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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小平 当前章节:1490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20

许大同抬起头,用询问的目光望着简宁.

简宁迟疑地问:他们会不会问咱们,孩子尿床看过什么医生?吃过什么药——我们要不要把去医院的有关证明带上?

许大同说:我们托人从北京给他带过中药,还用过偏方.

简宁着起急:不要说中药偏方什么的好不好!再说,偏方在英语里怎么讲?

许大同赌气答道:我不知道.

简宁马上站起身:我去查查.说着,就要朝书房走.

许大同火了:父亲爱儿子,天经地义,用得着要这么着证明自己爱孩子吗?弄得一天到晚好像在编故事.我们这是干什么?你不觉得荒唐?

简宁怔住了:大同,为了孩子,我们已经委屈了这么久.咱们就再委屈一次,啊!

许大同犟着脑袋.

简宁无可奈何地站在那儿,望着一桌凉透的饭菜发呆.

这时,电话铃突然响起,许大同伸手去接.话筒里立刻传来刘茵亮亮的声音:许先生啊,我是刘茵.昨天的东西看过了吗?

看啦.真得谢谢你们.许大同望望父亲的房门,压低声音说:我想让我们的律师再瞧瞧.过一两天就给您送回去,成吗?

刘茵笑着回答:那有什么不成的.还有一件事,想跟你们商量一下.昨天,你太太电话上问起麦斯·尤卖保险的事,说她最近通过麦斯·尤给你们儿子也买了一份保险?

许大同看了一眼简宁:好像是吧.她就在这儿呢,要不你直接问她?

许大同把话筒递绘简宁.

简宁心事重重地应了一声:刘校长,什么事?

我们决定起诉大都会保险公司,要求退保、赔偿和赔礼道歉.已经找好了律师、并且联络了四十多个人.你们要不要参加?

我们是刚刚买的保险,还在退保期内.要想退保可以直接向公司讲明.不太符合参加诉讼的条件吧.

反正由你啦.只是大家心齐,做事要容易一点.我们的律师说,目前最重要的是搜集证据.我们这些人大多数都是早就买了保险,当初也没拿个录音机把麦斯·尤的那些花言巧语录下来.现在找物证还真的有点儿困难.我想起你算是我们当中和麦斯·尤最近打过交道的人,说不定留下了什么有用的证据可以提供给法庭?

简宁半晌没说话,最后道:刘校长,你知道我们最近也是忙昏了头.那天的保险我是匆匆忙忙买下来的,是不是留下了什么对你们有用的证据,一时说不好.这样吧,容我找找,要是有了,给您打电话?

挂断了和刘茵的电话,简宁发现许大同正用眼睛斜视着她.

你干吗?简宁问.

人家中国人协会给咱们帮了那么些忙,刘茵找咱们打听点儿事,你怎么支支吾吾,躲躲闪闪的?

大同,咱们为自己的这场官司已经焦头烂额了,哪还有精神同时应付另外一场官司.

你是不是有点私心眼儿?麦斯·尤是害群之马.把那么多中国人给坑了,你不帮刘茵他们,就等于帮了麦斯·尤.

我哪有那么大本事?找谁也帮不上.你没看见我连我自己的丈夫儿子都救不了.再说,刘茵要的证据我哪儿有哇?

许大同望见简宁毛茸茸的大眼睛变得水蒙蒙的了,不由得有些抱歉.他轻轻拍了拍简宁的肩膀:行了,行了,没有就算了.我也是说说而已.

简宁甩开他的手.

许大同只好自己找活地说:那我洗碗啦?

简宁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许大同把碗筷抱到水池里,哗哗打开了水龙头,嘴里嘟囔着:珍妮也是命苦,怎么嫁了个这么不成器的家伙.

简宁见丈夫背着身在洗碗,便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厨房.

简宁走到书房,掩上门.她打开自己的抽屉,拿出一个文件夹,那里面有丹尼斯的保险文件、合同,以及麦克前次到家里来时信手在上面乱写乱画的那张纸.简宁细细朝纸上看去,上面有公式,也有一些简短的英文句子,年回报率不低于百分之十二,是用红圆珠笔写着的,旁边画了两个惊叹号.另外,上面还有"三年:百分之百"和"分红'、"派股"的字样.简宁看着这些数码和字句,心里怦怦地跳起来.她原来只是根据自己从不乱扔任何写有只言片语的纸张的习惯推测,麦斯·尤很有可能留下什么把柄在自己家里.

现在看到这张纸,她反而怕了起来.这个东西果真是刘茵他们目前求也求不到的宝贝.有了它,那四十几个中国人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走上法庭.可这样一来,法庭传讯证人的时候一定会把自己牵连过去.且不说责任大小,光这种官司的旷日持久,自己就受不了.再者,刘茵他们是和谁打官司?大都会保险官司.几个小小百姓和全美数一数二的保险公司斗法,怎么可能占到便宜?简宁在房地产公司上班,那是个交际广,信息又很灵通的地方,关于美国大公司心黑手毒整治对手的故事她听得太多了.她可不想一脚踏入烂泥塘.

