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如血。刘月季一面在炉前加着火、烧水,一面在听着,但枪声迟迟未响。她似乎猜到什么了。她突然站起来,大声地朝坡的那一边喊:“钟匡民,救人要紧啊!”枪声响了。刘月季一下晕倒在炉前,炉腔里的火在熊熊地燃烧着。小毛驴惶恐地奔了过来,用嘴拱着刘月季,它想得到她的保护。
入夜了,刘月季还昏睡在窝棚里。她眼里仍在流着泪。钟匡民守在她身边。钟匡民望着刘月季的脸,回忆着自己和刘月季的往事。
内地某乡村。钟匡民和刘月季拜完天地,被送进洞房。花烛在淌着泪。钟匡民一把掀开红盖头,怒视刘月季说:“没有人要的老姑娘,跑到我们家来干什么?”刘月季说:“我也不愿意,是你爹几次三番跑我家来求我爹的!”
夜,书房。外面在闪电打雷,下着大雨。刘月季拿着衣服走了进来。一声雷声,刘月季一下跪在钟匡民跟前,眼泪滚滚而下……
钟匡民愧疚地望着昏睡着的刘月季。钟匡民理了理刘月季的头发说:“月季,我对不住你啊……”刘月季睁开眼,朝钟匡民凄然地一笑,说:“我把水给你们烧好了……”钟匡民的眼泪夺眶而出。
高占斌把头伸进窝棚,轻声地说:“钟副师长,你出来一下。”高占斌端着一碗驴肉。钟匡民走出窝棚。高占斌说:“大姐醒了没有?”钟匡民点点头。高占斌说:“这一碗是给大姐留的,你喂她一点吧。我们大家心里都不是滋味啊!”钟匡民说:“快拿走!留给病号吃吧。”高占斌说:“咋啦?”钟匡民说:“这不是在她流血的心上再戳一刀吗?”他俩都没发觉刘月季已走出窝棚。
高占斌说:“那大姐吃啥?”刘月季说:“我吃芦根就行了。那东西清火。高协理员,你快把这碗东西拿走,要不,我会在你们每人身上咬上一口的……”说着泪水又止不住地落下来。
小毛驴走到刘月季跟前,舔了舔她的手。
洪水已经退尽,但天又纷纷扬扬地下起雪来。
刘月季正在烧水,病已初愈的王朝刚端着碗朝刘月季走来。王朝刚说:“月季大姐,这是分给我的第二碗驴肉,我没再舍得吃,想留给你!”刘月季眼里又突然涌上泪,痛苦地挥挥手说:“你快拿走!”王朝刚说:“月季大姐!”刘月季喊:“谢谢你,你快拿走!”
夕阳西下。小秦牵着马,马上驮着几袋粮食,踩着泥泞的土地朝营地走去。看到营地上的人群,他就兴奋地喊:“钟副师长,我回来啦——”营地上看到小秦牵着马,驮着粮食过来,顿时一片欢腾。有的冲下高坡去迎接小秦。
钟匡民和刘月季的脸上也露出欣喜。刘月季正在做饭。钟匡民牵着他的战马走了过来,说:“月季,我把这匹战马送给你吧。要不,我可没法向钟槐交代。”月季说:“你这匹战马顶替不了我那头好驴子。你还是留着自己用。钟槐我会向他解释清楚的。”钟匡民说:“你真不要?”刘月季说:“不要!匡民,这战马跟了你七八年,你跟它有感情,可我没有。你别小看我刘月季,道理上我懂,一头毛驴换来了那么多人的生命,尤其是那三个重病号,怎么也值的。也让你这个当副师长的尽到了职责,没损失一个人。我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只是我在感情上受不了。我只求你一件事。”钟匡民说:“啥事?”刘月季说:“把它的皮和骨头包起来,给它置个坟,竖个碑,以后我买点香烛来祭祭它……”钟匡民说:“月季,我一定给你办好,而且我亲自来办。”刘月季望着钟匡民,满眼的深情。
◇ 跑水之险
月光如水,程世昌和钟槐在防洪堤上一起巡堤。钟槐说:“程伯伯,你为啥一定要和我巡这段渠呢?”程世昌叹了口气说:“我最担心的就是靠近干沟的这段渠,那时修得太急躁,质量上恐怕有点问题。这话我不敢跟郭政委说,一说他一定又会恼火,这渠堤他本来是不主张再修的。我一再坚持,他才勉强同意的。不说了,来,坐下歇会儿吧。你也几天几夜没睡,一定累坏了。”钟槐说:“没事,我这身体是铁打的。”但话没说完,却深深地打了个疲惫的哈欠。“程伯伯你不累不困吗?”程世昌说:“我也是人,咋不累不困。但我感到负在我身上的责任比谁都大。再坚持一夜,明天,洪水就会小下来,郭政委也会派人来换我们的班的。”
月色朦胧。两人坐在堤边上,洪水已退到防洪堤的半腰间了。程世昌说:“再过两天,洪水就可以退尽了,这儿的洪水,来得快,退得也快。”程世昌点燃支烟,说:“钟槐,你不抽烟吗?”钟槐说:“不抽,我娘不让抽。”
