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在钟匡民办公室里,朱常青汇报情况后说:“钟师长,我们也不想这样做,但钟杨太任性,依然是我行我素。他如果再这样下去,那我只有请求把他调离农科所了。”钟匡民点燃支烟,思考一会后,用一种忍痛割爱的心情说:“行吧,就按你们的意见办,但调离农科所,我看就不必了吧。就让他去你们那个小农场的生产队当个农业技术员吧。朱所长,他毕竟是我儿子,我不想把我们的父子关系搞得太僵了。你们也关照我一下,行吗?”朱常青无奈地苦笑一下说:“钟师长,对不起,这一层我倒没想到,那就按你指示的办吧。”
朱常青走后,钟匡民抽着烟,神情显得无奈而忧伤。
深秋。孟苇婷骑着自行车,后座驮着床网套,来到农科所钟杨的宿舍。她推开门,只有周亚军在,钟杨不在,钟杨原先睡的床也是空的。
孟苇婷说:“周亚军,钟杨呢?”周亚军说:“前两天就去生产三队了。”孟苇婷说:“三队在哪儿?”周亚军说:“朝西,还有七八公里路呢。孟阿姨,你找他有事?”孟苇婷说:“冬天快到了,我给他送床厚网套来。”周亚军说:“孟阿姨,你把网套留在我这儿。明天我给他送去。”孟苇婷说:“不,还是我自己送去吧。”
◇ 苇葶下乡
孟苇婷骑着车来到农科所生产三队。钟杨单独住的那间房间比他同周亚军在所里住的房间还要宽敞些。孟苇婷推开门,看到钟杨正在同三队年轻的副队长殷德庆说话。钟杨说:“孟阿姨,你怎么来了?”孟苇婷说:“天冷了,给你送床网套来。”殷副队长站起来说:“孟股长,你们谈。钟技术员能到我们队上来,我们真是太欢迎了。刚才我们谈了谈,他的一些想法很有价值。我想,我们会合作得很愉快的。”孟苇婷说:“还希望你们队上能支持他的工作,在生活上也请关照一些。”殷副队长说:“孟股长,这方面你和钟师长都可以放心,我们会的。”孟苇婷说:“那就谢谢了。”殷副队长说:“那我走了。钟技术员,我们以后再聊。”
殷德庆走后,孟苇婷说:“钟杨,听说你被调到生产队来当技术员,我特地来看看你。在这件事上,你千万不要埋怨你爹。正因为他是师领导,又是你爹,在有些事情上他只能这么做。他是从整个师的全局出发的。”钟杨说:“孟阿姨,你不要解释了,我心里很清楚。”孟苇婷说:“其实朱所长在你爹跟前当面提出要把你调出农科所。你爹坚持说,还是到你们所所属农场的生产队去当技术员吧。你也得关照一下我们父子之间的关系。朱所长这才没有坚持。我想,你爹的苦恼你会理解的。钟杨,今后一年半载的我可能没有机会来看你了,你要照顾好自己。”钟杨吃惊地问:“为啥?”孟苇婷说:“根据上级的指示,为了加强基层的工作,师里决定组织部分机关干部组成几个工作组,下到农场去协调工作。我是第一批下去的,大概要半年到一年时间,同连队职工同吃同住同劳动。”钟杨说:“让你第一批下去,是不是又是我爹的主意?”孟苇婷说:“师领导的家属理应带个头。何况机关干部都得轮流下去,不是这一批就是下一批。”
钟杨说:“孟阿姨,我觉得你跟我爹结婚,其实挺不幸的!”孟苇婷一笑,但笑得有些凄凉说:“那时,我是死心塌地追你爹的。追到了,就是幸福,没有什么不幸。就是有,那也是我自找的,怨不得任何人!”钟杨说:“孟阿姨,你和我爹的婚姻,我娘谅解了,我们也谅解了。你别再把这事悬在心上了。”孟苇婷用手绢擦去泪水说:“我该走了。你把你的事业坚持下去吧。我和你爹其实在心里都支持你。”钟杨说:“我会的。刚才我和殷副队长正在商量的就是这方面的事。”孟苇婷说:“好,我走了,你把自己照顾好!”
钟杨看着孟苇婷骑着车远去,突然感到鼻子有些酸……
几天以后。孟苇婷把行李扔上大卡车,穿着很朴素的衣服。钟匡民站在孟苇婷的身边。
钟匡民说:“苇婷,这次你能主动要求参加工作组,这让我很高兴。咱们领导干部的家属,就该带这个头,但我知道,这些天你身体又有点不太好。”孟苇婷说:“没事的,在机关坐久了,说不定下去后,参加参加劳动,就会好的。”钟匡民把孟苇婷送上车,说:“这就好,但你还是要当心自己。下去后,当然也还是要同大家搞好团结,当然也还是要坚持做到同吃、同住、同劳动,尤其是同劳动。”孟苇婷点点头说:“知道了。我也用钟槐、钟杨的话对你说,我不会给你丢脸的。”钟匡民有些动情地说:“苇婷……委屈你了!”
中午,孟苇婷坐的大卡车来到郭文云他们团的团部。郭文云在团部门口欢迎他们。郭文云同孟苇婷握手说:“你怎么也来了?”孟苇婷说:“怎么?不欢迎啊?”郭文云说:“怎么会?请还请不来呢?”孟苇婷说:“郭政委,我知道你对我有看法,要不,我和匡民的婚礼你为啥不来参加?”郭文云说:“那是啥时候的事了,你还提!怎么,分你到离团部近一点的队去?”孟苇婷说:“千万别,还是去最远最偏僻的队吧。不然,老钟可饶不了我!”郭文云说:“这个老钟!”孟苇婷说:“为了不给自己添麻烦,你还是分我到条件艰苦的连队去吧!”