简宁端详着这张纸,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和丈夫商量吗?许大同好打抱不平又不知死活的脾气简宁太清楚了.她宁可暂时对谁都不张扬,以后慢慢再做决断.她想着,小心冀冀地把纸对折,重新收回到文件夹里,然后将文件放回到抽屉中.她想:圣路易斯这么多的中国人,总会有一两个和她一样心细的吧?麦克在中国人圈子里卖了这么些年保险,哪能不留下点儿蛛丝马迹?何况,刘茵在中国人中间的能量是有目共睹的,她一定有办法弄到她所需要的东西.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十五日

简宁庆幸自己早有预见,否则吃不看鱼.含油一身腥

刘茵是在莎利文先生的办公室得知联邦税务人员来查税的事.

早上,刘茵开车到律师楼去见莎利文先生.莎利文先生是高律师的朋友.高律师曾告诉刘茵,他这位朋友能耐很大,刀笔专家,通神鬼,专喜欢接难打的官司,并且获胜率极高,所以,他接的赔偿案都是打赢了官司才收钱.

刘茵已经和莎利文先生见过三面.莎利文先生又高又瘦,穿一身黑衣服,弯弯大大的鹰勾鼻子使他很像一只站在崖顶上抖动翅膀的老雕.他跟刘茵等人谈案子时,脑子锐利得如同刀锋.他分析双方的实力,我方的策略和对方可能使用的诡计,句句话都被那刀锋般的脑子切得校是校,角是角.刘茵看着他阵子里精亮的神来;他颧骨上的红晕,猜想他们提供的打官司的材料和文件一定已经化为营养他脑细胞的一部分原料.他告诉刘茵,他很喜欢这个案子,他很喜欢看大公司犯错误,也很喜欢看大公司输掉官司时的难堪.总之,他很高兴.

这么说,我们肯定会赢的?刘茵满怀希望地问.

谁说我们会赢?谁向你这样担保过?莎利文先生刁顽地翻了翻眼睛.真要是那么容易的官司,你们干吗还来找我?

刘茵不吱声了.她看出这只老黑雕热爱的是被人挑战,他在意的是挑战过程中不断加码的难度和所能超越的极限,至于结果,那只是结束他快乐过程的一个符号.

自从圣路易斯的中国人准备和大都会保险公司打官司的消息传出去后,刘茵的报社更加繁忙.圣路易斯的新闻媒体纷纷要求采访,挖掘消息,刘茵乐得她的同行为这个案子做义务宣传,所以,她大门敞开,来者不拒.

今天莎利文先生找她是因为他接到了大都会保险公司的通知,说愿意在官司正式进入法律程序前向刘茵等四十多人让步,给他们退保,即把投保人投保的资金全部退回.

并还说,这是大都会保险公司历史上所同意做出的最大妥协.对方放话,大都会保险公司不是怕打官司,而是怕打起官司来,人家说大都会保险公司以大欺小.

莎利文先生笑眯眯地问刘茵:怎么样?你们已经拿到你们要求的东西的三分之一,官司还要不要打?

退保?他们现在同意退保太晚了.刘茵气哼哼地:再说,他们态度恶劣,根本没提赔偿和赔礼道歉.

很好.莎利文先生满意地点点头:不过,你们不妨把大都会保险公司在进入正式诉讼前已经腿软的消息散布出去,让大家知道对方理亏和心虚了.

刘茵当即在律师楼给报社的编辑小吴打了电话,让她马上在已经排版的报纸上补一条消息,并把这条消息传递给圣路易斯的各家报业同仁.

刘茵的电话挂到报社,铃响了半天才有人座答.对方声音中慌慌张张,像被老虎咬着屁股似的.

刘茵奇怪起来:小吴,出什么事啦?

联邦税务局的人在这儿呢,好凶啊.

税务局的?他们来干什么;查税啊,他们已经把报社的账号给封了.

刘茵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而起,顿时多半个身子都僵了.

别慌,别慌啊.她不知道是在安慰别人还是安慰自己:我马上就回去.

刘茵来到报社门口,看到车道上停着几辆完全陌生的车子.但当她走进自己的办公室的时候,发现办公室比那些车子还要叫她陌生.办公室里的文件被翻得乱七八糟,几个面孔像强盗一样的男人在里面耀武扬威.

刘女士吗?一个矮墩墩的男人问她.

刘茵点点头.

我们要暂时用一下你的办公室,你可以在外面坐一会儿.有问题我们会叫你的.