钟槐仰望着明月。程世昌说:“钟槐,你在想什么呢?”钟槐说:“想我娘呢。这么大的洪水,我娘不知咋样了,我真想去看看我娘。”程世昌感慨地说:“你娘,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哪。”钟槐说:“我娘是天下最好的娘,所以我爹把她撇下了,我咋也想不通。我恨我爹,也恨那个女人,把我们好好一家给拆散了。”程世昌说:“我也有点弄不懂,你娘这么好,为啥钟副师长会对你娘没感情呢?”钟槐说:“他嫌我娘比他大六岁,嫌我娘不咋好看。”程世昌说:“你娘长得蛮好的呀,尤其那双眼睛!唉,世上有些事是很难说得清的,尤其是感情上的事。我结婚时,我女人比我小六岁,长得也很好看。但感情上却并不很融洽,性格上有差异。所以,感情上的事,很难从年龄上、长相上来衡量的。你娘是个好女人哪!不但善良,懂得体贴人,而且还明事理。”钟槐说:“那你女人呢?”程世昌说:“两年前,她带着女儿,从老家到新疆来找我,她被土匪杀害了,女儿失踪了,至今不知下落!”钟槐说:“你女儿当时多大?”程世昌说:“八岁,跟你妹妹钟柳一样的年纪。所以我看到你妹妹钟柳,就感到特别的亲。好了,不说了,说了让人伤心。”钟槐想说什么,但把话又咽了进去,然后摇摇头,他显然又否认了自己突然冒出来的想法。程世昌站起来说:“你娘不会有事的。这儿的地形高低不平,洪水一来,只要往高包上一爬就没事了。而且他们的营地肯定设在高坡上。小张、小王有这方面的经验。钟槐,洪水退到半堤腰了,不会有什么大事了,你可以睡一会儿。我去巡巡堤去,有事我来叫你。”
程世昌走出几步,钟槐就歪在堤上睡着了,他实在是太困太累了。刚才程世昌说的话,他也忘在了脑后。程世昌抽着烟提着马灯,在巡着堤。他走到防洪堤干沟的接口处,洪水正在缓慢地往干沟里流淌。洪水继续在下降,他稍稍地松了口气。程世昌转身往回走。走了几十米后,他突然感到一阵头晕,摔倒在渠堤上。他晕了过去,然后睡着了。几天几夜的劳累与紧张,他的身体也顶不住。
月光中,堤下有一股暗涌正从堤底咕嘟咕嘟往外流,流向麦田。钟槐猛一醒来,看到堤内水汪汪的一片,大惊失色。钟槐往堤的另一头奔,喊:“程伯伯!程伯伯!”程世昌仍昏睡在堤上。钟槐死命地摇着程世昌,喊:“程伯伯,程伯伯,堤跑水了,麦田淹了!”程世昌猛地跳起来说:“什么?你说什么?”
钟槐领着郭文云和人群带着工具,冲向防洪堤。堤已冲开一个小缺口,由于洪水的水位已降低了,水流已不太急。程世昌躺在堤的缺口里。这样水流会流得更小些更慢些。
天已大亮。早霞中,缺口已堵上了。堤内,几百亩冬麦被水淹了。郭文云冲着程世昌、钟槐喊:“你们俩先给我写检讨!尤其是你程世昌!我们这几天几夜拼死拼活,全白搭了!”程世昌和钟槐满脸的犯罪感。程世昌说:“政委,检讨我一个人做,要处分也处分我。钟槐是我让他休息的。”郭文云说:“光是处分?你这是在犯罪!破坏生产罪!”钟槐说:“政委,我不该睡得那么死,这事不能全怪程技术员。”郭文云盯着程世昌,冷笑一声说:“程世昌,你回去休息,明天先把检讨交上来再说。”程世昌走后,郭文云神情严峻地对钟槐说:“钟槐,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程世昌让你睡觉的?”钟槐说:“是。”郭文云说:“后来他干什么去了?”钟槐说:“提着马灯巡渠去了。”郭文云说:“他还对你说了什么?”钟槐想了想说:“没说别的,只说他的责任重大。说我的娘好。”郭文云说:“还有呢?”钟槐还想作解释说:“政委,程技术员他……”郭文云说:“钟槐,你太年轻,政治上的事你太幼稚。我们国家刚解放两年,有些人的心跟我们共产党可不全是一条心。程世昌就是其中的一个。他跟我郭文云不是同心同德的。”钟槐说:“郭伯伯,程技术员是个好人。他对工作很认真负责。他是太劳累了,晕倒在防洪堤上的。”郭文云说:“你亲眼见了?”钟槐说:“我找到他时,他还没醒过来,是我把他摇醒的!他头上还跌出好大一块青块。”郭文云说:“是这样吗?”钟槐说:“是!”郭文云说:“那好吧。”钟槐说:“郭伯伯,程技术员和我会不会受处分?要处分就处分我!”郭文云说:“为什么要处分你?”钟槐说:“因为我身强力壮,又年轻,在巡渠时应该多担点责任。”郭文云说:“钟槐,我看你,还有你娘和你爹,脑子怎么都缺根弦啊!”说完,气得转身就走。
郭文云气恼地大迈步地在往前走,钟槐从后面追了上来。
钟槐说:“郭政委,刚才你那句话我没听懂。这事跟我娘还有我爹又有啥关系啊?”郭文云说:“这事当然跟你娘你爹没关系。”钟槐说:“那你把我娘我爹扯上干吗?”郭文云说:“我是说,那几十亩麦田被淹的事,你们俩都有责任。但主要责任在程技术员身上!”钟槐说:“郭政委,你这么说对程技术员不公平!”郭文云说:“你瞧瞧,又来了。所以我说么,你们全家对程世昌这个人的认识上有问题!就因为他把你妹妹从河里捞上来,你们什么事都帮他说话。好,你说说,我咋对他不公平啦?”
