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同指着本顿,又指向玛格丽特:你,你们,先是抢走了我的儿子,然后,跑到这儿来,满口讲着无耻的谎言!
你们假仁假义.什么儿童福利局?我的儿子被你们抢走后,整天以泪洗面.这就是你们给予他,给予我的家庭的福利!
贾妮斯厉声命令:坐下,许先生.闭上你的嘴!
许大同恼道:什么?你是我的律师,却不准我说话?他们往我身上泼了这么多眼水!
别人不替我说话,难道,我还不可以替我自己说话吗?
霍威茨法官警告着贾妮斯.马林女士,——是的,法官大人.贾妮斯马上转脸对大同:坐下,别忘了你到这儿来是干什么的?你雇了我,给了我报酬,为你辩护是我的工作职责!你最好安安静静地待着,别自作聪明地干蠢事.
许大同尖刻地回敬道:幸亏你提醒了我.到目前为止,你并没为我干多少事.只是向证人提了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霍威获法官不耐烦地问:到监狱去过一个夜晚,是不是能够帮助你的委托人改善一下他的举止呢,马林女士?
好办法.贾妮斯睨视了许大同一眼:但是没有必要,法官大人.
听到这番话,许大同才终于气呼呼地坐下去.
霍威茨法官沉思了片刻.他觉得在目前的情况下,有必要让儿童福利局的人马知难而退.于是,他面向玛格丽特和本顿说:你们看,这场犬马大展览还应该继续下去吗?
或许为了双方减少损失,我们现在都回家去?
本顿踌躇了一下,正想说什么,忽然发现他的同事杰克出现在法庭的侧门.杰克手里高举着一个信封,冲着玛格丽特和本顿使劲儿地挥舞.
本顿忙对杰克招招手,然后贴向玛格丽特做了番耳语:杰克来了,看样子事情办成了.玛格丽特仰起脸,看到已经快步跑到他们面前的杰克把信封递给本顿.杰克气喘吁吁地说:我把他带来了,就在门外.
本顿音形于色地轻声道:干得漂亮.谢谢你,杰克.
说着打开信封,取出里面的文件.他的眼睛贪婪地在文件上扫了几眼,转手交给玛格丽特.
玛格丽特不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在场的人们都意识到控方突然出现了什么情况.许大同和简宁紧张地交换了一个猜测的目光,而贾妮斯却若无其事地继续记自己的笔记.
本顿挺直了脊背,表情骄傲地仰向霍威茨法官:法官大人,如果可以的话,儿童福利局想要当庭询问一位刚刚找到的重要证人.本顿边说边在霍威茨法官和贾妮斯的桌子上各放下一份材料.
贾妮斯立刻举手:反对,我不喜欢控方制造一些额外的惊喜.
霍威茨法官翻阅着文件,慢条斯理地说:今天的法庭上已经充满了惊喜,我们应该不在意再多这么一两极惊喜吧.
听说儿童福利局要传询新的证人,第一个心慌意乱的就是简宁.简宁昨天在办公室被麦克纠缠了一个多小时,她不得不认真地考虑麦克的威胁,这威胁直接关系到许家官司的成败,而她又不愿意当一头笨猪任对方宰割.麦克,你得容我和我先生商量一下.
每个人再买一百万的保险不是小数目.我们家的钱都拿去打官司去了,这也是事实.我们得算算账,看把钱怎么给你挪出来.麦克没有罢休,他一眼看出简宁这是援兵之计,于是说:我当然不急.我急什么?可这事保不齐从哪儿就能传到儿童福利局的耳朵里.
到时候咱们想补救也来不及了.简宁觉得这个气啊,真有用手抓烂这张国字脸的念头.
她冷笑道:如果真要是那样,只怕还有另一说法.我们许家的官司自然会有一点儿波折,可大都会保险公司的保险我们也用不着买了.简宁说这话时是豁出去的神态.麦克见了不由得口气变软.他答应给简宁两三天的时间,再听回信.简宁相信麦克目前最关心的还是他能够挣到多少回扣,两败俱伤的打法不是他情愿选择的.可万一麦克突然改了念头,万一麦克与别人,比方说,与儿童福利局也做了一笔交易,或者,是儿童福利局的人挖蛆挖到了麦克身上,麦克不得不出庭作证,那真的将是一场灾难.
正当简宁忐忑之际,本顿却因得到霍威茨法官的准许而满心欢喜.我的好戏终于要开场了.他兴奋地搓着手心.刚才一切只是序曲,只是大幕拉开前的铺垫.真正的精彩还在后面,我会给你们机会为我献花和鼓掌的.
谢谢您,法官阁下.本顿向法庭人口转过身,高声说:儿童福利局传询证人约翰.
昆兰先生.
入口的玻璃门打开,约翰庞大的身影映入人们眼帘.他仿佛被人推着,不大情愿地走进来.他的视线谨慎地避开每一个人,缓缓走向证人席.
