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世昌说:“钟师长,你怎么啦?”钟匡民说:“没什么,头痛病犯了。”程世昌说:“要紧吗?”钟匡民说:“战争中挨了一块小弹片,取出来后,就常犯头痛病,不要紧的,过一会儿就会好。”
◇ 男人有泪不轻弹
孟苇婷病房里,护士用白床单把孟苇婷盖上了。钟桃扑上去哭着喊:“妈妈……”刘月季和钟柳在一边伤心。
刘月季对钟柳说:“钟柳,你去趟农场,把这事告诉你爹……我和钟桃,少凡得料理你苇婷阿姨的后事。”钟柳说:“娘,那我现在就去。”
团场羊圈,钟匡民、程世昌等正在干活。程世昌说:“钟师长,你头痛好点了没有?”钟匡民说:“好点了。但心里感到沉闷得很。还是老郭在好啊,说说笑笑。”程世昌感慨地叹口气,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了解个人不容易啊。很长一段时间,我一直对他有怨气。”钟匡民说:“你对他有怨气是正常的,没有怨气才不正常呢。到他想过来了,又遇到这么个形势,咱们都成一丘之貉。想怨也怨不起来了。老程,你命不好啊!”程世昌说:“钟师长,在我年轻的时候,我们家要安玻璃窗,我跑十几里地到镇上去买玻璃,然后又小心翼翼地背回家。刚进家门,我从背上把玻璃卸下来时,绳子一松,玻璃滑到地上,全砸碎了,没一块好的。这就是我的命!”钟匡民说:“人有时就会遇到这么晦气的事。”程世昌说:“郭政委婚姻上的事,也是这样。所以我也很同情他,四十出头了,还打着光棍。同向彩菊的事,也不知道又要拖到哪年哪月了。”钟匡民叹口气说:“老郭这个人哪,为人耿直,心肠也好,但太意气用事,又爱钻个牛角尖。我看这件事,你帮着撮合一下。”程世昌笑了笑说:“钟师长,要撮合这件事最合适的人是月季大姐。”
钟柳飞快地骑着自行车赶到牛棚,跳下车就喊:“爹!”钟匡民说:“咋啦?”钟柳说:“苇婷阿姨……苇婷阿姨……”钟匡民说:“她怎么啦?”钟柳说:“走了。”钟匡民说:“走哪儿去了?她这身体还能往哪儿走?”钟柳泪如雨下地说:“往那个地方去了……娘正在太平间等你呢!”钟匡民脸色一沉,抓起自行车骑上就走,喊:“程世昌,告诉警卫一声,我会回来的!”钟柳喊:“爹!”程世昌见到钟柳时,眼睛一亮。自己的亲女儿,有好长时间没见了。程世昌说:“钟柳……”钟柳说:“干爹,啥事?”程世昌知道现在不是同女儿说话的时候,说:“去吧,照顾好你爹!”
钟匡民赶到了医院太平间。钟匡民、刘月季、钟柳、钟桃,孟少凡在孟苇婷前已守了一阵子了。钟匡民说:“月季,钟柳你们都出去,我有话想单独同苇婷说。”
钟匡民坐在孟苇婷床前,他掀开白床单,看了看孟苇婷的脸,苍白的孟苇婷依然那样妩媚漂亮,钟匡民的眼泪滚滚而下。他吻了吻她的额头。钟匡民说:“苇婷,我是爱你的,而且爱得很深很深。但长期以来,我身上担的担子让我腾不出时间来。一想到有那么多工作在等着我去做,一想到我要对全师一二十万人的生活负责任,我哪敢有怠慢啊。委屈你了,苇婷,是我让你遭罪了,让你这么年纪轻轻地就走了……”钟匡民泣不成声了。
农科所农场三队,钟杨接到了钟柳的电话。钟杨骑自行车飞快地跑在林带夹道的公路上。
刘月季、钟柳、钟桃、孟少凡站在一起,眼望着太平间。
钟杨跳下车说:“娘!”钟匡民悲痛欲绝地从太平间出来。他一看到钟杨,突然怒火中烧。钟匡民说:“你不是跟我划清界限了吗?还来干什么?”钟杨也火了,说:“对!我同你划清界限了。但我没同苇婷阿姨划清界限。苇婷阿姨关心过我的学习,关心过我的生活和工作,你关心过吗?”刘月季说:“钟杨!去吧,去给你苇婷阿姨告别一下,好好磕上三个头。”钟杨走进太平间。钟柳陪了进去。钟匡民说:“月季,我得回去干活去,我是擅自跑出来的。我虽然被冤枉了,但纪律我还得遵守。苇婷的后事,全拜托你了。苇婷对我说过,她在这世上最对不起的是你,那我钟匡民就更是了!”钟匡民朝刘月季鞠了一躬,匆匆出了医院。刘月季望着钟匡民的背影,满眼是泪!
钟杨走进太平间跪下,给孟苇婷磕了三个头。钟杨说:“苇婷阿姨,你走了,但你知道我心里有多舍不得啊!在咱们这个家,你的处境是最为艰难的!我恨过你,但你用你的善良,用你的真诚,化解了我那颗仇恨你的心。其实,你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你并没有欠我们什么!但你却用尽自己的所有,在还一笔在你看来永远也无法还清的债。苇婷阿姨,你为我做的,我会永远记得,我给你留下过的伤痕,请你饶恕我。现在我要叫你一声,妈妈……”
钟杨与钟柳都泣不成声了。
羊圈里,钟匡民用疯狂的干活来压制心中的痛苦与恼怒。程世昌发觉钟匡民的情绪不对,想劝阻他,说:“钟师长!”钟匡民满头满脸满脖子都滚动着汗水。钟匡民感到头剧烈地疼痛,眼睛冒着火花,他继续顽强地干着。钟匡民摇摇晃晃地,最后终于晕倒在了地上。程世昌扑上去喊:“钟师长!钟师长!”
