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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韩天航 当前章节:152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伙房外,刘月季开垦出来的那块菜地已是一片翠绿。钟杨赶着毛驴车到菜地,浑身还是湿漉漉的钟柳坐在车上。刘月季吃惊地看着他们。钟匡民和郭文云扛着工具往开荒工地走。

郭文云说:“老钟,王朝刚要去当勘察组副组长,我身边可没人了。你得再给我配个通讯员吧?”钟匡民说:“你看上谁就定谁吧。”郭文云说:“这话可是你说的噢。”钟匡民说:“你一定看上谁了吧?”郭文云说:“对,我看上了,就是你儿子,钟槐。”钟匡民吃惊地说:“老郭,你不是在开玩笑吧?”郭文云说:“这有什么好开玩笑的?”钟匡民说:“不行!”郭文云说:“为啥?”钟匡民说:“第一,得让他好好地多多地锻炼锻炼,第二,我怕你在这中间有阴谋。”郭文云说:“有什么阴谋?”钟匡民说:“钟槐是我儿子,而且你心里也清楚,他跟我这个爹为我跟他娘离婚的事正在跟我闹对抗呢。你把他拉到身边去当通讯员,是什么意思?而且我俩之间也总磕磕碰碰的。我能不起疑心吗?何况上次我就请求过你,别搅和我家里的事。”郭文云说:“老钟啊老钟,你心里的弯弯道就是多啊。小人之心。我郭文云可不是那种人,我是喜欢这孩子,忠厚,肯干,耿直,心里想什么,嘴里就说什么!没有你肚子的那些弯弯道。至于你的那些狗屁理由,都不存在!我是团政委,给自己挑个通讯员的权总有吧。”钟匡民说:“那你还跟我商量什么?”郭文云说:“团长与政委,相互之间总得通个气,打个招呼么。你说呢?你不能老跟我唱反调吧?”钟匡民无奈地笑着摇摇头,默认了。

河边。刘月季领着钟杨、钟柳一起走到程世昌跟前。刘月季对程世昌说:“这位同志,谢谢你救了我女儿,你就是我女儿的救命恩人。我怎么谢你呢?我给你磕个头吧。”刘月季说着要跪下。程世昌一把拉住她,说:“大姐,你千万别这样。河不深,就是水急了点。这没什么,不值得你这么谢。”刘月季说:“这女儿是我心尖尖上的肉,咋谢你都不过分。”程世昌说:“你女儿,长得真是太可爱了。”刘月季一笑说:“那就让我女儿认你当干爹吧?”程世昌高兴地说:“那好啊!”刘月季说:“钟柳,来,叫干爹。”钟柳喊:“干爹。”程世昌搂住钟柳说:“你叫钟柳,是吗?”钟柳说:“是。”程世昌想到了自己的女儿,眼里顿时涌满了泪水。他抹去泪水说:“我今天认了这么个干女儿,真是老天有眼啊!太让我激动了。”

◇ “干爹”之争

凌晨。孟苇婷的地窝子。孟苇婷在痛苦地分娩,一位女卫生员小郑守在床边。钟匡民看看表说:“苇婷,我得上工地去了。”孟苇婷说:“匡民,你能不能再陪我一会儿?”钟匡民看看卫生员小郑说:“有小郑陪着你就行了。我守在这儿也帮不上你忙,何况我是个团长,开荒造田的任务又这么重。我得走了。”孟苇婷乞求地说:“匡民……”钟匡民一面走一面回头说:“小郑,请你多操点心。”小郑说:“团长,你放心吧。”

钟匡民走出地窝子。孟苇婷看着钟匡民出去,那眼神是痛苦、埋怨而无奈的。

橘红色的早霞射满天空。地窝子里传出了婴儿的啼哭声,在荒原的上空回荡。这是第一个在这片亘古荒原上出生的孩子。孟苇婷在痛苦过后也绽开了笑脸。从地窝子天窗射进的阳光映在了她的脸上,也映在刚出生的婴儿的脸上。

刘月季正在烧水。小郑挑着担桶走了过来。小郑说:“月季大姐,孟大姐生了,是个女孩。”刘月季笑了笑说:“好啊。”但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充满了担忧,她摇摇头,往炉里加了把柴。

新开垦的土地上,钟匡民和郭文云站在地边。拖拉机在轰隆隆地响着。郭文云气说:“哎,老钟,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有人向我汇报说,月季大姐让你女儿钟柳认程世昌做干爹了。”钟匡民说:“为啥?”郭文云说:“听说你女儿掉进小河里,是程世昌把她捞了上来。这么点小事,值得认干爹吗?你是共产党的一团之长,同这样一个旧知识分子认了干亲,这可是原则问题,你得处理好!”

在孟苇婷的地窝子里,婴儿怎么也吮不出奶来,啼哭得越来越凶。孟苇婷又是心疼又是焦急,泪水直流。小郑端着碗盐水煮的囫囵麦子进来说:“孟大姐,吃饭吧。”孟苇婷看着那碗囫囵麦子,伤心地哭起来,越哭越伤心。小郑说:“孟大姐,你咋啦?”孟苇婷说:“每天都吃这个,我没奶水。”婴儿的嗓子都哭哑了,但还是一个劲地嗷。小郑说:“这怎么办呢?我去找钟团长去。”孟苇婷赌气地说:“你别去找,找也没用。现在他除了工作外,没别的。”

