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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朔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4:51

“不,这麽处理太简单。”牛大姐说。“我是主张教育的,不管对什麽人能挽救则挽

救,争取一个大多数。”

“我同意。”李冬宝说,“这孩子本质还是好的,刚来的时候多朴实。”

“诸位,你们可想仔细了。”于德利说。“这改造人的工作可不像喘气那麽轻松。”

“世界上要没有困难,那要我们这些人干嘛?”牛大姐豪迈地说。“皇

上都改造了,何况一个机器人!”

那天晚上,南希是被公安局的警车送回来的,没戴手铐,据公安局的同志介绍,是在一

个饭店的客房里抄来的,当时她正在用力抽一个款哥的耳光。

★★★

“南希”牛大姐笑眯眯地拉南希到一边。“你来我们这儿已经时间不短了,一直没找时

间跟你聊聊,你坐,你坐呀。”

南希正擦著一半地,放心不下,对牛大姐说:“呆会儿,等我干完活,你要想聊我再陪

你聊。”

“不必,我不著急,你先坐下,聊完再干。”

牛大姐坚持,南希也不好再拗,只得侧著身子坐下,朝牛大姐笑。

“怎麽样啊?来这儿之后有什麽想法?工作还能适应吧?”牛大姐用手把南希鬓角耷拉

下的一缕头发捋上去,态度既亲切又充满爱意。

南希以为她是真对自己好呢,爽朗地说:“挺好,你们对我都挺好,来前我以为你们这

号儿的不定多难缠呢。”

“本来我应该多关心关心你的,瞎忙,没顾上,我该向你检讨的。”

“为什么?您做了什么坏事?”

“没有,我是说我对你关心不够,这使我感到内疚。”

“我一定……非得让您关心--有这条规定?”

“没有明文规定。”刘书友插话。“但在我们这儿人关心人已经蔚然成风--不这样倒

怪了。”

“哦,就是说我也该检讨的,因为我不关心你们--很有趣儿。”南希微笑。“你们不

累吗?”

“南希,我觉得你有时候就像个外国人。”牛大姐有几分不高兴。

“是吗?外国人是什么人?跟你们不一样?”

“简短截说吧。”牛大姐不耐烦了。“你觉得你来这儿之后表现如何?给自己打个

分。”

“你们这儿的风俗是不是自己必须糟踏自己?”

“胡说。”一旁竖耳朵听著的李冬宝忍不住乐了,“我们那叫自我批评。”

“那我要说自己好是不是就和这风俗冲突了?”

“实事求是。”牛大姐说,“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既不要浮夸也不要掩饰,这才是我

们的风俗!”

“我觉得吧,自己到编辑部后,基本上能完成领导交给的工作,表现一般,但也没犯什

么过失,自己还是能够严格要求自己的--实事求是吧?”

“我承认,你工作还是不错的。”牛大姐脸沉下来,“其它方面呢?都做得很好吗?”

“其它方面也做得不错,尊敬老同志,和年轻同志交往也保持分寸不搞哥们义气。”南

希十分沉著。“也就做到这份儿上可以了。”

“你是有意回避主要问题。”

“没有,我的全部问题都在这儿了。是不是您还记那次看稿的仇呢?那个工作超出我能

力范围。”

牛大姐冷笑:“都说机器人单纯,我看你其实狡猾得很,你和人像就像在这儿了--你

自己不愿意说,我就替你说。你最近都和什么人接触了?”

“有钱人。”南希诚实地回答。“我都是在下班之后去找的他们。”

“都是男人吧?”

“对呀。我正想问你一个奇怪的现象,为什么有钱的女人不多?”

牛大姐发作:“你瞧瞧你现在的样子,涂脂抹粉,奇装异服,还烫了头,像什么?”

“这个样子不是人喜欢吗?所有见到我的人都看我。”

“什么人喜欢?那都是些什么人--流氓!”

“毛主席保证我不认识姓刘的--除了他。”南希指刘书友。

“你这项链谁给你买的?”牛大姐拽出南希脖子上的金项链掂掂,“呵,二两多呢。”

“一个朋友。”

“一个朋友?为什么送你这么贵重的东西?你送他什么了?”