刘月季听说孟苇婷来了,连忙赶过来。
刘月季很亲切地倒了杯茶递给孟苇婷。刘月季说:“你想到哪个连队去蹲点?”孟苇婷说:“我想到条件最艰苦的连队去。”刘月季说:“这准又是匡民的意思!”孟苇婷说:“不,是我自己要求的。我想匡民把自己儿子都放到离团部最远的边防站去,我自然也应该是这样。”刘月季说:“你跟钟槐不一样。”孟苇婷说:“钟槐腿都残了,还在那儿坚持着呢,我算什么!虽说钟槐是我的下一辈,但我也该跟他学。”刘月季说:“苇婷妹子,你听我的,你这身体我是知道的,就到团部附近的园林队去蹲点吧!你要有个啥,我也好照顾得上,这事我跟郭政委说去,匡民要责怪你,我给你顶着!”孟苇婷犹豫地说:“月季大姐……”刘月季斩钉截铁地说:“这次你就得听我的!”
刘月季陪同孟苇婷来到队部。队部办公室里一间简陋的房子,刘月季正在为孟苇婷铺床。孟苇婷说:“月季大姐,还是我自己来吧。”刘月季说:“我为你铺一下床又怎么的?我听钟杨说他在农校上学时,不就是你为他铺的床吗?后来到农科所工作,又是你为他张罗住的,盖的。”孟苇婷说:“月季大姐,按理讲,我们之间的关系是最难相处的。要是有些人,早就闹得不可开交像仇人似的了。我们之间能这样和睦相处,那全靠你的宽容和大度啊!我真是从心窝里敬佩你。”刘月季说:“不说这些,人活在这世上就这么几十年,日子一天一天过得像飞的一样,眼睛一眨人就老了。人们珍惜自己能活着的日子,日子能往好里过,干吗要自己折腾自己呢?咱们古人说和为贵,就是要大家和和睦睦地相处和和睦睦地过日子,别自己折腾自己,所以人就要活得大度些,对别人能宽容就该尽量宽容。这样人与人之间就能和睦相处。”孟苇婷说:“月季大姐,虽说我多识了几个字,但在做人的学问上,你比我强多了!”刘月季说:“苇婷妹子,你这么说倒让我不好意思了,我只不过是按前人的活法这么活着的。”
◇ 痴情的上海知青
边防站。早霞布满天空,彩云飘悠。钟槐与赵丽江同时从各自的屋里走出来,钟槐拄着拐杖,手臂上持着国旗。赵丽江从钟槐手臂上拿下国旗,绑在绳子上,两人庄严地站在旗杆下升起国旗。赵丽江看看钟槐,钟槐不理她,依然旁若无人似的自管自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里。赵丽江笑笑,但笑得有点不自在。不过这么些日子来,她也习惯了。她有耐心,于是她又理解地笑了,笑得很舒展。她由衷地喜欢这样有血性的男人。
赵丽江牵上毛驴,赶着羊群。两条牧羊犬一前一后地赶着羊群朝山坡上走。
赵丽江知道钟槐不会理她,但她还是在院门口喊了声:“我走了,午饭已经做好了,你吃的时候热一热,好吗?”屋里,钟槐听到赵丽江的喊声,他没理她,但他心里却被搅动了,他朝窗外看看,赵丽江的身影在院门口消失。
院外传来赵丽江的歌声:[奇++书网//QISuu.cOm]
手心里捧一把热土,紧紧贴在心窝窝,丰茂的草原上我赶着羊儿在放牧,奔腾的界河这边是我的祖国,我要歌唱这里的一草和一木,把心里的话儿跟你说。啊,祖国,我们在放牧,我们在巡逻,我们为你守护,我们愿你富饶。啊,祖国,我们在放牧,我们在巡逻……
钟槐一直朝窗外望着。钟槐突然离开窗口,拄起拐杖,匆匆地走到院门口。赵丽江已骑在小毛驴上,赶着羊群远去了。钟槐望着远去的赵丽江,若有所思。钟槐把拐杖靠在羊圈的围栏边。单腿支撑着身子,在用铁锹给圈外起羊粪。然后用干土铺羊圈,干得满头冒着热气。
中午,钟槐掀开锅盖,里面搁着两只玉米饼、一碟咸菜与一碗汤。钟槐拿起玉米饼就赌气地啃了一口。但想了想后,放下玉米饼,加火热汤。他觉得他用不着同她这么赌气。
黄昏,夕阳正在西下,积雪一片金黄。钟槐看到远处的山坡上,赵丽江正牵着毛驴,赶着羊群下坡。钟槐赶忙去打开羊圈。钟槐站在院门口,看到赵丽江快走近了,又慌忙拄着拐杖,走进自己的屋里,把门关上。但却坐在窗口前往外窥探着。
赵丽江看到羊圈门已打开,圈里的羊粪已起去,铺上了干干的泥土,便会心地一笑,把羊群赶进圈里。赵丽江回到院里,收起国旗,朝钟槐的房子看看,看到钟槐的脸猛地从窗口消失,便又会心地一笑。她相信,她的真诚与温柔一定能感动他。赵丽江走进厨房,看到面已和好,菜已洗净,劈好的柴禾已搁在灶炉前。赵丽江又会心地一笑,她的脸上充满了希望。赵丽江朝钟槐房子喊:“钟槐,谢谢你!”
