但被简宁一把拉住:大同,坐下,这是法庭!

许大同不服:没人规定我一定得坐着.

起码,你应该给地官点儿好印象.

在霍威获法官的书桌前,人们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玛格丽特用她那细长的手指拆开那个大信封.

昆兰抢先说:阁下,我可能不懂家庭法,但我很了解大同.许,这些指控都是荒唐可笑的.

玛格丽特冷冷说道:也许一秒钟以后,你会发现作根本不了解你的雇员,也不了解你自己的想法.

她从信封中抽出一摞8X10英寸大的彩色照片,一张张铺陈在法官的书桌上.

霍威茨法官和约翰两人的眼睛立刻瞪大了.那是一个孩子娇嫩的脊背,上面布满了一道道寸宽的可怕的青紫色伤痕.

许大同看到围在桌前的人们正在悄悄耳语,不由自信地对简宁说:别着急,他们正讨论怎么把孩子给咱们呢.

这时,约翰向许大同转过视线.

许大同微笑对朋友.他想约翰大约是要给自己一个放心的暗示,但他马上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头.在约翰灰色的眼中充满着震惊和瞪视陌生人的神色,往日胖而松弛的下巴显得紧绷绷.

玛格丽特指点着照片:医院检查结果告诉我们,从伤痕的颜色上分析,这些紫痕是在丹尼斯.许的头部受伤前的一两天遭受毒打所致.我们认为,这些照片足以证明丹尼斯.

许一直生活在一个可怕的家庭氛围之中,他的生命时时刻刻遭到威胁.所以,我们提议,将丹尼斯.许置于儿童福利局的监护之下.

久久不语的霍威茨法官此刻抬起头来.他用近乎温柔的口吻:大家请回去吧.

约翰慢慢走回自己的座位,竭力避免眼光与许大同接触.

许大同小声地:那是什么,发生了什么事?

约翰不看大同,嘶声说:你怎么能这样?

许大同愕然地看着约翰:我哪样了?

约翰猛然站起,走近霍威茨法官的书桌,抓起照片狠狠摔到许大同的身上,同时低声吼道:你怎么能对你的儿子这么做?

目瞪口呆的许大同捡起照片,凝视着.

这是你忘记告诉我的一件小事儿吧?约翰咬牙切齿继续说:你希望没有任何人会注意到你儿子的后背,就像一块路过的嫩牛排?

许大同喃喃道:那是刮痧,是中医治疗法!那天丹尼斯肚子疼.所以,我们……我小时候被无数次刮过,约翰,你应该相信我!

这又是一个新的中国成语吗?谁能够相信人们会用这么野蛮的办法给孩子治病?如果这也算治疗的话,就不存在虐待儿童了!

霍威茨法官提高嗓门:如果你们想私下吵一架,就离开我的办公室,到外面去.那儿的空间更大.

许大同和约翰都沉默了.

霍威茨法官问:被告,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约翰闷闷地回答:没有.

许大同腾地站起来:可我有.他拿着照片走向法官,一种模模糊糊的下意识使他感到,自己眼前像是站在一条倾斜的舢板上,脚下的海水越来越深.

刮痧,在中国是一种传统的治疗方法,就像针灸,还有按摩,可以治疗人的多种疾病.中医认为人有七经八脉……

许大同指了指自己的胸腹部:就像小溪流向江河,江河又奔向大海一样.人的身体就是这样一个复杂的看不见的网络系统,所以,所以,可以牵一发而动全身……,许大同搜肠刮肚地寻找着他过去在不经意中看到或听来的只言片语.他不是一个善于解释不属于他的专业领域里的科学的人.何况,中医又~惯与他的生活那么遥远,这使他的脑子里一阵阵呈现空白.

简宁绝望地看着自己丈夫在那里结结巴巴地谈论著他一无所知的东西.她替丈夫难过,就像看到丈夫站在深水里,自己却无法拉他一把的那种难过.

从许大同开始发言,那个瘦瘦的书记员小姑娘便停止了速记.她不时茫然地望望许大同,又看看法官,如同一个走迷了路的孩子,等待大人指点.

……中医认为,人的气从丹田而发.就是这里,肚脐,肚脐也是丹田.最后,气归置丹田.根据这个道理,我们可以解释刮痧的作用……

约翰看见许大同在那里比比画画,好像一个痴癫的人在胡言乱语,不由得暗自叹气.

他现在已经不是后悔陪许大同出庭,而是怀疑许大同一直有什么病症没有让他知道.

