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仙子冲玉涵点着头,笑着。玉涵冲她笑了笑,轻声地问我:
“你说的就是她吗?”
我只好点点头。玉涵用那种难以形象的眼神——莎士比亚曾经形容哈姆雷特在看见奥菲利亚时的那种诀别的眼神——盯着我的眼睛看,似乎想把我看穿。我的心被刺了一下。她跑了。
“她喜欢你?”花仙子问我。
“不知道,但她有男朋友,他们将来一定会结婚的。”我看着玉涵的身影说。
我请花仙子吃饭的当儿,我妈又在电话里催我。我说,我马上到。她一听,匆匆地吃了几口,笑着对我说:
“走吧,我和你一起到医院去。反正我现在可是你女朋友了。”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她笑,她也笑了:“我们不是一直这样称呼的吗?”
“不行,我爸妈都在,我的同学也都在,他们无法接受。要不,我先给你找个地方住下。”我说。
“你不是说你自己有个很好很好的住处吗?”她问我,用那种挑逗的眼神看着我,“住饭店太贵,而且离你太远。我是说离你的气息太远。我得好好地熟悉熟悉你。”
“可是,我爸有时会去哪里休息的。”我说。
“那我也不住招待所,你看着办吧!”她搂上了我的胳膊,倒把我吓了一跳。
我们似乎真的是恋爱着的情人了。我突然想起一个人来,我说:
“这样吧,我有一个小妹妹,对我很好,你暂时和她住在一起。我这两天就劝我爸妈回去,等他们一起,你就住我那儿好不好。”
我不知道她要住多久,这倒使我有些害怕她了。
“好吧!那你带我去。”她说。
到医院门口时,我让她在门口等着,我一个人进去了。我妈一见我就埋怨,我说我没事。我爸则早已在其中的一张空床上睡着了。谢天谢地,他不知道。刘好也用眼睛瞪着我,我把她叫了出来,给她把花仙子找我的事说了,刘好用那种简直可以说是厌恶的眼神看着我说完,却又用万分怀疑的眼光看着我问:
“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也不相信。我就是在网上胡乱地说过一些话,然后就和她认识了。我刚开始都以为她是个男的,就是到她打电话时,我都觉得她可能找了一个什么人在骗我,我根本就不相信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啊呀,反正我现在是有口难辩了。我不能让我爸妈知道。他们要是知道了,非把我骂死不可。你就行行好,把她先带到你宿舍住上一晚上,你们在她面前就尽量地说我的坏话,把我骂得越坏越好,我估计她明天就会走的。”我央求道。
她很不高兴地跟着我到了医院门口。花仙子一见刘好,就对刘好笑着说:
“你好,他老跟我提起你,说你是他的好妹妹。”
我怎么会老是在她跟前提起呢?这个花仙子!刘好只好笑笑,然后领着她走了。我回到了医院。
躺在床上,我才想起玉涵的样子。我真的不知道还该不该给她打电话。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主意来。又想起花仙子来,这可是件头疼的事。凭空多了个女朋友,还不错,但却怪怪的,包括她的性格在内,我都觉得她怪怪的。
班上的同学还在值班看着我和大卫。有人去给大卫原来的女友说了大卫受伤的事,可人家没有来。大卫很伤心。我们全家都劝他别再想这件事了。班上有个女同学苏杰敬重大卫男子汉的义气和责任感,天天来照顾大卫。她虽然长得不怎么样,可对大卫的照顾却是很体贴的。她人也很乐观,和我妈说长道短,我妈很喜欢她。我爸就对大卫说:
“我觉得这姑娘不错。”
大卫却不愿意,但也没有反对,只是嘿嘿地笑着。我爸在和大卫的这几天,和大卫已经很有感情了。
下午,我故意问我爸,这几天不写作了,是不是心慌得很。他看着我说,你是不是不愿意让我在这里了。我说,我可没说,只是我觉得你呆在这里什么也不坐,还不如回家写你的小说去。他想了想说,就是,有一篇稿子答应昨天就应该给人家的,已经催了我好几回了
晚饭后,他走了,只剩下我妈了。这就好办了。我妈是不会到我那儿去的。不过,既使这样,我还是犹豫着。我不能就这样把这个自称为天津一所重点大学的叫花仙子的女孩子带到我的私人处住。
刘好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过了一阵子,花仙子的电话突然来了,问我怎么样了。我说很好,我的朋友也在康复过程中。我很想问她什么时候走,可是我不
能这样对她。
第二天前两节有课,刘好上课去了。上课前她打电话给我妈,说是下课后她会来看我们的。她这些天和我妈倒是亲热得很。大概九点钟左右,我刚刚洗完脸,正躺着听MP3,就看见病房门被轻轻地推开了。
一张脸探了进来。天哪,是花仙子。她一看见我,就笑着跑了进来。我吓得霍地坐了起来,看了看我妈。我妈用询问的眼神看着我,意思是,这位漂亮的姑娘又是谁呢?这两三天来,来看我的人很多,其中女性朋友占了一半之多。吴静怡和韩燕秋也来看过我,刘好用那种赞美的口气把我和她们之间的事给我妈说了。苏杰在的时候,会添油加醋地再说上一番。当然,我爸肯定不在场。我妈听了很高兴,用那种责备的口气奚落着我,倒不如说是变着相又把我鼓励了一番。可是,花仙子却是谁也不认识的。
“她是花……花仙子,这是我妈,这是苏杰,我位就是我给你说过的大卫,我的铁哥们。”
“阿姨好,逍遥他给我说过您,说您年轻的时候非常漂亮,我看现在也很有风度啊。”没想到,花仙子一出口就是这样的话。我什么时候给她说过我妈年轻时候很漂亮的?