夜已来临。钟匡民睡在地铺上,满头是汗,还在昏迷中。程世昌守在他边上,医生给钟匡民打了一针。医生说:“让他注意休息。”刘月季,钟柳冲进地窝子。刘月季喊:“匡民!”钟柳喊:“爹!”
刘月季背起钟匡民。程世昌说:“月季大姐,我来背吧。”刘月季说:“有人要追问钟匡民去哪儿了,你就说,我背走了,就在我家。责任我担!你不要再给自己添麻烦了。”程世昌感动地点点头。程世昌说:“钟柳,扶好你妈。”
刘月季把钟匡民背回了家,她守在钟匡民身边。钟匡民醒了,看了一眼刘月季。钟匡民猛地坐起来说:“月季,你把钟杨这小子给我叫来!”刘月季问:“怎么啦?”钟匡民说:“你去叫!跟我划清界限,让他给我讲清楚,他要怎么个划清法!”刘月季说:“匡民,你误解他了。”钟匡民说:“我怎么误解他了?他在农科所贴的那声明是假的?他今天当着我面讲的话是假的?月季,我这辈子是做了件很对不起你的事,这是我的错!但我再也没有对不起别人啊!我现在失去了苇婷,但我不能什么都失去呀,我要见儿子,我要见儿子!”刘月季说:“钟柳,你骑上车去找你哥,连夜赶过来!你说,爹一定要见他!”钟柳说:“哎!”
月光如水。钟杨、钟柳骑着自行车往回赶。钟柳说:“哥,你干吗一定要跟爹划清界限,这多伤爹的心啊!”钟杨不答。钟柳说:“哥!你干吗不说话呀?”钟杨沉默。钟柳说:“哥,你太让人失望了。你要知道我有多崇拜你,多么爱你!”钟杨说:“闭嘴!”钟柳说:“偏不!我们又不是亲兄妹,我对你的感情绝不会变!”钟杨说:“亲不亲,也是兄妹。”钟柳说:“那不一样!不是亲的就可以相爱。娘说了,现在我是她女儿,以后希望我是她儿媳妇,永远不离开她!我也不想离开我娘!”钟杨说:“农村妇女的想法!”钟柳说:“对!娘许多想法都是传统的农村妇女的想法,但伟大!我佩服我娘!我佩服娘身上的这种传统美德!咱们这个家,全靠娘撑着呢!”钟杨:“……”钟柳说:“还有爹,他虽不是我亲爹,但他身上也有让我敬重的东西,敬业,无私。”钟杨说:“你少夸他!”钟柳说:“他被打倒了,但我还是敬服他,同情他。就因为他敬业,无私,他才失去了苇婷阿姨。你和钟槐哥也不理解他。爹今天好可怜啊,他醒过来就喊:我不能失去一切啊,我要见儿子!其实,他心里永远有着你们!”钟杨的眼里闪着泪花。
地窝子里,程世昌正伤感地对刘月季叙述着钟匡民昏倒的经过。程世昌说:“他什么话也不说,只是闷着头拼命地干活!”
刘月季叹了口气说:“匡民平时是个冷静,能控制自己感情的人。他当团长也好,当副师长也好,当师长也好,一直是个勤勤恳恳干工作的人,这我都看在眼里的。但现在却成了走资派,进了牛棚,他想不开啊。”程世昌说:“不过在我们一起干活时,他还是蛮开朗的呀。”刘月季说:“他都压在心底呢。可孟苇婷年轻轻的就这么走了,钟杨又声明跟他划清界限,他顶不住了。他其实是个感情很丰富的人,只是都装在心里面。有时他也很心软……”
程世昌说:“他心肠好,我早就感觉到了,要不是他一直偷偷地关照我,我现在也不知成啥样了。跟我一样的人,有的可比我惨多了。我是遇到他这么个好心肠的领导,那也是我的福啊。钟柳的事……”程世昌指指自己的胸口,“他知道吗?”刘月季点点头说:“让你们暂时不要相认,就是他的想法。”程世昌说:“月季大姐,我……”刘月季说:“现在更不是时候。”程世昌说:“这我知道。”刘月季说:“等着吧,会有机会的。咱们这个家,现在是钟柳在帮衬着我呢。程技术员,我要告诉你,钟柳看上钟杨了。”程世昌说:“那好啊。钟杨是个啥想法?”刘月季说:“钟杨在忙自己的事业,暂时不想考虑这件事。”程世昌说:“年轻人就该这样。钟杨这孩子从小就聪明,肯动脑子,是个有志向的人,将来会有出息的。钟柳要是真能跟他,那是再好不过了。”刘月季说:“我也这么想。不过我知道,钟杨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他心里也装着钟柳呢。我该走了,我让钟柳去叫钟杨,说不定也该到了。”程世昌说:“月季大姐,药瓶子。”刘月季拿过药瓶说:“这人也真是,药吃完了也不吭声。他这头痛病是不能断药的!”