伙房里,刘月季正在添柴烧水。钟匡民捧了一捆柴放到刘月季的身边。对钟匡民的这一表现,刘月季感到很奇怪。她看看钟匡民。钟匡民说:“月季,有件事我想同你谈一谈。”刘月季说:“啥事?”钟匡民气恼地说:“月季,以后你再也不要把你农村里那套封建的东西搬到部队里来好不好?什么干爹干娘的!部队里不兴这一套!”刘月季不服地说:“怎么啦,人家救了钟柳的命,而且喜欢钟柳。”钟匡民说:“你这样做,会给我添来麻烦的,你知道不知道!他现在是我的下属,老郭对他很有看法。如果有了这层干亲的关系,我就没法公开地帮他说话,这会影响我们的工作的。”刘月季说:“咱俩已经分开了,你有你的家,我有我的家!是我让钟柳认程世昌当干爹的。要说关系,是我同程技术员之间的关系,跟你不相干,你担什么忧!”钟匡民说:“可她叫钟柳,名义上也是我的女儿!……”

小郑气喘吁吁地奔了过来,说:“钟团长,我到处找你都找不到。你快回去看看吧。”钟匡民说:“怎么啦?”小郑说:“小孩饿得直哭,孟大姐又没奶。”钟匡民说:“怎么回事?”

刘月季马上明白了,说:“整天吃盐水煮麦子,她哪会有奶?一个当团长的,就没想到怎么给大家改善一下伙食。钟槐这些天就瘦了一大圈!像这样的大事你不操心,却来操钟柳认干爹这种小事!”

钟匡民气恼地说:“现在我不跟你说!”站起来就往回走。钟匡民走进地窝子。孟苇婷在哭,婴儿也在干嗷。钟匡民说:“怎么啦?”孟苇婷说:“孩子要吃奶。”钟匡民说:“那你喂呀。”孟苇婷说:“我没奶,咋喂?!”钟匡民说:“怎么会没奶?”孟苇婷说:“整天吃这种水煮麦,我自己人都撑不住了,哪里会有奶水。”钟匡民也感到束手无策,抱怨地说:“我不是早跟你说过等生完孩子再来,可你偏不听!”孟苇婷说:“我也没想到会是这样!”钟匡民说:“要不……”孟苇婷说:“怎么?”钟匡民说:“你回城去!”孟苇婷说:“那得走几天几夜的路,孩子不早饿死了!”孟苇婷号哭起来。打起仗来天不怕地不怕的钟匡民,这时却也一筹莫展了。

◇ 驴奶育婴

河边。程世昌和小王、小张继续测绘着土地。钟杨在河边打水。钟柳在荒野上摘了一束野花,跳跳蹦蹦地走到程世昌身边,喊:“干爹,这给你。”程世昌接过鲜花说:“钟柳,谢谢你。不过钟柳,以后千万别再叫我干爹了,就叫程叔叔吧。”钟柳说:“为啥?”程世昌伤感地说:“不为啥。就叫程叔叔,啊?”程世昌情不自禁地在钟柳脸上亲了一下,说:“其实程叔叔也好想认你这个干女儿啊。”

钟柳疑惑地看着程世昌。钟杨和钟柳一起赶着毛驴车拉水往回走。钟柳说:“哥,程叔叔为啥不让我叫他干爹了?”钟杨说:“这我咋知道!”钟柳说:“你为啥不知道?”钟杨说:“我就是不知道么。你回去问娘去,说不定娘知道。”钟杨赶着毛驴车拉着水来到炉灶旁。钟柳与那头小毛驴也玩耍着走了过来。钟杨说:“娘,我拉水回来了。”

小毛驴跳跳蹦蹦奔到母毛驴跟前,把嘴伸向母毛驴的肚下想吃奶。刘月季突然喊:“钟杨,你赶快把小毛驴赶开。”钟杨说:“干吗?”刘月季说:“叫你赶开就赶开!”钟杨上去,一把把小毛驴拉开。刘月季扔给钟杨一根粗绳,说:“把小毛驴拴起来。”钟杨瞪着母亲看,满脸疑惑,说:“娘,你是要干啥呀?”刘月季说:“叫你拴你就拴,快!”钟杨把小毛驴用绳子套上后,小毛驴急得乱蹦乱跳。

钟杨可怜小毛驴说:“娘,你这是干啥么?”刘月季说:“你把小毛驴给我拴牢就行了!”

刘月季拿了只搪瓷缸子,走到母毛驴跟前,蹲下身子去挤毛驴奶。毛驴还套在车上,吃惊地往后一退,车把把刘月季一下撞倒了。钟杨说:“娘!”赶上去要扶刘月季。刘月季迅速地爬起来说:“钟柳,你看着小毛驴,钟杨,你把母毛驴给我牵住。”钟杨把小毛驴拴在木桩上。钟柳在边上看着。钟杨拉着母毛驴的绳套,刘月季继续挤扔。

钟杨说:“娘,你这是干啥?”刘月季说:“你孟阿姨给你们生了个小妹妹,可没奶吃。钟杨。”钟杨说:“啊?”刘月季说:“这两天你帮娘办一件事。”钟杨说:“啥事?”刘月季说:“去逮只野兔或者野鸡什么的。”钟杨说:“那好吧。娘,小妹妹叫啥名字啊?”刘月季说:“恐怕还没起吧。”钟杨说:“娘,我给小妹妹起个名吧。”刘月季说:“叫啥?”钟杨说:“让她叫钟桃。桃树呀。哥叫钟槐,我叫钟杨,妹叫钟柳,小妹妹叫钟桃,咱们家像个森林了。”刘月季说:“这名好是好,但那得由你爹和孟阿姨定。”

孟苇婷还在地窝子里哭。钟匡民气恼地说:“你别哭了好不好?哭能解决什么问题!”孟苇婷给急怒了说:“你是当团长的,你给我解决问题呀!”钟匡民说:“这是你们女人的事,我咋给你解决?”孟苇婷撕心裂肺地喊:“那你就看着女儿这么饿死!”钟匡民也心急如焚,不知怎么办好,说:“我去卫生队看看,有什么办法。”孟苇婷说:“去卫生队有啥用?孩子要吃的是奶,不是药!”