我没有给他们解释花仙子的来历,但我妈却用一种怪怪的眼神看着她。她坐在我旁边,看上去很亲。她东瞅瞅,西望望。我妈给她给了些水果让她吃,她也没客气。看着她的样子,我忽然想起她吃早饭了没有,便问她,她说没有,起来时宿舍里已经没人了,她就来了。我不敢再让她说下去了。我给我妈说,我想去晒晒太阳。正好进来一个医生说,实际上我可以出院了,只要保护好一些,不要让伤口感染就没事。我妈说,就是,他到家后我也好照顾他。我看了看大卫说,不行,我要陪着大卫。我妈一听有些不好意思了,就说,是啊,大卫能不能出院,如果行的话,一起到我家去。医生说,可能还得几天。我就说,那就再过几天,我们一起出院。大卫已经能说一些话了。他说,不了,我将来就回宿舍。苏杰也说,她回宿舍也好,没关系的。我妈不行,说,那不行,大卫现在就像我自己的孩子一样,还见什么外,将来小苏也一起跟着到我家去。
他们说着,我领着花仙子到外面去。出门的时候,她用手扶着我,仿佛我真的是个病人,而她是我最亲密的人。一到外面,我就问她是怎么知道我住这儿的。她说,问刘好宿舍的人不就知道了。我一听,就觉得让她跟刘好一起住犯了大忌。她问我,我爸怎么不在。我说,已经回家去了。她就说,把你住处的钥匙给我。我犹豫着,她噘起了小嘴说,你是不是不要我这个女朋友了?我一听,不知怎么形容当时的感受,只觉得她是个很大很大的麻烦。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把钥匙给了她。她说,那你也得领我去一次,不然的话,我怎么找到哪地方啊。
医院离我住的地方不远,不一会儿,我们就到了。一路上,她说,昨晚上,刘好等把我的很多故事都给她说了,她听了后觉得我是个很有个性的人,是个万人迷。我一听就想笑,她居然用了这样的词来形容我。她一进我屋里,就惊奇地看着,说,这就是你说的天堂?我说,是啊,你看,外面的风景多好,可以一直看着太阳落下山去,那面窗外,你看,夏天还可以在那里看别人游泳,忍不住了自己也可以下去游一阵。她看见了我的吉它,问我,这就是你说的你那位初恋情人给你送的,日本进口的。我苦笑着。她却不介意。这时,她看见了我的笔记本电脑,惊呼,天哪,你可真是个贵族,好,我就在这儿住下了,给我留下一些钱,我来的时候,把所有的费用都用在坐飞机上了,现在身无分文,还有,你得给我买一张充值卡,给我的手机里充一些食粮,以后我给你就不打电话了,我们发短信好不好?
我的头都大了。我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姑娘。看上去漂漂亮亮的,怎么一点修养都没有,而且不害臊。
我给了她三百元钱,让她自己去买卡,然后我就想回去。她还在看我的房子,嘴里说,啊呀,这里倒挺好,什么都有,我看在这里过夫妻生活可真是美极了。我一听,差点没吓跑。她是不是当真的?
回到医院,一进病房,就听见一阵说笑声嘎然而止。病房里围坐着好几个人。刘好也在。他们一见我,就都看着我,不说话了。我进去后,他们还看着我的后面。我往后看了一下,没什么人啊。我奇怪地看着他们,他们也看着我。这时我妈就说了:
“我说呢,怎么一见面就说我们子杰叫什么‘逍遥’,我还以为我听错了呢?原来这是……胡闹!”