回到家里,刘月季拿着药瓶对钟匡民说:“药吃完了,你就说一声么。你这不是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吗!”钟匡民说:“钟柳不是去叫钟杨了吗?怎么还不来?准是钟杨这小子不肯来。看来,他跟我划清界限的决心倒挺大!”刘月季说:“匡民,你误解钟杨了。钟杨是不想跟你划清界限的,是我让他跟你划清界限的。”钟匡民说:“你让他跟我划清界限的?”刘月季说:“是!”钟匡民说:“你哄鬼去吧!”
门口响起放自行车的声音。钟杨、钟柳推门进来。钟杨喊:“爹。”钟匡民说:“你,你叫我爹?”刘月季说:“匡民,儿子深更半夜地跑来看你!他不叫你爹叫什么?”钟杨说:“娘,钟柳,让我跟爹单独谈一会儿行吗?”
刘月季拉着钟柳走了出去。月色朦胧。刘月季和钟柳走到林带边。钟柳说:“娘,爹和哥会不会吵架?”刘月季说:“要吵就让他们吵去。在这世上,老子不理解儿子,儿子不理解老子的事多着呢。就因为他们是老子和儿子,要没这层关系,说不定还好理解。理解不了,大家谁都不理谁也就完了。可老子跟儿子不一样,谁都不理谁,那有多犯难啊!”
屋里,钟匡民躺在床上,钟杨坐在床边。钟杨说:“爹,我当着你的面说过好几次,我不想认你这个爹,因为你不像个爹。但当你被打倒,有人要我同你划清界限时,我反而觉得在这种时候,我得认你这个爹!”[奇txt8.cn书]钟匡民说:“但你还是声明跟我划清界限了么!”钟杨说:“所以这么深更半夜的,我要来,把事情给你解释清楚。我知道,娘也跟你说不清楚,只有我能说清楚。”钟匡民说:“我要见你,也就为这。因为孟苇婷,你和钟槐都把我当成了仇人,为你们的娘打抱不平,可现在……我不能什么都没有啊!”钟杨说:“爹,在我跟朱所长闹矛盾时,你站在朱所长一边,我能理解,而且你还是要求把我留在农科所,我也猜到了你的用意,你是在暗地里给了我一个继续搞试验的空间。我真的很感谢你的理解和支持。”钟匡民说:“能理解到这点就好,我还以为你想不到呢。”钟杨说:“但运动开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我成了跟你和朱所长一伙的人了。有人就想方设法地要把我弄出农科所。在这中间也有人在暗地里帮我的忙。但有个条件,就是要我公开声明同你和朱所长划清界限。否则,他们也就无能为力了。”钟匡民说:“真是这样?”钟杨说:“爹,我的试验已经有几年了,目前已经看到了希望,只要再坚持上两三年,说不定就会成功的。那不但会大大促进全师棉花的生产,而且棉花的品种也得到改良。如果就此停止,以前的努力也就全白费了。对全师棉花生产的发展,一耽搁就是十几年。我回来问娘,到底咋办?娘说忠孝不能两全时,先忠后孝,古代的贤人们都是这么做的。”钟匡民说:“你娘真了不起啊!”钟杨说:“还有苇婷阿姨,她是个好人,现在我完全理解她了,她也有追求自己幸福的权利,可是爹,你并没有给她多少幸福!”钟匡民说:“我现在感到好内疚啊!”钟杨说:“我给她磕了头,而且我也叫了她一声妈妈。”钟匡民一把抱住钟杨说:“儿子!……你和你哥一样,都是我的好儿子!”
月光下。钟匡民送儿子到路口,钟匡民与钟杨告别。钟杨说:“爹,我走了,你多保重!”钟匡民一把又抱住钟杨。这时,他才真正体味到亲情有多么可贵!他说:“儿子,爹委屈你,冤枉你了。你说对了,对你们来说,我这爹,是不像个爹啊……”说着,眼泪夺眶而出。钟杨喊:“爹!”钟杨靠在钟匡民的肩膀上,也是泪水滚滚。
◇ 患难婚姻
猪圈里,郭文云与邱长发在烧猪饲料。向彩菊踏着夕阳的霞光走来。郭文云看到向彩菊,就笑着迎了上去。郭文云说:“是月季大姐让你给我送吃的来了?”向彩菊说:“月季大姐到师部去了。是我自己炖了只鸡给你送来了。”郭文云说:“哪来的鸡?”向彩菊说:“我自己喂的呗。”郭文云说:“你是个勤快人。听说这几天,你到副业队积肥干活去了?”向彩菊说:“对,咋啦?”郭文云盯着向彩菊看。向彩菊说:“你干吗这么看我,到副业队积肥那有啥。活儿反而比学校菜地要轻松,就是脏点罢了。”郭文云心里感到很不好过,说:“向彩菊,以后你别再给我送吃的来了。”向彩菊说:“为啥?”郭文云说:“就你们为我送吃的,月季大姐下放到机关菜地去干活了,把你也弄到副业队的积肥班积肥去了。你再送,说不定他们会把你关起来。王朝刚这个人我是看出来了,他啥坏事都干得出来。”向彩菊说:“我不怕!”郭文云说:“可我怕!我不能看到你们因为我而受迫害!这次,我已经犯错误了,你要看着我再犯错误?”向彩菊说:“你下次不再这么做不就完了。”郭文云说:“你说得倒轻巧,可我憋不住!看到你们受伤害,我这口气就咽不下去。今天你既然送来了,我就收下,但以后千万别再送了。啊?”向彩菊说:“以后再说。”郭文云转过身说:“长发,过来,咱们一起吃鸡,我床底下搁了一瓶酒,也拿过来。”向彩菊笑笑离开猪圈。
郭文云与邱长发坐在床上喝酒,吃鸡。邱长发说:“政委,那你为啥不答应?”郭文云点燃支烟说:“你不懂,她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不能对不起她。”邱长发不理解地摇摇头。郭文云说:“长发,你还没女人吧?”邱长发憨憨地一笑说:“没女人要我!”郭文云说:“男人在这世上,总会有个女人的,缘分没到,缘分到了,准有。以前我的事你肯定也知道,那是因为没缘分,所以咋整都不行。现在你瞧有缘了,她就会死心塌地跟你了。”邱长发说:“我也会有吗?”郭文云说:“会!”邱长发高兴地憨态可掬地又笑了一下。