地窝子外传来敲门声,刘月季端着缸冒着热气的奶走了进来。钟匡民、孟苇婷吃惊地看着刘月季。刘月季说:“有奶瓶吗?”孟苇婷说:“有。”刘月季把茶缸里的奶倒进奶瓶里。刘月季从孟苇婷的怀里接过还在啼哭的婴儿,把奶嘴塞进婴儿的嘴里。婴儿大口地吮着奶,不哭了。

孟苇婷、钟匡民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孟苇婷说:“月季大姐,你哪儿弄来的奶?”刘月季说:“驴奶。我们那头毛驴前两天生崽了。现在这条件,也顾不上讲究什么了,只要孩子能活下来就行!”孟苇婷心酸地说:“月季大姐……”刘月季说:“就这样吧,这几天,我让钟柳把奶给你送来。先救救急,以后再慢慢地想办法吧。匡民,孩子还没起名吧?”钟匡民说:“没哪。”刘月季说:“钟杨可给她起了个名。”钟匡民说:“起了个啥名?”刘月季说:“钟桃。”

◇ 好人坏人

清晨,霞光万道。刘月季在挤着驴奶,毛驴很服帖地站着,不时地晃动着长耳朵。钟柳站在她边上,很有兴致地看着刘月季挤奶。

钟柳说:“娘,那个程叔叔不让我再叫他干爹了。”刘月季说:“为啥?”钟柳说:“不知道,他只是说,让我不要再这么叫他了。娘,你知道这是为啥呀?”刘月季叹了口气,沉思了一下,说:“娘也不知道,这样吧,平时不叫也行,但在他身边没人的时候,你还叫他干爹。你说,这是我娘要我这么叫的。他救过你的命,这点你不能忘记,知道了吗?”钟柳点点头。刘月季把挤满奶的茶缸递给钟柳:“去,给孟阿姨送去。叫她自己把奶煮一煮。”钟柳点头说:“噢。”

太阳升得很高了。钟杨赶着装满水的小车来到炉灶旁。钟杨说:“娘,给。”刘月季说:“你怎么弄到的?”钟杨说:“它从我脚边跳过去时,我一棒子砸过去,它蹬蹬腿就没气了。”钟杨脸上露着不忍说:“娘,你要野兔干吗?”刘月季说:“为了让你钟桃妹妹有奶吃。”钟杨说:“爹同意小妹妹叫钟桃了?”刘月季说:“你爹说,钟杨起的这名字不错,就叫钟桃吧。将来咱们农场建的果园里,也要种上桃树,一到春天,就会开满桃花。这事过不了两年,就可以实现的。”钟杨笑得既得意又灿烂。

夕阳西斜。钟杨又赶着水车来到炉灶前,手上拎着大小不一的一长串鱼。

钟杨说:“娘,给。”刘月季惊喜地说:“哟,全是鲫鱼。这吃了是能下奶,哪儿弄的?”钟杨更得意地说:“河边上有个小池塘,里面全是鱼,我下到池塘里,鱼就在我的小腿上乱碰。”刘月季说:“我让张班长也去弄点来,好给战士们改善伙食。”

中午,钟杨赶着水车回来,手中拎着只野鸡递给刘月季。

郭文云和程世昌都拿着暖瓶朝刘月季烧水的地方走来。两人虽然刚开完会,但依然在争论着。程世昌说:“郭政委,你怎么批评我都行,我没意见,但有些事我想说明白我还要说明白。当时我提出,再等十五天,我就可以初步把这儿整个地形的概况告诉你,如果那样的话,就不可能出现现在这种情况。”郭文云说:“这条防洪渠一定要修吗?”程世昌说:“对!我在会上已经说了。”郭文云说:“如果暂时不修呢?”程世昌说:“入冬前一定得修。”郭文云说:“我们全部劳力上,得干一个多月,是吗?”程世昌说:“是。”郭文云说:“你知道这一个多月我们可以多开多少荒吗?”程世昌说:“知道。但如果不修,洪水一来,就可能把我们已开出的农田和马上要种下的冬麦全部淹没。那我们今年辛辛苦苦干了一年的活儿就等于白干了。”郭文云恼怒地说:“如果这样,我首先就要处分你!”程世昌说:“处分我一个不要紧。但这开垦出的大片土地和种下去的庄稼所造成的损失光处分我一个就可以弥补了?郭政委,你对我的话一直就持怀疑态度,你根本就不信任我!”郭文云说:“对,你没说错!”程世昌说:“郭政委,我虽是个旧知识分子,但我可以坦诚地告诉你,我是爱国的!我是愿意干社会主义的。我这么辛辛苦苦白天黑夜地在荒原上奔波,我是为了什么?不是在为国家作贡献吗?”郭文云说:“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看人我们不能只看他的一事一时,而是要看长久!”程世昌没再说什么,只是打了开水拎着暖瓶走了。