刘茵懵懵懂懂地走出来,走到外间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她坐在那儿好一阵没有反应出为什么自己走出来的道理.这些人在她的办公室里发号施令,而她竟没有勇气质问对方为什么要侵占她的报社,侵占她的办公室.刘茵想,她应该找到和对方打交道的正确言辞来.可找了半天,她的语言系统里面没有这种储存.

联邦税务局?刘茵听过这个地方.她的会计师年年把她的一部分收入寄到那里去.但那是一种遥远的概念,远不及突然展现到你面前那样新鲜刺激.联邦税务局的人光临刘茵的办公室了.这是一种质的飞跃,这是一种被抛出地球轨道的飞跃,刘茵实在被搞迷糊了.

这是一个黑色的日子.当时,并没有人知道,在圣路易斯的这一天,总共有七个来自中国大陆的移民同时遭到联邦税务局的袭击.他们全部是中国人协会的会员.其中,有两位学校教授(一位研究汉学,一位传授绘画),一位计算机专家,一位化学试剂分析员,一位餐馆外卖店的老板,剩下的就是刘茵和她那位既教书又开诊所的丈夫.他们都有一定名声和地位,并且,在与大都会保险公司的这场官司中是最核心的人物.

联邦税务局对圣路易斯市的华人突发性地进行大规模查税的消息很快传开,人们开始感到空气中潜藏着的威胁.乎日,大家玩笑中都说,在美国"三个局"碰不得:中央情报局,联邦调查局,联邦税务局.前两个是管杀人放火的事的,后一个是管人们的钱财的.看起来是不同的两种事,但结局都在监狱里.前面一种若犯了事,根据美国法律,暂且认定你是无罪的,你可以自己或者让你的律师大声疾呼你的权利,司法部门不得不千方百计想办法搜集证据来论证你有罪;后一种则是暂且认定你有罪,封你文件,封你的账号,让你无计可施,寸步难行.然后,由你去自己想办法证明自己清白无罪.所以,在不少人眼中,联邦税务局的威风比联邦调查局还大,联邦税务局比联邦调查局还要不讲理.

刘茵他们中国人协会犯事了.美国人要对圣路易斯的华人开刀了.谣言四起中,稍有点儿头脑的不免疑惑,圣路易斯的中国人乎日都老老实实规规矩矩,中国人凡是选择在这块土地上落脚,大多是奔着学问来的.他们文化高,不懂得偷摸拐骗,没有帮派体系,胆子也是做学问的人才有的小胆儿.联邦税务局要查,也该查纽约、洛杉矶、旧金山的那些大鱼,怎么会摸到圣路易斯的这些小虾米身上来了?不是因为刘茵他们得罪了什么人吧?说到这个话题,人们便压低了声音,有了耳语.

几天后,参与大都会保险公司诉讼案的四十八个中国人中,有四十一个提出撤诉,并悄悄地和大都会保险公司在圣路易斯的分支机构达成没有赔偿的退保协议.而剩下的七个中国人却在报纸上发表声明,他们将由莎利文律师全权代表,要把这个官司打到底.

简宁和当地的中国人来往不多,所以,她的有关刘茵及中国人协会的消息都是间接的从圣路易斯当地报纸上读到的.那天读完报纸,简宁坐在床上,忧心忡忡地对许大同说:刘菌他们这一出事,他们帮咱们搞的那些签名会不会受影响?

简宁的担心不是空穴来风,他们马上就要去法庭出席第二次听证了.许大同摇摇头,说:那是两码事.何况,我敢保证,刘茵他们是被人栽了赃.

简宁问:你说是大都会保险公司指使联邦税务局来找刘茵他们的麻烦?

许大同迟疑道:那倒不至于.联邦税务局是对国家负责,不会受大都会保险这么一个普通公司的调遣.可查税的事来的太突然,中间肯定有人在做手脚.

简宁不再言语,心中却暗暗庆幸自己早有预见.吃不着色,沾了一身腥,那可就给这个家雪上添霜了.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麦克告诉简宁,她为儿子买保险是为了谋财害命

明天将是许大同和简宁第二次到法庭进行听证的日子.

许大同早上去上班,在公司艺术指导吉姆的办公室门前经过,刚好迎面碰上了约翰.

昆兰.自从上次听证会后,许大同和约翰就没有过任何私下交谈.两个人见面总是急匆匆的,好像有什么要紧事要办,连点头的工夫都很珍贵.

许大同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两人中间故意要回避的当然是约翰·昆兰.他想,是约翰不准备理解自己.理解这个词,意昧着你要站在对方的立场上为对方做解释.这个约翰不仅不站在他许大同的立场上替他说话,并且,根本不接受他的解释.光这点,约翰就违反了做朋友的起码原则,大伤了他许大同的感情.现在,约翰若来道歉,他是不反对的.但能不能马上表示原谅,还要看约翰态度真诚的程度.