团场猪圈里,郭文云正在喂猪,他显得在行而熟练。向彩菊提个陶罐朝他走来。向彩菊微笑着说:“郭政委。”郭文云说:“你咋又来了?”向彩菊说:“给你送吃的呀。”郭文云恼了,说:“我不是说了么,不要再给我送吃的来了,你怎么不听招呼!”向彩菊说:“今天队上分羊肉,我为你熬了一罐羊肉汤。”郭文云说:“我不吃,你拿回去自己吃吧。”向彩菊说:“咋啦?”郭文云板着脸说:“你把我说的话当放屁啊?去,你拿回去!”向彩菊说:“我又不是三岁毛孩子,办家家啊?送来了又让我拿回去!我把它搁在这儿,送不送是我的事,吃不吃,你自己看着办。”
向彩菊把陶罐往地上一搁,转身就走。郭文云冲着向彩菊喊:“好,这次我还吃,不过下次你再送,我就不给你面子了。”向彩菊回身说:“咋个不给法?”郭文云说:“扔了!”
几天后,向彩菊又提着个篮子,篮子里搁着一大碗鸡汤。郭文云正在猪圈外打扫卫生。郭文云看到向彩菊,因为向彩菊一再不听自己的话感到生气。由于领导当惯了,下面的人把他的话当耳边风,他是感到最受不了的。习惯成自然。郭文云虎着脸说:“又送的啥?”向彩菊说:“鸡汤。”郭文云说:“你怎么这么不听话呀,不是说了不让你送了吗!你把我说的话当放屁啊!”向彩菊说:“你是个当过领导的,怎么说话这么难听?我也说了,送不送是我的事,吃不吃你看着办。政委都不当了,还拿啥架子么。”郭文云说:“那你就搁着吧。”向彩菊把篮子搁在地上。郭文云走上去用力一脚把鸡汤踢翻了。
郭文云说:“政委我是不当了,但我说话还得算数。我看你下次还敢再送!”向彩菊含着泪伤心地说:“你真踢啊!”郭文云突然感到自己做得过火了。向彩菊转身哭着走了。郭文云喊:“彩菊,彩菊……”向彩菊头也不回地走了。郭文云后悔不迭。
向彩菊在刘月季家里,向刘月季哭诉。刘月季说:“这个老郭,咋能这样!不过呢,他也是出于好心怕连累你。”向彩菊说:“月季大姐,就是我不去给他送吃的,就连累不上啦?我同他的关系,团里谁不知道,就差没办证了。再说,我不去关照他,给他送点吃的,我这心里也不是味么。不见得他落难了,我就冷落他了,这是做人的规矩吗?”刘月季笑了,说:“这是他的福分。彩菊,我看这样吧,你们结婚算了。程世昌的事,他已经尽过心了。”向彩菊说:“这种时候结婚,能行吗?”刘月季说:“这有什么不行的?说了是走资派,但没有说他不能结婚呀。过去,人家刑场上都能举行婚礼。只要你们双方愿意,没人能挡得住。”向彩菊说:“我就怕郭政委不同意!”刘月季说:“他那头我去说,你只要愿意就行。”向彩菊说:“你只要把他说通了,我再给他送一锅鸡汤去。”刘月季笑着说:“那明天你就把鸡汤熬好吧。”
夜里,刘月季也在帮着喂猪。噜噜噜地叫着喂得很在行。郭文云笑着说:“月季大姐,我看你的农活干得好,喂猪也喂得像回事。”刘月季说:“生活在农村的人,这些活儿谁不会干?村里人都靠这些活儿活着的么。”郭文云说:“这倒也是。”刘月季说:“老郭,我问你一句话。向彩菊你不要啦?”郭文云说:“哪里的话。现在我是落难的时候,我是怕她有什么想法不要我呢。”刘月季说:“那你明天就跟她扯结婚证去!”郭文云说:“为啥?”刘月季说:“都谈了快三年了,还拖到什么时候,你以为你们还是年轻人啊?磨上那么五年六年的,老品着那自由恋爱的味道就没有够呀?”郭文云说:“现在我落难到这么个地步,咋跟她结婚?”刘月季说:“她不嫌弃你,那就能结!”郭文云说:“我真怕会拖累她。”刘月季说:“老郭,郭文云,你还是个男人吗?”郭文云说:“咋啦?”刘月季说:“干吗这么婆婆妈妈啊?向彩菊说了,想跟你把这事赶快办了。你就拿出踢鸡汤的劲头来!昨晚你踢鸡汤的时候,咋把男人的劲头耍得那么足?”郭文云说:“这能行吗?”刘月季说:“为啥不行?过去刑场上都可以举行婚礼,你们为啥不行,上面又没说走资派不能结婚,不能讨老婆!”郭文云激动地搓着手说:“那行,月季大姐,你去告诉彩菊,明天我就跟她一起去登记。”刘月季笑了,说:“这才像你郭文云说的话。”
◇ 有情人终成眷属
边防线上。天气已转暖,石缝中已吐出绿绿的嫩草。院子里,已升起的国旗在风中飘扬。赵丽江从屋里提着一个柳条篮子出来,篮子上盖了一块布,布上搁着一束野花。
赵丽江站在门口朝钟槐的屋子看了一眼,想了想,还是喊了声:“钟槐。”从屋里传出钟槐还带着点生硬的口气说:“什么事?”赵丽江说:“今天是清明,我要去给刘玉兰上坟,你去不去?”钟槐的声音:“上坟是我的事,你去干什么?”赵丽江说:“刘玉兰是在这边防站上为公牺牲的。我是这个站的工作人员,我当然应该给她去上坟。”钟槐想了想说:“你先去上你的吧。我的,我自己会去。”赵丽江一笑说:“那好吧。”
赵丽江来到山坡上刘玉兰的坟地前。赵丽江在坟前布上一碗馒头,两碟菜,一束鲜艳的野花。赵丽江在坟前,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钟槐拄着拐杖,在远处看着。钟槐的心灵又一次被触动了。
赵丽江走后,钟槐也来到坟地。钟槐含泪鞠躬,然后坐在坟地边上,远远地看到赵丽江赶着羊群,骑着毛驴,两只牧羊犬一前一后地叫着,沿着边境线,消失在远处。钟槐魂不守舍地垂着泪说:“玉兰,帮帮我,我该怎么办好呀!”