“什么意思?”

“为什么不送我?你要没出卖给他什么,他为何平白无故送你这个--你就从实招来

吧!”

“我陪他吃饭,他就送了我这个。”

“不可能!你别骗我了。那有这样的好事?饶著蹭了饭还得礼物,我不是三岁小孩!”

“为什么我说的话她不信?”南希困惑地问别人:“她比我还了解当时的情况吗?”

“她是凭阅历、凭经验。”李冬宝说。“很多事情自有其发展规律。”

“我很同情你。”南希对牛大姐说,“你大概一辈子得到的任何东西都是付出代价换来

的。”

“你这叫道德败坏还臭美呢?”牛大姐叫。

“这是一句不好的话对吗?”南希又问别人。

于德利深深地点了下头。

戈玲同情地望著南希说:“女人要叫人扣上这么顶帽子就完了。”

“都怕?”

“都怕。”戈玲点点头。

“为什么?”

“耻辱啊。”

“可我一点不觉得耻辱,任她那么一说,我还是我。”

“可见你恬不知耻!”牛大姐吼道。“每个女孩子都知道自重。”

“你让人这么说过吗?”南希依旧看著戈玲问。

“没有。”戈玲回答。“可我从小就知道,只有品行端正才能受人尊敬,否则就会遭到

所有人的唾弃,在学校里我受到教育,应该怎么做人。”

“就是说是别人告诉你的而你自己只是按著人家说的去做。”

“不那样我会嫁不出去的。”

“噢,我懂了,像我这样不打算嫁给谁的是不是就可以不遵守这条规定--又是约定俗

成吧?”

“南希。”李冬宝插话。“你得明白,这大概你的设计师没教你,我们人是有许多规范

或如你所说的风俗,男人要有男人的气质,女人要有女人的德行。勇敢、正直、贤慧、贞

洁,凡符合这些条件的便受到我们的推崇。我们并不是随随便便地活著的,像树那样自然生

长。你既来到我们中间,便要接受约束。”

“你们这不是跟自个过不去吗?”

“南希,你不是装傻充愣吧?”刘书友火了,“连幼儿园的小朋友也知道要向谁学习,

知道听话是好孩子不听话是坏孩子--大人说的全是对的。”

“我真不是装傻,真是不明白。”南希也十分苦恼。“出厂前还再三问过设计师,有什

么该交代的都交代清楚,别让我到社会上犯错误,设计师只告诉我:一不能杀人二不能偷东

西三不能顶撞上司,别的什么也没说。哪知道还有个叫道德的东西不能败坏?”

“你的设计师是美国人吧?”

“中国人,他爸爸还是高干呢。这人真差劲,这么重要的事不告诉我,成心让我现眼-

-你们说他会不知道有道德吗?”

“不可能不可能。”众人一致摇头。“是中国人就没不知道的,越没道德的人还越讲

究。”

“那就是成心?”

“成心!”众人一口咬定。“是何居心?”

“这可没发教育了。”于德利对牛大姐摊开双手。“南希根本不知道人间有羞耻二

字。”

“是啊,”牛大姐也愁眉不展,“没了羞耻,什么大道理也听不进去了。”

“看来这个教育啊还真得从娃娃抓起。”刘书友感慨万千。“总说学校学不到什么东

西,哪怕毕业还是文盲,认识了羞耻二字也是收获啊!”

“南希,你真觉得现在这样好吗?”牛大姐问。

“我真觉得现在这么混挺好,牛老师。”南希诚恳地说。“不招谁不惹谁每天绑个大款

吃喝玩乐,真比我刚来那几天过得充实--那些天我真空虚干完活就犯愣。”

南希转向戈玲:“你说呢戈老师。咱们女人图什么?又不想开天辟地,治国安邦,图的

不就是个舒服吗?趁年轻的时候不玩老了想玩没人跟你玩了。”

“你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戈玲说完,被自己吓一跳,“我这话没说啊。不对南

希,女人也要干事业,要有独立人格,不能依赖男人,吃喝玩乐那是旧社会。”

“说得好!”众人喝彩。“南希啊,你学不来别人,就学戈玲吧。”