许大同和约翰的距离越走越近.他决定把自己的视线竭力调整在约翰的两个肩膀之间.这说明他的眼睛并没有完全忽略对方,但交流又是不可能的.约翰似乎也在犹豫如何和许大同打招呼.正在这时,约翰衣袋里的手机吱吱叫起来,他停下脚步,掏出手机接电话.

约翰人高马大,身体一横,挡了多半个走道.许大同顿时不知是继续往前,还是调头.他一转身,走进了吉姆的办公室.

吉姆脚翘在写字台上,正歪着脑袋打量计算机里的画面.看见许大同进来,他高兴地从椅子上蹦起来,笑嘻嘻地说:你新设计的游戏软件人物我看过了,很不错.嗯,简直棒极了.特别是那几个妖魔的化身.我想,你应该马上拿给约翰去看看.

你去拿给他看吧.许大同不大自然地说.

吉姆眨眨眼睛,脸上掠过一丝忧虑:大同,我知道最近你的情绪不太好,愿意跟我谈谈吗?

许大同头扭向一边:谢谢,吉姆.还是改时间吧.

吉姆说:公司里现在有些谣言.我不愿意听,也不想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该影响你的工作.更不该……他眼睛望望门口,压低声音:更不该影响你和你老板的关系.

许大同遗憾地说:这事恐怕并不取决于我.

简宁心绪不宁地坐在办公室里.她刚刚和贾妮斯.马林律师通过电话.贾妮斯认真地跟她讨论完明天听证的程序,然后,突然说:许太太,有一句话我必须提醒你.我希望你和你先生明天在法庭上能够一直保持自己头脑冷静.

简宁赶忙为自己和许大同辩护:我们完全理解明天的听证对这个案子有多么重要,我们会尽力而为的.

希望你们运气好.贾妮斯警告着:可凭我对儿童福利局和她的律师本顿.戴维思的了解,他们从不会轻易放过一个他们在心里已经判罪的人.

简宁挂断了电话之后开始发愣,她不知道是否应该把贾妮斯的话原封不动地转告给丈夫.很可能,许大同会说贾妮斯这是别有用心,故意耸人听闻.讨一个清白,为许大同夫妇正名,阻止儿童福利局的进攻,这正是简宁和许大同他们要出无价雇用贾妮斯.

马林的根本原因.现在,贾妮斯如此强调对方的可怕,其用意是在强调自己拿当事人的这份钱是多么合情合理,多么物有所值,还是为了给将来万一打输了官司做铺垫呢?

简宁正在举旗不定,公司接待员在外面叫她,说是有位先生要求见她,并且,已经在接待室里等了好一会儿了.简宁不记得自己今天上午约了任何客户,更奇怪谁会招呼都不打就莽撞闯上门来.

简宁走到接待室门口,一眼看到了那张她决不愿意再看到第二次的国宇脸,心不由得向下一沉.然而,还没容她有任何反应,麦克已经站了起来:哈哈,许太太,你叫我好等.

麦克热情洋溢地伸出胳膊,好像是要跟简宁握手.简宁的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向后一缩:丁先生,找我有什么事吗?

她仿佛在躲避毒蛇的牙齿一样,警锡地盯着麦斯·尤的面孔.这回,她必须给对方一个明确无误的信号:我不想再跟你打交道,你也不要再来找我.

麦克伸出的手在空中停留了两秒钟,随即扬起,变成一个挥手的动作:我是顺路经过这里.早就想来看看你,可一直忙,今天也算是凑个空儿.

我记得我们之间的手续已经办完了.丹尼斯的第二笔保险款要到明年这个时候才交呢.

是啊,是啊.麦克继续打着哈哈:许太太从来说到做到,够朋友,是我在圣路易斯所认识的最讲信用的人.不像他们有的人,听信谣言,过河拆桥.结果怎么样呢?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吧.

简宁的脸顿时红了.她有一种被羞辱和被嘲弄的愤怒:丁先生,你要是没有别的什么事,就请自便?我马上还有几个客户要照应.

不耽误你的事.麦克应着: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麦克.

丁也是个有侠义心肠的人.尽管许先生和许太太最近也遇上了一些小麻烦,但我麦克决不会落井下石,出卖朋友的.

简宁听了,差一点失声笑起来.天下之大无奇不有,竟能让她领教到如此恬不知耻的家伙.这个麦克不是精神失常,就是患了狂妄症.他凭什么拍着胸脯要与许家肝胆相照,又凭什么得意洋洋地宣称自己准备做许家的救命恩人呢?或许,他是想借许家目前运道不佳之机套套近乎,以便向人显示他也不是孤家寡人?

谢谢你的好意.我们家的麻烦我们自己能料理,不需要您费心.简宁说着看了看表:对不起,丁先生,我得走了.

麦克不慌不忙地看着简宁走到门口,然后说道:其实,我也希望许先生许太太快点儿结束这场官司,所以,我才特别跑来和你商量一件事情.