太阳西斜到雪山顶上,钟槐拄着拐杖来到院门口,山坡上已是一片秋色。钟槐看到山坡上赵丽江的人影和羊群冒了上来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喜色。他来到羊圈前打开羊圈。然后钟槐来到厨房,在灶里头架起了火,烧上水。赵丽江赶着羊群朝边防站走来,看到烟囱里冒出了青烟。赵丽江高兴地甩个响鞭,驾!
赵丽江把饭做好,分成两份,一份多一点,一份少一点。她走到厨房门口,朝钟槐的房子喊:“钟槐,饭做好了,是你自己来端,还是我给你端来?”钟槐说:“我自己端!”
赵丽江笑笑,回厨房,端上一份少的,朝自己的屋子走去。钟槐站在门口,看看她,等赵丽江走进自己的屋子,钟槐才转身进厨房。钟槐在厨房尝了尝饭菜的味道,然后盯着赵丽江的屋子看了好一阵。钟槐从厨房出来,在自己屋子的门口站住了,突然喊了句:“你做的饭菜好吃!”赵丽江听到这句喊话,捂着嘴笑了。但吃了几口饭,泪又滚下来了。为了追这么个男人,她感到好心酸哪。但这男人,值得她追,她就放下碗筷,走到门口,朝钟槐的屋子喊:“好吃你就多吃点,不够了我再给你做!”
入夜,钟槐和赵丽江两栋房子的灯光相互映着,亮到深夜……
这天,木萨汉、哈依卡姆夫妇赶着羊群来到边防站。钟槐和赵丽江热情地迎接他们。赵丽江在炉边熟练地烤着馕。
夜里,木萨汉、哈依卡姆、钟槐同坐在小桌边,赵丽江用勺子搅着奶茶。赵丽江把奶茶舀进碗里,捧给木萨汉和哈依卡姆。木萨汉掰开馕说:“赵丽江,你这馕,你这奶茶,跟哈依卡姆做的一样好!在哪儿学的?”赵丽江笑笑,说:“我就是在草原上长大的,从小就跟一位哈萨克大婶学着烤馕熬奶茶,我爹虽说是个汉族,但也喜欢喝奶茶和吃馕。”钟槐干咳了两声说:“在这儿,你可从来没露过。”赵丽江说:“你每天是一张不理我的脸,我敢露吗?”木萨汉说:“咋回事?”赵丽江说:“你问他。”
夜深了,赵丽江走进钟槐住的那间用布隔开的小房间,钟槐看着她。赵丽江说:“我要睡在这儿,没意见吧?”钟槐傻愣愣地坐在床边,看着那间小房间里的灯熄了。钟槐睁大眼睛看着天花板,眼里流出了一汪深情。
◇ 苇婷病倒
刘月季正套上毛驴车准备去拉水。有一位中年干部气喘吁吁地奔到她跟前说:“月季大姐,不好啦,孟股长突然在棉田里晕倒了!”
团部卫生队急诊室里,孟苇婷醒了过来。
医生说:“月季大姐,还是送师部医院去检查吧,我们卫生队的条件太简陋。”孟苇婷摇摇头说:“不,月季大姐,你让我休息一会儿。然后还回队上去,我真的没事,可能昨天晚上没睡好,感到有点累。”刘月季说:“你听医生的。”孟苇婷说:“我从师部下来蹲点还不到一年呢,我可以坚持的。”说着站起来要往外走,但刚走到门口,腿一软,又晕倒了。
刘月季赶着毛驴车,车上躺着孟苇婷,急急地奔驰在公路上。迎面开来一辆吉普,在毛驴车前急刹车,钟匡民从车上跳下来。钟匡民说:“怎么回事?老郭刚给我打的电话!”刘月季说:“快去医院。”
他们好不容易赶到了师部医院。刘月季与钟匡民走到病房外的走廊上。刘月季说:“匡民,我心里很难受。”钟匡民说:“怎么了?”刘月季心酸地摇着头说:“不祥,不祥啊!”钟匡民说:“你是说苇婷?”刘月季点点头。钟匡民说:“不会的,她能顶得住的。”刘月季说:“匡民,两个儿子认为,你对不起我,但我自己倒并不这么认为。我也已经给你说清了,但我觉得,你太对不起苇婷了。她为了顾全你,就是病成这样,她还不肯来师部医院,还想在队上蹲点蹲下去,这女人太爱你了,但她为你作的牺牲也太大了,她真的不该嫁给你这样的人!”钟匡民说:“月季,你怎么说我都行,但我还得告诉你,现在的形势说不定我也会受到冲击,到时候苇婷就只能拜托你了。”刘月季泪水哗哗地流了下来说:“当初,你不让我带着孩子来找你,后来又要让我带着孩子回老家,现在你看看,行不行?”钟匡民说:“我和苇婷很对不起你,可为了工作,我只能这样做。月季,请你理解我,我知道你能帮衬我的。”刘月季说:“行了,我说过的话,你倒拾起来了,只能这样了,还能咋样?苇婷也真是红颜薄命啊!”
