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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花再次出场,已到第十六章:.6

作者:王怜花 当前章节:925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7:50

至于宫雪花,会和我们提起一段忧伤的往事,一个女人和一些日子.那个女人远赴西域,据说与西域名侠李文和有些相识.为什么男人的心里总会有一个或几个女人?这个问题我还没想好,但宫雪花一度动了去西域的念头.这让我想起贺方回"憔悴一天涯,两厌厌风月"的句子.宫雪花不仅办案经验老到,而且,前面说了,武学渊博,这一点王怜花也佩服.我获益良多.

开开办案之余,最喜提及当年学艺之时被他拍死的女人,以及他正准备拍死的女人,衙门里标致点的女捕快他都想拍,乐此不疲.这对武功的进境是有好处的,但他经常拍错人,好在最后拍着了一个,点了穴,留下了活口.至于他是不是还在对别的女人说"笑一笑吧,只有在你的微笑里才有我的呼吸"我就不知道了.

案子越来越多,人手不够了.王怜花和宫雪花四处寻人,回来时说看中了一个少年英杰,还未出师,武功已经不同凡响,使的是快刀,招数灵动.这个人的名字叫面朝大海,听说正在考虑"爱我的人还是我爱的人"这个棘手问题.听到这里我在心里忧伤地叹了口气:"又是女人."日后我见到了其中的一个,但不知是哪一个.也许是第三个?姑娘家清秀文静,但想必武功不弱.

数月之后面朝大海师满出山.我们办案的力量更强,但问题还是老问题,坏人的武功为什么总是如此之高?

那时,我们每日办案到深夜,犯人收监之后,我们会坐在衙内的院子里,品品茶,聊聊天,明月当空,清风送爽,若得有一二女子相伴则更添旖旎风光.这事通常交给一夜六次郎去办.关于他名字的来历,据说是曾一夜之间往返数百里连杀六名女寇,杀到索然无味为止.但人们认为这个名字应该还有别的来历.

随后无数的日子不辞而别.由于办事勤快,开开、面朝大海和我升做了捕头.某一日,风雨如晦,王怜花突然说要退隐江湖,决定了.他要去研究更高深的抓人功夫,带走了一夜六次郎.离别时我对众捕头说,王怜花无愧师门,无愧江湖.心里我却想:"江湖不远,因此怜花不远."果然,他日江湖中出现了一本据说记载他毕生绝学的书,名叫《古金兵器谱》.

宫雪花的担子显然加重了许多.但问题还是老问题.我发现了一件更糟的事,我疑心在办案时杀了很多好人.我后来发现,江湖中杀人最多的不是刺客,而是捕快.

我自感武功太弱,不仅抓不了真正的坏人,还会连累很多好人.因此步了王怜花的后尘.我远赴西域,闭关练功.开开和面朝大海留了下来,继续和坏人周旋.

我时常会想起那段捕了就快的日子,那些少年豪放、不学衰翁样的男人和女人.但问题还是老问题.

家在何处,谁是匈奴……

捕快旧事后记(若平扬)

写这个故事是为了纪念一段过去的好日子.其实这不算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故事,它平淡,波澜不惊,没有矛盾冲突,没有生死情仇的纠葛.它只是记述了一群捕快或曾经的捕快在江湖中寻找生活的可能性.这一过程仍未结束,我猜,永不结束.

他们是一群非常非常平凡的人.人性的弱点一应俱全.我认为,只有有弱点的人性才值得赞美.他们热爱酒,热爱女人,胸怀粮食和蔬菜,倾心于麻辣火锅.为了生存,我猜,每个人都曾在内心流下屈辱的泪水.

更多的时候,一碗五块钱的热汤面就能使我们心怀感激,这一点让衙门里黑心的厨子们兴奋不已,因为它顶多值两块钱.开开捞面条的样子,好像在从水里搭救温柔的情人.我疑心我也是这样.饿的时候,没有什么能比面条更加性感,它温暖了胃,从而温暖了心灵.