“别别,南希你千万别学我。”戈玲赶忙摇手。“我也看出来了,我将来没什么好果

子。”

“这倒叫我难了。”南希说,“身边现成的还不能学。”

“南希啊,你闷得慌不能看看书吗?”李冬宝说。

“南希啊,你没事干不能到街上给过往群众修修自行车吗?”于德利说。

“南希啊,”刘书友说,“你要真一个人无聊,找个人结婚算了,那怕找个情人,也别

一天三换看著闹得慌。”

“李老师啊,我看书也是瞎看,真要让我记住书不如找个软盘输进去,只是认字一点不

感动。”

“于老师啊,我不成帮结伙地打著旗扛著录音机一个人到街上修自行车,工商管理局的

也要把我撵啊。”

“刘老师啊,我想结婚街道倒也批呀?就算只找一个情人也得等我爱上了呀!”

“那你说,你还老样子啦?”牛大姐听著不禁来气。

“牛老师啊,我这样除了碍著道德了也没碍著你呀。道德沦丧是一回事,从来不知道德

是何物又是一回事。我不觉得寒碜,你也别替我不好意思。”

“你觉得快乐?”

“我觉得快乐!”

“由她去吧。”大家也劝牛大姐。“多了她一个,还少了个良家妇女落入魔掌呢。”

牛大姐不由叹道:“那你就好自为知吧南希,别弄一身病回来。”

“哎哎。”南希答应得倒干脆,暗自窃笑。“虽然你不知耻,可我们这儿要脸面。往后

进出偷著摸著点,还要注意影响,我们这儿毕竟是个文化单位。”

话说到了,牛大姐也心安了,拿起饭盒一个健步窜出去,到食堂打南煎丸子去了。

★★★

自此,南希照常妖妖冶冶地去赴各种约会,今天一帮京式大款,明天一群广式钱柜,隔

三差五还有白人黑人夹著两腋狐臭一身香气来找她。大家都习以为常,有时要买洋货还悄悄

找她换点美元什么的。

这个老陈不明究里,还赞赏地对大家说:“这个南希倒是块搞公关的料。”

倒是李冬宝这种看似豁达的年轻人有时看到南希招摇过市,偶尔愤愤不平:

“他妈的一个机器人,活得比真人还有滋味儿。”

“那叫生活吗?”戈玲反驳他,“有什么值得羡慕的?”

“你说什么叫生活?”李冬宝质问她,“像你我这样?”

戈玲一时无语,想起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名言,又觉得夸口和虚妄。半日才说:“如果你

是机器人你是不是也打算像南希那样?”

“那倒未必。一时半会儿我也想不起什么样的生活才叫有意义,反正不会向现在这样这

是肯定的。”

★★★

那天黄昏,于德利去东郊体育场看足球比赛;刚下了无轨电车,便看到南希独自在马路

上丢魂落魄地走著。

她脸庞迎著光焰万丈的夕阳,眼中充满茫然和伤感,在金色的光辉中一步步向前走,那

情景那姿容很是动人。

于德利站在马路对面叫她,她置若罔闻,继续前行。于德利放弃呼唤,掉头欲走,这时

南希回头看见了他。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南希低头站在于德利面前,继而抬脸问:“你去哪儿?”

“我去看足球赛。”

于德利抬手往不远处那座庞大的体育场指了一下,那儿的入口处已经聚满了嗡嗡营营成

千上万的人。

“我跟你去。”南希坚决地说。

“怎么,你今天走单了?”于德利开句玩笑。

南希脸上掠过一丝微笑:“我和一些朋友吃了一半饭,突然觉得没意思,突然觉得那些

饭菜的味儿恶心,就跑了出来。可我从来没来过这一带,不认识路,回不去了。”

“你可以叫个出租车。”

“我没钱。”南希坦然道。

于德利笑了一下,带她到体育场入口处,高价买了张球票,领她一同入场上了看台。

“看过足球吗?”