约翰的出现比猜测中的麦克更叫简宁吃惊.而许大同则半张着嘴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霍威茨法官首先笑了,他感觉这个场面十分戏剧性:约翰·昆兰先生,这么巧,又在我的法庭上跟你见面了.这回,你是准备站在哪一边说话?
约翰沮丧地:法官大人,我并不觉得好笑和有趣.
本顿大步走到约翰面前:行了,昆兰先生,咱们直截了当地开始吧……
许大同低声嘟囔着:他们竟然把我的老板拿出来当第一手资料.
贾妮斯面无表情:你应该早知道他们会这么做的.
本顿问:昆兰先生,你的公司叫BTAC新媒介对不对?
是的.约翰答道.
据我所知,大同.许是你们公司的雇员,你们也是一对好朋友?
是的,我一直认为能把大同.许称为我的朋友是件自豪的事.
许大同觉得自己的耳朵被针刺着.他扭开脸,表情痛苦而愤怒.
请告诉我,昆兰先生,BTAC新媒介公司从事的是什么生意?
我们制造并发售电子游戏.
本顿走回到自己的桌前,打开公文包,取出几包BTAC新媒介公司制作的包装精美的电子游戏软盘:在你们这行中,贵公司的精湛技术和高质量的画面的确小有名气.我恰巧知道你们公司电子游戏的几个名称.本顿阅读着软盘上的名字:"危险陷讲"、"死亡追踪"、"地狱车手"、"马尔科姆的大屠杀"……
约翰打断他:我们的产品中还有"追梦者"、"月亮探险"、"漫游数学世界"、"萨莉儿童教育系列"等一些启发儿童智力的游戏软件.
但是,你们公司因为许多游戏软件的内容过于暴力,而屡屡遭到市民的示威抗议,甚至他们把你们告上了法庭,是不是?
那些团体对所有的电子游戏制造商都进行过示威抗议.
到法庭上打官司的游戏制造商也并非仅仅我们BTAC一家.
本顿发现约翰的对答滴水不漏.显然由于约翰·昆兰的律师出身,使他善于处处设防,小心自保.可惜你已经走进我的笼子.本顿暗暗咬牙.你面对的是千年不锈的钢锁,钥匙将被我扔进万丈深渊,你想逃出去万万不能了.
或许如此,但是BTAC新媒介公司在贵行业中遭到投诉的机会一直名列前茅.本顿说着,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彩色图片:我这里还有几张贵公司最近新出的游戏场景的图片.形象逼真得令人吃惊.比如这个所谓守护神的猴子王,它可以用拳头直接打穿敌人的胸膛.还要加上写实的鲜红的血液,和四处横飞的心脾内脏.叫看者无不胆怯.再看这一张,这只力大无比的猴子王只是一脚,就踢裂了敌人的头颅,脑浆四溅.这种残忍血腥的描写也属于你们公司产品的一大特征,对吗?
本顿绘声绘色地解说着,将图片交给霍威茨法官.
霍威茨法官无动于衷地瞄了一眼图片:我看不出你这段小小的闲谈对论述你的观点有什么帮助.
别急,法官大人,别急.你会看到的.本顿不理睬法官的讥讽,继续对约翰盘诘:是谁创造并设计了这些形象和场面?
电子游戏是一种合作性的艺术形式,它综合了所有参与者的智慧.
但是总得有人启动这个程序,提出游戏的创造性的设想和方向.我听说最近你们公司有一个人由于在电子游戏业的突出成就,特别是因为设计了这只全能的猴子而获得大奖?
约翰情不自禁地向许大同的方向望了望,迟疑片刻,说:是的.
这个人是谁呢?
约翰没有做声.
本顿逼问:昆兰先生对公司的事务了如指掌,不会突然忘记这个人的姓名吧?
约翰无可奈何地回答:这个人是大同.许.
目前,有许多保护家庭和儿童的组织反对娱乐中的暴力.因为不断接触有暴力内容的电子游戏,会引起儿童的模仿心理,并造成行为上出轨的结果.
没有证据证明……
约翰刚刚开口准备反驳,本顿厉声打断他的话:在许先生领奖的仪式上,你儿子保罗和年幼的丹尼斯.许不正是因为受他们所玩的暴力游戏的影响,当众你推我搡,以动拳头来论英雄吗?
约翰怔住了:你怎么会知道的?
本顿笑笑:那是个几百人的领奖大会,充当贵公子和丹尼斯.许斗殴现场观众的,应该不下几十人吧.
约翰仍显出难以致信的样子.本顿并不在乎约翰的猜测,反正他不会告诉约翰他得知此事的来源.因为他已经答应为他的消息来源保密.麦斯·尤向他说过:推销保险,图的是个人缘儿,传出去会影响他的生意.当时本顿眯缝着眼睛研究过麦克.他根本不信麦克的鬼话.可他弄不懂为什么一方面麦克主动跑来揭许家的短儿,一方面又好像替许家藏着掖着什么.麦克似乎希望许家被官司纠缠得焦头烂额,似乎又希望许家没有完全垮掉,不然,他会跟着损失什么.本顿这辈子最恨有人跟他耍手腕儿,斗心眼儿.对这种人他有的是办法进行调教.可这一回,他的下意识提醒他不妨暂时放麦克一马,将来或许会有大用场的.