钟槐说:“出问题的那段堤当初修的时候质量上就有点问题嘛。”郭文云说:“这话是他对你说的?”钟槐说:“对,但他说的是实话。如果当初修时……”郭文云恼怒极了,说:“好了,别说了,我明白了。钟槐,你别跟我争了。那几十亩麦田被淹的事,由我负主要责任!但你和他的检讨也还得做!这样总行了吧?”钟槐说:“郭伯伯,你这话才说得像政委说的话。”郭文云哭笑不得说:“钟槐啊钟槐,你这小子脑袋想问题咋是直来直去不拐弯的呀!”
◇ 千里姻缘
五年后,团部已是一番崭新的面貌。团机关是刷着深黄色的两层楼房,两旁是两幢刷着同样颜色的平房,那是招待室与会议室。楼房背后是大礼堂,大礼堂两边连着两栋厢房,一边是食堂,一边是食堂库房。
王朝刚风尘仆仆地走进郭文云办公室。郭文云看到王朝刚,面带喜色地说:“怎么,探亲回来啦?”王朝刚也高兴地说:“回来啦。政委,我还为你办了件事!”郭文云说:“啥事?”王朝刚从口袋里拿出张照片,那是一位长得很漂亮的姑娘的照片。王朝刚放到桌子上说:“你看看这姑娘,长得咋样?”郭文云拿起照片看了看,说:“长得蛮漂亮,咋啦?”王朝刚说:“政委,你要是喜欢,她愿意给你当媳妇。”郭文云说:“多大?”王朝刚说:“二十一岁。”郭文云把照片往桌上一拍:“扯淡!我都四十好几了,可以当她爹了!”王朝刚说:“可人家姑娘愿意!”郭文云说:“我人她都没见过,咋会愿意?”王朝刚说:“你听我说嘛,这姑娘叫刘玉兰,她家是我们家的一门远房亲戚,有一天……”
王朝刚说起去刘玉兰家的事。
王朝刚赶到刘玉兰家时,刘玉兰家正吵成了一锅粥。刘玉兰的父亲喊:“就是他了!你嫁也是他不嫁也是他!”刘玉兰哭喊着:“爹,他比你年岁还大呢,五十好几了,长得又是贼眉鼠眼的,我不!”刘玉兰父亲说:“人家是村支书,你还求个啥!”刘玉兰喊:“你们要我嫁给他,我就去死!”刘父也喊:“那你就死给我看!”
王朝刚推门进去……
……[奇++书网//QISuu.cOm]
王朝刚对郭文云说:“我就把你的情况一讲,他们一听说你是个县团级干部,每月又有一百七八十元工资,不但姑娘的父母愿意,姑娘自己也愿意了。”郭文云说:“啊,是这么个情况,那倒可以考虑。来,照片我奇#書*網收集整理再看看。”郭文云看着照片说:“这样吧,把我的照片也寄一张去。”郭文云从抽屉里翻出张照片来说:“不过这是几年前照的,是不是我今天再去照一张!”王朝刚拿过照片说:“就这一张吧,你现在跟照片上没啥变化么。”
中秋节,刘月季正在准备晚上中秋节机关干部的聚餐。
郭文云走进伙房,笑着说:“刘司务长,今天是中秋节,你给大家准备什么了?”刘月季说:“政委,你可别这么叫我,还是叫我月季大姐吧。我这司务长还不是你给任命的。这么叫我,我耳朵发毛。”郭文云说:“月季大姐,不是说,让你当个司务长屈才了。你要参加革命的资格再老点,让你当个行政科长也没问题。”刘月季说:“不敢,我虽识几个字,可我毕竟是个农村妇女,让我管个面管个油管管大伙儿的伙食还可以,让我当什么科长,那就要坏你们的事了。”郭文云说:“钟副师长让你留在师部,你为啥不留?”刘月季笑着说:“匡民现在忙虽忙,但条件好多了,孟苇婷又在师机关工作。人在困难时,需要别人帮衬的时候,你在他跟前,他觉得你有用,可当人的日子好过了顺当了,你再戳在他跟前,他就会嫌你,觉得你是多余的。再说,他有孟苇婷。而钟槐在你这儿。我得跟儿子一起过。钟槐也已经二十二岁了,再过两年娶个媳妇,我就该抱小孙孙了。再说,师部离咱团不远,真有啥急事,赶过去也方便么!”
郭文云说:“月季大姐,你把人生的有些事看得这么透,我这个当团政委的,真该向你好好学呢。”刘月季说:“政委,你笑话我了,我说的这些都是些人活在世上的常理。不过政委,你四十都出头了,干吗还单过?”郭文云说:“找过几个,有山东的,湖南的,但都不称心,没成。月季大姐,不瞒你说,凭我这条件,我不能找个太次的。要找,也得找个年轻漂亮的,虽不一定比得上孟苇婷,但也要差不多。”刘月季一笑说:“政委,你跟着匡民也学坏了。你还说匡民呢!”郭文云说:“这可不一样!老钟是休妻再娶,我呢,是想找个好的,要白头偕老。那性质可完全不同啊!”郭文云满面喜悦地凑到刘月季耳朵跟前:“最近我真的找到了个好的。”刘月季惊喜地说:“真的?”郭文云说:“我啥时候骗过你,你瞧。”郭文云得意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你瞧。”刘月季接过照片看,说:“好漂亮的姑娘,多大?”郭文云说:“二十一岁。”刘月季说:“那也太年轻点了。”郭文云说:“可人家愿意。我也没瞒人家什么。对方听说我是个团政委,县太爷级的官儿,就一口答应。他们那边生活艰难得很。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么。我把路费都给她寄去了,还给她家里多寄了一千元钱,在他们那儿,一千元钱,可以买两三头牛呢。姑娘再过几天就可以到。”刘月季端详着照片说:“长得倒真不错,她叫啥?”郭文云说:“刘玉兰。”刘月季说:“哦,是我们刘家门的人啊。”
◇ 英雄救美
王朝刚兴冲冲地拿着一份电报走进郭文云办公室,对郭文云说:“政委,电报,刘玉兰已经从老家来了。”郭文云看看电报,喜滋滋地说:“那好啊!你去接她!”王朝刚说:“政委,本来应该我去接,从辈分上讲,她该叫我表哥,但这几天师土地科的人同苏联专家正在咱们团规划土地呢,我这个基建科副科长得陪着他们。”郭文云说:“那你看让谁去接好?我是团里的一把手,过几天就要麦收了。我要撂下身边这么多工作跑去接老婆,那也不像话!”王朝刚想了想一笑说:“政委,让钟槐去吧!他可是你最放心的人哦!”