“没有。”南希和于德利肩挨肩坐在万人丛中,好奇地往铺著草坪的球场上看。

两队小小的穿著不同颜色球衣的运动员挟著球入场了,随著裁判员的一声哨响,球赛开

始了。

顷刻间,看台上似风掀波涌,人群开始躁动、兴奋,发出巨大喧嚣。

一方球队带球攻入令一方的禁区,看台上的观众发出山呼海啸般地吼叫。

球被对方截下,战线迅速向令一方的半场。看台上很多观众站起来,跺著脚大声助威。

于德利也站起来,伸著脖子盯著看,忘我地跟著周围的人一起欢呼、呐喊,毫不理会警察的

干涉。

他无意中一瞥,看到南希坐在壁立的人脚下,神色冷漠,对周围人的狂热毫无所动。

这球进攻无效后,于德利坐回到南希身边问:“你觉得不好看?”

“我觉得跟我没关系。”南希回答。

“你觉得什么有意思?”

“我觉得什么都没意思。”

“哦,这倒很像你这年龄人说的话。”

于德利又站起来,全神贯注观看下一球的处理。

★★★

“你著急回家吗?”

足球赛散场后,他们走在体育场外人群熙攘的街道上,南希问。

“不著急。”于德利看看腕上的手表,“才九点多。”

“那你陪我走走吧,我还不想一个人回到屋里。”

“你看上去情绪不高嘛。”

“噢,就因为我是机器人,就不能有情绪了?”

“我原来是这么想的,机器人要情绪干嘛?聪明才智都用在提高效能上。”

“你干嘛总强调我是个机器人?总注意我们的不同?你看我和周围别的姑娘能区分开

吗?为什么不能把我就当个人对待?”

“南希呀南希,你的麻烦也正在这里,你太像人了,我真不知道那些聪明的科学家为什

么要造你?当个纯粹的机器人多省心,有超乎人的技能而无人的欲望。”

“是啊,那样你们就可以不管我们是怎么想的,只管使用我们。”

“宝贝,你以为有想法是好事哪!我就恨我自己想法太多,以致不能平静地生活。”

“那么,哪种更算是人呢,纯粹的机器人还是爹妈父母养的?”南希微笑,看著于德

利。

“南希。”于德利停住脚。“你不是科学家造出来专为和我们人类开玩笑的吧?”

于德利向前走去,边走边嘟哝:“要不是亲眼所见,打死我也不相信这是真的,我了解

我们国家的科技水平。”

南希跟上他“我让你吃惊了?”

“岂只是吃惊,我常常一身一身出冷汗--每当看见你!”

“其实我这也不全是天生的,有些也是后天自己琢磨的。”

“你在机器人里也算是聪明的吧?”

“你呢?”南希反问:“你在人里算优秀的吗?”

“不算,算我就不在这儿了。”

“我觉得你是,要不怎么我会越来越想著你?”

于德利站住,看南希,南希目光如炬。

“小鬼,跟我调皮。”于德利笑著用手指刮了一下南希鼻子,鼻尖冰凉。

“我说的是真的。”南希态度极为认真。

于德利心头一悸:“南希,机器人可不兴跟人开这种玩笑。”随之脑门上出了一层汗。

“你这不是拿我开涮吗?”

“我不漂亮吗?我不动人吗?你为什么吓得直哆嗦?就因为我是个机器人?还是个作风

不好的机器人?如果我不是……站住!”南希低声叫:“你要跑,我就喊人抓流氓!”

于德利像被钉在原地,片刻,强笑著转身迎上来。“我不害怕,我也没想跑,我很荣

幸。可是,可是,我是个有家室的人。”

他终于找出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说完便站在那儿傻呵呵地笑:“我不能接受你的感

情。”

“偏见、傲慢,种族歧视!”南希冲他喊。

于德利依旧笑嘻嘻的。

南希走上前盯著于德利说:“我想得到的就一定要得到!”

