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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兆寿 当前章节:149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4:51

“这儿很好,外面的风景也很美。”她说。

我看了一眼她,发现她并没有看我。我有些难堪。

“你每天都坐在这里?”

我不想看她了,但又觉得不礼貌,便又一次看她。这次她微笑着看我。我说: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的啊。我家就在这里,每天都出来转。你没什么事可做吗?”她说。

“我不想做,即使有什么事也不想做。”我说。

“为什么?”她微笑着问我。她的眼睛特别大,里面的栗色深不可测,微笑的时候眼睛里就会闪出五彩。我从没见过这种眼睛。我不敢看她,但我总算是镇定多了。我说:

“因为没有什么事值得我去做。”

“噢,那么能不能告诉我什么事才值得你去做?”她笑道,顺便看了看周围的人。我也注意到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看我们。

“不知道。准确地说,我也想知道。”我苦笑着说。

“听说你要去上大学了?”她说。

“听老板说的?没错,所以我一直在想,我上这个大学究竟是为什么?你说,人为什么非要读书?别人都说读书是件快乐的事,我可没觉得,我觉得读书是件苦差事。”我吹起来

了。我在班上最拿手的就是吹,吹得那些女生都喜欢跟我套近乎,那些男生也愿意做我的跟班。

“那你是准备上还是不上?”她笑着说。她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意思。

“这本来是哈姆雷特想的问题,没想到我也碰上了。不过,我没他那么笨。我是不会去硬想的,那样活人可真累。”我说。

“那你的答案是什么?”她很好奇。

“没有答案。到时候再说。”我笑道。

她也笑了。她笑的时候,脸上有两个酒窝,很好看。

“那你一直坐在这儿,在想起什么呢?”她始终是微笑着。

“什么都想啊。碰着什么想什么。”我说。

“碰着你呢就想你。”不知道劳改犯什么时候到了身边,他插话道:“这几天呢就是一直在想你。”

她低头笑起来,嘴里在说:“没有吧!”

我的脸红了起来,不知道说什么好,慌忙中说道:

“什么啊,你也不是跟我一样!”

没想到,劳改犯是脸不红心不跳,他笑道:

“我想人家是没用的,人家是看不上我的,可你不一样啊……”他见我们都拉下了脸,没再往下说,走了。

我们沉默着,都看着窗外。最紧张的人是我,我看她一直是泰然处之。她若有所思地搅着她面前的咖啡,问我:

“你整个假期就这样过了?”

“是啊,这样不好吗?”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我。我觉得她并不理解我,便解释道:

“我从小到大,从没有像这些天这样悠闲自在过。我现在才知道什么叫自由自在,就是你什么也可以不想,什么也可以不管,什么也可以不做,而且是什么烦恼都能搁下,什么欢乐都能享受。可惜,这种日子快要结束了。”

“这种生活的确很好。”她淡淡地笑着。

“你是干什么的?”我一直很怀疑劳改犯对她的判断。

“我?我是来这里找工作的,暂时没找到,就帮我哥做些事。”她说。

“做什么事?”我问。

“就在对面的百乐门娱乐世界。白天没什么事,就是晚上忙些。”她说。

我沉默了。劳改犯至少说对了一件事,就是她在百乐门。我的心里很矛盾。说真的,有时我也很想放纵,想找一个妞尝尝那味道,但我害怕传染上艾滋病,也害怕被那些小姐粘上。劳改犯不就是一个例子,好在他没传染上艾滋病,否则他现在也不会在这里卖啤酒。但一见到小姐,我的心里却有一千个不愿意。纯粹的欲让我恶心。

“你以前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找工作?”我打破了沉默。

“上大学啊,工作啊,后来被老板炒了,就到这里来了。”她说。

她上过大学?上过大学的人会做小姐?看来劳改犯是判断错了。我对她有了一些信心。继续问下去,才知道她以前在外地上大学,学的是外语,后来在一家外企干了三年,结果因为她长得太漂亮,让老板娘吃醋,硬让老板把她给炒了。恰好她哥在这里要开一个高档的娱乐场所,说是需要她帮忙,就回来了。我问她,你在百乐门具体做些什么工作呢?她说,最早是培训,因为来这里玩的老外很多,所以要对里面的员工进行一番礼仪和简单的口语培训,现在是帮她进行一些管理。看来她对这一行是很熟悉了。