这群捕快对生活抱有朴素的敬畏,对职业抱有朴素的热情.朴素,是因为对自身的局限了如指掌.他们从未想过跻身于庙堂,以包拯或海瑞的口气说话(如京城的捕快们干的那样).作为捕快,不该想着成为包拯,江湖才是伟大的栖身之所.这一点,那些得意忘形的伪包拯们根本无法理解,他们挥舞着来历不明的尚方宝剑,杀掉了自己.

这还是一群正直的捕快,善良,自尊.使用这三个词我冒了极大的风险.在今天的江湖里,这三个词显得十分可疑,代表的不是德行,而是虚伪.但这个险值得冒.即使在虚伪这块重石的压迫之下,这三个词从未停止挣扎,仍要放射出永恒的光辉.它也许虚弱,但如此骄傲.

真正的骄傲拒绝妄自尊大,它应该是对身而为人这一事实保持必要的敬畏和赞美.我说过,他们的弱点和别人不相上下,但因为骄傲,所以拒绝卑鄙,远离萎琐,同情弱小,同时真诚地同情自己.

他们有的不再是捕快,但作为人子,作为人夫,作为人父,本身就是骄傲的职业,需要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尊严.回忆已经结束,时间刚刚开始.这时我们需要对自己说:"双手劳动,慰藉心灵."

感谢所有武林外史的朋友和我们分享这段往事.

愧对一切死亡(若平扬)

某年某月的五月十九,一袭白衣、腰下佩剑、胸前插一朵红玫瑰打马直入冶城的那个人叫若平扬,也就是我.此后每年的这一天,夏日总是很盛大,太阳是天上一朵很危险的罂粟花,迷人而惨烈,笼罩每一片山冈、每一片平野、每一个有往事的人.光阴漫流,虚构着肮脏的色彩,我心怀某种无名的歉疚,悔恨我每天复活的同谋.我不知道是否有一种更好的命运,胜过造就了遗忘的灰烬……

我告别师父下山回冶城已经有一个月,临行前师父一再叮嘱,对"远方一无所有"神功要勤加练习,处理完叔叔的丧事后就立即回山.因为八月十五我们远方派与蜀中玫瑰门将有一场比武,届时玫瑰门的人将到我们山上.这是一项传统赛事,宗旨是友谊第一,重在参与.因为两派上代掌门是拜把兄弟.现在轮到他们的弟子们来延续上辈人的香火之情.在以往的三十四年里,我派以十九胜十五负略占上风.我从前年开始参加比武,是我派连续两年获胜的主要功臣,比武的都是做小辈的.玫瑰门掌门"落花有意"水无情对我赞誉有加,不过我疑心他心底下是有些怅怅然的,对他门下弟子们的表现很不满意.师父说我潜力大,多磨砺几年不仅能光大门户,还能在中原武林大放异彩.师父的期望让我丝毫不敢懈怠.七年前我开始修习本门无上神功"远方一无所有"大法,自我感觉进境缓慢.师父说我还太年轻,而这门功夫全在个人悟性,同门十几个师兄弟中数我的悟性最好,因此只传了给我.师父自己承认对这门神功也并不是很得要领.历史上,我师祖、我师祖的师祖都将这门神功的威力发挥得淋漓尽致,似乎这门功夫有隔代遗传的特性.

我从小父母双亡,由叔叔一手带大,他带着我从老家来到冶城,一辈子光棍一条,自打七岁上将我送入远方派习武,每年也只上山看望我两三次.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五月初七那晚多喝了几杯,一不小心跌入城中白马河,被人救起时已没了气.我接到信赶回家时,官府已将他草草收殓下葬.我心里自然会有些疑窦,找来衙门里的仵作细细询问了一番,确信是淹死的.