孟苇婷躺在病床上,刘月季和钟匡民在走廊上的谈话,她似乎听到了,两行泪挂在了她的眼角上……
钟匡民忧心忡忡地说:“月季,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你,你要顶不住我们这一家可就没指望了。”刘月季说:“天塌不下来吧?哪有什么顶不住的?想当初,你抛下了我,这对我来说就是天塌下来的打击,但我顶过来了,世上只有顶不住的病没有顶不住的事!再说,钟杨不就在农科所吗?离这儿也不远。”钟匡民说:“月季,钟杨已经跟我闹翻了,我不认他这个儿子,他也不认我这个爹了。”刘月季说:“咋回事?”钟匡民说:“我还打了他一耳光。”刘月季说:“你怎么老打儿子的耳光呀,啊?”钟匡民说:“不说了,我也很后悔啊,既当领导又当爹有多难哪。月季,每次在关键的时候,你都能帮我一把,我真的很感激你。”
这一天,钟杨提着水果来看孟苇婷,孟苇婷苍白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钟杨说:“孟阿姨,我娘打电话给我,说你病了,让我来看看你。”孟苇婷说:“没什么,主要是累了,休息两天就好了。听说你和你爹又闹不愉快了。”钟杨说:“不知为什么,我同爹的关系老是处理不好。”孟苇婷说:“这全是我引起的。”钟杨说:“开始恐怕是,但现在不是。现在我反而觉得你挺可亲,我和我娘都觉得你嫁给我爹亏了。你一点幸福都没得到,反而为我爹担不少责任。”孟苇婷眼圈一红说:“不能这么说,至今你爹还很爱我,我感觉得到的。但生活并不像人想象的那样,只要爱就行。人的日常工作一繁忙,就把爱冲到一边去了,当人们想到爱的时候,好像已经有点身不由己了。你爹这两天就都到我这儿来了,他告诉我,他打你了,他很后悔。”钟杨说:“不说我爹的事!孟阿姨,你就好好养病吧。我会经常来看你的。我感到,你其实也是个很了不起的女人。
◇ “革命”风暴
围场,已戴上红袖章的王朝刚也不敲门,用力推开了郭文云办公室的门。郭文云猛地抬起头说:“什么事?”王朝刚说:“政委,我要对不起你了。经全团革命群众的强烈要求,要对你隔离审查!请你跟我们走!”郭文云说:“去哪儿?”王朝刚说:“去程世昌那儿。”郭文云说:“你们不是把他关进什么牛棚里了吗?”王朝刚说:“所以也请你去,你不是很快就要成他的挑担了吗?”郭文云拍桌子喊:“王朝刚,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王朝刚说:“政委,这是你自找的。我怎么劝你的?你不听么。”
钟匡民被两个戴红袖章的人押着,来到郭文云所在的团场,送进关郭文云、程世昌等人的一间地窝子里。钟匡民的神色泰然。
入夜,外面正在下雨,地窝子也滴滴答答地流水。郭文云说:“老钟,他们批斗你时,你挨揍了没有?”钟匡民说:“没有,好像暗地里有人在保护我。其实挨两下揍也没关系么,也许某些群众对你有怨气,没啥了不起的。”程世昌说:“他们批斗郭政委时,把我押上去陪斗,说郭政委是我的保护伞。所以挨的揍挺厉害的。郭政委,我真是觉得对不住你。”郭文云说:“那是王朝刚这家伙唆使别人干的。他妈的这个王朝刚,我待他最好!把他当成知己,什么心里话都对他说,结果他到关键时刻却反戈一击。这个狗娘养的。唉!这真叫知人知面不知心哪。”钟匡民说:“所以呀,平时那些俯首帖耳跟着你屁股转的人,未必对你忠心,而那些跟你有不同意见而敢于直言的人,说不定倒反而对你忠心。不过王朝刚这个人,也不见得像你说的这么坏。个人的处境不一样,大概想法也会不一样!”郭文云看看程世昌。他感到钟匡民的话是有所指的……郭文云说:“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心里到底想的什么!”
外面的雨越来越大。地窝子里的滴水声也越来越响。
钟匡民感叹地说:“开荒造田那年月,我们三个人曾聚在一块儿,为这事那事争个不休,大家还闹脾气。都以为自己正确,想不到今天都关进了牛棚。这也是有缘哪。”程世昌说:“钟师长,我哪能跟你们俩比啊!我是个旧知识分子,出身又不好。再加上我这犟脾气……”郭文云说:“不说这话了!老程你说这话就是在奚落我呢。我现在知道了,人活在这世上,得活出个气量来。要不,最后,生活会给你报应的。”钟匡民笑了,说:“向彩菊现在对你是个啥态度?”郭文云说:“她又回学校菜地干活去了。对我的态度呢,没变!这才是个好娘们!所以呀,看人的标准,不能按眼下说的那些个标准来衡量。要不,你没法看准人!”