后来我们聊起了爱好。她爱好旅游,也去过很多地方。我对旅游不感兴趣,我觉得到处都是人,很烦。她还爱好文学和音乐,这一点我们很能谈得来。我们谈起了最近流行的《上海宝贝》。因为我所见的几乎所有人都对这部作品抱着批评的态度,也怕她是抱着这样的态度,就说,刚开始我也是抱着批评的态度去看的,可是看着看着就觉得写得还不错。她一听也说,就是,我也是这样认为的。我们达成了一致。我们就这样随便聊着,彼此都没问对方叫什么。我觉得这样很好。

两个小时后,她说,她得去上班了。我一看表,才四点半。我站了起来,拿出一百元钱给劳改犯说,一块儿算。她不行,她说今天的客她请。我们彼此争执着,劳改犯插话道,算了,今天的客我请行不行。我说,不行,我们第一次认识,就由我来请。她只好依了我,说,明天,明天你如果还要来这儿的话,我请你。我说,好啊,明天如果活着,我们就继续在这里聊天。

晚上回来后,外公打电话来,说是外婆病了,没人照顾,让我去。我是闲人,当然得我了。我有点不太想去。一来是因为我与那个女人有约,二来我不大喜欢我外婆。我妈生下我时,想让我外婆来照顾一段时间,外婆那时当着一个机关的处长,还没有退休,她找了种种借口拒绝了我妈,实际上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她认为我奶奶在乡下闲闲的,应该由我奶奶来照顾儿媳妇和孙子。我妈就此生了气。后来我外婆也觉得对不起我妈,就千方百计地想偿还。外婆常常打电话叫我去玩,每次都要给我一些钱。但我因为我妈说的那个原因,也对她有意见,不愿意要她的钱。外公就骂我,说,你又不是你妈,你记的什么仇?这些钱你不花,让谁花去?我们死了这些钱还不是要给你。是啊,我记什么仇呢?我就拿了钱。我爸的几部作品也卖了很多钱,我妈说,说实话,我就是一辈子不用上班,我们家的钱也够我花了。

我爸非要我去,我只好去了。外婆实际上也挺可怜。据说,她的娘家也是很有背景的,是爱新觉罗氏的后裔。娘家人现在都在澳洲定居,国内再没有一个亲人。四个儿女,三个在国外,就剩下我妈在国内给他们养老,可她还是没有维下我妈,我妈因此也不愿意见她。外公是终身教授,事务还很多,但外婆就真正地成了个闲人。她就整天地给我打电话,问我今天要去干什么,穿什么衣服,要吃什么,可能真是闲得没事干了,心慌。看来她跟我目前的处境差不多。

外婆实际上也没什么大病,就是想我。我会跟她开玩笑,这一点她特别喜欢。有时候我会骂她,她不但不生气,反而很开心。当然,我会给她买一些名贵的但非常好看的点心。这一点也最中她的心意,这使她重温了祖先的贵气。我在那儿一呆就是一个星期。但在这一个星期里,我一心想的就是那个不知名的漂亮女人。我想,她标上我又能怎么样呢?谁标谁啊。这么想的时候,我倒想开了。我在心里笑道,就是要让她也等上几天,这样,她就更加想我了。

果不其然,在我把外婆从医院接回家的那天下午去了劳改犯的啤酒屋时,劳改犯就冲我嚷道:

“到哪儿去了,把那娘们给想的天天到这儿来,魂不守舍的。我们都以为你再不来了呢。”

我笑道:“我外婆病了,我去照顾她了。”

我坐了下来。那天下雨,天气并不热,我想起她喝的是咖啡,也就要了杯咖啡。劳改犯说:

“昨天她没来,不知道今天会不会来。”

四点多了,还没见她出现。我结了账,到百乐门门口等着。快四点半时,我看见一个一身职业装的漂亮女人从东边的街道上走来。我藏到了一棵大橡树后面。在她走到跟前时,我走了出来,微笑着说:

“你好!”

她高兴极了。她伸手就冲我一拳,仿佛我们是老朋友了,她嗔道:

“你到哪儿去了?不是约好的吗?”