★★★

编辑部的同志们都看出南希迷恋上于德利了。她不再外出,有电话也不接,每日干完粗

活就在于德利对面窗根儿下坐著,一边晒太阳的同时遥遥地一眼一眼瞟于德利,含情脉脉,

意味深长,常把于德利盯得整整一天不敢抬头,后来德利得了颈椎骨增生,每日酸疼不已。

为了博得德利的欢心,南希洗尽铅华,更去罗裙,淡妆素裹,常拿曜涟莲花自拟,时不

时还拿本汪国真诗集作灵慧隽永状。

其状愈发露骨,此景日甚骇人,每每使人汗毛倒竖,局促不宁,整个办公室的观者都为

之难堪呢。

德利总不接招儿,南希不免心生怨嗔,丢来的飞眼也渐渐充满委屈。

一日,大家下班先散,于德利只为一个电话慢走了一步,便被南希封在门口:

“你干么总不理我?”

“没有,我眼神不好,恐怕得配副镜子了。”

“你恨不得配副墨镜吧?”

“真没不理你,南希。其实我这人傲著呢,这就已经算理你了。”

“那你今天不许回家,留下陪我,你没瞧人家多孤独。”

“南希南希,咱们别弄这事好不好?我这岁数,哪经得住你这么看,告诉你我已经几天

几夜没合眼了。”

“是想我想得吗?”

“你饶我这一遭,好吗?求你了。我一辈子道貌岸然树叶掉了怕砸著头,今儿你掉下来

--难道我就过不去这一关?”

于德利左冲,南希左堵;右闯,南希右拦,左冲右突,不得门而出,退回屋内,大步踱

圈,气极而喝:

“牛不喝水强按头吗?”

南希闻言凄恻,哀哀地望著于德利:“我爱你,又有什么错呢?”

“可你是带著什么宗旨来到人间的呢?你不思造福人类,反倒把自己混同于普通老百

姓,于一俗子发生恋情,钧座敢是忘了来历?”于德利作醍醐灌顶一喝。

“七情六欲人皆有之,妾安敢免俗?”南希振振有词,“神农尝百草,情爱乃社会安定

团结要素之一,古来将相在何方?唯有情者留其名。察月下社会歌舞升平,文恬武嬉,骄生

惰、惰生奢,奢生淫,小女子虽肩负重望,也只得流于一般--我不来怨你,你反倒将些大

道理说给谁听呢?”

一席话说得德利哑口无言,咂吮半日,方道:“这么说来,你不守本分倒正确了?”

南希凑上前来,一手搭在德利膀子上。“两心相印正是我等本分正道。”

“电著!”德利立地跳出几步开外。“我爸就是钓鱼竿甩到高压线上,虽耳目复聪,至

今脚底板仍留一大疤。”

南希垂首无语,俄而,乜斜著右眼瞅德利:“先生可曾读过《聊斋》?”

“读过,那不是名著吗?”

“好看不好看?”

“好看!”

“来劲不来劲?”

“来劲!”

“对呀。”南希拍手叫道:“野狐鬼人尚不惧,何况一机器人耳?”

“别你妈的之乎者也的,费牙。”

“怎知我就温柔缱绻不如人间女子?”

于德利疾步来到窗前,推开窗子看天看地又掐自己人中,仰面长啸:

“这还是社会主义中国的大白天吗?”

说罢纵身跳下,跌在一垛大白菜上,坐了一屁股湿漉漉的,臊眉搭眼站起来蹒跚地走

去。

南希站在楼上窗口朝他招手:“解楼梯上来,我不怨你。”

★★★

“我毫不怀疑,这机器人已经成精了。”李冬宝在编辑部踱著步,停在于德利面前说

道。

于德利面如日本歌伎:“几位爷救我!”

“可耻!”牛大姐道,“得寸进尺!居然成了第三者!”

“武松不在了,钟馗不在了。”刘书友一口口吸烟,豁然开朗,“找书记吧。”

这时,南希拎著两暖瓶开水进来,默默为大家逐一沏上茶。又把剩余的开水倒进一只脸

盆,拧出几条热手巾给编辑们擦脸。

众编辑们擦完脸,脸色红润。

南希在窗前坐下,膝搭一部和那种著名手枪同名的某夫人十四行诗诗集,恹恹地看著窗

外蓝天白云,眼神惆怅,很像一副油画。

众人看著她,纷纷有了些怜香惜玉之心。于德利也不免讪讪的,动了些念头:“我是不

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呢?”