简宁不由得将已经准备迈出去的脚收住.她相信麦克的这一套只是虚张声势,可只要提到官司,她警觉的神经系统就会下意识地做出反应.

许太太,我记得你上次给你的儿子买了一份五十万的保险,对不对?

我开始要买三十万,你说五岁的孩子,三十万和五十万所交的保险金相差无几,可以后收益却相差很多,所以我才买了五十万的.

对对.许太太记性很好.不过,我向许太太做的推荐只是推荐,大主意还是你自己拿的.

就算是这么回事吧.简宁不耐烦地回敬他.

这事怪我疏忽.这两天我把最近这些日子卖出去的保险单都整理了一遍,忽然发现上次你给丹尼斯奖的保险有问题.麦克停顿了一下,瞟着简宁加重语气:这个问题若不处理好,很可能会给你们招祸,甚至是没项之灾.

简宁默不做声,隐约觉得麦克的话不仅仅是虚张声势了,他还藏掖着什么货色.

在你们家,许先生和你是家庭经济的主要来源.你们的儿子丹尼斯只有五岁,当然没有收入可言.一般人们买保险,都是要给家庭的经济支柱先买.这是为了保证一家之主即使出了意外,家庭其他成员的普遍生活水平也不会降低.

可我发现,你先生和你都一直没有买过任何人寿保险.当然,你可以说,你先生的公司给你先生投保了很高的意外保险.但这种保险是以在公司就职为前提的.许先生一旦离开这家公司,他的保险也就失效了.所以,我们考察家庭保险的时候,往往应该忽略这种不可靠的保险.这也就是说,你们许家没有任何人真正投保,除了一个年仅五岁的孩子.这就容易造成人们对你和许先生为儿子购买人寿保险意图的怀疑.因为一旦丹尼斯真的出了事,你和你的先生是第一受益人.这种关系就形成了你们将成为第一嫌疑人的可能性……

简宁的脉搏越跳越慢,恍惚有一种逐渐被人诱进陷讲的感觉.

她恨恨地盯着麦克,说:上次你到我家来推销保险的时候,实际上已经对我们家的情况了解得一清二楚.现在,你却想告诉我,我买你的保险是为了谋财害命?

许太太,别误会,我刚才为我的疏忽向你抱歉过了.麦克一脸诚恳地:我今天来,就是为了帮你.

你打算怎么帮我?

惟一的办法就是赶快你和你先生一人买一份大额保险.

你要我们买多少呢?也是一个人五十万?

五十万太少了.由于你给丹尼斯买了五十万的人寿保险,你和你先生至少应该买一百万的保险,才能免除被人猜忌的可能.

简宁终于笑起来,她笑得咬牙切齿:丁先生,你真是太聪明了.可惜啊,我们家现在手头吃紧得很,根本没有闲钱买你的保险.

听见简宁的笑声,麦克脸上的肉绷紧了.他眯着眼睛:许太大,我可是一片好心.

听说明天许先生和你又要去法庭了?他们儿童福利局的人无孔不入,正在满世界寻找不利于你们的证据呢.这件事要是传到他们耳朵里,你们打赢这场官司的希望就微乎其微了.

退保.简宁说:合同规定,我们可以给丹尼斯退保.

你们当然可以在规定内退保,假如你们想这样做的话.

可我注意到了,在今天之前,你们似乎并没有这样的打算.

简宁从麦克的话音里辨出因胜利在握而难以抑制的洋洋得意.她愤怒地望着麦克:我现在就给你们公司打电话,说我们改主意了.

太晚了,许太太.麦克说:你难道没有看到合同上的规定,退保的最后期限是昨天吗?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上午)

许大同在法官眼中是个有暴力倾向的危险人物

法庭听证会将在上午十点整准时开始.

椭圆型的法庭墙壁上隐隐约约记录着圣路易斯过去的日子.简宁曾听说美国南北战争是由圣路易斯著名的反对黑奴制度的"德雷德.斯科特案"引发的.她环视着法庭旁听席上一排排陈旧的椅子、油漆剥落的围栏,那些沉默的物证记载着历史的足迹,记载着所有的公正和不公正.

霍威茨先生穿着黑袍走进法庭,尔后走上高高的法官席,在那儿俯瞰着表面上对他恭恭敬敬,背后却花样百出,企图难倒他的被告们和原告们.

玛格丽特一身素装,惟在脖子上系了一块紫色碎花丝巾,本顿.戴维思站在她身边.

他穿着带有隐条的藏青色西装,打着酱红色领带,挑战似地瞥视着被告席上的许大同夫妇和贾妮斯.马林律师.今天是我的日子.本顿暗暗激励自己.他深信自己是遇弱则弱,遇强更强的人.他知道贾妮斯.马林在密苏里州的名声,能和这样一个女人对垒,他只要想上一想,肾上腺素便大量分泌.另外,玛格丽特最近与他的关系发生了一些波折.