由于人多,我妈的话非常节制。我用眼瞪着刘好,我知道她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妈了。她看着我嚷道:
“你不是说,我是你妹妹吗?妹妹就得管哥的事。我看那个花仙子人不地道,我们越是把你说得很坏,她却越是觉得你好。我们真是没办法。”
“不过,人可长的很漂亮。”苏杰说。
“长得漂亮能干什么?”我妈嗔道。
“好了好了,我求你们再别说了。我现在都烦得不知道怎么把她打发走。我也不知道这种事情会是真的。”我苦恼地说。
“这就是网恋?”大卫笑着说。
我妈问我现在那个姑娘到哪里去了,我说走了,我把她领到我一个同学那儿去了。刘好瞪着我。我知道她又在想什么。刘好走的时候,我追了出去,告诉她不要再在我妈面前提什么花仙子的事了。刘好说,那你马上把她处理掉。说完,她就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有些不理解她了。她真的生气了。
花仙子每隔半小时就会给我发短信。有时,她用的还是网语,有时,她又回到现实中,说一些很现实的话。她说,我的屋子里的确很好,她想好了,要和我在这间屋子里结婚,如果可能的话,她还要给我生一个娃娃。她问我,是要女孩,还是男孩。天哪,这种话她都敢说出来,我真的不能相信。好在这些话都曾经在网上聊过,现在就只当是在网聊。我说,当然要生一个女娃娃,就像你一样漂亮而调皮,还不知羞涩。我把“羞耻”说成了“羞涩”,她马上就回了过来,说,干嘛要羞耻呢?爱有错吗?爱当然没错,我说。我告诉她,别到医院来了,我过两天就会出院,等我出院后我就去看你。她真的没来。
她发短信说,这些天来,她没事干,就天天翻着看我床头的诗。那些诗她非常喜欢。有几首其实是我当时和她在网上相遇时抄给她的,只是我当时没有写那是抄的。她没有点破这一点,但我肯定她一定看到了。她还从一本琴谱里翻到了一张欧阳的照片,立即发短给我说,欧阳真的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女人。她似乎一点妒意都没有,这使我倒很奇怪。
说真的,我根本无法相信这正在发生着的事是真的。病房里所有的人都不相信它是真的。
经过我妈的再三劝说,在我出院的那天,大卫终于同意跟我一起回我家。刘好和苏杰很失落。我妈对刘好说,周末你就到我家来玩。刘好一听,高兴得快要蹦起来了。我妈又对苏杰说,你如果能请上假的话,就到我家一起照顾照顾他们,就请一周假,要不,让子杰他爸给你请。苏杰一听,脸红了,说,不用了,我现在正在实习,也没多少事,我实习的地方正好与你们家也近,我平常去帮你就行了。
一听说要走,我赶紧去看了花仙子。这几天在手机上发了不知多少短信,都是些让人心悸的话语,现在快要见着真人了,我却不敢去了。我无法面对她。我们在网上和手机中说的话太过头了。但我还是去了。
一进门,我吓了一跳。屋子里大变了模样。她把整个屋子收拾了一遍,干干净净地。窗台上还摆了几盆花。她就站在花的旁边,门并没有锁,他知道我要来。她站在花的旁边,无邪地笑着。我看着她,一种莫名的感觉袭上心头。我想抱着她,但我没有动。可是,她扑了过来。她一句话也没有,只是一直紧紧地抱着我。我又回到了我们初见面的状态中,我笑了,我问她:
“一切都是真的吗?”
“是啊,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一切真的是发生着吗?”她贼贼地看着我,一双大眼睛格外迷人。
我真想吻一吻她,但我没动。我总觉得一切都是假的。可她飞快地吻了一下我的唇,我被电了一下,身体颤抖着。好一阵子,我们才放松下来。她问我,她这个未来的老婆怎么样。我一直笑着,参观了整个屋子后,说,不错,我就需要你这样的老婆。她说,是真的吗?我笑着说,当然是真的,我以前的女朋友都没有你能干。她不说话了。
我发现她把我那些乱七八糟的诗整理得整整齐齐地放着,像是一本没有装订的书。她把吉它擦得干干净净,放在沙发上,旁边放着那本有欧阳照片的琴谱。我过去想把它们收拾起来,她说:“我想听你弹吉它。”
“现在?”我问。
“现在最好。”她说。
“可是,我现在得和我妈回家。他们很多人在那儿等着我呢。我不能让她知道你就一直住在我这儿。”我说。
她不高兴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不高兴。我坐在了她身旁。她从那本琴谱里取出欧阳的照片,我一看,就想夺回来,但她没给我,她说:
“我要有她这么漂亮就好了。”
“你和她一样漂亮。”我说。
“我知道你在骗我,但我一样爱听。”她高兴了,“我有一个想法,你必须答应我。”
“什么想法?”我说。
“不,你必须答应我了我才说。”她说。
谁知道她又说什么,我不假思索地说:“好,你说吧!”
“不准生气,咹!”她还是不放心我。
我点点头。我还急着要回去呢。
她把欧阳的照片拿起来,伸手就撕成了两半,我想抢却已经来不及了。我愤怒地打了她一个嘴巴,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的眼里满是泪水,用手后着脸说:
“你不是说不生气的吗?她是你的过去,而我是你的将来。你不把过去丢掉,就不可能会有将来。”
“你马上给我走!”我指着门外。
她一双泪眼盯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从脖子里取下门上的钥匙,扔到床上,然后一边哭着,一边收拾自己的东西,一边又说:
“都是假的!”