说完她似乎有些生气。我赶紧向她做了解释,她又笑了。现在我才发现,她的个头也很高,大约在一米七以上。她看了看表说:

“我得走了,上班时间到了。”

“我跟你一起去,你上班,我在哪儿坐着。”我说。

“那不行,我们那儿不欢迎闲人的。除非你是客人。”她说。

“那我就做一个客人好了。”我笑道。

“这个……”她犹豫着。

“要不,你们需不需要服务生,我给你们当服务生好不好?”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出这个主意的。

“你?本来我打算请你当我们的服务生的,但现在不行了。”她说。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

“算了,不跟你多说了。如果你以后有时间,我们一起去喝啤酒好不好?我走了。”她看上去的确很急。

我点了一下头。她走了。我突然想起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就喊道:

“哎,你叫什么名字?”

“我?欧阳澜。”她说。

“有没有名片?”我问。

“没有。我们就在啤酒屋见面。”她说。

她走了,我在街上突然间像丢失了什么一样有些魂不守舍。我在百乐门附近瞎转着。我今天非得见她不可!于是,我走进了百乐门。一个侍应问我需要什么服务,我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服务,我只想见欧阳澜。我看见二楼上有许多打扮得很漂亮的小姐站在一个个包厢旁边,心里就发怵。侍应又一次问我:

“先生,您看,您需要些什么服务。一楼是歌舞厅,二楼是KTV包厢,三楼有桑那,四楼是按摩室,五楼有电影,六楼是各种娱乐室,您看……”

天哪,我是第一次进啊,我才十八岁,我哪里知道我需要什么服务,便说:

“去五楼,看电影。”

侍应领着我一边走,一边问我:

“先生,您看,需不需要有小姐陪您看。”

“暂时不需要,上去再看。”我装成老手。

五楼是一个很大的休息室,有沙发,有床,都被象写字间一样的隔档隔开了。我看见有几对男女在里面的沙发上坐着,女人的一只手都搭在男人裸露的大腿上。看来这里早就开门了。我坐在那儿看起来。电影大都是些奥斯卡片,间或夹着一些色情片,声音很小,光线也很暗。侍应问我要喝些什么。我要了杯小瓶的啤酒。放的是《本能》,我早已看过,再说我又不是来看电影的。侍应走后,我就起身了,我要去找欧阳澜,但侍应要让我先结账。他拿过一张单子来,我一看,是五十元。看电影并不要钱,就是一小瓶啤酒而已。我没说话,掏出一张一百元的钞票给了他。他问我还要什么服务,我说,我自己先看看,然后再说。

现在我轻松多了。我先上了六楼,里面有台球室,有各种健身室,但再到里面就不能去了。凭知觉,我想那里面肯定是赌博场所。我可不想去那里。于是我往下走,一层一层地看。在四楼和二楼,我看见很多年轻的漂亮的小姐,但我对她们一点兴趣都没有。在一楼大厅的收银台旁,我看见了熟悉的身影。她正在那里给收银员说着什么。我悄悄地问一位侍应,那个穿职业套装的女人在百乐门是干什么的。那个侍应说,她是我们的副总。我坐到一个比较昏暗的角落里,看着她。现在她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副总经理,一会儿说这个,一会儿又说那个,派头十足。

可是我一坐下,一个侍应就过来问我要什么,我又花去五十元。很多顾客似乎都跟她熟,和她打着哈哈。我在那里喝了那瓶啤酒后,就出来了。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

晚上睡觉时,看见那本欧美现代诗选本还在床头,就又一次翻开那首可怕的诗《丽达与天鹅》,看着看着,忽然间我觉得我变成了丽达,而欧阳澜竟成了天鹅。怎么会这样?而我真的是高兴的,是渴望被颠倒成丽达的。我愿意被她突然袭击,实际上她对我本来就是突然袭击。就是在这刹那间的颠倒里,我好像迷迷糊糊顿悟了那首诗。

为什么叶芝非要认为天鹅是突然袭击丽达?而不说成是两者相悦的偷欢呢?看来叶芝与达?芬奇都是赞同他们的,而不像我,竟然有恐惧与罪恶感。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啤酒屋。我看见她早就在那里了。我很高兴。我过去对她说:

“你好,欧总。”

她愣了一下,似笑非笑地说:

“你怎么这么叫我?”