钟槐走进郭文云的办公室,说:“政委,你找我有事?”郭文云满脸的幸福,拍了一下钟槐的肩膀,兴奋地说:“要交给你一个任务,这任务交给别人我还不放心呢。”钟槐说:“郭伯伯,你说吧。”郭文云说:“去乌鲁木齐把这个人接回来。”郭文云把刘玉兰的照片递给钟槐,钟槐一见是个姑娘,脸羞得通红。钟槐扭捏地说:“是个姑娘啊?政委,你还是找别人去吧?”郭文云说:“咋啦?”钟槐说:“我……我见了姑娘,说不出话。”郭文云哈哈大笑说:“没事的。她是我老婆,年龄虽小点,但你也得叫她伯母!去吧,住在乌鲁木齐的人民饭店,二楼6号房间。”钟槐为难地说:“郭伯伯……”郭文云说:“怎么?连这点忙都不肯帮帮我郭伯伯?”钟槐说:“你自己去接么。”郭文云说:“就你去,这是命令!”
钟槐走在路上,看看路牌。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刘玉兰的照片看。照片在他口袋里他一直没敢看,现在要去见这个人了,他不看不行了。这姑娘真的长得很漂亮。那双眼睛似乎在对他笑。不知不觉,他来到了乌鲁木齐人民饭店。
刘玉兰比照片上还要显得年轻漂亮。此时,她坐在旅馆饭店的床上,拿着郭文云的照片在看。
她在沉思。郭文云的脸变成了一个五十几岁,尖下巴小眼睛的一张脸。一个老女人的声音:“就是他了!你嫁也是他不嫁也是他!”一个老男人的声音:“人家是村支书,你还求个啥?”刘玉兰的声音喊:“那我就去死!……”刘玉兰想着,眼泪滚了下来。
那张尖下巴小眼睛的脸又变成了郭文云的脸。刘玉兰长长地叹了口气,把照片收起来。
有人敲门。刘玉兰去开门。两个流里流气的男青年出现在她门口。青年甲说:“喂,我们是公安局的,来查房间,你有没有通行证?”刘玉兰看着那两个青年充满邪念的眼睛说:“什么通行证?”青年乙说:“什么通行证?连通行证都不知道?走,跟我们到局子里走一趟。”刘玉兰害怕地说:“不!我在等个人,等那人来了,我就跟你们走。”青年甲朝青年乙使了个眼色,两人夹着刘玉兰就要往外拉。
钟槐推门走了进来,一看这情景说:“你们干什么!”他一看那姑娘,就知道是刘玉兰,他一把拉开那两个青年说:“你们是干什么的?”青年甲说:“你是干什么的?”钟槐问姑娘说:“你是刘玉兰吗?”刘玉兰点点头说:“是。”钟槐问那两个青年:“你们是干什么的?”青年甲说:“我们是公安局的。这个女人没通行证,让她跟我们去局里走一趟。”但这时他的气已不那么足了。钟槐说:“你们是公安局的?拿证件出来!快,拿呀!”青年甲朝青年乙一使眼色,拔腿就往外跑。钟槐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一个箭步冲上去,像老鹰抓小鸡似的一把一个,然后把那两个人的头狠狠地对撞了一下,一把推出几米远说:“臭流氓,光天化日敢跑到这里来耍流氓。”刘玉兰看着这位高大英俊的青年问:“你是?……”钟槐这时又显得很腼腆,说:“我叫钟槐,郭政委让我来接你的。”他从口袋拿出刘玉兰的照片说:“这是你吧?”刘玉兰点点头说:“是。”同时也拿出郭文云的照片说:“是他让你来接的?”钟槐说:“对!他是我们团里的政委。”刘玉兰望着钟槐说:“你好大的劲啊!把那两个家伙……”钟槐让刘玉兰望得不好意思了,忙说:“走吧!”
◇ 一见钟情
长途公共汽车上挤满了人。站着的人把坐着的人也挤成一团。钟槐和刘玉兰也只好紧紧地挤在一起。钟槐感到局促不安,但刘玉兰却感到无所谓,不时地主动与钟槐说话。刘玉兰问:“你们政委在你们团是多大的官?”钟槐说:“最大的官,他还兼着团长呢,又是团里的党委书记。”刘玉兰说:“你们团有多少人?”钟槐说:“职工连带家属有一万多人。”刘玉兰说:“你们政委是多大的官?”钟槐说:“县团级,在地方上跟县委书记一样大。”刘玉兰说:“这么大啊?你们团有多远?”钟槐说:“离乌鲁木齐有几百多公里。先坐这公共汽车,再坐拖拉机,然后还要走一段路。”刘玉兰说:“你们政委没有小车?”钟槐说:“有一辆嘎斯车。但是公车,不让私用。所以政委才让我来接你。”
拖拉机突突突地行驶在农场的土路上,扬起一团团尘雾。钟槐和刘玉兰坐在颠簸的拖拉机上。
刘玉兰问:“钟槐,你多大了?”钟槐说:“今年足岁二十二。”刘玉兰说:“那你比我还大一岁呢。那我就叫你大哥吧。”钟槐说:“不行,不行。你怎么能叫我大哥呢。我该叫你伯母呢。郭政委比我爹还大一个月,我叫他叫郭伯伯的。”
由于拖拉机的突突声太响,两人说话只好放大声音。
刘玉兰说:“钟槐大哥。”钟槐说:“我不是说了么,不要叫我大哥,叫钟槐就行。”刘玉兰说:“那好吧,钟槐。你觉得我嫁给一个比你父亲还要大的男人是不是有点那个?”钟槐说:“有点啥?”刘玉兰说:“是不是很傻?”钟槐说:“我不知道。反正只要自己愿意的,也说不上傻。”刘玉兰说:“为啥?”钟槐说:“我爹现在的老婆比我爹就小十二岁。”刘玉兰说:“可是郭政委比我大二十几岁了。听你刚才的话,现在你爹的老婆不是你娘?”