我倒不忍心了。我过去拉住她的胳膊说:
“对不起,我不应该打你,但你也不应该乱撕我的东西。”
“可我是你的女朋友啊!”她突然哭着扑到我的怀里。
我不知所措了。她似乎是真的。我又给她放下了几百元钱,嘱咐她晚上不要乱跑,这儿晚上不怎么安全。我走了。
回到家里,我又不放心,给她发了短信,问她现在还恨不恨我。她说不恨,她更爱我了。她说,从我打她就足以说明我这个人是有情有义的一个人,更值得人爱。我有些哭笑不得。
大卫一天天地好起来,我的伤也快好了。这天,我突然接到宫春梅的电话。她问我病了怎么都不告诉她一声。我说,玉涵不是知道了吗?她说,可你说你是喝酒碰的,但我已经知道你并不是碰的,而且我知道是什么人打了你。我赶紧到了阳台上,问她是不是玉涵的男朋友指使的。她说,原来你都知道?我说,我已经猜到了,我之所以没跟玉涵说的原因是,不想让她为我内疚,她那个人,对人太真了,我怕她知道后会内疚一辈子的。宫春梅叹了口气说,可怜你那位朋友了。我也叹口气说,是啊,我最难受的就是这个,不过,我妈也说了,现在人好着,一切都可以既往不咎,但我就是替玉涵难过,她将来是没有幸福可言的。她说,她身不由己。我叮咛她千万别把这事告诉玉涵。她没有答应,但说:
“玉涵要走了。”
“到哪里去?”我突然感到一种揪心的疼痛。
“她要到国外去读书了。”宫春梅说。
“为什么?”我急切地问。
“她男朋友不放心她在这里,他们要一起去国外。”宫春梅也有些伤感。
“她现在在哪里?”我问。
“她就在我旁边哭呢,她想再见你一面。”宫春梅说。
“你等着,我马上就到。”我说。
我回到客厅,只给我妈和大卫他们说了声“我有事,出去一下”后,就飞身出了家门。我开着车来到了学校,在玉涵楼底下,我给她打了电话。她出来了。我看见她的眼睛红红的,一只小手还在揉着眼睛。她这种可爱无邪的样子,使我心碎。
她坐到了后面。我拉着她一直飞到了我们第一次去看雪的那儿。我们没有去那家农家,而是去了山顶。我一直拉着她的小手——我的意思你们明不明白,并不是真的小,而是一种感受——她一直温顺地看着我,眼里已经没有了泪水。在山顶上,我第一次真正地拥抱了她。她在我的怀里又哭了起来,她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这些事呢?”
“我不想让你内疚。”我说。
“你为什么不去告发他们呢?”她问我。
“法律对他们是无力的。再说,这样对你也不好。”我说。
“可是,你越这样,我的心里越难受。”她说。
“没事的,我不好好的吗?只要你在国外生活得很幸福,我就真的心满意足了。”我尽量地控制着内心的悲伤。
“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她问我。
“是啊!我还能怎么想呢?”我淡淡地说。
“有时候我就想,我活着本身就是个错误,还不如死了的好,只是,只是我一旦死了,我的亲人可怎么办?”她又哭了起来。
“别哭了。今天是我们最后见面的日子,应该高兴才是。”我说。
“你真的一点儿都不怨我吗?你是不是觉得我非常软弱?”她问我。
“我为什么要怨你?你也不是软弱,我知道你身不由己。你的勇敢恰恰是你敢于牺牲自己。”我说。
她看着我,又想笑又想哭,后来,她问我:
“我想知道……你真的爱过我吗?”