“我到你那里去看过你,两瓶啤酒花了我一百元钱。”我笑道。

她有些不高兴地说:

“你怎么去那里?那儿可不是你去的地方。”

“我无事做啊,给你当服务员你又不要,只好去看一看喽。我看见你在那里忙着,就没有打扰你。”我说。

她有些不高兴了。我本来以为她会挺开心的,没想到会这样,便说:

“说起来我们也可笑。是朋友吧,彼此都不知道对方叫什么,我不问你,你还不说呢,而你呢,还不知道我叫什么。不是朋友吧,我们又在这里喝着咖啡和啤酒。你说是不是很有意思?”

“你叫胡子帅,你父亲是古月,你外公是……”她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吃了一惊,笑着问她:“你是黑社会的?”

“差不多。所以我给你说,你最好别到百乐门那种地方去。”

“那你为什么在那里工作?”我不高兴地说。

“我是不得已,我没有工作,再说,我以后肯定会离开那里的。而你不同,你还小,不要让一些坏习气害了你。”她说。

“什么坏习气还能害我?我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二流子,只不过我的学习好,我妈又在学校里,所以没人敢把我怎么样。我爸也认为我一身坏习气,不可救药,还能有什么坏习气可以害我?真是笑话!”我豪迈地说。

“那不一样。你说的那些坏习气跟我说的不一样。”她瞪了我一眼。

“不就是乱搞女人和赌博嘛!”我看见她一双大眼睛直看着我,便笑了,“我给你说,我对那些东西不感兴趣。”

她又低头搅咖啡了,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总之,你如果把我当朋友,就别去那里。我们可以在这里喝咖啡和啤酒啊,可以看街上的风景啊。”

我们又胡乱聊着,但已经没有那天的那种默契了。我们都觉得有一种东西在妨碍着我们的舌头。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便说:

“你男朋友赞同你做这个工作吗?”

她笑了笑说:“我没有男朋友。”

“你没有男朋友,谁信啊!像你这么漂亮,这么年轻,你是不是总是看不上别人?”我说。

“有点,主要是我不相信别人。怎么说呢,我对任何男人都产生不了激情。唉,算了,你肯定不懂的。”她笑道。

我觉得像受到侮辱似的,对她说:

“你别以为你们就总是对的,我告诉你,我虽然没谈过恋爱,但追我的女孩子却不少,我对她们,大概和你对那些男人的感受差不多吧!”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我又问她:

“那你以前没有男朋友吗?”

“大学时谈过几个,都不行。”她有些伤感地说,“我们不谈这个好不好,你是不是还要问我哪一年生的,家里有些什么人,你要查户口啊!”

我笑道:“是啊,我这个人,一旦对谁有了好感,我就要一查到底。你能怎么样?”

“现在我算是看清楚了,你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简单和单纯。”她笑着说。

“当然了。”我自豪地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注意上了你吗?”她说。

“你不是说想让我当你们百乐门的服务生吗?我当时并不生气,后来可气坏了。我想,你肯定觉得我能给你们招来一些女客人,是不是?”我一想起这些来就有气。她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那是我随便说的,实际上,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觉得你像我的弟弟。”她说这话时有些伤感。

我却不愿意,宁可让她说成是第一个男朋友,也不愿意做她的弟弟。我笑道:

“是吗?他现在在干什么?”

“他不在人世了,已经有三四年了。”她的泪水快要出来了。

“是吗?”我真的很同情她。我仔细地看她,除了那双眼睛外,我们还真有些像。果然她对我说:

“就是你们的眼睛不太像,其它地方太像了。他大概也有你这么高。我第一眼看见你时,我绝对想不到人世间会有这样像的人。”她说。

“他是怎么死的?”我问她。

“他得的是白血病。那时他也刚刚考上大学,而我刚毕业。我们全家都为他牺牲得太多了。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对他那么好吗?他是我们家的老小。生下我时,按计划生育政策,我妈不能再生了。可是偏偏生下了我弟弟。我爸妈都怕把工作丢掉,就把他送给了我乡下的叔叔养。我们全家都觉得欠他的,在各个方面都给他做着补偿。他上初中后,就到城里念书,基本上到我家生活了。别人也没说的。他的学习很好,也很懂事,可是没想到他会得那种病。我本来是要去当教师的,就是因为教师的工资太低,就到外企去上班。我哥本来在机关上,也因为他的原因从商了。我们借了很多很多的钱,但他只活了很短的时间就永远地抛下我们了。这些债都得我和我哥来还。还好,这几年我们不但把欠下的债全部还清了,我哥的生意也做得越来越大。是他不让我再找工作的,他就想让我早点结婚。”她说。