钟槐说:“不是。”刘玉兰说:“那你娘呢?不在了?”钟槐说:“在!是我爹把我娘抛弃了。”刘玉兰说:“你爹是干啥的?”钟槐说:“副师长。”刘玉兰说:“天哪,这么大的官啊!比郭政委还大,是吧?”钟槐说:“可以这样说吧。但他官再大,我也不认他这个爹!”刘玉兰说:“为啥?”钟槐说:“喜新厌旧,不像个好男人!”
拖拉机在通往农场的路口停住。钟槐、刘玉兰跳下车。钟槐为刘玉兰背上蓝布包。
西边的太阳在降落,东边的天空上布满了阴云。
钟槐说:“走吧,还有十公里的路才到团部。”两边是绿油油的林带。
刘玉兰说:“钟槐哥,你走得慢点么。我跟不上么。”钟槐有点气恼地说:“再不走快,到不了团部天就黑了。喂,你不要再叫我哥行不行,你不能叫我哥。不知道吗?”刘玉兰说:“钟槐哥,你干吗对我那么凶啊?”钟槐生气地说:“你还要叫!你是我伯母!你叫我哥那就乱了辈分了!”刘玉兰说:“我偏要叫,在我没跟郭文云办结婚前,我就要叫你哥!钟槐哥!钟槐哥!嘴在我身上,我爱咋叫就咋叫。”钟槐一脸的羞涩与无奈。
乌云密布。大雨倾盆而下。钟槐领着刘玉兰躲进地头一个旧瓜棚里。雨在飘散。
刘玉兰说:“钟槐哥,你在团里是干啥的,政委干吗让你来接我?”钟槐说:“原先我是政委的通讯员,后来团里成立了值班室,我就当上了值勤班的班长。”刘玉兰说:“这么年轻就当上班长啦。你还没对象吧?”钟槐扭捏地说:“我还年轻着呢,找什么对象!像郭政委四十都出头了,才解决个人问题,我急啥。”刘玉兰说:“唉!人不出来不知道,一出来才知道,人可以走的路多得很呢。”钟槐说:“咋啦?”刘玉兰说:“咱们老家穷啊。我娘对我说,出去找个有钱有地位的男人,总比在这儿这么苦熬着强。去年邻村的一个村长看上我了,那村长都五十几岁了,长得尖嘴猴腮的,下巴尖得像鹰嘴巴,眼睛小得像两粒黄豆子,又老又难看。可我娘说,年龄大点怕啥,长得难看怕啥,过一天好日子就算一天!我有点不愿意,就这么拖了两个月。可再往后拖,娘就要把我赶出家门了。正在这时候,我们村有一个从新疆回来探亲的人,就给我介绍了你们政委。”钟槐说:“你爹你娘待你咋这么狠心啊?”刘玉兰叹口气说:“那也是没办法,穷啊。可我真要离家到新疆来,我娘送我上车时,她也拉着我的手哭了。我爹呢,凡家有的,能让我用上的都让我带上了,我们山里人自制的草药丸,像治感冒,治拉肚,甚至连治被蛇咬伤的药丸都让我带上了。”
钟槐很同情地叹了口气。雨点正在小下来。
刘玉兰说:“那人说,政委是个县级干部,老革命,工资也高,才四十岁。还说,他们那儿粮食可以敞开肚子吃,每月还能吃上一次肉。我娘就让那人赶快给政委回信,说我很愿意,还去镇上照了张相寄去。后来,政委寄来了盘缠,还有一千元钱是给我们家的。我娘我爹去邮局拿回那一千元钱,高兴得手抖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一千元钱,在我们那儿可以买三头牛了。”钟槐说:“你看,郭政委待你家多好啊!”刘玉兰说:“就因为这,我才一口答应的。心想他肯定是个好人。”钟槐说:“他就是个好人!”刘玉兰说:“是呀,他跟我们那个村长比起来,是要好多了。但一想到他比我爹还大两岁呢,我就……”钟槐说:“就咋啦?人不能三心二意啊。看着这个比那个好,后来另一个比那一个更好。这样比下去,还有个完呀!”刘玉兰说:“找对象就应该要找个称心如意的么。毕竟那是一个人一辈子的大事!”钟槐说:“那也不能见一个爱一个,这种人我最看不上眼!”刘玉兰说:“我一个人都还没爱呢,咋是见一个爱一个?就是那个郭政委,我连面都没见,起码的感情都还没呢,爱就更说不上了。”钟槐说:“反正你是答应做人家媳妇了,再说也没用!”刘玉兰说:“有没有用,我自己心里清楚!”