郭文云和程世昌的争论刘月季听到了。刘月季走上来替郭文云打开水,说:“郭政委,你咋对程技术员这么说话!”郭文云说:“他和我们不是同路人。”刘月季说:“咋不是同路人?他在这儿这么辛苦地干活,不是为我们在干那他在为谁干。我看这个人蛮不错的。”郭文云说:“月季大姐,咋回事?你怎么跟老钟一个样,脑子里少根弦啊。我听说,你还让你女儿认他做干爹?”刘月季说:“对,有这事,后来老钟不让认了,那就不认。可我不知道你说的我脑子少了根啥弦。我是个农村妇女,你们政治上的事我不懂,可我觉得程技术员这个人不错。工作上很认真,也很辛苦,他还救了我女儿,在我眼里他是个好人。”郭文云说:“这个人不但成分高,社会关系也很复杂,又是个旧社会出来的大学生。这个问题我这个当团领导的得考虑,月季大姐,你也不能不考虑哦。”刘月季说:“哪朝哪代都有坏人也都有好人。成分高,旧社会出来的大学生就一定是坏人?成分低不识字的就没坏人了?关键要看人,看他做了些啥。不能凭你说的那些个东西来定什么好人坏人。”郭文云说:“月季大姐,你这话说得可出原则哦!”刘月季说:“自古以来,人人都是这么看的,啥原则不原则的。”郭文云无奈地苦笑着摇摇头说:“月季大姐,你啊……”

钟匡民也过来打水,刚才的话他听到了几句。钟匡民抱怨地对刘月季说:“你刚才跟老郭说了些什么!不懂的事你不要胡说。”刘月季说:“我只是说了几句我想说的话!以后你们的开水,不用你们的警卫员打,也不用你们自己打,我来给你们打。你看看,战士们还在地里干活,你们开完会都自己跑来打开水,把开会的事弄到我这儿来说。我又不能装哑巴,我说了几句自己的想法,你又过来抱怨。”钟匡民说:“行了,行了,烧你的水吧!”

入夜,孟苇婷的地窝子里。孟苇婷搂着婴儿在喂奶。钟匡民回到家中,看到婴儿在香香地吮着孟苇婷的奶。钟匡民说:“怎么?你有奶了?”孟苇婷说:“那得感谢月季大姐还有钟杨、钟柳。钟杨弄来了野兔、野鸡,还有鱼。每天月季大姐熬好了让钟柳给我送来。没有他们,这孩子恐怕就活不下来了。”说着泪涟涟的:“唉,当初要是按我们的意思,让他们回老家去,我们这小钟桃可活不成了……”

◇ 父女情深

伙房后面那片菜地的大白菜已长得很旺盛。菜地四周的荒原已显出初秋的迹象。钟匡民站在地边上与刘月季说话。刘月季说:“你当爹的能想到这点,就是个当爹的样子了。县城那边的学校你已经联系好了?”钟匡民说:“联系好了,学校这两天就要开学了。我明天就想把他俩送过去。”刘月季说:“这就好。”钟匡民说:“他俩在哪儿?”刘月季说:“抽空帮着割苇子去了。”

苇湖一望无际。钟匡民来到苇湖边。见到小秦,钟匡民说:“你见到钟杨没有?”小秦说:“在里面帮着割苇子呢。”朝里喊:“钟杨,你爹找你呢。”

苇子波出一条线。满脸满身涂满泥浆的钟杨钻了出来,后面跟着也是全身涂满泥浆的钟柳。像两个泥人,只有眼睛是鲜活的。

钟匡民生气地说:“你们这是干啥?图好玩,钟柳,你个女孩子家怎么也跟着学。”钟匡民边说边劈劈啪啪地打着脸上脖子上成群叮上来的蚊子。钟杨说:“爹,我这是防蚊子咬呢。”

结果苇湖里钻出来的全是泥人。一战士说:“团长,你儿子想出这办法好啊,不然苇子没割成,蚊子就把我们吃了。”钟匡民有点哭笑不得地对钟杨、钟柳说:“回去,好好洗一洗。让你娘给你俩都做个书包,明天爹让小秦送你们到县城上学去!”

第二天清晨。小秦赶着辆单匹马拉的马车,跟着钟匡民来到刘月季的地窝子前。钟匡民说:“月季,你们准备好了没有?”刘月季的声音:“准备好啦。”随着声音,刘月季拉着穿着一新的钟杨、钟柳走出地窝子。钟匡民说:“上路吧。从这儿到县城有几十里地呢。”刘月季看到程世昌等扛着标杆正准备出工。刘月季说:“你们等一等。”刘月季拉着钟柳走到程世昌跟前。刘月季说:“来,钟柳,跟你干爹告个别。”钟柳说:“干爹。”钟柳鞠了个躬。程世昌看到不远处的钟匡民有点不自在。

刘月季说:“钟柳是我的女儿,我就让她这么叫你。钟柳,叫。”钟柳说:“干爹,我今天要上县城上学去了。”程世昌既惶恐又激动,说:“好,好。”想了想,从上衣口袋里拔出一支金笔,“来,给你,程叔叔没啥好送你的,就给你这支金笔吧,去学校后要听老师的话,好好学习,啊?”钟柳看看刘月季。刘月季说:“拿上吧。好好上学,将来要报答你干爹的救命之恩,啊?”钟柳说:“知道了。”程世昌情不自禁地搂着钟柳亲了一下。他突然鼻子一酸,眼泪汪汪的。

刘月季走回来,又拉上钟杨。刘月季说:“走。”钟匡民说:“你又要去哪儿?”刘月季说:“让他俩去给你老婆告个别不行吗?”