她的头低到了怀里,她不敢看我的眼睛。
“我永远都爱你,无论你走到哪里,我都一样爱着你。”我有些动情地说。
我们久久地拥抱在一起,非常冲动,但互相都克制着。几小时后,宫春梅给我打电话,说接玉涵的车快来了。我把她送到了校门口。她下了车,那样依依不舍地走着,一步一回头。我深情地看着她,向她招着手。突然,她又扑了回来,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把那芬芳的双唇印在了我的唇上。然后她走了。
我发疯般地开着车跑,直觉得自己太蠢太蠢,但又无计可施。不是已经看开了吗?怎么还会这样呢?人性真的是非常复杂的,人是易变的,易被感染的。手机一直响着,是母亲打的。我一直没接。直到太阳下山时,我才回到了家里。我的头上又透出了血。晚上,我发烧了。
第二天开始,我又重新输液打吊针了。还昏过去一次。我妈一直问我怎么弄成这样的,我始终没说。我爸则一直骂我。这次出事他大为生气。他说,他本来一直想等我好了以后再收拾我,没想到还没好,又险些出事。医生说了,要好好治病,否则会落下破伤风的。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再也不敢出去。外公和外婆是在我回家知道我出事的,他们常常来看我,正好赶上父亲收拾我,就制止了他。我的心里也非常难过。
花仙子给我还是发着短信。她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玉涵走后,是她每天吸引了我的注意力。白天她总是在南大校园里转,不断地给我发着短信,说哪个地方很漂亮,哪个地方太难看。她还去看了韩燕秋和吴静怡,给我发来短信说:她们长得很漂亮,你为什么要抛弃她们?我当时真是苦笑不得。她还问我玉涵那天是不是吃醋了?有时,她会突然问我一句诗是怎么说的,问我六岁的时候做过一个梦没有,那个梦中是不是有一个女孩子长得像她一样。她说她在六岁时梦见过我,她就是因为这个梦才来找我的。她见我时,当时很惊奇,与她梦中所见过的我一模一样。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反正我已经忘了我六岁时做过怎样的梦,更想不起来梦中有没有她。她还问我十六岁时有没有爱上班上的女孩子,问我在所有谈过的女孩子中最爱的是谁,对她们的爱与对她的爱,哪一个真?哪一个深?总之,她要问我的问题往往让人猝不及防,难以回答。不过,她也不一定非要我回答,说以后回答也可以。
晚上的时候,我问她在干什么。她说在写作。这个回答把我差点笑死。她会写作?我问她在写些什么,她说在写我们的童话。唉!她给我的印象是一个不真实的幻象,她与我的所有的一切都可能是我想象和杜撰出来的。
但有一件事情是无法杜撰的。
就在我可以出门的那天早上,我下楼去拿了报纸让大卫和父亲看。大卫也可以慢慢地走路了。他还需要一段时间的疗养,才能出门。苏杰已经不来了。原因是她觉得我家里人太多会打扰父亲的写作。在这一段时间的接触中,父亲几乎将大卫当成了自己的儿子。我妈对大卫的感情也很深。他们主动要给大卫联系工作,希望大卫就在这座城市工作、生活。
我不喜欢看报纸。我觉得报纸上的很多东西要么不真实,要么就很无聊。晨报和晚报上每天都在登一些凶杀案和青少年自杀的报道,还有就是没完没了的房地产广告和治疗性病的广告。
大卫却在我家养成了看报纸的习惯。他坐在单人沙发上,父亲坐在三人沙发上,我妈手里拿着电视的遥控器。我反而倒像是个局外人。我妈已经为我们请了一个月假。她和我一样不爱看报纸,都爱看电视。
“子杰,你看,你看这个……”大卫突然冲我喊。
我一看,又是一则凶杀案,可是当我往下仔细看的时候,惊呆了。报纸上说在昨晚十一点多时,在南大附近的电视机厂第八幢居民楼701号内,发生了一起凶杀案。天哪!这不是我住的地方吗?
花仙子死了,按照公安人员的判断。她是先被(被禁止),然后才被杀害的。我的脸色可能白了。大卫看着我,对我说,你先别急,也许是弄错了呢。我的手机在充电,昨晚上十点多充上的。当时我跟花仙子发完了最后一个短信,告诉她,我的手机没电了,要充电。我赶紧打开手机给花仙子打电话,电话关着。我妈一看我这样子,就问是怎么回事。大卫看着我,我无措地看着他。我爸也问我怎么了。我只好把情况给他们说了。一时之间,父亲气得恨不得把我从窗户里扔出去。我妈则一句话也没有。我霍地一下起来了。我爸说,干什么去?我冲
他吼道,我得去看看啊,她是来看我的。说完这句话后,我的泪水竟然出来了。我爸说,你等着,我跟你一起去。我妈也要去。大卫一个人呆在家里。