雨停了。夕阳已落到西边的山顶上。钟槐说:“走吧,到团部天就要黑透了。”钟槐带着刘玉兰走过一片荒野。由于下了一场雨,原先的一条干沟里蓄满了水。两人被隔在了对岸,而对面就可以看到农场的条田和林带。钟槐往林带那边一指说:“再有两公里,就到团部了。”刘玉兰说:“钟槐哥,我怕水。”钟槐看看天色,叹了口气,犹豫了一阵。钟槐说:“那我背你过去吧。”钟槐背着刘玉兰过河,刘玉兰搂着钟槐的脖子,把脸紧贴在钟槐的背上。
钟槐喊:“你脖子上没长骨头啊,把脑袋挪开!”刘玉兰说:“我偏不!”把脸贴得更紧了。钟槐说:“你再不把脑袋挪开,我把你扔到水里了。”刘玉兰说:“那你扔呀!扔呀!你把我扔在水里,回去你咋向郭政委交代!”钟槐又气又无奈,一脸的尴尬。
前面团部办公室有几扇窗户上闪着灯光。钟槐指着靠大门边的那个窗户说:“那是郭政委的办公室,他肯定在等你呢。”刘玉兰突然停住脚步说:“钟槐哥……”钟槐说:“我跟你说了,你不要叫我钟槐哥!郭政委是我伯伯,你马上是他媳妇了,再小的爷也是爷!按辈分就得这样,这你难道不懂吗?”刘玉兰说:“钟槐哥,我还能见你吗?”钟槐说:“你这话是啥意思?快走吧!”刘玉兰犹豫了好一阵,才迈开步跟着钟槐走。
钟槐在外面喊了声:“报告!”郭文云高兴地说:“来了。”钟槐把刘玉兰领进郭文云的办公室。刘玉兰看到王朝刚忙喊了声:“朝刚表哥。”王朝刚说:“政委等你们都等急了。”郭文云看到刘玉兰,高兴地咧着笑。郭文云说:“没淋着雨啊,刚才那场雨好大啊。”钟槐说:“我们在一个瓜棚里躲了躲,没淋着。”郭文云说:“钟槐,辛苦你了。朝刚,你先领着你表妹到你月季大姐那儿,给她做点好吃的。她想吃点什么,就给她做点什么,啊?”王朝刚说:“好,表妹,走吧!”
刘玉兰看看郭文云,发现比照片上要老,那照片肯定是前几年照的。接着她又看看钟槐,钟槐转身走了,刘玉兰满腹心事地长长叹了口气。
◇ 玉兰的心事
王朝刚把刘玉兰领进食堂边的那间小办公室。刘月季正戴着老花镜在记账。王朝刚说:“月季大娘,来,我给你介绍个人。”刘月季脱下老花镜说:“哎哟,好俊俏的姑娘啊,谁呀?”王朝刚说:“她叫刘玉兰,是政委的媳妇[奇txt8.cn书],就是钟槐今天从乌鲁木齐接回来的,政委让你给她弄点饭吃。”刘月季说:“好。今天机关刚好宰猪改善伙食。姑娘,你可真有口福。”
郭文云笑嘻嘻地走进刘月季的办公室。郭文云说:“刘玉兰,吃得怎么样?”刘玉兰说:“吃得很好。政委,今晚我睡在哪儿呀?”郭文云说:“睡招待所。”想一想,“不过睡新房也行。新房都布置好了。在没有举行婚礼前,我可以睡办公室。”刘玉兰想了想说:“政委,我一个人住在新房里,我害怕,再说,我刚来就往新房里住,是不是?……”刘月季也笑着说:“让她今晚就睡新房,你这当政委的不怕人说闲话。这几天就等不住了?”郭文云想了想说:“那,你就同月季大姐住吧。月季大姐,你看呢?”刘月季笑着说:“行!这几天你就给我做个伴吧!”
团部四周是一圈林带。油亮的树叶在月光下发出粼粼的闪光。
郭文云背着手,满面春风一脸幸福地朝自己的新房走去。郭文云掏出钥匙开门走进新房。在当时的条件下,新房布置也算华丽,崭新的双人床、椅子、桌子都漆得锃亮。郭文云满意地在新房里踱着步,想到自己也能娶上一个年轻美貌的妻子,再过几天,这一切都将成为现实,脸上透出的笑是又得意又甜美又陶醉。
团部家属区。由于钟槐住在值勤班的集体宿舍里,刘月季一个人住一间房。不过这间房还算宽畅,分里间和外间,里间是一张大床,钟柳回来可以同刘月季一起睡。外间有一张小床,是钟杨回来时睡的。
夜里,刘月季和刘玉兰同睡在一张大床上。刘玉兰没躺下,只坐在床上,在想心事。刘月季说:“玉兰姑娘,你咋啦?”刘玉兰哭了。刘月季说:“咋回事?你说呀?”刘玉兰哭着懊丧地说:“月季大妈,他都可以当我父亲了。”刘月季说:“你不是自己同意的吗?事先你不知道他年龄?”刘玉兰点点头说:“知道。”刘月季说:“不知道他长相?”刘玉兰说:“介绍人把照片给我们看了。”刘月季说:“那你还有啥好说的。”刘玉兰说:“那时我父亲母亲逼我嫁给一个五十几岁的村长。要比起来,郭政委比那个村长强多了。可……”刘月季想了想,长叹了口气,言不由衷地说:“睡吧。要说,这也是个缘。再说,你又是你表哥王科长介绍给郭政委的。别多想了。郭政委是个挺不错的人,我是很尊重他的。年龄是大了点,但人好就行。啊?……”
刘玉兰并不甘心,但又不知道再说什么,于是长叹一口气,也躺下了。
夜深了,躺在刘月季身边的刘玉兰没睡着,睁大着眼睛在想心事。她眼前闪着钟槐的形象。
她与钟槐挤坐在长途公共汽车上。她与钟槐在瓜棚里躲雨。钟槐背她过河。她咬了咬牙,好像下了什么决心似的……