本顿接着陈述:虽然说男孩子就是男孩子,淘气斗狠是他们的天性.但是在现场有一个人对孩子们打架事件的反应非常过度,这就使事件有了另外一个高潮,一个戏剧性的高潮.本顿停顿一下,微笑着说:这个高潮是,大同.许先生火冒三丈,以惩罚为由,凶狠地殴打了他的儿子丹尼斯.许的头部.
约翰急了.他揪了揪卡在他喉咙上的领带,摇着头:不,不是这样的——昆兰先生,不是哪样?本顿不容约翰继续说下去.他正在用他的逻辑精心编织一张大网,他不会放纵约翰撕开这张网的任何企图:难道大同.许没有当着你的面打了丹尼斯.
许吗?
约翰无助地向许大同望去.
贾妮斯举起手:法官大人,我们并不需要在这个法庭上讨论父亲如何管教自己的孩子.
请法官大人注意.本顿也举起手:我在这里不是在讨论如何管教孩子,这是个虐待儿童的问题.
我反对!贾妮斯强硬地说.
本顿完全忽略贾妮斯的反对声:昆兰先生,你必须马上回答,是,还是不是?
法庭上的人们又开始自行其是.霍威茨法官很不高兴地皱起眉头,知道这是他出来干涉的时候了:听着,你们最好搞清楚,这是我的法庭,应该由我来判定这是个管教孩子的问题,还是虐待儿童的问题.好,昆兰先生,请你回答吧.
约翰迟疑:是的,但是——本顿满面得意:只要看一看许先生日复一日从事的工作,马上就能看出他是一个沉溺于暴力文化中的人.这就是为什么他会虐待他的孩子,甚至在公众面前都无法控制自己的暴庚性格的原因.
许大同忍不住跳起来:什么暴力文化,我是按照中国传统文化中孙悟空的形象设计的电子游戏.孙悟空是一个善良、富有同情心,不畏强暴并且有正义感的英雄,他代表了进步的道德取向和价值观.
简宁焦急地拉扯丈夫的衣襟:坐下,注意你的形象!
许大同搡开她的手:你没看到他正在破坏我的形象!
本顿笑了笑:那好,让我们来看看许先生推崇的道德取向和价值观到底是什么?本顿走回桌前拿起本厚厚的书来.
玛格丽特一把将手按在书上.她直视着本顿的眼睛:本顿,你要是光明正大,就没必要选择这种策略.
本顿用力搬开她的手:亲爱的,我是你们的律师,我现在是在法庭上.我使用的任何策略只要能帮我打赢这场官司,就是光明正大的.
本顿转身对众人:我恰巧也读过《西游记》的英文版,让我们来看看这只中国猴子都做了些什么?别人辛辛苦苦种了几千年才结一次果的桃子,终于成熟了.正当果园的主人要收获自己的心血的时候,这只中国猴子却把桃林据为己有,又吃又拿又糟蹋.当他的行径受到别人制止的时候,他不仅恼羞成怒,大打出手,而且还毁坏了这片桃林…
…
啊,这里还有一段.别人用血汗炼造了几千年,才做出了长生不老丹丸.孙悟空看了眼红,偷偷闯进别人的家里大肆盗窃,先是用迷药迷倒了这家的仆人,后又用棍子把丹丸的主人打跑.他吃光了长生不老丹丸不算,还拿走人家的法器,掀翻了人家的炼丹炉,把人家的制作车间夷为平地……
还有更精彩的在后面呢.一个可爱美丽的精灵爱上了孙悟空的师父.两人情意绵绵,共渡爱河.而孙悟空妒意大发,不问青红皂白,一棒把这个惹人怜爱的姑娘打死.就是这么一只粗鲁、顽劣、没有教养的中国猴子,却被许大同先生深深崇拜,说成是一个善良富有同情心正义感的英雄……
许大同的脑袋像是个被点燃的巨型炸弹,随着药捻的燃尽,轰轰烈烈地炸出满天金红的火焰和暗黑色的硝烟.
你算是个什么玩艺儿!你对中国文化有多少了解!
你是个骗子!
许大同大呼大叫着将桌子上的纸张材料通通扔向本顿,并且冲上去,一把抓住了本顿的脖领子:我没有打我的儿子,更没有虐待他.我爱我的儿子胜过我的生命!你这个造谣生事的家伙,你死去吧……
两个法警冲上去,狠命撕扯都不能掰开许大同揪着本顿在领的手.他们惊讶这个男人竟然如此力大无穷.
霍威茨法官狠狠地敲着木捶.他执法二十多年,好莱坞式的场面尽管刺激,但还是叫他无法忍受:够了,马上给我住手!这种表演太丑恶了!
法警们借着法官的威吼,用尽全力,终于将许大同从本顿身边拉开,并把他的双手反扭到背后.