根据报纸上说,我屋子里所有值钱一些的东西全都被那帮行凶者盗走了。在路上时,屋主就给我打电话,问我怎么到现在才开手机。他证实了花仙子的死。我把车开得飞快,我妈就劝我说,慢慢走吧,人都已经死了。我现在倒是没有泪水了。我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当我和父母亲走进我的房间时,公安人员也正在那里等着我。我一看,我的屋子里一片血迹。床上和沙发上到处都溅着花仙子的血。而花仙子已经血肉模糊地倒在地上。我跑在地上要抱她时,却晕了过去。等我醒来时,我就一直流着泪,坐在地上再也不想起来。我想起她的样子和给我发过的每条短信,而想起这些都使我难过。公安人员已经从花仙子的飞机票和身份证上知道花仙子的真名,并跟她家人取得了联系。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她真名叫花香。她真的姓花。
我的笔记本电脑和吉它、CD等稍微值钱能用的东西都丢了。记者还要追踪报道,被父亲阻止了。他给各个报社的老总打电话,告诉他们不要再炒这件事了。他无颜再面对南大文学院的领导,但他还得厚着脸皮给他们陪着笑脸。
我坚持要陪花仙子,可是我妈不行。她说我的伤刚刚好,不能再有什么意外。公安人员也希望我回去好好休息,以便给他们再提供一些更为重要的线索。除了那本没有装订起来的诗集,我几乎是含着泪空手回到了家里。那里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拿走了。我妈也不让我拿其它东西。
一路上,我抱着那本没有被装订起来的诗集流泪。实际上没有泪,就是觉得自己还在流。我看见第一页上溅着花仙子的血,那是华兹华斯的一首名为《一阵昏沉蒙住了我的心灵》,这首诗是我在跟欧阳分手后我复印来的,老实说,我并不是非常喜欢它,可是花仙子将它放在了首页。我轻轻地读起来:
一阵昏沉蒙住了我的心灵
我没有人间的恐惧
看来,对于世上的年月相侵
她已经不会有感觉
现在她不动,毫无生命力
听不到,而且看不见
只是同树木和岩石一起
每天随着地球回旋
我的心十分吃惊。难道一切都是巧合?她的梦,这首诗。我妈看见我拿的这首诗上有血,让我要把它扔掉。我用血红的眼睛瞪了她一眼。后来,我告诉了她。她认为如果花仙子没有骗我,也就是说,她如果真的做过那样的梦,一切便都是命运,是谁也改变不了的。
父亲不相信这些。我恍恍惚惚地听着父亲一直在对着我吼,骂我没出息,还是个二流子,一个地地道道的纨绔子弟。我们家沉浸在一片痛苦之中。第三天,花仙子的父母赶来了。他们是从青岛坐火车来的。他们不相信这是真的,他们的女儿不是一直在天津上大学吗?怎么会跑到这儿来呢?他们在看到我时,恨不得将我碎尸万端。我爸给他们解释了整个事情的经过,他们对我的仇恨化解了一些。都是独生子女,当他们失去唯一的孩子时,他们几乎丧失了活下去的信心。他们没有任何希望了。我一直泪着泪,低着头,不想理任何人。在这个时候,我恨不得花仙子的父母把我一掌一掌打死。
花仙子在她死后的第四天被火化了。火化的时候,我妈坚决不让我去,可是我必须得去。直到这时,我还是不能接受花仙子是真的和我谈过恋爱这件事。我只觉得,是我一直在骗她,只为了自己的好玩。
在她父母走后的第三天,案件被破了。原来是从山西太原来的几个民工干的。有一个本来就犯过罪。据他们招供,他们是在花仙子来的第四天注意上她的,他们观察了好几天才动的手。那天晚上,正好花仙子出去买方便面,他们就跟了来。他们敲开了花仙子的门,说他们是这个屋主的亲戚,来找屋主的。就这样,不幸的命运落在了花仙子身上。
我的吉它据说被他们盗走后,20元钱卖给一位大学生了。而那个笔记本电脑因为他们要价高学生无法购买而留了下来,但他们把电源线丢了,而电池里的电已经被用完。
我得去学校了。大卫因为不好意思再在我家住下去,要回家去。他说现在他可以回家了。我妈不行,但大卫说,我再这样呆下去,您也上不成班。我外婆说,正好,我家的房子太大,我又整天没什么事,你就到我家去,等你康复得差不多了,再回家去看看也好。大卫不愿意,非要回家。
我劝大卫说,我们要不就回宿舍吧,反正别人都去实习了,宿舍里就我们俩。大卫说,这样也好。我们回到了宿舍。刘好和苏杰常常来帮我们,有时,我们四人就在一起打扑克。刘好已经考上了南大文学院世界文学的研究生,她说,她是在给我借书的过程中逐渐地喜欢上世界文学的。苏杰要工作,她说她不想再上学了,上学太累。
回到学校一周后,我终于配上了电源线,赶紧打开电脑。我想起花仙子说她写过小说的事,便找了起来。在“我的文档”里没有,在专门设置的文档里也没有。我知道她是骗我的。我便玩起了游戏,玩着玩着,我就对电脑产生厌恶情绪了。在一个百无聊赖的黄昏,大卫由苏杰扶着散步去了,我又打开了电脑。我还是觉得花仙子肯定写过些什么,但找遍了所有的文档,也没有找到。一天晚上,我在梦中梦见花仙子又对我说,她在六岁时的梦里见过我。醒来后忽然想起她的真名,突然有些开悟。半夜里,我打开了电脑,在搜索一项上打上了“花香”的英文“potpourri”,我终于看到花仙子曾经写过的几个文件。