团领导宿舍区里的新房。郭文云领着刘玉兰走进房间,说:“刘玉兰,怎么样?新房收拾得还满意吧?”刘玉兰心不在焉地说:“蛮好。”郭文云说:“那今天我们就去扯结婚证?”刘玉兰犹豫着。郭文云说:“怎么啦?”刘玉兰说:“郭政委,咱们过上几天再去领吧?”郭文云说:“怎么啦?”刘玉兰说:“郭政委,咱俩总还得相互了解上几天吧?”郭文云说:“咱俩的情况不都相互介绍过了吗?还要了解啥?”刘玉兰说:“咱俩各自的脾性总还得摸一摸么。再说,一来就这么急急地去扯结婚证,让人笑话,我的脸也有些搁不下呀。”郭文云爽快地说:“你说得也有理。那就过上几天再说。三天后去办吧。就这么定了。”刘玉兰说:“五天吧?”郭文云笑了笑说:“五天就五天!我再给你点钱,让月季大姐陪你去扯几件新衣服。”刘玉兰说:“不用了,你给我的盘缠我还没用完呢。”
伙房的边上有一间团领导吃饭的房间。郭文云正在里面吃饭。刘月季端了一盘菜进来,搁在饭桌上。郭文云说:“月季大姐,你坐,我有话要跟你说。”刘月季在郭文云的饭桌对面坐下。郭文云说:“月季大姐,刘玉兰昨晚跟你说啥了没有?”刘月季说:“没说啥呀,咋啦?”郭文云一笑说:“别看她是个农村姑娘,很有点心机呢!”刘月季说:“怎么,她不愿意啦?”郭文云自信地说:“那倒没有。她答应五天后,才肯跟我领结婚证。她说,人一来才见面就领结婚证,怕人笑话。我想也是,虽说我四十出头了,但也不能像饿狼似的逮住就啃。几十年都熬下来了,还在乎这几天。”刘月季松了口气说:“这就好。”郭文云说:“过几天婚宴你给我操办吧。”
入夜了,林带上空挂着圆圆的月亮。
刘玉兰鼓起勇气来到团部值勤班的宿舍门口。刘玉兰喊:“钟槐哥!钟槐哥!”有一战士探出脑袋说:“他在值班室值班呢!”刘玉兰问:“值班室在哪儿?”战士说:“在招待所边上的那个房间。”刘玉兰走到团部值班室门口,轻轻地敲敲门,喊:“钟槐哥。”钟槐开开门,看到是刘玉兰,有点吃惊。钟槐冷冷地说:“你找我?啥事?”刘玉兰说:“我想同你说说话。”钟槐说:“我在值班呢!我们有纪律,值班时不许同别人聊天,而且现在我也没啥话好同你说!你回去吧!”钟槐砰地把门关上了。
刘玉兰在门口呆了一会儿,咬咬嘴唇,眼泪汪汪不甘心地离开了。钟槐在值班室里坐了一会儿,有些心神不定,他忙去拉开门,看到刘玉兰消失在朦胧的夜色中……
早上。团部水池边上有几棵大柳树,柔软的柳条在风的吹拂下飘扬着。刘玉兰端着盆到水池边洗衣服。离水池边不远处有两个妇女也在洗衣服,一个是大胖子,一个是个高个子。大胖子看到刘玉兰在水池边洗衣服,就厉声地大喊:“喂!姑娘,你怎么在水池边洗呀!”刘玉兰奇怪地看看她们。高个子就大声地说:“这水池的水是咱们团部平时吃用的水,你把水弄脏了,叫人怎么吃呀!”大胖子又说:“你这个姑娘懂不懂规矩,你把女同志的脏东西也洗进去,人家喝了不恶心吗?”刘玉兰顿时羞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她赶忙端起盆子,走到离水池远一点的地方。那个高个子女人拎着个桶走到刘玉兰边上说:“你连打水的桶都没带吧?”刘玉兰点点头。高个子女人说:“那你怎么打水呀,就用你洗衣服的盆子打呀?这个先借你用!”大胖子说:“姑娘,你是刚来的吧?”刘玉兰又点点头。
这时炊事班的张班长挑着桶来担水。两个女人的话他都听见了,忙说:“高胖子啊,刚才你说的话也太难听了。这姑娘刚来,不懂这儿的规矩,你就好好同她说么。”大胖子就说:“姑娘,你从哪儿来呀?”张班长代她回答说:“她是郭政委接来的新媳妇。你们待人家客气点。”高个子有些吃惊地说:“姑娘,你多大?”刘玉兰说:“二十一。”大胖子说:“天啊,郭政委都可以当你爹了!大概郭政委比你爹的年龄还要大吧?”张班长说:“嗨!你们是怎么说话的!世上年纪大的男人娶年轻姑娘的事有的是!真是少见多怪!”高个子说:“姑娘,你图个啥?”大胖子说:“不就图郭政委是个官儿呗!那还能图啥?论你姑娘这条件,什么样的年轻小伙子不能找?”说着,轻蔑地撇了撇嘴。张班长挑着水,走着笑着说:“大胖子,你这张把不住门的嘴,迟早有一天会叫人撕烂!”大胖子笑着说:“张班长,我就是这么一说。要是我也有姑娘这条件,我也想嫁个政委呢!年纪大算个啥!”这时,刘玉兰的泪从眼中涌了出来。两个女人见状,伸伸舌头不说话了。刘玉兰也只是咬紧牙关,用力地闷头搓洗衣服,似乎在下什么决心似的。刘玉兰回到刘月季家。