清晨。赵丽江打开羊圈。羊群拥出圈舍。她牵上毛驴,两只牧羊狗欢叫着,向山坡上奔去。钟槐把鸡鸭赶出院子,看着远去的赵丽江。钟槐想了想,拄着拐杖,也朝山坡上走去。
太阳已升得很高。钟槐拄着拐杖,艰难地在边境线上走着。白云,蓝天,鲜花,草原。钟槐走得满头大汗,但他咬着牙,继续往前走。钟槐自言自语:“我多么想再在边境线上巡逻上一遍啊。那儿有我熟悉的山,熟悉的湖,熟悉的树,熟悉的路……”钟槐咬咬牙,继续往前走。
夕阳西下,钟槐筋疲力尽地走进院子,他听到远处狗的叫声。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又转身走到院门口,看到不远处赵丽江正赶着羊群过来。钟槐急忙来到羊圈前,把栅栏门打开。他往回走时,走得越来越艰难。他感到胳肢窝疼痛得有些支持不住了。钟槐走到院门口,一下摔倒在了地上。
钟槐的屋子。赵丽江扶着钟槐躺在床上。赵丽江端了一盆热水进来。赵丽江说:“钟槐,你要觉得不好意思,你自己洗吧。你胳肢窝里全是紫血泡。”赵丽江走出屋子,钟槐想叫,但声音卡在了嗓子眼里。
赵丽江住的屋子。夜很深了,赵丽江坐在床上,在油灯下缝一块棉垫子。
钟槐半夜醒来,走出屋外方便,看到赵丽江屋子的灯还亮着。钟槐看着屋子,心里翻着波浪,站了很长时间。
第二天早晨,朝霞染红了天际,旗杆上的红旗已在飘扬。赵丽江牵出毛驴,把棉垫子绑在毛驴的背上。然后再试试绑紧了没有。赵丽江喊:“钟槐,走吧。”钟槐出屋说:“上哪儿?”赵丽江说:“你拄着拐杖,一天走不完这条巡逻线。”钟槐说:“你怎么知道?”赵丽江说:“这一路上,都是你拐杖点出的坑。上次我让你跟我一起去巡边,你不肯……走吧,坐上毛驴走。”钟槐看到了毛驴背上的棉垫子,感动得眼里渗出泪花。他知道,她一夜没睡,就是为他缝了这块棉垫子。他犹豫了一会,终于朝小毛驴走去。赵丽江的脸上舒展出笑容。
初升的太阳十分灿烂,草坡上开满了鲜花,羊群在咩咩地叫着,两只牧羊狗紧挨着小毛驴走着。钟槐坐在毛驴上,赵丽江在前面牵着。钟槐激动地看着四周曾经熟悉的景色。远处,连绵的群山,一片苍翠。
钟槐说:“赵丽江。”赵丽江兴奋地说:“啊?”钟槐说:“赵丽江……”赵丽江说:“怎么啦?你是觉得我这个人很奇怪,是吗?我告诉你,我知道我的条件好,在演出队的女演员里,我是最棒的,人长得漂亮,能歌善舞,为人热情爽朗,这是别人对我的评价,我自己也这么认为。我根本用不着一定要到这边防站来,更用不着一定要追你。我可能会找一个比你条件更好的。”钟槐说:“那你为啥非要赖在这儿不走?”赵丽江说:“那是因为人只要有了自己的追求,有了自己的理想,那他就得自始至终地去追求它,锲而不舍地去努力,把自己的理想变为现实,不要半途而废,不要知难而退,人生的价值,就是在这样一种努力和追求中体现出来的。爱也一样,既然你爱上了一个人,那你就把自己全身心的爱扑上去,这才能真正体味出爱的价值和爱的滋味来。你不这样认为吗?爱也需要全心全意。我对你就是这样!”赵丽江把火辣辣的眼光射向钟槐。钟槐说:“那如果我死了呢?”赵丽江说:“我还会一直爱你,爱在心里,但我会另外嫁人。”钟槐说:“为什么?”赵丽江说:“这还用问吗?活人不能只为死人活着,不管这个人有多么伟大,可爱。你只要能把他记在心里就行了。”钟槐:“……”赵丽江回头看看钟槐说:“我给你唱支歌?”钟槐点点头。赵丽江说:“唱什么?”钟槐说:“唱那首巡边歌吧。”赵丽江唱着:“手捧一把热土,紧紧贴在胸口,眼望前面的界河,心中流淌着理想……”翻过一个坡后是一片平坦的高原,一个清澈的湖静静地躺在草地中。赵丽江的歌声在高原上回荡,钟槐思绪万千……
夕阳染红了天上的云朵。