霍威茨法官问约翰:他在说什么?

约翰摊开双手,摇了摇头.

霍威茨法官不得不打断许大同:许先生,你所说的话,像一种神秘的宇宙语言,让我完全听不懂.你不是第一天来到密苏里州,对吗?你应该知道写在每一辆车牌子上的我们这个州的口号是什么吧?

许大同想了想:Showme(证明给我看).

霍威教法官点头道:对极了.你能有权威的医学论著和证人来证明你的证词吗?

许大同舔舔嘴唇:我,可以试试.

霍威茨法官:那么,你能否明确告诉我,刮痧这件事是你亲自所为吗?

许大同犹豫了一下.

简宁紧张地盯着丈夫的嘴唇,仿佛那是炸药的导火索.

霍威茨法官:许先生?

许大同的脑子里火石电光一片,又突然在瞬间趋于平静:是的.

简宁腾地站起来:NO!不是!

许大同猛转身对妻子用中文轻喝道:简宁,别胡说!如果承认是爸爸做的,也许会出事!我们正在给他申请绿卡!

霍威茨法官生气地拍着桌子:我警告你们,听证会上必须用大家都听得懂的语言.

许太太,你对刚才的话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简宁盯着许大同严厉的眼睛.丈夫的话似乎不无道理,但丈夫的话是一种危险中选择了更危险的道路的道理.凭直觉,简宁知道刮痧这件事已经把他们拖入沼泽泥潭中.

承认刮痧是丈夫做的,无疑是在自己的脖子上又捆上一块大石头.在这几秒钟之间,他们的争议是无言的.迟疑半晌,简宁终于无可奈何地放弃:没有了.

霍威茨法官又转向许大同:我再问一次,许先生,刮痧是你做的吗?

许大同一脸郑重地答道:是!

霍威茨法官一脸严肃地宣布道:那么,下面是本庭的决定.鉴于丹尼斯.许的家庭环境不安全,我在这里宣布,孩子将由儿童福利局监护.

当刘茵在电梯间门口捕住麦克的时候,她有一种在大马路上捕住了偷她钱包小贼的快乐感.不管你使用什么手法,不管你化妆成什么样的美女,人民群众的雪亮眼睛都不会放过你.这段词似乎已经久违,但现在背诵起来却十分上口,十分贴切.她差一点儿用儿时电影里常见的口吻对麦斯·尤大喝:不许动,举起手来!

开始,麦克的神色有点惶遽,但他马上镇定下来.他望着刘茵,好像刚刚认出刘茵的模样,绽出满脸真诚的笑容:哎呀,刘校长,怎么这么巧,在公司碰到你了.

我不来公司找你,你会一辈子躲着我.

哪儿的话.只要你刘校长一个电话,我可以立刻到你府上拜访.

刘茵冷笑着说道:我给你打过不下一百个电话了.你的手机永远不开,你的传呼机永远不回电话,家里电话也永远没有人接.我要不是在你们公司看见你,我以为你已经从这个地球上消失了呢.

麦克以抱歉万分的神情说:我最近实在是太忙了,今天公司又有会.这样吧,会完了,我去找你.

刘茵又笑了:不敢劳驾你.既然今天我人都来了,还是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的好.我买你的保险已经买了两年,钱我是年年交,可到底这保险是怎么回事儿,我心里一直糊涂着.幸亏有人指点我读了一遍你们公司的保险单,我发现自己原来上了一大当.

麦克听到这儿,脸色沉了下来:刘校长,你要是对公司的保险条款有意见,可以直接给总公司写信,这些东西可不是我一个小小的保险推销员能做决定的.说完,他就往电梯上走.

刘茵一见,倒也不慌,跟着麦克往电梯上走.

麦克说:你不要跟着我,公司开会,我没有时间了.

刘茵不理睬他.

电梯上了四楼,门打开,麦克走出电梯,转身对刘茵说:刘校长,你这是在纠缠.

我们是大公司,每做一件事,都是有法律依据和保障的.这些在合同和保单里说得很清楚.事情已经三年,你现在反悔是不是太晚了?

刘茵也不搭话,还是跟在他后面.

麦克终于不得不闭嘴,他已经隐约看到公司的会议室里坐了不少人.他想,让她跟着吧.当她跟着自己走人会议室,忽然面对那么多公司职工嗔怪的眼睛,她会羞傀得无地自容,最后知难而退.