孟苇婷抱着两个月大的婴儿从地窝里走出来。钟杨、钟柳向孟苇婷告别。孟苇婷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给钟杨。孟苇婷说:“你们去上学的事,昨天我就知道了。钟杨,到学校后,一定要照顾好你妹妹。钟杨、钟柳,我要谢谢你们,不是你娘和你们这么照顾我,钟桃可能活不下来了。”钟匡民说:“快上车吧,路远着呢。”钟杨说:“爹,娘,孟阿姨,我们走了。”

钟杨、钟柳坐上马车。小秦也跳上马车,甩了个响鞭:“驾!”马车叮叮当当地上路了。钟匡民、刘月季、孟苇婷都有些依依不舍地目送着马车消失。

钟匡民有些气恼地跟着刘月季走向伙房。钟匡民说:“月季,我不知道你这么跟着我,是来跟我作对的还是真想来帮我忙的。”刘月季说:“你说呢?没有我和钟杨,还有钟槐为我买的那头毛驴,钟桃能不能活下来还说不上呢!我说人家程世昌救过钟柳的命,是我让钟柳认他当干爹。既然认了,就不能变,哪能今天认了,明天就不认了,人活在世上能这么不讲信义吗?钟柳是我女儿,你要不认这个女儿,那我就让她改姓刘!”钟匡民感到又气又恼又无奈地说:“刘月季,你让我好为难啊!”

◇ 感情问题

秋风染黄了荒原。郭文云来到团长办公室。钟匡民正坐在办公桌前看地图。郭文云说:“老钟,啊,现在该叫你钟副师长了。”钟匡民说:“还是叫老钟吧。”郭文云说:“你要的基建队的人员我已经组织好了。我让高占斌协理员担任基建队的队长你看怎么样?”钟匡民说:“就他吧。”郭文云说:“那孟苇婷跟不跟你去?”钟匡民说:“她带着这么小的一个婴儿,去了还不够添麻烦的。”郭文云说:“我怕你离不开老婆。”钟匡民说:“我是这样的人吗?”郭文云说:“那谁知道。”钟匡民说:“你这个老郭啊,整天老婆老婆的,我看你倒是该赶快找一个了。”郭文云说:“那就请你钟副师长为我多操心了。”钟匡民说:“怎么,你想让我给你包办一个?我看你还是自己找吧。包办婚姻的苦水我可是喝够了。”郭文云说:“怎么,刘月季不好吗?我看包办上这么个老婆,那是男人一辈子的福气。老钟,你要也能给我包办上这么一个,那我就谢天谢地谢你钟副师长了。”钟匡民说:“刘月季是个好女人。但世上的好女人很多,不见得你都能爱上她们。孟苇婷在好些方面比不上刘月季,但我们却产生了感情。所以感情这东西,是很说不清的。”郭文云说:“你把这事说得太玄了。老钟,你们基建队去瀚海市,谁给你们做饭?”钟匡民说:“你看派谁好?”郭文云一笑,说:“我已经物色好了。”钟匡民说:“谁?”郭文云说:“刘月季。”钟匡民说:“你在开什么玩笑。”郭文云说:“这怎么是开玩笑呢?让她跟着你们是最合适的。顺便还可以照顾你。我再给她配个助手。”钟匡民说:“你这个老郭啊,看上去是个直性子,其实肚子里弯弯道也多得很。不行,她跟我们去不合适。”郭文云说:“那我派不出更好更合适的人了,你自己挑选吧。”钟匡民说:“让炊事班的张班长去吧。”郭文云说:“那团部这几百口人的伙食怎么办?”钟匡民说:“你就再找,刘月季跟着我去绝对不合适。”郭文云说:“她有什么不合适的。”钟匡民说:“因为,她只会给我添乱,她要硬跟你打起仗来,会把你逼得连一点办法都没有!不行不能让她跟我去!”

郭文云说:“老钟,你是不是把钟槐也带上?”钟匡民说:“他现在不是你的通讯员吗?我带上他干啥?让他跟我作对啊?老郭,你干吗老爱搅和我们家的事!我跟我儿子的事已经让我够烦心的了!”郭文云笑着说:“你看你,误解我的意思了吧?我是觉得你们父子关系有点那个。我想让你们多接触接触,这样可以改善一下关系嘛。”钟匡民说:“关系肯定要想办法改善的,但现在不是时候。”说着伤感地叹口气说:“我离开他时,他才两岁,是刘月季把他带大的,他又特别孝顺他娘,看到我跟他娘离了婚,对我当然有看法。还是让他呆在你身边当你的通讯员吧。我看你俩的关系不错。只要你不在我后院烧火就行。”郭文云说:“我喜欢这孩子,特别忠厚,当然脾气也特犟。”钟匡民说:“你不会利用我儿子同我作对吧?”郭文云说:“这事你放心,你不还是我的团长吗?我干吗要在你后院点火?我会那么缺德吗?哎,你是不是认为我把月季大姐派到你们基建队去当炊事员,也是我想利用她同你作对吧?”钟匡民说:“好了,好了,你把张班长留下,就让刘月季去我们基建大队吧!咱们再上冬麦地去看看。把程世昌和王朝刚也叫上。”