一日无事。

临近下班,大家一人手里拿了张《晚报》,一版版认真看。

“于德利,你知道亚运村怎么走吗?”南希从窗外收回目光,肘搭在椅子背上问。“吓

得都不敢跟我说话了?”

“嗯哼。”于德利干笑一声,抬头向李冬宝眉飞色舞地说:“嘿,中国队又输了。”

“哪儿呢哪儿呢?”大家一起翻报纸找,人人含笑,“客气,客气,看他们还拿什么说

讪。”

“出门往北。”李冬宝告诉南希。“拣直走,一条道走到尾便到了。”

“于德利,听说你是老北京?”南希歪头从李冬宝脑侧露出脸。

“如此十年,我也快不认识我家门朝哪儿开了。”

“我得找个伴,听说这二月社会治安不太好,域外有小股流窜的游击队。”南希对大家

解释。“我不是怕遇见坏人,是怕遇见警察说不清,天一黑就要查良民证,我得有人作证,

确实没发给我。”

“你别花言巧语纠缠他了。”牛大姐不客气地说。“他有妻子。”

“妻子是什么?”南希问戈玲,“是一种缺陷吗?”

“是一种专买标志。”李冬宝拿著一盒烟对南希讲解。“你瞧我手上这盒烟,上面写有

‘中国烟草进出口公司专买’的字样,妻子就是这个意思。”

“好比你进商场买东西。”戈玲进一步解释,“你只能买柜台上陈列的,不能买顾客拎

在手里的,于德利就属于他妻子已经交了款的。”

“就是说他已经是她私人的了?”

大家起出了口长气,笑:“刚刚明白过来。”

“可是,你们的性质不是公有制吗?”南希一副困惑的样子,眨著眼儿。

“这是两回事!”牛大姐厉声喝道。“不能混为一谈!东西公有,人还是一人一份,别

人不能插一腿!”

“我是机器人,得算东西吧!”

“算吗?”牛大姐一时也给搞糊涂了,转向大家。

“我查一下文件。”刘书友低头在抽屉里一通乱翻,抬头茫然地说:“没有这方面的文

件。”

“这就不好办了。”牛大姐为难了,“让我们自己掌握可就没准儿了。”

“咱逆推吧。”李冬宝提议。“先说她不是什么,然后不就可以确定她是什么了?非此

即彼!她是人吗?”

“不能算!”牛大姐坚定地说。“人必须是有人生有人养,从小到大,一阵儿糊涂一阵

儿清楚--你没这过程吧?”

“我懂事就这样儿。”南希说。

“我看定义应该这么下:凡是手工或机械造出来的,材料又不取自制造者自身的--都

不算人!”刘书友说。

“好,”李冬宝下结论,“她既不是人,那必是东西。南希,你算东西。”

“且慢,东西也分公物私物。”牛大姐道。

“这个不用争了,她是我们大家花钱雇的,是公物。”

“公物就该人人有份了吧?”南希很得意。“任何人都不能剥夺任何人占有公物的权利

--难道你们不正是这么做的?”

“没错。”李冬宝说,“公物当然可以人人伸手,可没听说公物自个儿伸手的。”

大家鼓掌:“说得好,冬宝!”

“你以为你是东西就可以为所欲为?”牛大姐痛斥南希,“你想错了!什么都不遵守你

也就无权拥有!咦,我这词儿是不是可以当流行歌曲的歌词?”

“要是我遵守呢?”南希可怜巴巴地说,刚培养出来的自信全都没了。

“如果你遵守首先就要承认自己没份儿。”李冬宝对牛大姐,“这是不是可以作为你那

句词儿的第二句?”

“在这个问题上不管你如何决定答案是一样的。”刘书友说。“这可以作为第三句吧?

唱起来的时候不要在这个问题上。”

“那其它方面呢?我总不能下决心当人一无所获。”

“谁也不能给你打保票。你就是有心作人能否像个人本身都是问题。”李冬宝微笑。

“你说了不算。”

“我没法控制我的感情。”南希坦率地说,深情地望了一眼于德利。“我虽然不是人,

我也不能迫使我重新像东西一样无动于衷。”

“这就是缺乏引导贸然觉悟的后果。”牛大姐对大家叹道,转对南希瞪圆眼睛,“你想

像人就像人,不想像人就强调是东西--你也太自由化了吧!”