处理完叔叔的丧事我并没有遵照师父之命立即回山,因为我想好好看看这座小城.五月十八那日,天色蒙蒙,天空中是我最喜欢的那种透明的灰色.我信步来到北城的一处唤作"欧冶池"的古迹.传说当年欧冶子即在此处铸剑,只是如今那池子已只剩得二三十丈方圆,池子边筑了个轩子,匾上三个烫金大字"喜雨轩",四周几杆修竹,倒也安静自在.我坐在池边石头上,望着不大的水面,想起师父说,要能从一滴水里看到大海.我心想这一面池水够我看出好多好多大海的了.又想到八月十五与玫瑰门的比武,我能见到玫瑰门的几名年轻女弟子,尤其是水小心,心里就砰砰地跳开了.水小心是水师伯的掌上明珠,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她,我就开始觉得生命中也许还有和武学一样重要的事.想过了她,我又想试试自己的功夫.于是运了运气,往水面一掌拍去,离水面三分处止住,一切都纹丝不动.我收回手掌,盯着池面.好半会儿,刚才掌力所及的三尺方圆的水面突然下陷,池水急速旋转起来,形成一个漩涡,水流越转越快,漩涡越变越深.过了好半晌,漩涡底部的水开始上升,水流也慢了下来,终于渐渐地漩涡越变越浅,与四周的水面持平,池面又恢复了一派静默.我觉得自己的火候还太差.师父说,练到最高境界,一掌拍下去,根本看不到漩涡,漩涡是在水面之下.正如对情人的致命伤害,面上是看不出来的,可心里已全碎了.所以,这一招叫做"时间的虚构",有两个变招,一招叫"没有爱",一招叫"没有我",都是"远方一无所有"神功里的厉害家数.

正在此时,我发觉左近有人掩来,立马起身,果然有一苍老的声音长吟道:"'远方一无所有,为何给我安慰',年轻人,好俊的功夫!"那是一老者,一身青衣,头鬓花白,我心下一懔,心想,这门神功江湖中虽然大名鼎鼎,然而极少有人见过.师父这一辈子也只使过三次.一次是在关西,路遇"天色向晚十七盗",那都是黑道上一等一的悍匪.苦战了一夜师父才将其尽数格杀,自己也身负重伤;另一次在豫北,师父与复礼帮帮主"内圣外王"周公后交手,周公后内外兼修掌力惊人,师父与之激战千余招才赢了半招,不打不相识,倒成了生死至交.第三次,是在十三年前与玫瑰门的比武中,两派掌门亲自交手,那"落花有意"水无情果然是武林中不世出的奇才,也是玫瑰门开派以来最了不起的人物.他将玫瑰门的传统武学加以创造性转化,创下一门神功,取名叫做"死亡消磨着玫瑰".我师父竭尽全力,但仍然在第二百七十三招时败下阵来.师父对水无情的武功十分佩服,自叹弗如.只是听说当年水无情胜了我师父后表情怪异,一言不发,毫无喜悦之感.此后,每年两派的比武都由小辈们来参加.

江湖中亲眼见过远方派武功的人很少,这青衣老者不仅认出了我的武功家数,居然还能念出本门的"远方诀",不知是什么来头.我还未及多想,突然劲风大作,那老者身形一晃,左掌一引右掌当胸拍到.我身周一丈方圆内都在他掌力的笼罩之下.我眼看避无可避,只得微吸一口气,双掌一合像一轮满月往前迎去.这是远方一无所有神功的第七式"满月那伟大的真诚".远方一无所有神功的每一式都与使用者内心的秘密息息相关.听说只有对大地、天空有神秘体验的人才能将招式的威力尽数发挥.某个清风微拂的秋夜,我曾见过一轮圆月成了几只黑鸟的背景,在翅膀扑打声中放射着永恒的光辉.那时我心中突然无法控制地涌起一个句子:"永恒在星辰的岔路口等待会合."之后我发现我再用"满月那伟大的真诚"这一招时威力大胜从前.今天我使了出来,心里只充满天空中那神秘物体的恒久忧伤,然后我和那老者的掌力相遇,无声无息.那老者晃了晃,一个倒翻落在一丈开外,哈哈大笑.之后赞道:"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老夫险些招架不住.你师父在你这般年纪也使不出这样的掌力."