◇ “夫妻”夜话

晚上,刘月季的地窝子里。刘月季正在整理行李。钟槐不悦地坐在一边。钟槐说:“娘!你干吗一定要跟着爹走呀?”刘月季说:“不是跟着你爹走,是跟着基建大队走。这是组织上安排给娘的工作。娘走后,你一定要好好听郭政委的话!自己也要照顾好自己!过了年,你就十八岁了,是个大人了,啊?”钟槐说:“娘,我咋也想不通你。郭政委说你一点都没原则性!”刘月季说:“那郭政委为啥要安排我给基建大队去做饭?钟槐……”刘月季想起了什么,眼里突然涌上了泪。钟槐说:“娘,你咋啦?”刘月季说:“钟槐,今天你又对你爹耍态度了是不?一想到你对你爹那个样子,娘心里就像刀割的一样。他毕竟是你爹呀!”钟槐说:“娘,他对你这么无情,我干吗要认他这个爹?我从小就是娘一把屎一把尿抚养大的。他就没尽到当爹的责任!我们千辛万苦地从老家来到这儿找到他,不到几个月,他就把娘给撇下了,这哪像个当爹当丈夫的样子啊!这件事我咋都想不通,理不顺!”刘月季说:“钟槐,你这心实的咋就直得转不成一个弯呢?离婚的事,娘已经给你说清楚了。不要再怪你爹了。”钟槐说:“娘,你说你说清楚了,但我心里咋也想不通。他跟你已经生下了我和钟杨,他就有责任跟我们生活在一起,就不应该跟那个孟苇婷结婚。娘,你愿意跟爹去,你就跟他去。我没法认他这个爹!”刘月季叹了口气说:“钟槐,你是个好孩子,你这么看你爹,娘也没法说你的不是。不过娘还是求你一件事。”钟槐说:“啥事?”刘月季说:“明天去送送你爹,然后再叫他一声爹,也跟娘道个别,让你爹和你娘痛痛快快地走。这一去,说不定要有好长时间见不上面了。别让你爹和你娘这么牵肠挂肚的,行不?”钟槐说:“娘,今晚我跟政委讲一下,不睡在办公室值班,回家来睡。明天一大早我跟娘道别后再去上班。娘,明天你自己套车,坐着毛驴车走吧。”刘月季说:“这么说,你还是不肯跟你爹道别?”钟槐说:“不想!”刘月季说:“儿子,你要不肯跟你爹道别,不去叫一声爹,你为娘置办的这毛驴车,娘也不用了!”钟槐说:“娘!……”

深秋的早晨,荒野已是一片枯黄。

钟槐向开荒工地走去。突然想起了什么,拔腿直奔伙房。钟槐赶到伙房,看到刘月季不在而木桩上拴着母毛驴,已经长得很大的小毛驴在一边蹦跳着。钟槐急忙解开毛驴,套上小车,赶着毛驴车直奔营地。钟匡民已骑着马,带着队伍,离开营地,走进荒原。

刘月季不但背着行李,还背着口铁锅,行进在队伍中。钟槐赶着毛驴车,追上队伍,追到刘月季身边。钟槐心疼地喊:“娘!”刘月季说:“啥事?”钟槐说:“娘,你坐上车吧。把锅和行李都放在车上,这多累人啊!”刘月季说:“娘说了,你不听娘的话,娘也不要你的这种孝顺。”钟槐哭丧着脸说:“娘,我求你了。”刘月季说:“那你去给你爹告个别,再上去叫声爹。不然,你对我的这份孝心我不领。”钟槐含泪喊:“娘!……”

钟槐含着泪追到钟匡民身边,咬着牙,想了想,喊:“爹。”钟匡民吃惊地看着钟槐,说:“你喊啥?”钟槐说:“爹,娘让我来跟你道个别。”钟匡民激动地跳下马,紧紧地拥抱住了钟槐。钟槐说:“爹,你要照顾好我娘。”钟匡民动情地说:“钟槐,这点你放心,我虽同你娘离婚了,但你娘给我的好处,我是怎么也不会忘记的,你跟着郭政委,要把活儿干好。”钟槐点点头,却说:“不过爹,你撇下我娘的事。我不会原谅你,也没法原谅你!”说着转身跑了。钟匡民很沉重地叹了口气,眼睛也湿润了,自语说:“这孩子!干活能气死牛,可这犟牛脾气却要气死人哪!”

钟槐把刘月季扶上小毛驴车,说:“娘,你一路小心。”刘月季不忍地点点头。她又觉得自己对儿子有点太苛刻了。钟槐目送着他娘和队伍走远,眼中渗出了泪。他舍不得他娘。

深秋的荒原已是一片萧条。夜幕降临。荒原的一个高坡上扎下了几顶帐篷。帐篷外燃着篝火。坐在篝火边的人都穿上了棉大衣,在抵御深秋夜晚的寒冷。大多数人都已歪在篝火旁入睡。

钟匡民坐在篝火前,抽着烟在沉思。刘月季端了碗汤走到他身旁。刘月季说:“匡民,喝口姜汤御御寒吧。”钟匡民接过碗,点点头说:“月季,你坐,我有话跟你说。”刘月季在篝火旁坐下。钟匡民说:“月季,辛苦你了。”刘月季说:“我小的时候,我爹给我讲,要是男人肯搞事业,女人可以帮衬上一把,那这女人也就是个有出息的女人了。”钟匡民愧疚地说:“月季,我真没想到。自我们结婚后,我一直嫌弃你,连话都不肯跟你讲一句,一直到我参军离家出走。从此以后,我几乎就把你彻底地忘记了。到全国解放了,新中国成立了,因为高兴,我才又想到了你。另外,我也不瞒你,我和苇婷之间有了感情。你和我的事要有个了结,我才能跟苇婷有个结果。所以我才给你写了封短信。这些年来,你对我来说,完全是个陌生人。”刘月季一笑说:“现在呢?我听说,郭政委这次让我跟你来,开始你也反对,为啥后来又同意了呢?”钟匡民说:“很对不起,我又伤你心了。老郭的用意是什么,我不怎么清楚。但我知道,我如果真不让你跟来的话,会伤你的心的。”刘月季说:“匡民,你开始弄懂我的心事了。咱俩不可能再重新在一起了,这点我很清楚。但我毕竟当过你的妻子,是你两个孩子的娘。所以你能让我帮衬上你一把,我就知足了。我现在也就这么点心愿。”