我听了后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我说:

“实际上我觉得他也挺幸福的。他有你这么好的姐姐和哥哥,死也无憾了。我倒反而觉得我不幸得很。你看我,没有兄弟,没有姐妹,孤零零地一个人,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只好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啤酒屋里喝闷酒了。”

“你如果愿意的话,就把我当你的姐姐,把那些话说给我听,不就行了。”她动情地说。

“好啊,来,姐姐,我们干杯!”我高兴地说。

四点钟时,她又要走了,她对我说:

“你回家吧!”

“不,我想跟着你去看看你的工作。”我撒娇道。

她动了情,看着我说:“听话,那种地方真的不是你去的。如果你要到其它地方去,我陪你,好不好。我把我的手机号给你。”

她拿出了笔,却找不到纸。我说,写到我的手上吧。她不肯,我就把手伸到她跟前。她只好抓住我的手,在我手心里写着她的手机号码。她抓我的一刹那,我的心猛烈地颤抖了几下。她似乎也感觉到了,手也在颤抖。

她走了。我五步一回头地看着她的百乐门,往家走着。我突然想,我得有一个手机了。我打车到了外公家,发现外公有客人,便去找外婆。外婆正在另一间屋子里看电视。你猜她看的是什么电视剧?是动画片!她看得津津有味,不能自拔。外婆一看我来了,高兴得说,她的病好了。她问我,饭吃了没有。我说没有。她说,等一会你外公的客人走后,我们到楼底下的酒店去吃。我说,对啊,应该庆祝庆祝,我找我爸妈,让他们请客。

我刚走了几步,又犹豫了,我说,那个客人什么时候走啊,打个电话都不方便。外婆说,我给你拿你外公的手机去。我得意地笑着。我给我爸妈都打了电话,他们也很高兴,尤其是我妈,这么热的天,在家做饭正是受罪,但酒店里有空调,又不用自己动手,当然高兴了。打过电话后,我说,手机还真是方便,唉!

外婆一听,转过头来看了看我,突然说:

“叹什么气啊?是不是想要一个手机?”

“算了,等大学上完再说吧!”我遗憾地说。

“干嘛要等到那时候?咱们家又不是用不起这小东西。得多少钱,我给你买。都上大学了,我总得给我的宝贝孙子送件礼物吧!”她的话我爱听极了。

就这样,第二天上午,我妈就陪我去手机店看了。我妈说,要买就要买最好的。我选的是三星的机子,花了她四千多元。她笑道,你外婆给了咱们五千元呢,咱们还赚了。我也笑道,好吧,剩下的钱呢,就算我请你,走,咱们去吃肯德基。我妈本来根本不喜欢那玩意儿,可经我几次请她,她也爱吃了。

下午的时候,我的手机就开通了。我想,第一个应该给谁说呢。我的一个同学一拿到手机就给所有的同学打电话告诉他的号码,我觉得那样很俗,我才没那么轻薄呢。爸妈还在睡觉,我上街了。我的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她。

第一遍她没有接。我想,大概她还在睡觉吧。我一看表,已经两点多了,就又打起来。这一次通了,只听一个慵懒的声音说:

“喂!”

不知为什么,我喜欢慵懒且漂亮的女人,她的这种腔调就极其迷人。我压低了声音,几乎地表现得很深沉地说:

“是欧阳小姐吗?”