麦克想着,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大步走进会议室.进去后他立刻找了张投人坐的椅子坐下,把手提电脑放在脚边,然后,抬起头准备和同事们打招呼.这时,他突然有一点儿疑惑,他的疑惑来自于那些周围的面孔.这些面孔似曾相识,但又一时召唤不出他们的名字.他们都不属于这个公司,他们不是他的同事,他们不仅不是他的同事,而且不是美国人.他们都是清一色的黄皮肤.他们的眼睛是黑褐色的,虎视眈眈的黑褐色.

他们盯着他,似乎很饥饿,似乎一声令下,就能把他吃了.

麦克问:这是干什么?他的四肢像被蒸发的馒头,渐渐虚泡,沁出水分.他转身瞪着刘茵:你们这是想干什么?

刘茵答:开会.我们是来开会的.

什么会?

你的记性真的不好?刘茵遗憾地叹道:当初我听了你的花言巧语,买了你的保险.

还帮着你宣传,让另外二十三个中国人协会的会员也买了你的保险.现在大家都来了,能凑齐也挺不容易的.趁这个机会咱们开个会吧.

麦克记不得这个会议是怎么开始的.他只记得他周围的面孔都在对他大吼大叫.他们在向他追问百分之十二的年回报、红利和派股,他们要看他们的保险年盈利报告,他们要知道他们的钱是不是真的在生钱在下意儿?他们要确定他们的钱是投在聚宝盆里,而不是投在臭水沟里了.

麦克听他们喊了一阵,什么也不答,但情绪却慢慢镇定下来.他知道无论这些人多么有劲儿,他们都会喊累的.他们喊累了,自然就会放低嗓门,自然就会轮到他说话,轮到他发挥他的魅力了.

可是,他期待的这个过程还没有出现,会议室外面就聚集起许多准备参加公司例会的职员.他们向屋子里探头探脑,挤眉弄眼,像是围挤在马戏团帐篷外准备观看小狗跳火圈儿和驯雄狮表演的观众.麦克被他们看得发毛,他知道再不制止屋里的喧嚣,屋外就会产生灾难性的后果——那些围观的人们并不在意是非,他们在估价他的能力、判断性和处理事件的手腕.他若在众目睽睽之下控制住了事态,他麦斯·尤先生在同事眼中便是个英雄.公司与客户的纠纷永远是有的,像今天这种场面正是衡量英雄与狗熊的试金石.否则,他只好卷铺盖滚蛋,并上公司的黑名单.大都会保险公司对犯了错误的雇员从不宽容.而雇员所犯的最大错误,就是河心翻船,搞不定自己的客户.

麦克高高举起自己的手.他认为这个姿势是政治首脑们解决国际争端时使用的最典型的手势;而围攻他的人们看他低着头,举着手,以为那是一个走投无路举枪缴械,甘心放弃抵抗当俘虏的表示.屋子里的人们静下来.

麦克说:你们不就是要看你们投资保险的盈利报告吗?

我去给你们拿.

麦克走出会议室,走向自己的办公室.这些人的盈利报告全锁在麦克的文件柜里,连封口都没拆.他当初和这些中国人说好替他们管理账户,所以,报告也都由总公司直接寄给麦克.这些报告三五个月来一次,一摞摞越集越多,而投保的人却从来没有向麦克查问过究竟.这使麦克曾经产生过把这些报告扔进垃圾筒的念头.还好麦克的文件柜硕大,念头产生后,他并没有立即行动.想起来,这是他今天忽然感到庆幸的第一件事.

麦克往办公室走,他发现自己身后跟着一个淡藕色的影子.那刘茵不声不响却寸步不离地黏着他,显然怕他借拿报告脚底抹油.麦克心里恨得长牙.麦克认为今天的尴尬全是这个肥白的女人惹出来的.这个女人平日脑子缺根筋,但一旦认准要干什么,就像恶狗咬住骨头,打死不撒口.

麦克把报告放到会议室的桌子上.人们按姓名分别拣走自己的那份.在一片稀里哗啦撕拆信件的声音中,麦克若无其事地打开他的电脑,好像在里面搜寻出自己所需要的文件.

咦,不是保证百分之十二的回报吗?我这几年投了十来万块钱,怎么才挣了这么点儿,比银行利息还低?

这算什么东西.我投保的钱不仅没挣,反而还赂了!