我正要答话,突然闻到一缕隐隐的幽香.那老者脸色大变,急急说道:"小兄弟,今日月圆之时请到城西乌山忘我亭,老夫有要事想告,此事于你有重大干系!"说罢拔身而起,晃了几晃就不见了.就在这时,空气中的香气变得十分浓烈,一蒙面人如电般从我身边掠过,我只来得及看清这人的身形瘦小,分明是个女子,一头乌黑的青丝,所用轻功身法极为古怪,一跃丈余,欲着地时右脚在左脚上一点,又向前跃出丈余方才落地,继而重复这一方式,身形向那青衣老者消失的方向飘去,刹时不见.我心中一动,隐隐觉得这种身法似乎在哪儿见过,又觉得那女子身上的香气十分诡异,大凡年轻女子身上有些淡淡幽香是十分寻常的,只是那女子身上的香味过于浓烈,令人大为不安.我心想这一会儿工夫碰到了两个稀奇古怪的人物,看来这小小的冶城倒也不可小看了,在我印象中,冶城中最著名的武林人物不过是江湖上的二三流角色,比如什么"西门一枝花"、"东门双枪将"、"南门三叉戟"、"北门四影脚"之类的.而方才碰到的两人都是一等一的身手,断不会是本地人.又想到那老者的话,百思不得其解什么事于我有重大干系.至于今晚之约,我琢磨了半天,拿不定主意该不该去,那乌山倒是城中的一个好去处,小时候叔叔常带我去玩耍,如今也有好多年不曾前往.也罢,去他一去又有何妨,那老者看上去似乎也不像个坏人.

我在城中闲逛了半日,尝了好些久违了的精妙小吃,倒也不去想晚上会发生什么.只是有时候想到叔叔遽然而逝,心里着实地难过.叔叔待我极好,人也老实巴交,从不与人争,在城东的"福耀镖局"里做些杂活,只为了我能出人头地,才将我送入远方派习武,不料一朝死于非命,真是人世无常.

愧对一切死亡后记(若平扬)有一种人天生就喜欢结交朋友,不为什么,只因为天性喜欢,喜欢一见如故,酒到杯干;喜欢呼朋引类,通宵达旦.令狐冲就是这种人,所以他天生属于江湖.因为江湖上什么样的人都有,什么样的事都可能发生,而且,江湖永不寂寞.从华山下来,令狐冲的世界里就不再只是岳不群和岳灵珊了.

天色似晚非晚,看着那天边一抹红霞,我心想,也许能找一个永远不会进入黑夜的黄昏,在里面静静地沉醉.我知道玫瑰门的武功中有一招叫做"玫瑰色的黄昏",那是怎样一种华美而无上的时辰,以此为名的功夫一定极为厉害,因为在黄昏中人将变得心无所往,只懂得在那广大无垠的暝色之中体味造物的大能和恩典,而就在此时性命已被悄悄地夺走,不带一丝愧悔.

我得承认我是一个多思的人,我不知道这是否会影响到我武学的进境,但某些时辰我会觉得,一些事是我不得不想的.想过的事将在我命中留下印迹.我又想到了水小心,我不知道她是否知道我在偷偷地爱她,我与她只见过一两次面.我幻想在某个晨光中她突然发现我,她将眺起眼睛,她将看得我浑身美丽.或者甚至在一个巨日消隐、狂风奔起的午后,当着那雨天雨地哭得有情有意的时候,她那两片抖动的小红帆,含在我的唇间.

想到这里我的脸微微有点红了.而夜色也终究来临.不知不觉中我已来到了城西南的乌山脚下.准确地说,这只是城中隆起的一个小山丘而已,断然没有北方称作"山"的那种地形的傲然气魄,然而自有它慰藉人心的一丝灵秀.它像一个低音,鸣响在小城里人们简朴的劳动日深处.如果愿意,你可以通过它沸腾的庭院寻找天空,可以在它葡萄园般深邃的眼里看见自己.而现在,我想到了发辫的乌黑,我将推开黑铁的屏门走进庭院.