“是啊,那位?”她似乎起身了。

“我们一起去喝啤酒好吗?”我说着说着就露馅了。

“是你啊,你在哪里?”她高兴地问。

“我在街上看风景。我买了部手机,我想,第一个应该告诉的人就是你。为了庆祝这件事,我想请你去玩。”我说。

“好啊,你说玩什么?”她说。

“我记得你好像说你喜欢游泳,我们一起去游泳怎么样?”我问道。

“好啊,你在啤酒屋那儿等我,我一会儿就到。”她说。

我高兴地把手机看了半天,吻了一下它,装进上衣口袋里。我不喜欢把手机挂在腰间,我觉得那样一点儿都没层次。我一边走,一边唱起了歌。我在啤酒屋要了两杯咖啡。不一会儿,她就来了。今天她穿得很休闲。这个样子我特别喜欢。我说,先喝完这杯咖啡,清醒清醒再走吧。她说,你这个人的心还挺细的嘛。我笑了笑说,不一定,看对谁了。她也笑了。出门的时候,劳改犯冲我挤眉弄眼的,我冲他打了个手势。

刚出门时,她对我说:“这种人你以后还是少跟他来往,他是个劳改犯,你知不知道?”

“知道。我知道跟他们怎么打交道。”我说。

我们去了一家很高档的游泳馆,那里人少。我们就地买了泳衣泳裤。她穿了一件露着背的泳衣。我看见她时脸都有些红。她的身体真是迷人极了。我看见游泳馆里所有的眼睛都齐齐地向我们射来。她看着我的身体也直发愣。

我们都在深水区游。水底下,我看见她的摆动的身体可真美。游了一会儿,我们到浅水区站着休息。一对情侣正在那儿泼水玩。一只皮球漂到了我面前。我拿起皮球四下里看,发现没有人想要它。欧阳澜正在看我。我也照着那些人那样将皮球拍到她面前,溅起了水花。她笑着拿起皮球朝我打过来。后来我们就朝对方泼水了。我的力量大,泼得她后来将双手挡在脸上。我时,有个游泳者可能把人看错了,一把将我推了过去,正好跌在欧阳澜身上。我在水里站不稳,跌倒了,扑到了她的怀里。她也没防备,被我扑倒了。她很快就站稳了,又把我拉起来。我站起来就想跟那个人翻脸,那人却说:

“对不起,认错人了。我才学的。”

她还拉着我的胳膊。我转过头来,冲她笑,笑着笑着就觉得有些眩晕。她太美了。她也看着我,轻轻地说:

“算了。他不是故意的。”

我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她温柔地伸出手来给我把脸上的水擦了。那时我傻了。我们就是从那天开始的。后来,我们就到岸上去喝冷饮。我们看着彼此,都有些渴望。这时,游泳池里的钟响了。我们一看,已经四点钟了。她说她该回去了。我有些不舍,我说:

“能不能请个假?”

她犹豫着,我说:“我想请你吃顿饭,然后你就去上班。”

“好吧!”她说完,就到更衣室去拿手机打电话。

然后我们又去游泳。而这一次,我竟然敢抓住她的手下水了。她顺着我,一直多情地看着我。我幸福极了。我们已经能够开心地泼水了,似乎已经进入恋爱了。

快六点钟时,我们才离开那里。我们手拉着手出了游泳馆,一起打了车,来到了市郊的一家粤菜馆。我想,她可能爱吃粤菜。我外公带我来过这里。

我们要了一个包厢。不知怎么地,一到这里,我倒有些拘谨了。我总是想拉着她的手,可服务员老是进进出出,我便等着。我们都很高兴。她说话的口气已经与前两天大不一样了,一直很温柔。我也突然变得温柔起来。吃饭的时候,她总是要给我夹菜,我也给她夹着。

吃过饭后,我们打车回去。我有些舍不得她,她也似乎舍不得我。她说,明天我请你吃饭。

第二天,我们没有去啤酒屋,在百乐门附近见的面。我们直接打车去了她说的一个地方。那是一家很高档的酒店。我们要了酒。那天我们喝了三瓶红酒。她不胜酒力,几杯后就有些脸红。我乘着酒兴说她喝上一点酒后真的很美很美。她笑着。我突然间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我说,我想亲一下她的脸。她笑了一下。我知道她默许了,就亲了她的脸。她颤抖了一下。我呢,则像五雷轰顶一样。亲完她的脸后,我就一直抓着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些红,有一种炫目的柔情在闪烁。我说:

“我想再亲你一下。”

她看着我,用眼睛点着头。

我并没有亲她的脸,而是把双唇轻轻地靠近了她。她没有异议,似乎知道我要亲的就是那儿。轻轻地,我把双唇捱过去。她则一动不动地看着我的眼睛。我也看着她的眼睛,轻轻地靠近了她。在触及她双唇的一刹那,我由不得自己了。我疯狂地亲吻着她的双唇、眼睛和脸颊,然后我又回过头来再吻她的双唇时,她终于也忍不住了,紧紧地抱住了我,狂热地吻起来。直到服务员敲门时,我们才赶紧分开。她对服务员说:

“我们叫你的时候你再进来。”

然后我们又一次抱在一起吻起来。后来,我把她抱在了我腿上。她温柔地搂着我的脖子,我则搂着她的腰。我多么想要她啊!