夜更深了,一阵脚步声伴随着雨声而来。向彩菊提着个篮子走进地窝子。向彩菊看到钟匡民、郭文云、程世昌围坐在一起说话。向彩菊说:“月季大姐让我给你们送吃的来。”钟匡民说:“是啥?”向彩菊说:“饺子,还热的呢,快趁热吃吧。”郭文云说:“老钟,我又沾你光了。”钟匡民说:“是我沾你光了,你瞧,送饺子的是谁?”程世昌说:“那我沾你们俩光了。”钟匡民说:“老程,是我俩沾你光了。要不为找你,彩菊同志才不会到这儿来的呢。”程世昌说:“她哪是来找我的呀,她分明是来找郭政委的么!”大家笑。向彩菊说:“你们都不是好人,拿我来打趣!好好吃吧,听说明天又要开你们的批斗会了。”钟匡民说:“那就吃,这叫吃饱肚子闹革命么。”
办公室里,刘月季正戴着老花镜在她的小办公室里抿着嘴记账。王朝刚敲门后一脸严肃地走了进来。王朝刚说:“月季大姐,你在忙啊?”刘月季说:“噢,王副主任啊,有事吗?”王朝刚说:“月季大姐,你是我很敬重的人,但有件事我不得不提醒你。”刘月季说:“请说。”王朝刚说:“我觉得你在对待钟匡民、郭文云以及程世昌这些人的立场上是有问题的。尤其是在钟匡民的问题上!”刘月季说:“怎么啦?”王朝刚说:“你受他的害还少吗?他喜新厌旧,你和孩子们千里迢迢千辛万苦地从老家来投奔他,但他却无情地把你们抛弃了。”刘月季说:“这是我俩之间的事,恐怕跟别人无关。再说,他就是这样待我,我还是觉得他是个好人,不是坏人。”王朝刚说:“不,他是全师最大的走资派,这已是个不争的事实。你应该跟广大革命群众一起,起来同他在政治上彻底划清界限,揭发和批判他。”刘月季说:“我说了,他是个好人。”王朝刚说:“而且,我还听说,你还利用工作上的便利派向彩菊,不断地给他们送吃的东西。”刘月季说:“他是我孩子的爹,我是孩子的妈,我当然得在生活上照顾他。这跟政治没关系吧?”王朝刚说:“什么没关系!这就是政治!刘月季,既然你这样顽固不化地坚持反动立场,我们也没有办法了。所以革委会决定,免去你司务长的职务,就地在机关菜地劳动改造!”刘月季说:“这吓不住我!但王朝刚我要告诉你,没有钟匡民,没有我,你活不到今天!你别忘了那次发洪水,是谁救了你!”王朝刚心头一惊,脸有愧色,但还是说:“这我不会忘记,但这是小恩小惠,而立场问题是大是大非,所以月季大姐,你要三思。只要你想通了,司务长的工作我们可以随时给你恢复。”刘月季说:“那我还是在菜地干活吧。”
向彩菊送完饺子冒着大雨往回走。王朝刚领着两个人来查岗,刚好迎面碰上向彩菊。向彩菊紧张地想躲进林带里,但被王朝刚叫住了。
王朝刚说:“向彩菊,你给我站住!”向彩菊有些慌张地转身站在路边。王朝刚说:“这么晚了,你到哪儿去了?”向彩菊:“……”王朝刚的一位随员说:“向彩菊,革委会的王副主任问你话呢!”向彩菊说:“我睡不着觉,随便出来走走。”王朝刚说:“你哄鬼呢,这么大冷的天,你出来干什么!说!”向彩菊说:“就是睡不着觉,出来走走么!”王朝刚说:“赶快去地窝子看看,准是她去跟那些走资派在串通什么事呢。”
王朝刚走进地窝子,郭文云刚好把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里,王朝刚自然明白了。郭文云什么话也不说,怒视着王朝刚。钟匡民也蔑视地看了王朝刚一眼。
第二天早上,向彩菊来到团机关伙房刘月季的小办公室。向彩菊担心地对刘月季说:“月季大姐,昨天送饺子的事被王朝刚发现了。”刘月季说:“别怕,过几天再送。你要不敢送,我去送。”向彩菊说:“我不怕。月季大姐,还是我去送!我一定要去送!”刘月季说:“为啥?”向彩菊说:“我要让郭政委知道我的这份心。他虽被打倒了,但我对他的这份心不会变!”刘月季点头一笑。
◇ “划清界限”
在农科所,“革命”也起来了。
第一场雪后。钟杨神色严峻地在棉田同职工们一起砍着棉秆。钟杨干活干得挺利索。周亚军走到钟杨跟前,说:“到关键时候你怎么成了缩头乌龟了?今天下午我们要开朱常青这个反动学术权威的批判会,你为啥不参加?”钟杨说:“我为啥一定要参加?而且我听说你们把我老爹也押来了?”周亚军说:“对!因为他是朱常青的有力保护伞,他们勾结在一起压制你,压制新生力量的成长,而且朱常青是个崇洋媚外典型的资产阶级的反动权威!”钟杨说:“我不这么看。他的目的是想能维持住目前的生产,套不上什么反动权威那一条。而且我爹也没有伙同朱所长压制我!”周亚军说:“钟杨,你这思想太成问题了!”钟杨说:“周亚军,我觉得现在这个时候我们应该冷静,不能把什么事都搅在一堆,眉毛胡子一把抓。”周亚军说:“因为钟匡民是你父亲,所以你要为他开脱是吗?”钟杨说:“我心里清楚,我爹从内心来说,他并不想压制我!”周亚军说:“我听说,朱常青领着人来铲你棉田的时候,你父亲还打了你一个耳光,而且他还说我没有你这个儿子。态度多鲜明呀!你为什么要对你父亲的态度这么暧昧?”钟杨说:“因为我理解我父亲当时的心情。”周亚军说:“钟杨,你要认清当前的形势,你这样会成为运动的绊脚石的。我忠告你,这会对你很不利的!”钟杨说:“但我也不能做违背自己良心的事!”周亚军说:“好吧,你不参加,下午的批判会我们照样能开!”钟杨说:“那是你们的事!”说着,继续埋头砍他的棉花秆。
这天,农科所的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里正在开批判会。被批判的是钟匡民和朱常青。周亚军正在慷慨激昂地发言。周亚军说:“种种事实证明,朱常青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资产阶级反动学术权威,奇#書*網收集整理他在农科所贯彻的是一条彻头彻尾的资本主义修正主义的反动路线。而师里最大的走资派钟匡民,是他的忠诚的保护伞,他们俩串通一气,疯狂地压制和打击新生力量,欲把新生力量置之死地而后快!是可忍,孰不可忍!”下面的人喊口号:“打倒师里最大的走资派钟匡民!打倒反动学术权威朱常青!”