忘我亭孤独地站在乌山的腰间,守着自己和黑夜的秘密,在月光的生命里获得自己的生命.它不可思议地成为了时间、大地和遗忘的一部分,也许还曾见过那些发誓说他没有死去的人们.如今我已站在它明亮的阴影中.

忽然间,我感到空气的波动,趁着下弦月的光芒我看到山下一个黑影飞快地向上升起,一会儿即已到了我身前.正是那青衣老者.他四周看了看,确信没有旁人才对我说:"小兄弟,你果然来了,你可知老夫是何许人,何事找你?"我答道:"前辈武功惊人,只是在下江湖阅历尚浅,敢问前辈高姓大名?"那老者吸了口气,道:"你可曾听你师父说起过八个字'克己复礼,内圣外王'?老夫就是周公后,我和你师父有过命的交情."

"原来是周前辈,晚辈失礼."我双腿一跪,准备行大礼.周公后袖子一拂,止住了我,道:"现在不是客套的时候,我找你是因为我发现了一个秘密,事关你的身世,我先去见了你师父,得知你回了这里,因此一路赶来找你."我大惑不解,活这么大,我只知道自己原籍河南,父母双亡之后,叔叔带着我来到冶城,从未想过身上还有什么其他血统.周公后见我一头雾水,接着道:"你叔叔并不是你亲的叔叔,你娘叫周公明,是我的亲妹妹,生你的时候难产而死,生下你后,你就突然被人带走.我找了二十年才弄明白原来就是你.你爹是……"话音未落,突然空中啸声大作,一道寒光从草丛中袭来,直奔周公后脑际.周公后侧头一避,紧接着两道黑影一左一右掩来,一言不发,其中身形瘦小之人,一掌向我拍到,另一个与周公后缠斗在一起.

我鼻中闻到了那股熟悉的诡异的香气,与我交手这人分明就是今日见到的那女子.此人武功甚是了得,所用招式我见所未见,却又曼妙难言,招招进逼,一时之间迫得我手忙脚乱,七招之后我才缓过神来,总觉得那女子的武功似曾相识却又陌生得很.趁着空档瞥了眼十丈之外周公后与那人,似乎势均力敌.要知道"内圣外王"享誉武林数十年,掌力之强绝非浪得虚名,普通人根本在他手底下走不过三招,不知那黑衣人是谁,竟能与周公后打成平手.我自顾不暇,打起精神小心应对眼前这女子,几次欲说话,都被她逼得差点中掌,似乎存心不让我说话.三十招匆匆而过,去了那阵急劲,我发觉对方毕竟是女子,掌法虽精妙,掌力却属阴柔一路.我并未用上"远方一无所有"神功里的厉害家数,用的是另一种叫"我到过远方"的功夫,也是本门的上乘功夫之一,用来对付阴柔掌力正合适.堪堪拆到百招之外,对方身形已在我掌力控制之下,第一百一十三招时我用了一式"旷野的智慧",那女子周身都在我掌力笼罩之下,避无可避,我左掌一挥,右脚尖已轻轻踢中她双膝上的环跳穴.那女子就此僵住,动弹不得.我右手一拂,拂去她面上的黑纱,然后我就彻底地呆住了:"小心!"

没错,她就是我心里偷偷爱着的水小心,难怪武功身法似曾相识.一切都明白了.她身上的浓烈香味是为了掩盖自己本来的体香,怕我认出来.她的轻功身法一定是传闻已久的"一日长于百年",意思是这种轻功跑一日,别人要跑一百年,是玖瑰门的几项绝技之一,师父见过,可是我没见过.这么说来,那黑衣人是……

正在这时,耳中传来周公后一声大叫,我回过身来,只见他已仆倒在地,那黑衣人静静立在两丈开外,一言不发.我扑到周公后身前,大叫"前辈",扶起他身子,身后传来那黑衣人的声音:"不必了.他死了.这老匹夫,真有两下子,居然接得住我百招开外,现在轮到你了!"