本顿脸色发育,呼吸急促.他衣衫不整地站在那儿,半晌灵魂似乎还在躯壳外的什么地方飘着.这个男人真有可能要杀他.在这个男人的手像钳子钳住他的衣领的那一刻,他差一点懊恼自己于吗做这种把头放进狮子口里的冒险举动:法官大人,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我现在只是为我自己的安全感到担心.我曾经记得两年前的那个案例……
霍威茨法官打断他:你记得什么已经无所谓了,戴维思先生.但我今天丝毫不赞赏你的一系列表演.法官扭头又对法警们说:放开许先生吧.他的头脑需要几分钟的冷静,所以,离他站近点儿.
说完,霍威茨若有所思的眼睛在众人的脸上慢慢扫过,仿佛在无言中和他们商讨他不得不做出的决定.最后,他的目光又回到许大同的身上:许先生,今天你仍然没有能够证明刮痧是一种治疗方法,而你在法庭上的行为比任何其他的证据更能够说明你是一个危险的人物.我只好决定:丹尼斯.许将由儿童福利局监护,一直到此案有了最终的判决.
霍威茨法官说完,身体靠回到他的椅背上.他显出已经疲倦的样子.
本顿脸上露出了微笑.他理了理自已被抓皱了的领带和前襟,舒了舒肩膀.这就是结果.这就是自己理所应当得到的报酬.他因此不再悔恨在拥抱胜利前所付出的这点代价了.
玛格丽特默默收起她面前的文件夹.这个结果本来是她期望的.但这个结果来临的时候,她感觉不到一点儿快乐.
许大同呆若木鸡地立在那儿,空洞的眼睛直直望着前方,迷惑的神气像是个梦游的人忽然被雷声劈醒了.
霍威茨法官摆摆手:现在退庭.你们所有的人都给我出去.
从法庭出来,三个人各走各的,仿佛彼此并不认识,谁都没有说话.
简宁神情木然地走在最前面.她听见自己的脚步敲打着水泥地面,发出清冷的"笃笃"声.她听见这声音在她的大脑里回荡,她绝望的身躯好像已经在法庭中被人掏空了五脏,变成了行尸走肉.完了,全完了,我现在去哪儿呢?她茫然地问自己,两只脚却不由自主地一股劲儿往前走.
贾妮斯.马林的恼怒是显而易见的.在她的律师生涯中她败过官司,她不是上帝,她没有决定事物命运的权力,但她懂得什么是顺风势而行,什么是应运而生.她有她的聪慧、经验和质量,她讲究实力,既便败她也不是这种败法.
这种彻头彻尾打烂仗的败法,玷污了她的荣誉和自尊.
许大同垂头丧气地走在最后面.他知道自己输了官司,他也知道她们都在怨恨自己,怨恨因为自己的表现而输了官司.可他的心里并不服输,也不服气.
我们现在怎么办?许大同突然往前追跑了几步,向贾妮斯问道.
贾妮斯.马林猛地站住,扭过头,以不可理喻的神情盯着许大同:怎么办?什么怎么办?你居然去掐人家的脖子,我没办法帮你!说罢,她转身继续向前.
许大同很委屈,他嘟囔着:换谁都得跟那个兔患子拼命.他满嘴胡言乱语,我完全被他气疯了.等这官司完了,我得告他诽谤罪.
贾妮斯几乎喷笑:诽谤罪?这种激将法是律师们最常用的策略.我也曾用过,屡试不爽.只能怪你太容易上钩.
许大同愣住了.他看着贾妮斯,似乎无法相信对方告诉他的是事实.
贾妮斯叹了口气,冷静下来:现在已无法避免一次审判了!我能做的就是尽快为你们争取审判的日子.
许大同问:那得需要多长时间?
贾妮斯想想说:最快也得三个月.
你的意思是说我儿子在那个鬼地方还得待三个月?!
贾妮斯瞟了一眼许大同愕然的面孔,似乎开始欣赏自己当事人的天真:如果你不学会在法庭上约束自己行为的话,那就可能是永远!
许大同顿脚捶胸,气急败坏地说:不成,绝对不成.我要让我的孩子马上回家,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贾妮斯闻言,用讥讽的语气提醒他:这个代价也许会比你想像的要大得多.
什么样的代价?许大同挺起胸膛.许大同已经准备用自己的身体去堵儿童福利局的枪眼儿,用自己的手臂去托起摧毁儿童福利局堡垒的炸药包.
贾妮斯告诉他:许先生在法官眼里已经是个有暴力倾向的危险人物.所以,你目前惟一的办法,就是从家里搬出去,和你的妻子分居.
许大同惊呆地站住,胸脯不由自主地缩了回去:这算什么办法?荒唐!不成不成,我不同意,我绝对不同意!
一直默默听着许大同和贾妮斯对话的简宁猛地回身,她的脸颊一片煞白,冲着许大同一字一句咬牙切齿地说:我——同——意!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二十三日(下午)
道不同,不相为谋
许大同是在中午过后才回到公司的.