玛格丽特已经两次拒绝和他共进晚餐,以及晚餐后在他的私人公寓"讨论工作"的提议,他为此感到不爽.但他坚信,玛格丽特可以拒绝一切,却不会拒绝耀眼的荣誉.他本顿会用胜利重新赢得美人心的.

贾妮斯微笑着对显得有些紧张的简宁低声说:不用理睬那些家伙.舞台上过于张扬的人往往都不是主角.

简宁回报了贾妮斯一个微笑.此刻,她觉得自己的律师镇定的举止比给她吃一剂镇静药还要管用.

许大同第一个走上证人席.他是今天贾妮斯.马林手中的全部武器.贾妮斯要用他来说服法官的犹疑,用他战胜法庭上的每一个人.

简宁看着自己丈夫自信的面孔,看着丈夫走上去时眼睛亮亮地闪着光,耳边想起许大同临出门时对她说的话:要是站在那儿说别的,没准儿我会卡壳儿.可说咱们儿子,你放心……他拍拍自己的胸脯:全在这儿装着呢.

……丹尼斯是个早产儿,他出生时只有四镑重,弱小无助,就像一只可怜的小猴子.

那时,我的妻子没有奶水.根据医生嘱咐,两三个小时要喂他一次奶.我回到家,就围着奶嘴、奶瓶和奶粉打转转,只等他一睁眼就把奶瓶递过去.

在家里抱着丹尼斯值完夜班,我又去公司上自班,坐在计算机前一眨眼的工夫就能打个盹儿.梦里看见的还是他那个小模样儿,那粉红色的小手、小脚和噘着的小嘴……

许大同的目光朦胧了,儿子跌跌撞撞学步的情景薄雾般弥漫在他眼前.

……他是我和我父辈生命的延续.他将长大、结婚、生子,继续我们的生命.在这一时刻,我感觉到肩膀上沉甸甸的分量,那是一个做父亲的责任.我常常望着丹尼斯的小脸,感到忧虑.我想,当我的儿子一天天长大;用他天真无邪的眼睛注视这个世界的时候,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

战争、饥饿?瘟疫,无灾人祸?他能够应付得了这个充满纷争的世界吗?

……说心里话,我过去一直庆幸丹尼斯能生在美国,我曾经对他的未来抱有各种各样的幻想,希望他成为一个科学家、艺术家,一个百万富翁,甚至,总统.但是后来,我不这样想了,我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希望他健康、幸福、快乐.法官阁下,我是一个父亲,像所有父亲一样,我爱我的孩子.我的陈述完了.

许大同慢慢走下证人席.

简宁望着自己的丈夫,泪水情不自禁地流满面颊.

全场一片肃静,在场的人全部为之动容.

贾妮斯满意地对许大同点点头,并且注意地看着霍威茨法官的反应.

霍威茨法官沉默许久,清了清喉咙:被控方给人印象深刻,控方也有什么精彩的表演吗?

玛格丽特愣愣的,清秀的脸上有一种无法马上跨越从沉思到现实的遥远距离的痕迹.

本顿.戴维思却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法官大人说的不错,许先生刚才的表演相当的成功,连我都几乎被感动了.

但遗憾的是,事实并不像许先生的华丽词藻所描述的那样美丽.我们有几名证人要出庭,他们会让我们看到另外一个许大同,一个真实的许大同.

霍威茨法官问:马林女士,你见过名单了吧?

贾妮斯.马林头也不抬:是的,大人,没有反对意见.

本顿.戴维思立刻转身,向法警招招手,随着法警走上来的是一个白眼球硕大的黑人.

本顿.戴维思说:法官大人,这是唐那休.奥伯曼.他是许先生家所在皇家庭院公寓的看门人.

唐那休.奥伯曼笑嘻嘻地冲法官点点头,又向许大同和简宁招了招手.他的心情很兴奋.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可以像电影里面的人物一样去法庭作证.他换了一身星期天做礼拜才穿的新衣服.唐那休希望别人知道他是个注意仪表的人,特别是准备在记者和摄影机面前好好风光一下的时候.

霍威茨法官像能够看透后那休.奥伯曼的心思似的,也笑了笑:奥伯曼先生,这只是一个非正式的听证会,所以就不必手摸《圣经》发誓了.但是我希望你能讲真话,因为如果你不讲真话,我就用这个榔头砸你!

唐那休.奥伯曼半张着嘴,不明白法官这番话是什么意思:当然,法官大人,我一定会讲实话的.不信,你可以去调查,我从来都是个讲实话的人.

本顿不由得皱皱眉头:奥伯曼先生,我想请你回忆一下,上个月19号的晚上,星期二,那天夜里是您当班吗?

唐那休.奥伯曼想了想,说:我每天夜里都当班.我是说从星期一到星期六,先生.

那么对问题的回答就是"是"了?