我们全家每年的积蓄大半儿都投在这里面了.你答应我们的那些好处在哪儿?屋子里的喧嚣刚刚重新泛起,麦克及时地又举起了他的双手.

麦克问:你们把你们的保单都带来了吗?

人们异口同声说:带着呢.

麦克说:好,看看你们的保单和合同,什么地方写着公司保证每年百分之十二的回报?

人群中一阵沉默.

没有吧?可保单上清清楚楚写着投资保险有风险,是否能获得盈利全靠股票市场走向和公司的经营情况.当然,这并不代表大家投保就吃亏了.有一点公司是给予明确保障的,那就是只要保单是在有效期,双方契约条件不变的情况下,我们大家每个人的保险数额绝对不会变.一旦发生意外,他或她的家人马上就可以拿到这一大笔钱……

麦克说得头头是道,洋洋得意.他深信自己了解这些中国人,他深知这些中国人的要害处在哪儿,而他只要一出击,必定命中要害,并让他们毫无回手之力.麦克做保险做了五年半,从一开始,他就发现公司发给每一个投保人的保险文件(包括保单及保险条款)大有学问.这种文件一般都有厚厚的好几大本,每一本三四百页,密密麻麻的字体比蚂蚁还小,没有特别的决心和耐力,是很难将这些文件从头至尾阅读一遍的.再加上文件中使用的都是标准的法律用语,美国人不是吃这碗饭的尚且看不懂,更不要讲那些英文水平不够高,或者英文水平尽管很高但对美国法律仅仅一知半解的中国人了.所以,这些文件到了投保人手里,往往封页都没有翻开,便被束之高阁,不到万不得已,决没有兴趣碰它——下.

不对!刘茵第一个喊起来:这跟你当初和我们说的一点儿都对不上号.

怎么会呢?麦克翻着眼睛:公司的保险条款上有什么,我就跟你们说什么.条款上没有的,我怎么敢瞎说?

刘茵胀红了脸:你要是当初跟我们说的是刚才那些话,我们会买你的保险就是神经病.

好好,退一万步,就算我曾经说过什么.你们签订合同拿到保单,按公司规定你们还有十来天的退保时间.你们看了保单,觉得我说的话有问题,或者对条款不满意,完全可以退保嘛.你们都是大知识分子,大学者,能凭我一张嘴就把你们都骗了?说到哪儿人家也不会信啊.当初你们高高兴兴地投资买保险,现在听了一些人的挑唆就来闹事,这是不是也有点儿太失你们的身份了.

众人一时竟无言对答.

麦克唇边漾出浅浅笑意:好啦,大家都是中国人,我也不计较这一点小事.你们当中有些人的投资不尽人意,我可以帮你们重新做一下投资组合调整.另外,最近公司还有新的投资计划,我可以向你们介绍一下……

刘茵恨很地打断他:你别做梦了.你以为你嘴巧,就遮着天了?你的上司在哪儿?

我们找他谈去.你抵赖,不等于这事就没有了.我们买的是大都会保险公司的保险,你们公司要对它下属职员的所作所为负责任.

刘茵的话顿时赢得周围人的赞许.找他上司去!找他公司老板去!

人们的鼓嗓大有呼风唤雨之势.麦克不由得站了起来,不由得举起双手,连连说:你们听我讲啊,你们听我讲啊!

没有人理睬他,没有人再把他当回事.

这时,一个带着黑边眼镜,头顶一片光亮亮的开阔地的男人从门外挤了进来.他皱着眉头,不快地扫视着屋里,然后问:怎么回事?这里出什么事了?

麦克望见他,嘴里干干的,说:梅勒先生……

刘易斯·梅勒仍在问:他们是什么人?谁的客户?谁让他们来的,啊?

刘茵马上迎上前去:我是圣路易斯中国人协会会长,圣路易斯《华人周刊》主编,圣路易斯"汇文中文学校"校长菌.刘.她把名片塞到刘易斯·梅勒手里.

刘易斯·梅勒被刘茵这一长串头衔摘糊涂了,他对着刘菌的名片直眨眼睛.

麦克慢慢走过去.在这三五米内,他脑子迅速对局势做了重新判断,一个新的计划正模模糊糊在他心中形成.

麦克对众人指了指刘易斯·梅勒,说:这位就是梅勒先生.我的老板,你们要找的人.