他走进公司大楼的时候,有意无意地打量了一眼入口处那块不规则的大理石上嵌着不锈钢字的公司标牌.这块标牌是两年前才制作的.是他许大同亲自做的设计.当时约翰看了设计图后沉默不语,吉姆小心翼翼询问约翰是不是还有什么想法?约翰笑了,说:是啊,马上找人拿去制作.我的想法是看见这块大理石立在我们公司的门口越早越好.
许大同步入大堂,公司的保卫欧文亲切地向许大同打招呼.许大同在公司里常常为了某个设计方案早来晚走,公司的每一个保卫与他都非常熟悉.
许大同上了电梯,按下了三层的电钮.这部电梯的三楼显示灯仍然不亮.毛病已经出了快一个月了.听同事说,电梯公司的人来过一次,没有修好,只答应把电梯的某个部件换个新的.看来,电梯公司的允诺也是有水分的.或是因为电梯公司偷懒故意拖延,或是因为毛病太小被他们遗忘了.
许大同慢慢走进楼道,路过珍妮的办公室时,他看见珍妮正忙着在里面打字.珍妮是个热心的姑娘,当她听说许大同遇到了麻烦,需要一位家庭法律师出庭的时候,是她主动提供了贾妮斯.马林的名字和电话,以及背景资料.她总是善意地关心别人,尽管她自己也需要人关心.许大同不免内疚地想起自己早就答应过她,要帮她鉴定一套她新搜集的中国古董茶具的年代,可日子一拖再拖,总也没有兑现.
许大同走进自己的办公室.这是一间窗户朝东南的屋子,一天中有大半天是被太阳的金辉拥抱着的.记得当初刚刚进公司的时候,许大同分配到的办公室没有窗,隔壁是复印室,整天觉得门前人来人往,耳边嘈杂声不绝.不久,吉姆突然通知许大同换房子.
吉姆告诉他,是约翰发现了许大同的办公环境不利于创造性思维,所以,指示公司把一个安静的小资料室腾出来,让给了许大同.就这样,许大同在这间光线充足的办公室里一待就是五年.
许大同找出一个大纸箱子,开始往里面放东西.屋子里的办公用品自然都是公司的,但许多自己的资料和小零小碎还是够他收拾一阵子.他打开抽屉,翻看着一个个文件夹,有些游戏软件的人物和图景设计已经有了草图,或大半完成.他要留份报告给吉姆,解释说明这些设计的基本内容和情况.于是,他坐下来,面对电脑开始他的报告.他写得非常认真仔细,斟字酌句.他边写边想,这是自己给公司写的最后一份文件,千万马虎不得.
当报告基本完成的时候,他感觉有一个人走近他的房门口,那个人一声不响地靠在门边上,默默注视着许大同的一举一动.
许大同将报告打印出来,放在文件夹的上面.然后,目不旁视,继续把个人的零碎物件归整到纸箱子里.
终于,站在门边的那个人耐不住,开口说话了.他犹疑地说:大同,我感到非常地抱歉.可我早就提醒过你……
许大同说:走开,我不想谈这件事!
我不能在法庭上说谎.约翰辩白着:他们已经知道了实情……
你没看到我正忙着?许大同企图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我要尽我最大的努力,把我儿子要回来,把我的生活要回来,我没时间听你这些废话!
因此,你现在更需要这份工作!约翰指指箱子:你不能做这种选择.
许大同摇着头:我无法继续面对你,我永远不想再见到你了!我把你当做朋友,我信任你,你是怎么对待我的?你出卖了我!
许大同的眼光尽管闪避着约翰,但约翰还是一下子看到了许大同眼睛里深藏着受伤害的痛苦.他不禁有些难过,他的内心告诉他,他的所作所为侵犯了对方最不设防的地方.
怎么才能安抚对方,并替自己洗清.他甚至觉得假如为自己洗清,许大同的伤害和痛苦也会少一些.
约翰竭力诚恳地表白:大同,我从来没有想背叛你.在法庭我讲的都是事实!那天你的确不该打孩子!
我为什么打丹尼斯?我自己的孩子!许大同的嘴唇哆嗦着:我打他,是对你的尊重!
是给你面子!
给我面子?约翰眨着眼睛:这是什么逻辑!孩子并不是你的附属品.你可以对我尊重,但你完全用不着打孩子!
许大同与约翰互相对视着.他们突然发现他们彼此极其陌生,相距极其遥远,那几千年的时空,那无法跨越的大陆架和辽阔海洋一时都汹涌澎湃地展现到眼前.无论内心怎样挣扎,不可摧毁的屏障依然立在面前.
许大同愤愤地用中文说:不可理喻!
约翰困惑地问:你说什么?
许大同转身抱起箱子:我最后再送你一句中国成语,道不同,不相为谋.
大同.约翰痛心地叫了声.他的语调中有一种暗示.
许大同看到约翰的视线落在书架上,那里摆着一排许大同曾经得到过的荣誉.有证书,有照片,最显眼的却是那个一个月前许大同在市政厅得到的奖杯.