霍威茨不耐烦地打断本顿:请正面问话,别兜圈子,本顿先生.

好的,法官大人.本顿顺从地对霍威茨法官弯了弯腰,心里却骂道:你这个木头脑子的该退休的老家伙,你哪懂得什么叫律师的表演风格?他转向唐那体继续问:许先生那天晚上是九点三十分离开大楼的吗?__我当时没有看表,估计差不多是那个时间.

他走得急匆匆的,好像有什么很要紧的事情.

他冲出大楼的时候,是否和他的儿子在一起?

没有,先生.许先生自己一个人走的.

那么他的儿子在哪里呢?本顿加重语气,盯着唐那体问.

唐那休.奥伯曼翻了翻白眼球:我想是待在他自己的房间里睡觉?当时许太大还没有下班回家,她是做房地产生意的,忙得很.孩子的爷爷在警察局里,等着人领他回家……

这是一个极幼稚的证人.儿童福利局的本顿.戴维思的表现,比我估计的要令人失望.贾妮斯.马林举起右手.

贾妮斯看着自己的文件夹说:法官大人,我想知道奥伯曼先生是怎么知道许先生的父亲在警察局呢?我们也许还应该在唐那休.奥伯曼先生的简历上加上无所不能,无所不在,无所不知.干脆叫他上帝算了.

霍威茨法官并没有忽略本顿的失误,他举起法庭木捶,提出了警告:证据不足,本顿先生.一击!

本顿赶忙为自己辩解:但是法官大人,我的意思是——霍威茨法官根本不想听本顿的辩解,在法庭上向法官辩解的本身就是违规行为:你的意思是什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提出的问题.

本顿张张嘴,终于把已到了喉咙口的话咽了回去:是的,大人.他看看霍威茨法官的高台,看看霍威茨法官身上的黑袍,想:要是有一天自己和这个者家伙的位置换一换,肯定是件挺痛快的事.

本顿竭力平静一下自己的情绪,瞥了玛格丽特一眼.玛格丽特的面孔相当冷淡,那种冷淡让本顿更加焦虑.我必须使出我的杀手铜来.我必须让他们知道,我本顿.戴维思不是平庸之辈.

本顿对霍威茨法官要求:法官大人,请允许我传唤我的第二位证人.

霍威茨法官点点头.

本顿提高声调:霍莉·康斯维洛女士请上证人席来.

旁门打开,霍莉·康斯维洛身着咖啡色西装走进法庭.

她挺着胸,脖子梗得笔直,像穿着盔甲拿着长矛走入战场的女武士.走过许大同的身边时,她的眼睛刀子般冷冷地从许大同的脸上划过.

贾妮斯.马林警觉地把身于探向许大同,问:你认识这个女人?

许大同摇头:不,我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贾妮斯烦恼地说:但是很显然,她恨你.最好你还是回忆一下,为了什么事情一个陌生的女人会这么恨你?

许大同无辜地反驳:鬼知道.世界上可能就是有一些疯子专踉正常人作对.说着,他擦身向简宁:你说呢?

简宁缓缓地思索着说:我说不清.可我预感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本顿见到霍莉,眸子里放射出喜悦的光彩:法官大人,这位是霍莉·康斯维洛女士,犹太总医院急诊室的护土.五年前,丹尼斯.许出生的时候,她还在圣马修斯医院工作,当时她是产科的助产护士.

霍莉走到证人席,在椅子上端端正正坐下.她很满意自己给整个法庭造成的氛围.

显然,他们感到了自己的重要.

连法官都对自己投来了关注的目光.

自从在急诊室与许大同一家重新相遇之后,霍莉就在冥冥中意识到了自己的使命.

无论是医院的社工前来调查,还是市儿童福利局的律师前来取证,霍莉都极其热情地配合.

她的愤怒,她对孩子表示的同情,给他们留下了深刻印象.

我们需要你.本顿.戴维思律师望着她,犹如望着一件珍宝.当他提议霍莉到法庭作证时,用充满磁性的声音说:我们需要你.霍莉不由得耳热.她已经许多年没有被男人这样崇拜过了.何况,这个男人很年轻,也很有魅力.

本顿开始提问:康斯维洛女士,请你回忆一下,丹尼斯.许出生的当日,是不是由你亲自负责护理的?

霍莉说:是的,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一天.

请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非常愿意.霍莉深呼一口气;那天,我们医院接受了一个怀孕的急诊病人,名字叫简宁,哦,就是她.

霍莉欠起身,指了指许大同身边的简宁.她看到了对方的惊愕神情.是的,这种照相机一般的辨认人的能力,会使任何人惊愕.霍莉忍不住得意地微微一笑:她情况不妙.

羊水已经破了,胎儿处于臀位——也就是错位,格兰特医生指示我立刻给她丈夫打电话.