赵丽江在案板上揉面,钟槐往炉里加火烧水。赵丽江说:“钟槐,今晚饭一起吃吧?”钟槐点点头。赵丽江脸上有了灿烂的笑容。赵丽江和钟槐高兴地把羊群赶进羊圈。赵丽江看着钟槐,钟槐也看着赵丽江,两人的眼神都充满了柔情。
在钟槐房间,赵丽江与钟槐一起坐在小桌前吃饭。钟槐依然感到有些拘谨,而且思想斗争也很激烈。他看了赵丽江一眼后,就埋下了头。赵丽江不住地往钟槐的碗里夹菜。钟槐突然抬起头说:“赵丽江,我求你。”赵丽江吃惊地问:“求什么?”钟槐说:“我顶不住了。”赵丽江说:“怎么啦?”钟槐说:“你还是回去吧,我真的顶不住了。”赵丽江说:“什么顶不住了?”钟槐说:“我……我……”钟槐猛地放下碗,冲出屋外。
夜空中星星在闪烁,月光向大地抹上了一片银色。钟槐拄着拐杖,朝院门外走去。赵丽江冲到院门口喊:“钟槐,你要到哪儿去?”钟槐消失在夜色中。赵丽江似乎猜到了什么,她长长地叹了口气。赵丽江的眼睛在夜色中也像星星一样明亮。她自语着说:“钟槐,你越是这样,我越爱你……”
这天,钟槐又来到刘玉兰的坟前。他的眼睛凝视着坟墓。
钟槐说:“玉兰,我该咋办?我又爱上赵丽江了,我没法不爱她。但我心中怎么也忘不了你。我能不能接受她?你告诉我……”坟地静悄悄的。钟槐说:“要是你同意,你就让你坟上的草往东边倒,你要不愿意,就让坟上的草向西边倒。玉兰,你回答我……回答我呀!”静静的坟地起了风,坟上的草向东倒去。钟槐说:“玉兰,你真的愿意吗?”风把坟上的草向东吹得快要贴到地面上。钟槐:“玉兰……”
月色朦胧,云在夜空中飘悠。
赵丽江站在院门口,在等着,等着。她看到钟槐拄着拐杖朝她走来。钟槐扔掉拐杖,单腿飞快地朝她跳来。她明白了什么,立即充满激情地朝钟槐迎去。两人面对面地站了一会儿,接着就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赵丽江是说不出的心酸与幸福,整张脸都被泪水浸湿了。
钟槐只是闭着眼睛紧紧地抱住赵丽江……
赵丽江说:“钟槐,娘在离开这儿时就把你托付给我了。”钟槐说:“我娘那时就同意了?”赵丽江说:“娘没说,但她走时转过身来,朝我鞠了一躬……”钟槐感动地含泪说:“娘……”
◇ 好事多磨
团场,团机关办公室。行政科。行政科工作人员小郑犯难地看着坐在他对面的郭文云和向彩菊。
小郑用很轻的声音说:“郭政委,你们的结婚报告得由朝刚副主任批了,我才敢给你办。”郭文云说:“我和向彩菊同志不符合婚姻法?”小郑说:“不。但这也得有朝刚同志批了才行。”郭文云气恼地一拍桌子说:“是婚姻法大还是那个王朝刚大?”小郑说:“郭政委,你千万别为难我。”郭文云猛地站起来说:“向彩菊,我宣布,我和你现在就是夫妻了!婚姻法上写着婚姻自由,可现在他们在干涉咱们的婚姻自由!他王朝刚批不批,我和你就是夫妻了。”向彩菊说:“老郭,你别这样,让小郑为难多不好。”小郑说:“郭政委,你别发火么。这报告我帮你拿去批,不用你去,行吗?”郭文云说:“那你快去快回!”
小郑拿着报告走出办公室。
向彩菊拉了郭文云一下抱怨说:“你已经不是政委了,说话干吗还用这口气?”郭文云说:“只要不是上级党委下文件免我的职,我就还是这个团的政委!”小郑进来说:“郭政委,朝刚副主任说,报告先放在他那儿,以后再说。”郭文云气愤地说:“我知道会这样!向彩菊走。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老婆,我就是你男人了!”
夜里,向彩菊来到刘月季的小办公室,把事情经过告诉了刘月季。向彩菊沮丧地对刘月季说:“事情就是这样,我和郭政委的事没办成。”刘月季气愤地说:“王朝刚怎么能这样!”向彩菊说:“郭政委说,管他批不批,今天咱俩就是夫妻了!可我和老郭都很传统,说归说,但咱俩都做不出这档子事。”刘月季一笑说:“这没啥,好事多磨呀。只要你俩不变心,这事准能成。但越轨的事千万可做不得!”