会后,周亚军正严肃地找钟杨谈话。周亚军说:“钟杨,作为同学,我再认真地同你谈一次。你必须改变你的立场,同你走资派父亲划清界限,积极地参加到批判朱常青的反动路线上来!我们知道,在农科所,你是你父亲和朱常青路线下的最大受害者!而且我们也知道,革命胜利后,你父亲资产阶级思想大暴露,为了娶一个年轻貌美的官僚资本家的小姐,不惜抛弃你的母亲和你们!”钟杨说:“周亚军,我咋同他划清界限?他是我爹呀!”周亚军说:“血缘上当然无法划清,但在政治上你一定要划清,要同他一刀两断。”钟杨感到为难:“……”周亚军说:“钟杨,我告诉你,我们农科所革委会已经作出决定,如果你不宣布同你父亲划清界限,那么我们就要把你彻底从农科所清除出去!”
晚上,钟杨在农科所宿舍里。他的情绪低落,但仍在自己的小屋里埋头读书。周亚军打来电话,口气很严厉。
周亚军说:“钟杨,我现在不是以革委会的成员同你谈话,而是作为一个同学再劝你几句。”钟杨说:“说吧。”周亚军焦急地说:“革委会根据你目前对运动的立场和态度,已决定让你离开农科所,下放到一个边远农场去劳动。但我坚持说,再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宣布同你父亲在政治上划清界限,你就可以仍留在农科所。因为你本身就是他们反革命路线的受害者。”钟杨:“……”周亚军说:“钟杨,我看你还是连夜到我这儿来一下吧,有些话电话里不好说。”
钟杨回到住处思考着。他看了看桌子上的几罐棉种,他痛苦地站起来,走出屋外,骑上自行车,找到了周亚军。农科所边上的一条林带里,月亮在云中穿行。周亚军正在同钟杨谈话。周亚军态度诚恳地说:“钟杨,两年来我们的试验已有了眉目,我觉得你应该留在农科所,在生产三队把试验偷偷地进行下来,不然的话,损失太大了……”钟杨伤感地说:“周亚军,我明白了,你仍是我的好朋友!”钟杨激动地拥抱周亚军说:“亚军,我误会你了。”周亚军说:“钟杨,这里没什么误会,在选棉种试验的问题上,我和你的想法是一致的。但在政治立场上,我们并不一致!”钟杨说:“有前面的这点一致就够了!”
钟杨连夜骑车回家。
刘月季披着衣服开门,她认真在听着钟杨讲情况。钟杨说:“娘,我跟爹的关系总是疙疙瘩瘩地相处不好。有几次,我都不想认他这个爹了,他也生气地说过我不是他儿子。但在现在这个时候,我倒偏要认他这个爹,同他划清界限的事,我真的很难做到!”刘月季说:“那你只有离开农科所了?”钟杨说:“但我的事业我又不想放弃。而且通过这两年的努力,试验上已经有了眉目了。我不知咋办才好。娘,我是来向你讨个主意的。”刘月季说:“你爹也已经押到我们团来了。因为他当过这个团的团长,现在跟郭文云、程世昌都一起关在牛棚里。”钟杨说:“正因为这样,所以我才不能同爹划清界限,要不,我这个当儿子的就太不像话了,也不是我娘的儿子了。”刘月季叹口气说:“钟杨,你娘是个农村妇女。但你娘懂得人得讲个忠孝。如果有一天娘不行了,你又有重要的事业要去做,娘就会对你说,在忠孝不能两全时,那你就挑个忠字,精忠报国!”钟杨说:“娘,那你说我该咋办?”刘月季说:“所以,照娘看来,政治上划清界限,他还是你爹。可一离开农科所,搞试验的条件没了,那你想做的事业就全落空了。所以娘想,事业跟认爹这两头,事业这一头更重。两头都要,有时两头都会落空。”钟杨说:“娘,我知道了。娘,其实在许多事情上,你都比爹明白。”刘月季说:“钟杨,这些日子没见你,我看你瘦了许多,娘给你做点吃的吧。”钟杨笑着说:“娘,骑了好一阵子自行车,我倒真的有点饿了。”
◇ 征房风波
医院里,孟苇婷的病房。钟杨在病房里看望孟苇婷。孟苇婷伤感地说:“听说你跟你爹划清界限了?”钟杨叹口气说:“孟阿姨,这是没办法的事。你就别操心这事了,好好养病吧。”孟苇婷凄凉地苦笑了一下,说:“这事你爹还不知道吧?我偏偏在这个时候病倒了。”钟杨说:“只要别人不告诉他,他可能就不知道了。”孟苇婷心酸地长叹一口气说:“你爹会很伤心的……”医生走进来说:“钟杨同志,请你来一下。”
医生和钟杨悄声说话。钟杨心情沉重地说:“王医生,这事我做不了主,我去把我母亲叫来吧。”
刘月季赶到了医务室。王医生说:“全扩散了,没多少时间了,还是回家去歇着吧。在家住总要比在医院里方便些,舒适些。再说,现在医院闹腾成这样,已经没人好好上班了。我会派护士去按时打针送药的。她想吃些啥,你们就给她做些啥吧。”刘月季哭了,伤感地说:“我们明白了。”钟柳也忍不住哭了,说:“娘,是不是让爹也回来看看孟阿姨。”刘月季说:“我想想办法吧。钟柳,这些天,你就陪孟阿姨住吧。”钟柳点点头。