“这不是为了达到自私的目的。”南希哀告:“只得不择手段了。”

“你就像个无知的人!”刘书友评论。

“我看她倒是很有心计。”戈玲突然冒出一句。

“我恨造我的人。”南希说。“为什么不给我仿成牛仿成马偏要仿成人?像人又不能做

人,不如不是人。如今好了,我净一脑子人的杂念,以后哪还打得起精神干活儿?诸位,以

后我要出工不出力偷奸耍滑,你们千万别吃惊。”

“不吃惊不吃惊。”大家说。“喊了这么些年理解万岁,我们已经习惯理解任何的事情

了。这不也相当人失恋了?”

“我该怎么办?”南希问大家,“能不能给我调一个单位?不再看见他。”

“回你们公司,让技术人员把你存储记忆抹掉不就完了?”

“你们知道毛病一旦养成,很难该的,没准我会再次爱上他,从头再来一遍。”

“如果你真跟人微妙微肖,”李冬宝说,“那就无所谓了,两天新鲜劲儿一过就没事人

一样了--我们都这样儿。”

“对对,我们没一个有长性儿的。”刘书友同意。“要不就索性恶治,让她和于德利打

得火热,完得更快--得不到才馋嘛!”

“老刘,你可别出这馊主意。”一直坐在一旁不吭声的于德利说。“我这儿正跟自己激

烈思想斗争呢,你这口子一开,我这思想防线可就全崩溃了--我这么意志薄弱的人你考验

我干嘛?”

“这我知道,我懂。”李冬宝点头称是。“这病染上就没治,完了这个,准琢磨著扑下

一个,咱们这儿就别再出个花贼了。”

“哎,你们说,”南希转睛一想,笑了,“如果我不管你们那么许多,唱歌的可劲造,

弹钢琴的爱谁谁--你们也没办法吧?”

众人一惊,冷静一想,不由脱口而出:“我们也只能是谴责你,别的方法还真没有。”

“就按你们人制造冤假错案那个标准,我这点毛病也不够捕的吧?”

“不够,我们早光明正大了。”

“咳,”南希站起来,“那我跟你们这儿扯什么臊?只要公安局不逮我,我尿你们谁

呀?牛老太太,你哪儿凉快哪呆著去,再多嘴留神我拂你!”

“南希,”牛大姐顿时气馁,虽心中不服话说出来已不那么尖刻,有气无力:“你要想

清楚你打算做个什么人。”

“这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是个无耻的人。”

南希走到于德利跟前儿:“强扭的瓜不甜,我等你想通了--过这村可没这店了。”

说完翩然而去:“拜拜吧您呐。”

“瞧她那德性,瞧她那揍性。”牛大姐气得浑身哆嗦,颤巍巍地拿出小通讯录查著号码

拨电话:“114吗?您给我查一下OBM公司总经理的电话……不知道,你们是干什么吃

的?”

“唉,以为能唬住她呢。”刘书友埋怨李冬宝,“你刚才就不应该告诉她咱们其实拿她

没办法。早知今日这个局面,还不如当初主动点把她发展入少先队呢--何其猖狂!”

“对一个没有上进心的人你有什么办法?哪怕他爱占小便宜呢,咱们也可以用提职提

薪,评职称分房子--卡她!”李冬宝收拾东西站起来,对戈玲发牢骚,“其实我也不是什

么好鸟,也不在单位图什么,纯粹是出于下意识的维护人的尊严,在一个机器人面前表现出

人的精神面貌--孰知人家满不在乎。”

“我要汇报我要汇报。”牛大姐在一旁嘟哝:“找组织。”

牛大姐都气迷糊了,拎著小包站起来,一走就撞墙一走就撞墙:“一级组织管不了就找

上一级,层层上访。一个机器人--我还不信了!”

“你们真以为南希是机器人吗?”戈玲在一旁忽然开口。

众人闻言一愣。牛大姐也一下清醒了,不再唠叨,转回身来,精明地转著眼珠儿:

“此话怎讲?”

李冬宝也问:“你看出什么来了戈玲?”