团机关办公室。夜已深了。刘月季提着一个饭缸敲王朝刚办公室的门。王朝刚打开门,看到刘月季说:“月季大姐,你怎么来了?”刘月季说:“夜这么深了,你这位副主任还在忙啊?我给你送一点热热的鸡蛋面来。”王朝刚说:“月季大姐,我这怎么敢当呢?”刘月季说:“这有什么不敢当的。虽说你撤了我的司务长的职,但我并不记恨你,因为你也有你的难处。我给钟匡民、郭文云这些人送吃的,你发觉了,不能不处理,你要有个交代,不是吗?”王朝刚说:“月季大姐,你说对了。领导不好当啊。我现在才感到上船容易下船难哪。月季大姐,我想你是为郭文云和向彩菊的事来的吧?”刘月季说:“是!”王朝刚说:“我这不好办哪。我要批了他们的结婚报告,人家会说我同情走资派的,他们也会打倒我的。”刘月季说:“要是你不批他们的结婚报告,你知道我会咋想吗?”王朝刚说:“你咋想?”刘月季说:“我就会想,王朝刚这个人,怎么这样!不管咋说,人家郭文云是关照过你,提拔过你的人。人家四十几岁了,好不容易找到了一个称心的女人,可你王朝刚却卡住不让人家结婚。那你在跟我一样有这种想法的人心中是个啥形象?”王朝刚说:“月季大姐,这我也想过。”刘月季说:“想过就好,我还以为你没想过呢。俗话说,这人生哪,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谁知道谁会是个啥情况。所以人在河东时别忘了河西,人在河西时也别忘了还有河东。不管是在河西还是河东,但只要有一条,就是做人得有人性,得有颗善心,你就能活得自在。我今晚来找你,你没赶我走,说明你还有点良心,说明你还没忘记我和匡民救过你的命!”王朝刚说:“月季大姐,好吧,我听懂你的话了。这结婚报告,我现在就批,你给他们带回去吧。”刘月季说:“我今晚只是来同你说一说,没别的意思。你也别告诉郭文云和向彩菊说我来找过你。为你今后着想,别太让郭文云记恨你了,明白我的意思了吗?”王朝刚说:“月季大姐……”刘月季说:“面条趁热吃吧,我走了。别工作得太晚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哪!这话对谁都不错。”
◇ 生活在继续
团场的羊圈。王朝刚朝正在干活的钟匡民、程世昌走去。王朝刚走到钟匡民跟前,毕恭毕敬地说:“钟师长,请你去办公室,有人要找你谈话。”钟匡民说:“有什么事?”王朝刚说:“你去了就知道了。”钟匡民放下铁锹,朝程世昌看一眼说:“老程,我去去就来。”
钟匡民和王朝刚走出羊圈。王朝刚说:“钟师长,月季大姐司务长的工作,我们已经给她恢复了。”钟匡民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
团部,办公室里有两位同志跟钟匡民说明来意。钟匡民说:“不能在本师恢复我的工作吗?”甲说:“这是上级党委的决定,我们也改变不了。”乙说:“钟师长,你还是先到南疆的水利工地去工作一段时间再说吧。那是一项重要工程,你在这方面有很丰富的经验,所以上级决定让你去担任总指挥。”钟匡民想了想说:“好吧,我服从上级党委的决定。”
钟匡民回到羊圈,继续和程世昌在一起干活。钟匡民说:“那是南疆很大的一项水利工程,让我去那当总指挥。”程世昌说:“钟师长,这么说你解放了,重新工作了?”钟匡民说:“可以这么说。”程世昌说:“什么时候走?”钟匡民说:“就这两天。”程世昌说:“那你赶快回师里去吧,剩下的这点活儿我一会儿就干完了。”钟匡民说:“我得先去找一下刘月季。有件事,我得去跟她商量商量。”
钟匡民走在通往团机关食堂的林阴道上。钟匡民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抽着烟在想着心事。有关刘月季的往事,一幕幕地在他眼前闪现。
钟匡民渗出感动的泪水,他掐掉烟,朝刘月季的房子走去。
进了屋,刘月季端了杯茶递给钟匡民。刘月季笑着说:“能重新工作好呀。去水利工地也行,反正是解放了。”钟匡民说:“所以月季,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刘月季说:“啥事?”钟匡民说:“想让你住到家里去。我想让组织上在师部为你找份工作。”刘月季说:“你说什么?让我住到你那儿?”钟匡民说:“是。”刘月季忙摇手,下意识地说:“不行,不行!这怎么行。”钟匡民感到很失望,用请求的眼神看着刘月季。
刘月季愣了好一会儿,猛地,以前的一切酸甜苦辣都涌上了心头,一股无名火蹿上了脑门,她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心酸、伤感与惆怅。她突然捂着脸哭号起来。钟匡民说:“月季,你怎么啦?”刘月季说:“我不能去!你让我住到你那儿去算什么?”钟匡民叹了口气解释说:“月季,是这样,学校很快就都要复课了。我走后,钟桃需要照顾,而且钟杨、钟柳也都在市里的单位工作。”刘月季说:“那我把钟桃接到我身边来!钟杨、钟柳已用不着我操心了。”钟匡民说:“接到你这儿,上学怎么办?这儿离师部学校有十几公里路呢。”刘月季说:“钟匡民,我告诉你,你有许多忙我都会帮,因为你是孩子的爹,但我刘月季不会再住进你钟家了。”钟匡民伤感而愧疚地说:“月季……”刘月季心又软了下来说:“匡民,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我俩的婚姻从你参军走的那天起就结束了,我从那以后,为你做的都是心甘情愿的。我刘月季总还要有那么一点傲骨吧!”