刘月季回到孟苇婷病房,她对孟苇婷说:“苇婷妹子,咱们回家吧。医生说,医院闹腾成这样,没病也会闹出病来的。医生说,他会派护士按时到家给你打针送药的。”孟苇婷似乎明白了什么,一把抱住刘月季说:“月季大姐,我明白了……”
一家人把孟苇婷接回了家。
夜里,钟杨敲门,钟柳开的门。钟柳做了个手势,意思让钟杨轻声点。钟杨说:“怎么样?”钟柳说:“吃了药,睡着了。”钟杨说:“钟桃呢?”钟柳说:“在做作业,走,去爹的书房吧。”
孟苇婷躺在床上,钟桃正在喂她吃药。钟桃说:“妈妈,学校停课闹革命了,我就在家伺候你吧。”孟苇婷说:“学校不上课,在家也要学,妈妈教你。”钟桃说:“我爸啥时候能回来呀?”孟苇婷说:“我也不知道……”
两个戴红袖章的人敲门进来。男红卫兵说:“对不起,钟匡民的房子我们要征用了。你们立即搬家。”孟苇婷说:“搬到哪儿去?”另一女红卫兵说:“种子库房。已经给你们腾出来了。”孟苇婷说:“我这身体怎么搬呢?你们能不能让钟匡民回来一下?”男红卫兵说:“不行。那是你们的事!后天一清早,我们的司令部就要搬过来了,所以你们明天就得搬走!”
戴红袖章的人走后,孟苇婷着急地说:“钟桃,你去找一下月季大妈,如果她有空的话,请她今天就来一下。你知道去她那儿的路吗?”钟桃说:“不是还有钟杨哥哥和钟柳姐姐吗?”孟苇婷摇摇头说:“妈妈想过了,这件事你钟杨哥哥和钟柳姐姐出面都不行。因为你爸爸的问题,他俩的腰杆都硬不起来。你钟杨哥哥已经跟你爸爸在政治上划清界限了,你钟柳姐姐正在等着分配工作,弄不好会牵连他们的。现在只有找你月季大妈了。”钟桃点点头说:“好吧,我去。”孟苇婷含着泪说:“路上要小心。”
钟桃和刘月季匆匆赶路去瀚海市。刘月季摸着钟桃的头说:“钟桃,你多大啦?”钟桃说:“十二了。”刘月季说:“十二岁了,是个大孩子了。应该懂事了。你听娘说,人活在这世上,风风雨雨的,啥事情都会遇上。但你要记住娘的话。做人呢,要站得直,不要做软骨头,再大的事,就是天塌下来,也要顶得住。还有呢,要诚实,啥事就是啥事,不管别人咋说,就是说得天花乱坠,翻江倒海,你自己心里要清楚。知道吗?”
钟桃点点头。她当然还不很懂。
刘月季说:“所以呢,不管你妈将来会咋样,你爸会咋样,你都要让自己好好地活着过日子,遇事不要惊慌不要怕。就是家里啥人都帮不上你的时候,你也要能把这日子过下去!听懂了没有?”钟桃哭了,抱住刘月季说:“娘,我怕……”刘月季抚摸着她,说:“钟桃,不哭,你妈不还活着么,再说,娘也还在么!而且你还有哥哥和姐姐么。”
在钟匡民家里,刘月季正在厨房为孟苇婷做饭。孟苇婷说:“月季大姐,你别做了,做了我也吃不下。而且吃多少吐多少,还不够折腾的。”刘月季说:“就是吃不下也得吃呀,要是吐了,我再给你做!”这时有人在咚咚咚地敲门。
两个戴红袖章的敲开门。刘月季站在他们面前。男红卫兵说:“你是谁?”刘月季说:“我就是这房子的主人!”女红卫兵说:“你是钟匡民的什么人?”刘月季说:“钟匡民孩子们的娘!”男的想起什么,在女的耳边咕哝了几句。女红卫兵说:“你们的房子我们要征用,前天就通知你们了,赶快搬家。”刘月季说:“拿文件来!政府的文件!”男红卫兵说:“你们要不搬,我们就要采取革命行动了!”刘月季激愤地说:“这儿是民宅,自古以来私闯民宅就是犯法!你们来闯试试!我刘月季的老命就搁在这儿了!不过我也不会让你们占了便宜回去!”两个红卫兵面有难色。刘月季缓和语气说:“我这儿有个重病人,命在旦夕,牛棚都不敢再押她,让她回来了。你们就要她死在露天外吗?你们也是人,起码的良心总该有吧?”
那两个人看着刘月季那凛然的样子,感到他们如果硬来,这个女人是会与他们动真格的。于是相互为难地看了看。女的拉了拉男的,意思是走吧,不要惹这种麻烦。刘月季舒了口气说:“看来你们是好人,我认识你们了,总有一天,我会来谢你们的!因为你们还有良心!”男的还有些不甘心,女的硬拉着男的走了。
屋内。孟苇婷躺在床上,一直紧张地在听刘月季同那两个人的谈话。她听到两人走了,松了口气。刘月季走回屋。孟苇婷说:“月季大姐,你真行。”刘月季说:“在这世上,总是好人多。只要好好跟他们讲人话,他们会懂的。要是连人话都不懂,我就死给他们看,不过他们也别想活在这世上,俗话说,人就怕不要脸的,而不要脸的就怕不要命的!”