一个名为“potpourri-9”的文件,也就是她遇难以前写的最后一个文件是一则日记,写得非常简单:
逍遥说他快好了,这个消息对我来说,越来越让人难以承受了。这些天来,我一直希望他快点好,我们还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呢。我离开学校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系上已经让人在找我了。可是,我发现自己爱他越来越深了。也许是天天在告诉他,我爱着他,在天天想着他的缘故吧。所以我现在倒是很怕他来,怕他来突然看不上我怎么办。本来只是想闹着玩玩而已,没想到弄假成真了。
明天他就要来了,我得收拾一下房间。
名叫“potpourri-3”的文件的题目是“情人节的童话”,我打开一看,很长,大概已经写了好几万字了。这就是他说的我们的童话,就是她的小说?我仔细地看了起来。真的是她回忆了我们从一开始网上相遇到现在的所有情景。从这些记述中,我能感到她那颗芬芳的心在为我跳动。她的文字非常小心,优美,跟她说话和发短信截然相反。我还发现一个重要的信息,就是她早已知道我的真名,并知道我父亲。原来,父亲今天春天到她们学校去讲学,无意中说了我的一些特征。正好那段时间我和她在网上胡聊。我曾告诉她,我在南大文学院中文系读大四,而我的父亲是一位作家,他还在我们学校担任一些课的教授任务,所以我在大学期间非常压抑,但是谁并没有给她说。她在我父亲作报告的时候,写了张纸条,问他的儿子现在哪里读书,有什么爱好。父亲自豪地说,他的儿子叫胡子杰,弹得一手好吉它,曾经让很多人泪流满面,有位诗人说它是“杀人的音乐”。而这一点恰恰是我给她炫耀过的。她来见我,是因为我自己向她叙述了我与欧阳的故事和我向她吹嘘我有多么多么坏之后想见见我的真面目的。她真正爱上我,是在我们见面后,准确地说,是在我打她后。在后来近半个月的空洞的等待中,她对我的爱日积月累,尤其是看着和用着我的屋里的一切东西时,她觉得有一种心有所属的感觉。在见过韩燕秋、吴静怡、刘好还有玉涵后,她对我的爱更深了。她说,她们都是我生命中的过客,而她,才是我生命中永远的生命。她还炫耀,她说,她比吴静怡和刘好要漂亮,比玉涵大胆而有勇气,比韩燕秋节制,比欧阳更有女人味,还有啊,就是六岁的梦,那是天定的缘分,总之,这样比下来,她是最完美的。
也许很多人在我这个年龄时没有经历过我这样的事,当一个爱你的或者你爱的人,突然间永远地因你而离开人世,你对死亡的感受就有切肤的感觉了。在我读着花仙子的文章时,一股命运的力量将我的思绪彻底地卷走。我强烈地感到人生的无力与无奈,突然间好像明白了什么。花仙子写这个故事时,也一直在怀疑她与我的这种关系和经历是不是真的。她说,我一直没有问她的真名是什么,一直没有在见过她后说起“我爱你”三个字,这使她伤心,不过,她把一切都寄托在将来,然而她没有将来。她在这里,忍受了人世间最大的耻辱和痛苦,离开了人世。一想到这一点,我就恨不能将这个世界砸碎,恨不能马上到监狱里把那几个要犯一刀刀剐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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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遥远的地方(10)
徐兆寿
一切都是不可把握的。她的文字似乎将她更深地要印在我的生命里了。它们给我呈现了一个相对完整的立体的花仙子,是一个真正散发着芬芳香味的花仙子。我在听她讲述时,似乎看见她依偎在我怀里,她没有了初见面时的那种玩世不恭,而是一种平静的幸福的温柔的语调。她在文章中还写过一个情节,她幻想着我好了,开着我的车(那辆车上围满了鲜花),在她还做梦的时候,悄悄地将她抱起,把她放在鲜花丛中,然后我们去了一个不知名的没有人烟的地方,在那里,我们长久地拥抱在一起。
她的遗憾是那么多。我没有问她的名字,没有亲吻她,没有对她说一声“我爱你”,没有给她弹过吉它,没有开车带她去兜风,去看日落。没有做的事太多了。
我不想再多说了。我再说下去也永远说不完,我会一二再再二三地重复着说,因为在后来的几个月里,我一直在想她,在回忆着她。我仿佛觉得,我最爱的人应该是她。当然,很多人问过我,我有时回答是欧阳,有时回答是玉涵,有时却是花仙子。我不能确定。爱是无法比较的。随着人的阅历和思想的变化,对爱的认识也不同。
更多的时候,我觉得爱是不能回答的,它是一个神秘的存在。实际上,我觉得人生的所有事情和问题都如此,细想起来,它们都是不能回答的,都是神秘的。人类有很多思想家总是厚此薄彼,但细究起来,我发现他们并没有什么道理可讲,可不,后来总有人讲他们要批得体无完肤。真正说话和发表思想的,都是一些浅薄之徒。而那些沉默的、宽厚的、内心和平的、用心灵思想和生活的人们,才是真正的强者,真正的得道者,真正的思想者,只是他们往往沉默。