我豁地起身,怒道:"如果我猜得没错,你一定是水师伯了!"那人除去脸上黑纱道:"不错,就是我.不用说那么多了,拿出你的全副本事,我不会手下留情的.如果你能活着离开这里你就会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否则,死人是不需要知道太多事的."

水无情看上去一点也不像我所认识的那个水师伯了,让人有说不出的厌恶和害怕.还未多想他已出手,掌力如山般涌来,旁边传来水小心的喊声:"爹,别伤了他!"水无情一上来就用了极厉害的招式,我知道这一定是久闻大名却从未见过的"死亡消磨着玫瑰"神功,他毕生武学的精华在里面.

以下这些话是我事后才想起要说的:我想水无情是一个骄傲的人.他爱武功像玫瑰一样.玫瑰门祖祖辈辈仿佛是散落在时间尽头的一代代玫瑰,他只想让这里面有一朵能够免遭人们的遗忘,一朵没有标记和符号的玫瑰,在曾经有过的事物之间.而命运赋予了我特权,让我第一次道出这沉默的花朵.

花朵是沉默的,而掌力却没有这么安谧,我在水无情掌力催压之下几乎喘不过气来,我用"远方一无所有"神功抵抗玫瑰的致命美丽.我察觉,好几次水无情已经可以取走我的性命,但在紧要关头却似乎手下留情,掌风几次从我脑边扫过.四十招刚过,突然他凝招不发,大喝一声:"你太让我失望了!你叔叔看来也是白死了!"

我不明白他的话,但我知道了叔叔的死原来也与他有关.我铁青着脸问:"我叔叔是你杀的,为什么?!"水无情说:"不错,他是我扔到河里的,因为我要让你恨!没有恨,你打不赢我,你只有去死!"说罢身形一晃,双掌在空中翻飞而来.真的,我想我确实看到了从天空中飘下纷乱、绯红的花,带着远古的往昔魔法,在月光下跳舞.而我始终不明白这一切是怎么一回事.想让我心中充满炽烈的恨是很难的.我已经懂得感激日子的朴素的施舍:睡梦、粮食和水的滋味.我习惯了自己作为一个在大地上行走的人,我愿意去亲近那些没有何故与何时的最后事物."恨"与这些格格不入.有恨的人看不见远方,那些远在远方比远方更远的风,那些远比死亡更加苍白的黎明.

"是的,死亡!"我心里大叫道.不是恨,是死亡,水无情想让我成为一个对死亡有所期待的人,也就是说,没有以往,没有以后,没有时辰.他想让我使出"远方一无所有"神功的最后一式"我们都由死亡执掌".他想知道,死亡到底能不能消磨他的玫瑰.这一切都是他一手安排的!可是他错了,死亡无法消磨玫瑰,死亡什么也消磨不了.死亡只是一个象征、一个比喻,它只是一次遗忘,清澈而奇特,永远存在,但决不曾经存在.

所以我出手,因为我想到了.

在那一刻,荣耀属于时间和所有模糊的日子.我看见水无情在我身前缓缓地倒下.眼中充满惊讶,他将再也不用走入喧嚷的白昼,他将带着他的玫瑰走向黑夜的另一个方向.

他死前还是来得及说了几句话:"好功夫!好一招'我们都由死亡执掌',当年你师父败给我,因为他没有练成这一招……"

我脱口而出:"不,已经变了,它叫做'愧对一切死亡'."

"愧对一切死亡……愧对一切死亡……我不明白."水无情喃喃的呓语混合着一旁水小心撕心裂肺般的喊声.

他说出了最后一句话:"替我照顾小心,但你永远不能娶她……"这就是我的往事.追寻细节是没有意义的.后来,我还是一个人,离开了远方派.我不愿接任远方派的掌门位子.师父不勉强我.我的日子此后由天空和平原铸成.我认识了许多土地,见过一些人.

在远方,我重获了我的贫穷和富足,我相信我的日日夜夜和上苍赐予其他所有人的相等.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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