一九九九年十月二十七日

《圣路易斯邮报》地方新闻版上的消息引人瞩目

星期二的早晨,在各个报摊出现的《圣路易斯邮报》的地方新闻版上,都引人瞩目地刊登着一条消息:本报讯:一名五岁的华裔男童近日国跌伤入院治疗.医护人员在给他检查身体时,发现他背脊伤痕累累,怀疑男童长期深受父母虐待.目前孩子已处于市儿童福利局监管之下.

本报记者昨天荣悉,本市法院已决定受理此案.开展日期将由双方律师协商而定.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三日

谁能够证明许大同是个热爱家庭热爱孩子的好父亲

圣路易斯的萧瑟秋意是在渐渐沥沥的小雨中不知不觉到来的.

今天出门之前,简宁把许大同的风衣拿了出来.她看见风衣领口和袖子边已经起毛,不由得说了句:这衣服穿了六七年了,也该给你买件新的了.

许大同接过风衣穿在身上,对着镜子边系着扣子边说:要买,就给爸爸买一件吧,我这件还挺好的.

简宁没有吭声.她想往常丈夫是个花钱最没有算计的人.提起买东西,他永远随着自己,很少会有反对意见.他会说买风衣吗?好哇,给爸爸和我一人买一件吧.脆脆的.

可他今天这话明明是从省处着眼了.他突然发现钱不省着花,能花干净.他想钱是有不同花法儿的,会花的人要花在刀刃儿上.

现在,为了儿子的官司,他们重新请了律师.这位律师据说是密苏里州最好的儿童法的专家,而价格也是无价.一小时收费三百元,不仅仅出庭、听电话、查询资料、准备案卷;都是按时收费,七八天的工夫就来了三张账单,张张超过两千元.简宁对着账单心痛.许大同却劝她:一分钱,一分货.咱们钱花得越多,儿子就越能早回来.然而,毕竟他们不是大富翁,不是银行家,家里也没有印钞票的机器.钱这样呼噜呼噜往外走,总是叫人心惊肉跳.

简宁和许大同穿戴好衣服准备出门,却看见许毅祥坐在客厅里一声不吭.近来,许毅祥看他们出门,已经不再追问什么.他们跟他谈丹尼斯,说丹尼斯在医院治疗得很好,现在已经转到一所儿童疗养所去修养一阵.许毅祥望着他们,长叹口气,再没有下文.

许毅祥的沉默叫许大同心里更加不安.他觉得父亲的沉默是一种警告,意昧着自己的话渐渐开始缺乏说服力,意昧着父亲对自己的话渐渐有疑问了.

前天晚上,他们的律师贾妮斯.马林女士给他们打来电话.马林女士帮他们申请到一次到儿童寄养中心探望丹尼斯的机会,并约定今天下午去她的办公室见面,将会提供给他们一些更多的有关案件进展的新情况.许大同高兴地把看望丹尼斯的消息告诉了父亲,许毅祥只是哦了一声.许大同见父亲的反应并不热烈,有些茫然.但他转而想到,丹尼斯已经离开家半个月,正常人都会认为,除了接孩子回家,其他任何消息都算不上什么好消息.父亲的反应实在是在情理之中,而自己的兴奋倒有点儿古怪了.想到这些,许大同情绪顿时一落千丈,默默地走出家门.

许大同和简宁坐在贾妮斯.马林宽大舒适的办公室里.

马林女士五十出头还是单身.在她的硬木写字台后墙上挂满的各种学历和荣誉证书,足以证明她这大半辈子过的并不孤寂.她站在窗前,双手抱胸,审视地望着自己的委托人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今天早上,我和霍威茨法官进行了一次较长的具有启发性的谈话.正如以往一样,既有好消息也有坏消息.

许大同和简宁几乎同时接过话头.

先说坏消息.简宁说.

先说好消息.许大同说.

贾妮斯.马林看了一眼许大同,这就是那种像孩子一样容易闯祸,而闯下祸后,又总是比任何人都乐观的男人.对女人来说,这样男人或许有其魅力,但对律师来说,这种客户是最难缠,最叫人头疼的:坏消息是,法官对你的印象不佳.因为你把上次的听证会变成了一场拙劣的闹剧.

许大同嘟囔着:这不能怪我.我先前请的律师根本不理解我,也不帮助我.我一直把他当做我最可信赖的朋友呢.

贾妮斯并不表示同情:别对友谊要求得太多.何况,我认为他已经尽其所能了.我查过法庭记录,你报本没有告诉他关于儿童福利局持有那些照片的事,这致使他无法掌握需要了解的基本情况,而处于被动地位.