我也沉默了。我的沉默不是金,是土。金子要发光,我不想发光。我想像土一样成为大地的一分子,成为生命的一部分,我不想突现。突现自己,不仅使自己浅薄,而且还祸及别人。
关于玉涵,我还得交待一下。她到国外去后,再也没有给我打过电话,也没有写过信,仿佛从此消失了。我有时希望她给我来个电话,好让我知道我们曾经彼此爱过,可是,我又怕她给我来电话,怕听到她说她活得怎么样——无论说她幸福与不幸,都会使我不安和难过。人生就是这样,并不是你想要得到,而仅仅是你在牵挂。道德也是相对的,尤其内心的道德只是一种情感的产物而已,无法用概念和公式来写就。
我倒是碰到过宫春梅几次。她也知道了我和花仙子的事。她告诉我,玉涵到那边去也没有跟她联系过。她对玉涵的这一点没有怨言,她说,玉涵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她永远都活在自己的内心中,从不向世界外露一点点。
我们都只有想念她了。
现在我得讲欧阳了。也许让各位久等了,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之所以要讲讲玉涵和花仙子,因为她们是我生命中无法忽视的两个人。她们是我对欲有了另一种认识后的两场纯精神的恋爱,这种爱就像魂魄一样无法摸到,但却不能丢掉。它附在你的灵魂上,呼吸在你的呼吸里,流淌在你的血液里。她们还使我对人生有了更为透彻的认识。如果说欧阳使我痛苦和疯狂,燕秋则让我难过,而玉涵让我怜爱,花仙子让我忏悔。她们对我来说,都是最重要的。我不是为讲故事,为赢得你们的耳朵和眼睛才编这些的,它们是我真实的生命。我是
为了告诉你们我是怎么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才讲到她们的,我是为了告诉你们我那些可怜的人生感受。它不是哲学,它只是我的一点点感悟而已。
其他人的故事都是很容易讲完的,唯有欧阳的故事很难讲。我的头痛病因为上次受伤好像更厉害了,身体也越来越虚弱。
花仙子之后的几个月内,我感到内心一直在停顿。不知你们感觉过一种叫心死的疾病没有?就是那种走在路上轻飘飘地,心里没有一点点的着落,而一切都像虚幻的影子在我面前若有若无地晃着。更确切一些说,就是我虽然长着耳朵、眼睛,但却不闻不睹;虽然我每天都在吃饭,但不知道什么是香什么是酸。我感到心力不支,呼吸也有些微弱。我常常走着走着就会坐在某一处,目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但一切对我来说都似回忆。我还觉得心也在隐隐作痛,鲜血变成了风,随着呼吸被排出了体外。我的血液越来越少,少得有时觉得体温都在渐渐地失去。是的,我的体温好像整个世界都在呼吸,而世界并不给我温暖。这是一种让人冰冷的感觉。真的,过去我觉得我就是我,我是一个非常完整而又滴水不漏的容器,我只管装着来自我之外的阳光和各种温暖,而现在我好像千疮百孔,不仅仅是我的血液在往外吹着,还有体温,过去积存下的自豪、自恋、可笑的贵族气等等,都在往外泄,一点点地往外漏,想存都存不住。就像老人存不住风的牙一样,我觉得我忽然间老了,老得比我祖父还要老得多,老得一点儿都不想动,一会儿都不想活了。阳光在我内心也冷冷的,各种颜色莫名地在我眼里都没有了颜色,都变成了黑白照片。我虽然跟所有的人都仍然笑哈哈地打着招呼,但我却一点儿都不爱他们了,一点儿都不留恋他们了。一切都将随风而逝。
有一次,我从床上跌了下来,自以为痛得不得了,可竟然不以为痛,就像是掉下去的不是我,而是我的一个影子而已。我的胳膊上流出了鲜红的血,转眼间我觉得它变成了黑色,然后就成了无色的。
回到家里,我也落落寡欢,似笑非笑的,往往是和我爸我妈看着电视,正看得热闹呢,我却忽悠起来了。起来却又没有别的目的,起来仅仅只是起来。我在阳光下呼吸了一些新鲜空气,才觉得我被这世界吸得差不多了,也需要向世界呼吸一口了。我妈看着我可怜,给我做这好吃的买那好穿的,我对我妈说:
“妈,你们以后别再在我身上乱花钱了。”
我妈一听,吓得哭起来。她说,你这是干什么呢?我们挣钱就是要你过得好一些,你不要我们的钱,我们给谁啊,我们要它还有什么意思?你可不要想不开。我爸也不敢说我了,他异常沉重地对我说,一个人,尤其是一个男人,一定要拿得起,放得下,再大的苦也得受,因为他不仅仅对他的亲人负有责任,还对这世界负有责任。最后他还低低地但却重重地补充道,轻生是最懦弱的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