这是他许大同五年来留下的痕迹,而此刻的他正想把这五年通通忘记.许大同不再理睬约翰,抱着箱子大步走出门去.
约翰无可奈何地看着许大同渐渐远去的背影.
许毅祥中午睡了个午觉.儿子和儿媳早上临走的时候,说今天或许会去看丹尼斯,并说,没准儿还能把丹尼斯接回家来.这种话许毅祥已经听了好几次,所以他的反应是半信半疑的.孙子受伤后,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古怪.儿子和儿媳说话躲躲闪闪,他们显然正被什么麻烦事情困扰着.而许毅祥的直觉告诉他,儿子儿媳困扰的事情肯定与孙子有关.他们躲躲闪闪的似乎也正是因为不愿意把实情告诉他.
孙子到底出了什么事?许毅祥也曾用各种方式迂回地向儿子儿媳打听过,得到的回答自然是平安无事.当然,有时他们不仅仅回答平安无事,而且有声有色地描写丹尼斯的近况如何令人欢欣鼓舞,可这些描写在许毅祥听来,都十分缺乏说服力.孙子真的很好,那就回家嘛.不让回家,老给圈在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这是什么道理?什么规矩?
中午快吃饭的时候,儿子一个人回来了.儿子换了件衣服,一句话不讲又要匆匆出门.许毅祥看不惯儿子闷葫芦的样子,不由得拦住儿子,问他是从哪里刚刚回来,就又要到哪里去?儿子解释得含含糊糊,说他出去办事了,现在还要出去,很快回来.简宁呢?许毅祥问:你们不是一块儿出去的吗?是,儿子回答.可我们后来分头各走各的了.
许毅祥听这话太奇怪.再要问详细,儿子已经没了踪影.许毅祥只好自做注解:这大约是讲大同有事没能够去看孙子,而简宁自己去了.这就是说,下午儿媳有可能将孙子接回来.
许毅祥午睡起来后,先闷闷地抽了一棵烟.他想孙子若是回家,总要在晚饭备点儿稀罕玩艺儿给孙子补补胃.做珍珠丸子?蛋饺?素鸭?许毅祥在心里拟着菜谱往厨房里走.煮米饭,再来点儿玫瑰豆沙包,这些肯定叫孙子没吃就乐起来了.许毅祥想着,站在水池前开始淘洗泰国香米.
许毅祥来美国,洋文虽不会,好赖还是会分的.这泰国香米分红宝和黄宝.做饭的时候,两种米各按四十比六十的比例放在一起,蒸出来的米饭油亮透明,香甜可口.许毅祥的经验是自己摸索出来的.当许大同和简宁惊讶家里的米饭怎么有了帝王品质时,许毅祥轻描谈写地说了一句:金玉品质往往藏在木石之中,全在你有心还是没心.许大同和简宁都被许毅祥的话逗笑了.
许毅祥淘着米,忽然,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些古怪的声音.他侧耳听了听,那是一种叮叮当当的悦耳音乐声,那种音乐是孙子丹尼斯在家里时他曾听惯了的.他记得每次丹尼斯在房间里玩电子游戏时,那些游戏会唱会跳,奏出的音乐就是这个声音.许毅祥现在闭着眼睛能跟着唱出来.许毅祥又听了听,觉得音乐明明就是从丹尼斯的卧室里传出的.难道是丹尼斯已经悄悄回来了暗怪的是怎么刚才一直没听见丹尼斯和简宁的声音?
许毅祥想起丹尼斯这个小家伙平时最讲究要给人一个惊喜.这大约就是他的一种惊喜吧.
丹尼斯,一定是丹尼斯这孩子!
许毅祥越听越像.他擦了擦湿手,踢手蹑脚地离开厨房,向丹尼斯的卧室走去.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昏暗中只见一个女人盘腿坐在丹尼斯的游戏机前.她的脸色铁青,头发凌乱,两手抱着游戏机的操纵盘,又拍又掘,神态几乎疯狂.
而屏幕上的斗士们正挥着剑砍过来,杀过去,一片金戈铁马,血流成河.
许毅祥站在那儿,看看简宁,又看看游戏机,大惑不解,更不知说些什么好.
简宁对走进房间的许毅祥视而不见.她的绝望和愤恨已经化为一柄刀刃,带着嗜血的渴望,狠狠向敌人的身体刺进去,再刺进去.
简宁?许毅祥疑惑地叫道.
简宁没有反应.显然,此刻她的心灵、智力和感觉器官正完全封闭在黑暗里.那黑暗引导她沉沦,沉沦为通着电线的游戏机的一部分.
许毅祥沉默半晌,突然上前,伸手用力按下游戏机的开关.屏幕刚的一下,人马兵器同时间成一个亮点,隐在一片碧蓝当中.许毅祥看着简宁征在那里,脸僵板着,身体半天不动,他转身走了出去.