许大同说:我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没有想到?贾妮斯讽刺着:你总是对一些重要的事情采取忽略态度,对吗?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目前,你儿子丹尼斯背上的伤是对我们最不利的证据,儿童福利局的全部指控都是以这个为中心.

许大同被马林女上毫不客气的指责弄得有点不快.他驳斥:那只是刮痧,一种中医疗法,在中国和东南亚很常见.

你当然可以这么说.但是我们必须在法庭上证明这一点.如果我们不能对那些照片做出合理的解释,你们将再也见不到丹尼斯.

简宁心绪烦乱地看着许大同,继尔恳求地转向贾她斯.

马林:那好消息是什么呢?

因为你们的律师对家庭法不熟悉,还因为儿童福利局没有在听证会之前向你们提供材料,霍威茨法官同意为我们举行第二次听证会.

许大同得意起来:这还差不多,我觉得早就应该这样.

贾妮斯.马林严厉地瞪了许大同一眼,这个男人不是太轻狂,就是太天真了:可惜,我认为许先生根本没有体会到这第二次听证会是罕见的,机会对你们来说有多么珍贵.

你不要以为你自己是个幸运儿,总能走这种运.

简宁意识到,此刻贾妮斯.马林的作用对他们有无比的重要性.她试图缓和气氛地说:太感谢您了,马林女士.我非常地感激您能受理我们的案子,感激您为我们所做的一切努力.我想知道,是不是在这一段时间里儿童福利局会将我儿子一直监护起来?

贾妮斯说:那倒不一定.但可能会有一些条件.

许大同的眼睛不由得一亮:不管什么条件,只要能把我们的儿子接回来,我们愿意付出一切必要的代价.

贾妮斯思索着:问题是怎么才能证明你们所说的刮痧是一种治病的方法.据我所知,在美国的任何医学著作当中都没有关于刮痧的描述.你所说的那些经、脉、气也都不能被科学证实.那么,是否能找到证人来证明刮痧可以治病呢?

许大同说:唐人街的中国医生就有用刮痧给人治病的.

简宁打断丈夫的话:大同,谁会愿意出来做证明?你这两天也不是没去找过,还不是碰了一鼻子灰?刮痧治病在密苏里州根本不被法律承认.谁出来做证等于承认自己违法.

照你这么说,咱们给孩子刮痧就是违法了?

是违法啊!

什么?好好.许大同气呼呼地大声起来:就算我违法,但他们陷害我,说我虐待,啊?这是两个不同性质的问题!

贾妮斯不得不制止住他们的争吵:现在,我们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在刮痧这个无法证明的事情上做过多的纠缠,而要努力想办法证明许先生是一个好父亲,一个热爱家庭,热爱孩子的父亲.我们必须向法庭提供足够的这方面的证据.

从贾妮斯.马林律师的办公室出来,许大同看看表,对简宁说,去公司上班已经有些迟,倒不如上刘茵的《华人周刊》社去一趟,和他们聊聊,或许能找到一些其他办法.

简宁坐在车上,面无表情,不说同意,也不说反对.

自从上个星期二,《圣路易斯邮报》上刊登了那条消息之后,许大同和简宁就连续接到了不少生人和熟人的电话.

刘茵的电话几乎是这些电话中的头一个.许大同夫妇毫不惊讶刘茵的消息来源.搞新闻的人,鼻子有一种天生的嗅觉.

她若突然表现出麻木,倒要叫你觉得反常.刘茵问了事情的大致经过,安慰许大同夫妇不用急,她说,许大同夫妇要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她.她还说,他们中国人协会会全力帮助许大同夫妇打赢这场官司的.

简宁听了刘茵的话,根本没往心里去.她是个爱面子的人,又从不喜欢被人说东道西.按她的本意,知道这件事的人越少越好,特别是华人.她一直相信中国人幸灾乐祸的劣根性.现在瞒也瞒不过去,别人的安慰反成了她的负担.刘茵的热心人人皆知,但这也造成了她向每一个犄角旮旯传播小道消息的可能性.简宁怕刘茵把许家发生的这事搞成她的《华人周刊》的头版故事,天天连篇累牍报道.那样一来,官司没有打完,简宁和许大同就要考虑从圣路易斯搬家了.

然而,许大同却对刘茵的提议挺有兴趣.他说:到了关键时刻,还是中国人帮中国人,咱们的事跟老外怎么说都说不通,但和中国人一说,大家都懂了.不就是刮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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