钟匡民说:“我知道你的心,我伤害你伤害得太重了。对不起,月季……”刘月季突然抹去泪说:“这事不提了。过去的老皇历越翻越没劲,弥补不回来的事就不用再弥补了。匡民。”钟匡民说:“啊?”刘月季说:“你啥时候走?”钟匡民说:“明天一早我就回市里去,收拾收拾,后天或者大后天就走。”刘月季说:“晚走一天吧。”钟匡民说:“为啥?”
刘月季说:“明天下午郭文云和向彩菊举行婚礼。这事我在操办,你和郭文云既是战友,又是难友,你一定得参加!”钟匡民说:“老郭结婚,这杯喜酒我当然得喝!”
夜里,刘月季和郭文云、向彩菊正在刘月季办公室里商量婚礼上的事。刘月季说:“花这么多钱啊?是不是太浪费点了?”郭文云说:“你就往大里给我办!我郭文云四十几岁,才找了个称心的婆娘,我现在是落难的时候,只有多花点钱来风光风光,我不能让彩菊太受委屈了!”向彩菊说:“还是节约点吧。”郭文云说:“唉!老钟比我有福啊,解放了。可我老郭……还是有人缘好啊!老钟做人比我圆滑啊!我郭文云可能得罪人多了点了。”刘月季一笑说:“少花点钱吧,但往热闹里办。匡民我让他多留一天,参加你们的婚礼。郭政委,我给你提个醒,王朝刚你请不请?”郭文云说:“他娘的,我揍他还不解恨呢,干吗要请他?”刘月季说:“你们的结婚报告他可是批了的,我的意思是冤家宜解不宜结。这事你们看着办,但我的意思是请!”说完,刘月季出门,直奔王朝刚办公室去。
见到刘月季,王朝刚有些沮丧地说:“月季大姐,你没说错,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其实现在是几年河西几年河东。听说,老干部都在一批批解放,而我可能还要当我的科长去,甚至连科长都不会让我干。如果是郭文云重新当团长或者政委的话……”刘月季说:“你现在不还是副主任吗?”王朝刚说:“是。”刘月季说:“明天郭文云的婚礼你就去参加。好好去贺贺人家。”王朝刚说:“他可能又会用铁铲把我赶出来的。”刘月季说:“他俩的结婚报告你不是批了吗?我的司务长你不也恢复了吗?今晚我来,就是郭文云让我请你明天去参加他的婚礼的。”王朝刚说:“月季大姐,真的?”刘月季说:“我刘月季什么时候说过假话?”王朝刚在沉思,突然感动地说:“月季大姐,你真是个好人哪,你做的事我全明白了……”
这一天,机关食堂小餐厅的墙上贴着大红喜字。钟匡民与郭文云、向彩菊碰酒。刘月季站在钟匡民身边。钟匡民说:“唉,人生哪,真是不太说得准的。你想要个老婆,花钱接来的,结果飞了。可你觉得没指望的时候,却自己千里迢迢地走到你身边了。”郭文云说:“那要谢谢月季大姐牵的线。”刘月季说:“那全是缘分,没缘分还是要飞的。有了缘,踢都踢不走!”周围响起一片笑声。王朝刚端着酒杯犹犹豫豫地走上来,说:“郭政委,祝贺你。”郭文云说:“你小子,要不是你还识抬举,把结婚报告给我批了,又有月季大姐说情,我又会一铲子把你撂出去!”王朝刚尴尬地一笑又转脸对钟匡民说:“钟师长,祝你去南疆一路顺风。”然后又转向刘月季感动地说:“月季大姐,谢谢你!”
◇ 深埋的表白
夜里,电闪雷鸣,大雨骤泼。快黎明时,地窝子的屋顶轰地塌了一半,程世昌惊醒了。
刘月季匆匆赶回家对钟柳说:“钟柳,你干爹的地窝子被雨冲塌了,你干爹正在往外搬东西,咱们帮帮他忙去。”
程世昌地窝子被压塌一半的屋顶上已撬开一个大口子,程世昌正探出身子往外搬书。地窝子边上的草地上铺了张床单,上面已经搁了一些书。刘月季和钟柳赶到,钟柳忙上去把屋顶口子边上的书搬到床单上。刘月季拿了把砍土镘把还积压在顶上的草泥往一旁扒去,怕湿透了的沉重的草泥又会把另一半的屋顶压塌。那会很危险。程世昌感激地朝他们点点头说:“月季大姐,你看又麻烦你们!”刘月季说:“还好,没把你人压着,要不多危险哪!”钟柳继续搬着书,说:“干爹,你的书可真多!”由于搬得太多,最上面的一本硬封面的书因为手一打滑,翻落到地上,结果有一张发黄的旧照片掉了下来。那是程世昌和他夫人向彩兰年轻时的结婚照。程世昌很帅气,向彩兰也很漂亮,显然与钟柳有些像。钟柳拿起照片看,钟柳凝视着向彩兰,往事猛地闪回……
公路两旁茫茫的戈壁。两辆敞篷卡车上坐着人,在公路上行驶。一群土匪骑着马在远处开枪。后一辆轮胎被打穿,停了。前一辆车也停下,前一辆的司机喊:“快上我这辆车!”旅客纷纷下车拥向前一辆车。向彩兰也跳下车,然后抱下程莺莺,然而一颗子弹射中向彩兰。向彩兰倒下,程莺莺扑在母亲身上哭喊。土匪马队正在乱射中逼近。一个中年人抱起程莺莺喊:“小姑娘,快跑……”中年人刚把程莺莺抱上前面一辆车,车就开动了,中年人反而没有爬上车,没追上,被抛在了车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