晚上,刘玉兰脱衣服准备上床,但衣服脱了一半又穿上了,她给自己打了打气,脖子一硬,爽直地说:“月季大妈,我可能要对不起郭政委了。”刘月季说:“怎么啦?”刘玉兰说:“我不能嫁给他!”刘月季说:“你不是答应他,五天后就去扯结婚证吗?”刘玉兰说:“不!我不能嫁给他!”刘月季说:“为什么?”刘玉兰说:“他是个好人,可我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他年龄又比我大那么多,这个婚怎么结?我不愿意。”说着伤心地哭了。刘月季抱怨地说:“那你当初就不该答应他呀。”刘玉兰说:“月季大妈,所以我说我对不起他。可当初是当初,当初老家那情况,我对你说了。但现在是现在,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看到了我还有别的希望。我不该就这么糟蹋我自己。我也想要有幸福。”刘月季同情地叹口气说:“玉兰姑娘,我理解你也同情你。但有些话我不便说,也不能说。因为你现在这么改变主意让我很为难。”刘玉兰说:“月季大妈,我知道,但在这儿,我只有对你说。我不可能对任何其他人说。我的心好乱啊。我不是想让你给我拿主意,我只是想把这事说出来给你听。”刘月季叹了口气:“玉兰姑娘,以后你别再在我跟前提这件事。你说得对,我刘月季不会为你出别的主意,这是你自己的事,主意只有你自己拿。不过你该想想,郭文云把你接过来也不容易啊!”刘玉兰说:“这我知道。但我的决心已经下了。我不能一步走出去就耽误了我一辈子。”
这天,刘玉兰来到团部,走到政委办公室门口,犹豫了一下,深深地吸了口气,给自己鼓劲,然后敲门。郭文云的声音:“进来。”刘玉兰看着郭文云。郭文云亲切地问:“找我有事?”刘玉兰说:“郭政委,我有个要求。”郭文云和气地问:“啥要求?尽管说。”刘玉兰说:“我想参加工作。”郭文云笑着说:“想参加工作是好事呀。等我们结婚后,我就让劳资科给你安排,你想干啥?”刘玉兰说:“不,我这两天就想马上工作。”郭文云有点疑惑了,问:“为啥?”刘玉兰说:“我想好好工作,把工资积下来,还你的盘缠钱和你给我家的那一千元钱。”郭文云吃惊地说:“刘玉兰,你这是什么意思?”刘玉兰说:“郭政委,你是个好人,你真的是个好人。但这两天我想了又想,我不能跟你结婚。”郭文云的脸一下灰白了,喊:“你说什么?”刘玉兰坚定地说:“我真的不能同你结婚!”郭文云恼火地说:“为啥?”刘玉兰说:“郭政委,我把话说直了吧,你想,让我跟一个可以当我父亲的人结婚,我心里咋也觉得不是个滋味,这算个啥?况且我俩之间一点感情都没有,怎么在一起过日子?”郭文云双拳擂桌子恼怒之极地喊:“那你干吗要来?”刘玉兰说:“郭政委,你不会强迫我吧?”郭文云说:“我只是想问你,我的年龄,我的长相,你都知道。你既然有这么个想法,那干吗要来?”刘玉兰说:“想法是这两天才有的。来的时候我并没有。”郭文云说:“为啥这两天就改变主意了?”刘玉兰说:“有了就有了。说不出啥道道来。我现在只想能工作,能积下钱来还你。”郭文云气得直喘粗气说:“你先出去,让我好好想想。”刘玉兰含泪朝郭文云鞠了一躬说:“郭政委,对不起!……”然后抹了一把泪,心情沉重地走了出去。
郭文云一下瘫坐在椅子上,傻了,然后突然抓起电话喊:“王朝刚,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刘玉兰径直来到值勤班宿舍,刘玉兰用很坚定的姿势敲开值勤班宿舍的门。来开门的钟槐睡眼惺忪地看看她。
刘玉兰说:“钟槐哥,你有空吗?我有话要跟你说,就一会儿。”钟槐说:“你没看到我正在休息吗?”刘玉兰说:“我知道你在休息,但我有话只能现在跟你说!”钟槐说:“啥话,说吧。”刘玉兰说:“这儿不行,找个地方说。”
钟槐和刘玉兰走到林带旁的水渠边上站住。
钟槐用很冷淡的口气说:“这儿没人了,说吧。”刘玉兰说:“钟槐哥,我有话要告诉你,这话现在不说不行了。”钟槐说:“啥事?”刘玉兰说:“我不跟郭政委结婚了。”钟槐说:“为啥?”刘玉兰说:“因为我爱上了一个人。要是不爱上这个人,我可能会同郭政委结婚的。但我爱上这个人后,我就不会也不能跟郭政委结婚了。”钟槐吃惊地说:“你刚来这么两天,就爱上一个人了?”刘玉兰说:“对!”钟槐说:“那人是谁?”刘玉兰说:“就是你,钟槐哥。”钟槐蒙了,傻愣愣地看着刘玉兰。刘玉兰说:“我还要告诉你,既然我爱上你了,那这辈子我就只爱你一个人,不管你爱不爱我,我一直等着你,等到你跟别的女人结婚,我才会……也许,除了你,我这辈子不会再嫁给别人了。”钟槐:“……”刘玉兰说:“我要参加工作,把工钱积起来,还给郭政委。我活在这世上,不沾人家这种便宜。这些,就是我要跟你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