因为从情况看起来,她也许需要进行一次紧急剖腹产.

那么,就是说,许先生当他的第一个孩子即将出世的时候,他根本不在现场?

说得对,先生.他不在.

许大同听到本顿和霍莉的一问一答,他的脸开始渐渐胀红.

霍莉的视线盯在许大同的脸上.对方尴尬的表情一丝不漏地被霍莉捕了个正着:我只好给病人的丈夫打传呼.因为,很明显,他当时正在参加一个什么会议,或者什么约会.这会议和约会对他来说,比他的孩子还重要.所以,他必须全神贯注,不愿意有人打扰他……

许大同小声而愤慨地:胡说八道!这女人满嘴胡扯!

简宁已觉察丈夫的情绪要出轨,劝道:大同,别着急!

贾妮斯.马林举起手:反对!证人的证词远离了应该回答的问题.

霍威茨法官不慌不忙地打断霍莉:康斯维洛女士,咱们应该尽量约束自己,作证的时候只谈事实,好不好?

霍莉很不高兴法官对她精彩陈述的指责:这当然是事实.我正在把他太太当时说的原话告诉大家.

本顿不得不赶紧把霍莉这头犟牛领回到原道上.他和颜悦色地说:很好,康斯维洛女士,很好.后来呢?

霍莉眨眨眼睛,想不起自己开始的话题在哪儿:总之,病人的丈夫最后终于回了传呼.我告诉他,他的妻子和孩子情况危急.可他根本就不在乎那孩子的性命,他说一定要保住妻子,而不是保住孩子!

许大同腾地站起来,忘情地用中文大声地:那是人之常情!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看到全场惊呆的面孔,他才突然想起自己使用的语言是对牛弹琴,忙改用英语:我的意思是,只要我的妻子活着,我们还会有孩子.

霍莉也毫不示弱地站起来,向许大同回喊:可这个孩子还没有在世上活过!他的生命还没有开始!你有什么权力决定他的生死?你们这些亚洲人的想法真野蛮!

你才野蛮!你懂个屁!

贾妮斯和简宁不得不使全力制止住许大同和霍莉遥相呐喊的嘴战.

面对一团混乱的场面,霍威茨法官气恼地敲着木捶:肃静!全体肃静!你,还有你们.我不能容忍这些没有秩序的吼叫.霍威茨法官狠狠盯着霍莉,说:更不许放肆的种族主义出现在我的法庭上.

全场顿时被法官木捶的威严镇住了.

霍威茨法官望向贾妮斯:被控方律师,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贾妮斯站了起来.她明白像霍莉·康斯维洛这样的证人,一方面很锋利棘手,一方面又很脆弱易折.这些都是显而易见的.她走到霍莉的面前,说:我只有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康斯维洛女士,既然你认为选择妻子不选择孩子是一种野蛮行为,那么,他当初如果选择孩子而不是妻子,是不是构成了他虐待妻子的证据,而使你有理由在这里指控他呢?

霍莉茫然地瞪着眼睛,显出一副智商降到零点的模样.

贾妮斯把手一摊:好了,我的问题完了.

霍莉求救似地瞧着本顿.她想,他此时应该给自己一点起码的暗示,应该告诉她,情形急转直下需要怎么办.

然而,本顿根本不看霍莉·康斯维洛一眼.她也是个笨蛋.他想,怎么抬举她,她还是个萝卜上不了席面.本顿对霍莉不再微笑殷勤表示赞赏.他知道用不着跟她客气,摆摆手让她走就是.在这个官司里,霍莉的利用价值已不存在.

霍威茨法官转向本顿,面色不太好看:戴维思先生,到目前为止,你所有的所谓证词最多只能算是一些细微末节,明显证据不足,甚至近乎于道听途说.你很清楚,你的证人的证词不大可能在实际的审判中起任何作用.所以,你为什么要在本次听证会上表演这些拙劣伎俩?两击!本顿先生.

霍威教法官的木捶敲得本顿的太阳穴突突地直跳,他强辩着:但是,法官大人,我想阐明的意思是,五年前,当丹尼斯.许在天堂和地狱的交界处挣扎,为了得到生的权利遭受种种痛苦的时候,他的亲生父亲却残忍地拱手将他送给死神.我认为,这段证词不仅清楚地说明大同.许是个不称职的父亲,还说明从丹尼斯.许这个孩子的生命进入这个世界的那一刻起,就已经遭到他父亲的憎恶和嫌弃……

许大同将手指关节捏得格格地响.

……一个人无论如何善于掩饰本性,他总要不自觉地在某些关键时刻暴露他自己.

大同.许的冷酷和自私不正是可以通过这些点点滴滴的实事充分反应出来吗?

许大同指着本顿跳了起来:骗子,无赖,流氓!你知道什么?你明明对我一无所知!

见许大同怒不可遏,贾妮斯和简宁拉他坐下却拉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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