戈玲冷笑著:“没准儿我们都让人当傻瓜耍了。”

牛大姐:“不不,戈玲,科学技术发展到能一比一的比例复制人本身,这点我信,心肝

肺血假肢假皮肤什么的不都有过报道说造出来了?”

刘书友:“还有比人复杂的,卫星,我们不也射上天了几颗?”

戈玲:“随著遗传工程的发展和新型材料的问世,造个质感和基本形态于人一样的东西

这点我也信。但我坚持怀疑:我们人的缺陷、毛病谁能学得了?

那些我们独一无二所具备的?”

李冬宝:“那倒也是,没听说除了人还要第二个这么恶劣的物种--我不是单指中国

人。”

“请你解释,戈玲,”于德利站起来,激动地吸烟。“南希要不是机器人是什么?”

“人呗,你我一样的大活人!”

屋里都静了下来。

片刻,牛大姐说:“让你这么一说。倒是越想越像了。”

“老觉得她想谁,老想不起来。”刘书友道,“要是人倒也不奇怪了,比她更不像样子

的我都见过。”

“拿出证据来。”于德利坚持。“我要看到证据。为什么非说她是人?”

戈玲摇头:“没有确凿的证据,只是觉得她跟我们太像了,如果不是人,那太可爱

了。”

“同时也是侵权。”刘书友目光炯炯地看著大伙儿:“对人进行嫖窃,我们可以告她

的。”

★★★

第二天,大家来上班后仍沉溺在各自的沉思中,个个面有戚色。

南希没来上班,托人送来一张中日友好医院的假条,上面写著发烧,全休三天。虽然谁

都知道这假条是假的,但此时似乎也成了证据之一。

“还是打不通,总占线。”李冬宝放下电话,看著孙亚新孙小姐留下的那张名片。“电

话号码会不会是假的?”

“想了一夜,没想出好办法。”刘书友说。“要是她坚决否认自己是人呢?”

“牛大姐,你文革期间搞过专案,揪人是你的强项,是不是由你来审南希?”李冬宝

说。

“别提我在文革中的表现!”牛大姐脸一板道:“我早忘了,都不记得发生过文化大革

命。”

“人有什么,就是再富于想像力再精密再先进的智能机器人也不能模仿的特征?”戈玲

问大家。

“勤劳勇敢,善良正直。”于德利脱口而出。

“不行,这些都是不易证实又是最易模仿的。”李冬宝说。“而且不具备此等品质偏偏

又板上钉钉是人无疑的不在少数。”

“同情心,恻隐之心?”牛大姐回头说。“还有孝心爱心什么的。”

“决不能是优点。”戈玲道。“这会影响测试的客观和准确,如果南希是人,那装好人

对她没什么困难。另外如李冬宝刚才所说,即使她没这些特征,反倒可能更证明她是人,只

不过是个一般人。”

“能不能闻味儿啊?”刘书友说。“不都说咱们人有味儿?”

大家耸著鼻子互相在各自身上嗅了嗅:“不灵,咱们都没人味儿。”

“恐怕还得找缺点喽!”李冬宝说。“人有缺点正是人之所以为人--这是哪个圣贤说

的?”

“我同意李冬宝的意见。”于德利说。“缺点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想掩饰也掩饰不了

的,而且很难模仿的尽善尽美。南希要是机器人,她就不可避免地比我们要好一些。”

“那就不必测了。”牛大姐撇著下唇说。“我看她已经坏得出水了。”

“不能是那些表面的缺点。”戈玲说。“轻浮、放荡这些品质几乎在所有哺乳动物和部

分卵生动物身上都具备,没有道德寡廉鲜耻正是它们的天性--人与之相比逊色得都呢。”

“一定得是我们独一无二的。”李冬宝对大家说,“让我们好好回想回想,我们都有什

么阴暗心里吧。”

大家默不作声。

戈玲:“我先声明,咱们这次既不是生活检讨也不是斗私批修,而是工作需要,弄清南

希的真实属性。”

陈主编从外面进来,大家和他打招呼:“来啦,小孩病好了?”

“来啦,小孩病好了。”老陈在一边坐下,抽烟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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