半晌,简宁才如梦初醒.她觉得骨节酸痛,似乎一场大战过后,浑身虚脱,力量全无.她呆呆地坐了一会儿,手撑着地慢慢站起身,走出门去.她听见公公在客厅里咳嗽.
公公在客厅的沙发上抽着烟,抬眼望了简宁一眼,以严厉得近乎命令的口吻:简宁,你过来.
简宁顺从地走过去.她的神情依旧恍惚,但灵魂总算重新附体.
许毅祥看着简宁的样子感到痛心和怜惜,他发现儿媳比以往更加陌生.简宁嫁给许大同九年,与许毅祥相处最长的日子却是许毅祥这次来到美国.想当初大同第一次带简宁到家里去的时候,许毅祥面对那么个娇气的小模样,很担心独生子的儿子将来能否真的与这个协和医院院长的掌上明珠相儒以沫,厮守一生.可后来,儿子真的娶了简宁.
儿子拉着简宁的手嘻笑地冲许毅祥说:这丫头以后成咱们许家的人了.您对她该打就打,该骂就骂,就跟教育我一样.儿子儿媳的婚礼办得简简单单.简宁进门便刷锅洗碗扫尘做饭,水平高低可以挑剔,但一举一动丝毫没有大小姐的脾气.不多久后,他们两人一同留洋美国.许毅祥对简宁的了解更多来自于儿子的信中.他知道简宁跟着大同吃了不少苦,但待大同却是一心一意没个不字.许毅祥知道儿媳辛勤挣钱,还给许家添了个聪明的孙子.许毅祥暗暗承认儿子的眼光不错,儿媳是给许家立了功的.
直到这回,许毅祥到美国跟儿子一家团聚.许毅样的生活和生活中的简宁突然真正拉近了,他才开始隐隐约约感觉到一种离心力,感到他是闯入儿子儿媳生活圈中的外人.
儿子儿媳不是不孝,儿子儿媳尽心孝顺也解不开他和他们之间的距离.他不由得在瞬间明白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生活道理.当然,无论距离多大,许毅祥还是深信懂得儿子的心,因为儿子是他生的.但对儿媳,他就不奢求什么了.本来公公和儿媳的关系就直浅不直深,何况,他和儿媳正是为了儿子才走到一起的.
简宁低着头,细声细气地叫了声:爸爸.
许毅祥深深地喘I
口气,说:简宁,你得给我说实话,究竟出了什么事?
简宁默不做声.
早上你们走的时候说是去接丹尼斯回来?人呢?大同回来一趟又走了,见了我说话颠三倒四,丢了魂儿似的.还有你……你们背着我演的是哪出戏?
简宁依然低头不语.
许毅祥望着简宁自嘲地说:在中国我也算个知识分工,可是在这儿,我成了个聋子,成了哑巴.多亏我还有双眼睛,还能看出个一二三!当长辈的,年纪大了,事情经的多了,我没那么脆弱.你们小两口之间的事,我管不了,也不想管.可——丹尼斯,丹尼斯是怎么回事?这一个来月到底出了什么事?
简宁咬着嘴唇,眼泪在她的眼眶里悠悠地转着.眼前这种场面是她早就预料到的.
她知道这场面总有一天会出现.
先前许大同和她所做的一切,只是将这一天的到来竭力拖延罢了,但此刻,许毅祥的盘法还是让她有口难辩,万分为难.她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
许毅祥急了,他站起身:简宁!你们要把我瞒到什么时候?你要是还把我当父亲,就把真情告诉我.许毅祥声音颤抖着:简宁,算我求你了!
爸!简宁潸然泪下.
唐那休.奥伯曼当班的时候,常常把自己的那张台子擦得一尘不染,咖啡杯、报纸摆得有条不紊.他的整洁和严谨的习惯,是在他至今仍与他同住的老母亲的严加管束下培养出来的.人们都说唐那休嘴有点儿碎,脑子缺根弦儿,这是他和姑娘们相处之后,总不能成功地谈论婚嫁的原因.今天,唐那休从法庭回来,直接回了家.在家门口的糕饼店里,他买了一块刚从操作间端出来的起土蛋糕.糕饼师把蛋糕放在一个漂亮的粉红色的盒子里,用绳子扎紧.递给唐那休问唐那休:奥伯曼老太太身体可好?
唐那休回答:很好.跟往常一样.
唐那休说完交了钱走出门,心里开始不痛快,既为糕饼师的问题,更为自己的回答.
住在这一带的人们全都知道奥伯曼老太太已经被病魔纠缠了几十年.奥伯曼老太太从三十多岁就莫名其妙地患上了全身疼的病症.她天天对丈夫抱怨:我的骨头缝里簌簌籁地疼啊!用不了多久,上帝就要收我去了.她无天重复地说,她的孩子重复地听着这样的抱怨长大.后来,她的丈夫实在听得不耐烦,便独自去找上帝理论,质问为何还不将自己的妻子收去.丈夫走后,上帝久久不给答复.奥伯曼老太太说,上帝大概感觉对自己的确无能为力.所以,干脆做遗忘态,把自己交给魔鬼处理了.