篝火在熊熊燃烧,映红了他俩的脸,他俩眼里都含着泪。

◇ 毛驴救主

天还没有亮,刘月季就起来烧水,她发现芦苇丛中,有一对绿绿的眼睛在闪光。刘月季有些紧张,因为她感到这可能是只狼,她想叫人,但发现战士们都睡得很沉,不忍叫醒他们,于是继续烧水,不一会儿,那对绿眼睛在芦苇丛中消失。刘月季牵着毛驴,毛驴背上挎着两只木桶,后面跟着的小毛驴已经长得同它母亲差不多大了。刘月季牵着毛驴来到一条小溪边。小溪的边上也是一片扬花的芦苇。清晨那橘黄色的阳光抹在芦梢上。刘月季解下桶,到溪边舀水。

毛驴突然仰起脖子叫了一声,在草地上蹦跳的小毛驴也突然躲到母毛驴身边。

一头狼从芦苇丛中蹿出来,那闪着绿光的眼睛盯着刘月季看,刘月季知道可能就是凌晨看到的那只狼,惊慌了一阵后马上便镇定了下来。回身走到母驴身边,拿着空桶准备对付狼的袭击。狼一步一步地越走越近,眼看只有几米了,母驴突然扬了扬脖子,朝狼冲去,然后转过身,甩起后蹄,狼躲闪不及,下颚被踢得垂了下来,而且满嘴的血。狼回头看看他们,钻进芦苇丛里。

刘月季怕狼会引更多的狼过来,急忙打好水后,赶着毛驴快步地往营地走。

当看到帐篷后,刘月季才松了口气。刘月季感叹地摸着毛驴的脖子说:“今天全靠你救了我。钟槐把你请到我们家来,就是来帮咱们家的忙的。咱们家的钟桃也全靠你的奶活了下来。你可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哪。”

第二天凌晨,天还黑沉沉的。刘月季又在架火烧水,钟匡民神色严峻地朝她走来。刘月季说:“匡民,你咋不再睡会儿?”钟匡民说:“月季,听说你昨天遇见狼了?”刘月季说:“你咋知道的?”钟匡民说:“你不是告诉高协理员了吗?”刘月季说:“他嘴倒快,我让他不要告诉你的,怕你会分心。”钟匡民说:“月季,以后去河边打水,让小秦带上枪跟着你去。荒野里正是狼和野猪出没的地方。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钟槐这小子可饶不了我。而且我也没法向孩子们交代。”

刘月季甜蜜地一笑,因为她还从来没听到钟匡民说过这类关怀她的话。刘月季说:“全靠这毛驴救了我。我知道,它是为了保护它的女儿,这头小毛驴才这么奋不顾身的。可毕竟是它救了我啊!”钟匡民笑着拍拍毛驴的脖子说:“嘿,你为我们家立了功,也为开荒造田出了力啦,将来也给你记功啊!”刘月季说:“坐会儿吧。”

钟匡民在刘月季身边坐下,刘月季盯着炉火似乎在回忆着什么。钟匡民说:“月季,你在想什么呢?”刘月季说:“我想起了我进你们家门的那些事。那时,生活上没啥,但我心里却很苦。现在,生活上这么苦,但我心里却不那么苦了。”钟匡民说:“月季,你为我钟家所做的事,我钟匡民是不会忘记的,我们结婚拜天地那晚上,我那样对待你,到现在我一想起来就感到很对不住你。事情是过去了,但话我却从来没有给你说好的。那时,我并不恨你,而是对包办婚姻不满,对我们老家那种小男人娶大媳妇的恶习不满。结果我却把这种不满宣泄到你身上了,所以我现在要对你说声,月季,当时我真的很对不起你。”刘月季眼里含满了泪。钟匡民说:“但是,月季,你也知道感情上的事……”刘月季心酸地说:“我知道,你别再说了!现在能这样跟你相处,我也知足了!”

◇ 舍驴救人

初春,积雪开始融化。凌晨,甘海子荒原营地。天色还黑黑的。刘月季又起来往炉子里加火,准备烧水。钟匡民一面穿衣服一面朝她走来。钟匡民蹲下来,帮刘月季往炉里加火。刘月季起来去抱柴禾,她突然叫了起来:“天哪,这哪来这么多水呀!”钟匡民抓出一把燃着的柴禾一照,发现营地四周已是一片汪洋。

这时,东方已吐出一丝白光。钟匡民朝帐篷叫:“小秦,快起来叫醒大家!”在小秦的叫喊声中,大家冲出帐篷,看到营地四周大水还在慢慢往上涨,只有芦苇梢在水面上抖动着,营地已被洪水包围。大家看着泛着水波露在水面上抖动的芦梢,所有人的眼睛都射向了钟匡民。

钟匡民问:“王朝刚、小张、小王昨晚回来了没有?”小秦说:“没回来。”钟匡民说:“这太糟糕了!……”钟匡民心情沉重地点上支烟,“看来是我疏忽了。昨天回暖了一天,积雪在迅速地融化,就会出现洪水。我应该想到这一点。”高占斌说:“钟副师长,在这种情况下,你急也没用。我想,王朝刚他们也不会那么傻,会想办法自救的。”钟匡民说:“这太消极了。高协理员,你派几个战士,站到最高的高包上,朝四处瞭望。我们这里的地势比较高,可以望得比较远。有一点动静就来告诉我。”高占斌说:“好吧。”钟匡民说:“小秦,你骑上我的战马,先去团部报个信,再看看那儿有没有粮食先接济我们一点,如果没有,再去师部找张政委,估计粮食这几天就可以到。你告诉张政委,我们只是被洪水围困住了,人员现在都安全。”小秦说:“钟副师长,那你呢?”钟匡民说:“我跟大家在一起!你快去,不用怕,我这匹战马大河大湖都能泅过去。”小秦说:“是!”小秦骑上马,马蹚下洪水。荒坡上,钟匡民等人望着远去的小秦和马。小秦和马已变成一个小黑点。

有一战士从高坡上奔下来,喊:“钟副师长,你快来看。到上面来看!”