刘月季笑了,孟苇婷却心情复杂地捂着脸哭了。
◇ 临终托付
钟匡民家。孟少凡含着泪伤心地坐在孟苇婷的床边。孟苇婷褪下手腕上的一块手表说:“少凡,姑姑恐怕没几天了,你得自己照顾好自己,啊?来,这手表拿上,算是姑姑留给你的纪念吧。有什么困难尽量自己解决,实在不行了,就去找月季大妈!啊?”孟少凡点着头,伤心地哭了,说:“姑姑,你不能走啊……”
夜里,刘月季给孟苇婷喂完吃的。孟苇婷说:“月季大姐,我现在好多了,我现在很想洗个澡……”
刘月季把苇婷扶进浴室。孟苇婷坐在浴缸里,刘月季帮她擦着背。孟苇婷说:“月季大姐,那次你把我送到乌鲁木齐医院,动完手术后,我知道我得的是什么病,我也知道就是动了手术后,也最多只能活个三到五年。我拾棉花晕倒后,我就知道自己不行了。当医生告诉你们,让我回家去养着,我就知道自己活不了几天了。”刘月季说:“苇婷妹子,千万别这么说。”孟苇婷说:“月季大姐,我这个人一直很好强。年轻的时候,我要求进步,大学没毕业,我就参加了解放军,虽说成分高了些,但领导也挺关照,让我在师部的秘书科工作,我就想好好表现自己。”刘月季说:“年轻时,谁都会有个想法。我是没摊上你那条件,我有你那条件,说不定要强的那份劲还要重呢。”
孟苇婷继续着她的谈话,她这时想把心中要说的,全部尽快地吐出来,说:“那时,匡民在师里的作战科工作,三十刚出点头,就是个团级干部了。年轻,英俊,又有能力,领导也器重。明知他是个有妻子有孩子的人,我还一个劲地追他。月季大姐,全是我身上那份虚荣心在作怪呀!”孟苇婷泪涟涟的。刘月季说:“这怪不得你。自古女人都爱英雄。”孟苇婷摇摇头:“不是这样的。我是太那个了。月季大姐,我要早知道你是这么一位好大姐,我不会走出那一步……我说了,在这世上,我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刘月季:“……”孟苇婷说:“月季大姐,我知道自己熬不了两天了。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钟桃,只要你能把钟桃关照好,我这颗心也就踏实了。”刘月季说:“钟桃也叫我娘呢。再说,她毕竟是匡民的女儿呀。你只要想想我是咋待钟柳的……”孟苇婷凄然地一笑,说:“我……放心了。月季大姐,我有你这么位大姐,这是我这辈子最庆幸的事了,可开始时,我差点把你赶回老家去,我好愧疚啊……”刘月季说:“别说这些了,咱们是有缘才在一起的。”孟苇婷说:“月季大姐,你要多保重,因为这个家,全指望你了……”孟苇婷突然一下撞进了刘月季的怀里。刘月季喊着:“苇婷!苇婷妹子……”
钟柳找来一辆架子车,车上躺着孟苇婷,刘月季和钟桃跟在后面。
一家人急忙拉着车子往医院赶。
围场条田边上的羊圈。清早,钟匡民、程世昌已经在干活了。王朝刚瘸着腿,朝他们走来。王朝刚用缓和的语气说:“钟师长,我能不能单独同你谈谈?”钟匡民想了想说:“好吧。”
钟匡民与王朝刚蹲着背靠在羊圈围栏上。王朝刚恭敬地递一根烟给钟匡民。王朝刚说:“钟师长,你也是当过领导的。人在那一个位置上,有些事你不得不办,上级下的文件就是这么指示的。我做的有些事,也是形势所逼。不要说我,就是你儿子钟杨,也已经在农科所贴出声明,与你在政治上彻底划清界限了。”
钟匡民的心震了一下,脸色灰暗。钟匡民说:“我这个儿子,从来就没好好认过我这个爹。”王朝刚说:“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得不这样,我又能怎么办呢?我当上革委会副主任又不是我要当的,是大家把我推到这个位置上的。所以钟师长,有些事你们得体谅我,理解我……因为你是救过我命的人。”钟匡民的心情已变得很恶劣,他挥挥手说:“不要说,你用你自己的实际行动来证明你自己吧。我要干活去了。”
中午饭后,钟匡民躺在地铺上小憩。他双手托着后脑勺,情绪低落。他回想着和钟杨在一起时的情景。钟杨:“怪不得我哥不认你这个爹,因为你就不像个爹!”……钟杨:“如果我不是你儿子的话,也许你就不是这么个态度。我压根儿就不想有你这么个爹!”……王朝刚的声音:“就是你儿子钟杨,也已经在农科所贴出声明,与你在政治上彻底划清界限了……”
钟匡民痛苦地长叹一口气。他感到头痛,习惯地用手指按着太阳穴。疼痛越来越难熬,他从身边的挎包里翻出一瓶药,打开药瓶往外倒药,但药瓶已空了,他失望地把药瓶扔进挎包里。睡在他边上的程世昌发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