唐那休提着盘子走进家门.奥伯曼老太太坐在桌子前,瘪瘪的嘴巴里正在嚼着东西.
唐那体把盒子放在桌子上,说:妈妈,我给你买的蛋糕,很新鲜的.
奥伯曼老太太看了一眼蛋糕,然后不高兴地把盒子一推:你明明知道我最不喜欢吃甜食.起士蛋糕会增加我的胆固醇,让我痛风、脑血栓、心肌梗塞,简直就是一副毒药.
看,我的骨头现在就开始籁箴籁地疼了.
唐那休不慌不忙地边把蛋糕放进冰箱里边说:那好,妈妈,那就把毒药留给我自己吃吧.说完,他走进自己的房间里,脱掉了那件黑色的三件套西装,掸去灰尘,整整齐齐挂在衣架上.接着,换上他的制服,打上领带,戴上帽子,这是他每天当班的打扮.
唐那休来到厨房吃饭,他舀了一勺肉骨头炳豆子,又掰了一块面包.他的中午饭大都是在奥伯曼老太太的目光监视下进行的.
唐那休默默地咀嚼着等着看着他半天不说话的妈妈发问.唐那休知道妈妈不说话,并不等于不说话,她是在进行说话之前的准备.果然,过了一会儿,奥伯曼老太太开口了:儿子,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今天上午干什么去了.
唐那休说:妈妈,我昨天已经告诉过你,我今天早上到法庭当证人去了.
奥伯曼老太太瞪了儿子一眼:我年纪大了,你难道不可以告诉我两次吗?
唐那休没有吭声.唐那休坚信母亲的记忆力并没有出现任何偏差,母亲只不过是在考察自己,是希望在两次不同时间地点的询问中辨别出其中哪一次是撒谎.
奥伯曼老太太想了一想,又说:儿子,我不打算过问你的闲事.可到法庭上讲你管理的住户的坏话是件让人忌讳的事.传出去你的饭碗会端不稳.
唐那休眨眨眼睛说:妈妈,没有人在法庭上给我照相.
我连记者的影子都没有看到.何况,我并没有说许先生和许太大一句坏话.关于上法庭的事情,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
奥伯曼老太太没话了,显得更加不高兴.
唐那休吃完饭,把盘子放在碗池里冲洗干净,擦了擦手,对母亲说:妈妈,我去上班了.
奥伯曼老太太问:你今天好像走得比往常要早.
唐那休点点头:我是得早点去,我要把我的车子送到修车行去换机油.
奥伯曼老太太眯起眼睛,有一种终于抓住了对方的谎话的得意:儿子,你的车子不是上个月才刚刚换过机油吗2唐那休说:不是上个月,是天气热的时候.那是独立日以前的事情了.
奥伯曼老太太仍不肯放弃.真的吗?她问.
当然是.唐那休说:我这儿还有上次换机油时的收据,你要看吗,妈妈?
奥伯曼者太大没有回答.她当然不准备看那张收据.儿子智商虽不高,但若是想撒谎,收据也是可以造出来的.她不想使儿子太难堪,或者使自己的信心遭受损伤.
唐那休离开母亲狡黠的目光,走出家门.他和母亲每天都有这样的功课要做,彼此默契,已经成为一种游戏.一旦不做了,反而枯燥了.
唐那休提前十五分钟接了班.他往往都很准时,偶尔提前,从不迟到.他在自己的台子前坐好,摆正咖啡杯和报纸,托着下巴,开始思考,不由得想起母亲的话.母亲的话虽不是圣贤之言,但也叫他无法忘之脑后.他到底在法庭讲没讲许家的坏话呢?从许先生和许太太在法庭上铁青的面孔冲着自己,连招呼都不打来看,他们真的很生气.他们是在生谁的气?是不是就是在生自己的气呢?唐那休有些后悔去法庭作证的决定.为了那一点点可笑的风头得罪了许先生和许太太,那是大大不值——许先生每年年底给自己的红包都挺丰厚,许太太是惟一在自己过生日的时候,记得给自己送一件T
恤衫和一张贺卡的人.唐那休本来只是想在法庭上有一说一.其实,这个"一"也是可说可不说的,早知会惹恼许家,还是不说的好.
唐那休想想就后悔了.他琢磨这件事怎么可以重新做过,当然,他不可能再去一次法庭,但总是要补救补救才好.正想着,他忽然看到许先生抱着一个大纸箱子走进门来.
许先生经过他的台子时,根本不朝他瞧一眼,径直冲着电梯走去.
许先生,下午好.唐那休怯生生地向许大同打招呼,唐那休认为,哪怕许先生真的在生自己的气,自己必有的礼节还是不能缺少的.可惜,唐那休的声音被电梯门打开的声音淹没了.电梯很快向上升去,康那休盯着电梯上方的那一排红色指示灯苦思冥想.
他希望推测出许先生到底是故做没听见自己的招呼,还是另有所思,心不在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