高坡顶上。钟匡民看到两公里外,有一块高地上竖着一根标杆。钟匡民说:“高协理员,你找上五六个识水性的战士,跟我一起过去。”高占斌说:“钟副师长,你不能去,我带着他们过去就行了。”钟匡民说:“你识水性吗?”高占斌说:“我……我是个旱鸭子。不过,钟副师长你怎么也不能去,刚化的雪水,太凉了,你顶不住的!”钟匡民说:“别人能顶住,我为什么顶不住?他们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高协理员,刚才报名识水性的有几个?”高占斌说:“十五个。”钟匡民说:“挑六个身体强壮的,每人都找个棍子,好探路,立即跟我下水。”高占斌急得喊:“钟副师长,你不能去啊。”他一眼见到刘月季,忙拉着刘月季说:“月季大姐,你劝劝钟副师长吧,现在只有你来劝了。”刘月季很平静地说:“这事我不用劝,我只知道古时候打仗,都是先锋大将冲在最前面,士兵跟在后面。匡民,能不能把我这棚子拆了?”钟匡民说:“干吗?”刘月季说:“扎木筏呀!”钟匡民眼睛一亮说:“行,高占斌,赶快去动手!”木筏扎好后,钟匡民和两位战士跳上去。刘月季端着缸姜汤赶来说:“匡民,喝口姜汤再走吧!”钟匡民说:“回来再喝吧。”

木筏回来了,筏上躺着奄奄一息的王朝刚、小张、小王,钟匡民和两位战士在水里推着木筏来到营地,高占斌和战士们把他们接上岸。钟匡民和两位战士全身湿漉漉的,冷得发抖。

高占斌喊:“快,加火。”钟匡民对刘月季说:“烧姜汤。”刘月季说:“我已经把姜汤烧上了。”钟匡民说:“粮食还有多少?”刘月季为难地说:“连一点粮食屑子都没了。”钟匡民说:“那怎么办?他们已经两天没吃一点东西了。”刘月季说:“这到哪儿去找吃的呢?”钟匡民说:“快把姜汤端来再说。”

王朝刚、小张、小王躺在草甸铺的床上,嘴上长满了燎泡。小郑正在给他们打针。钟匡民看着他们,眼里含着泪。钟匡民走出帐篷,眼睛一亮。他看到母毛驴带着小毛驴在坡上吃草。

刘月季正在煮芦根。钟匡民走到刘月季的身边。刘月季问:“王朝刚他们咋样了?”钟匡民痛苦地摇摇头说:“发着高烧呢,再不吃点东西,恐怕很难坚持下来。”刘月季说:“哪咋办?这儿除了芦根,再也找不到什么吃的东西了!”钟匡民沉默了一会说:“唉,如果我的战马在的话,我就只好宰战马……救人要紧啊!”刘月季心头一惊,警觉地说:“怎么?你想打我那两头驴的主意?”钟匡民叹了一口气,果断地把话点明了说:“只有这样了。先一头吧,如果粮食还来不了,再说吧。”刘月季说:“不行!那是钟槐买了孝顺我的。它的奶救过你的钟桃,它用蹄子从狼口里救下了我。”钟匡民说:“那,那头小的吧?”刘月季说:“把小的杀了,我咋向钟杨、钟柳交代?他们会受不了的。尤其是钟柳。我舍不得看到这孩子伤心。”“月季,我也不强求你。但你考虑考虑。三条人命呢,再说其他的战士也饿得不行了,也顶不了两天了。我是一个副师长,我能看着战士们这么一个一个就因为没吃的倒下去?月季,你不是说过吗?你能帮衬我一把,就一定会帮的!我同意你跟我来,就是相信你在我为难的时候能为我出把力……”钟匡民含着泪,“月季……”刘月季看看钟匡民那乞求的眼神说:“让我想想……”小郑飞也似的朝钟匡民和刘月季奔来喊:“钟副师长,王朝刚已经昏死过去了!”钟匡民说:“走,去看看。”

钟匡民冲进帐篷,刘月季也跟着进来。钟匡民看到王朝刚已昏死过去,另两个战士也在喘息着。钟匡民看看刘月季,然后说:“小郑,先给王朝刚喂点水。”小郑说:“再不进点东西,恐怕……”说着摇摇头。

刘月季心情沉重地走了出去。钟匡民也默默地跟了上来。刘月季搂了几捧干草放在母毛驴跟前,抱住母毛驴的脖子,泪如雨下。小毛驴伸过头来吃母毛驴前面的草,母毛驴深情地舔了舔小毛驴的脸,它不吃,让小毛驴吃。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钟匡民走上来,看看刘月季。刘月季说:“把它牵走吧,它为我们家,为你女儿,为开荒造田,就全贡献了吧……”

钟匡民把母毛驴牵到后山坡上。母毛驴似乎知道自己的命运似的,站在那儿不动。钟匡民举起手枪。母毛驴的泪水往下流。

高占斌和几个战士站在一边。钟匡民把枪口对着母毛驴的头,母毛驴看着枪口,一动不动,视死如归的样子。钟匡民迟迟下不了手,枪一直举着,眼泪从眼角滚了下来。

高占斌说:“副师长,你咋啦?什么样的枪林弹雨都经过了。”钟匡民举枪的手放了下来,滚下泪说:“我下不了手啊,这是钟槐为他娘买的啊……老高,你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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