吃过饭后,她说让我去看看她的住处。我实际上也在想。她住在一幢大厦的第十八层,是一套很大的房子,里面的设施都很齐全。她说,这是她哥给她买的房子。

我们后来在沙发上又吻了起来。这一次,我们自由多了,但我还是很矜持。吻着吻着,她把我的手放在了她的胸前。我再也不怕了。她则摸到了我那儿。我也大着胆子摸到了她那儿,直觉得她那儿早已湿透了。我再也忍不住了,她也似乎一样。我们就这样开始了。

腰股内一阵颤栗。竟从中生出

断垣残壁、城楼上的浓烟烈焰

和阿伽门农之死……

叶芝在《丽达与天鹅》中这样写道。为什么要提到“断垣残壁”、“浓烟烈焰”和“阿伽门农之死”?

她显然不是处女,这一点我早有思想准备。

“你爱我吗?”她躺在我旁边,用一种漫不经心的口气问我。她似乎正是就是那只天鹅。

“爱。”我真的爱她,我说,“我早就想对你说了,可我一直不敢说。我怕你笑我,拒绝我。”我似乎也真的是可怜的丽达,满心的羞涩。

还有恐惧。丽达没有恐惧,而我有。那不可预知的未来使我又一次想起“阿伽门农之死”。

“傻瓜!该怕的人不是你,而是我。我都老了。”她有些伤感。

“胡说。你这么年轻,这么美,怎么能说自己老了呢。”我拨弄着她的鼻子说。

那次之后,我们过了好几天才见面,这之间我们都没有打过电话,实际上是彼此都在等对方给自己打。是我最先熬不住了,给她打过去。她正在会客人,说等一会给我打过来。我便等着。过了一会儿后,她打过来,问我这几天在干什么。我说,想你。她笑了。我问,你在干什么呢。她说,上班。我有点失望。我说,我想见你。她说,不行,等明天吧,我现在正忙呢。我说,反正天气太热,我也睡不着,我就在百乐门口等你,好不好。她说,你千万别这样。

我给我爸说,晚上我去看一个同学,可能不回来了。然后我就去了百乐门口转悠。我看见很多进口车停在那里,就想进去看她,但我最终还是没去。大约十一点钟时,她打来了电话,问我睡了没有。我说,没有。她问我在干什么。我说,等你。她问在哪里等。我说,在你门口。她说,你别傻了,快回去吧!我说,不,今晚我就要等你,你不用管我,你上你的班,我在这里等你。她挂了电话。不一会儿,她从百乐门出来了。她跑了过来,把我拉到角落里说,你怎么这么傻。我什么话也没说,拉过她吻起来。她一下子把我抱得紧紧地,我们只恨不是她家里。然后她摸着我的脸,温柔地说,你在这儿等我,我回去交待一下就出来。

我们一起到了她家里。那晚,我们疯狂地做爱,始终开着那个暗红色的壁灯。她喜欢这样。我也喜欢,我太爱看她的身体了。她也一样,她说,我是她见过的男人中最帅的也是最高贵的男人,说我有一身贵族气。她把我的全身上下吻了个遍,我感动得快要流泪了。在这几天里,我已经是第二次听人说我有贵族气。我对这个评价很自豪。我也把她吻了个遍,听着她的呻吟声,我觉得自己已经是一个成人,一个完全成熟的男人了。

亚当和夏娃在偷吃了禁果后,第一次看见对方的身体时为什么会害羞呢?纯粹是胡扯。我想,那是道学家吓人的鬼话。那么他们什么时候应该害羞呢?应该是见了外人的时候。道德由此而来,道德是为了与外人划清界限的墙。我们的恐惧、羞耻都是因为道德所致。据说人类最早是没有性禁忌的,最早的人类只要相互喜欢就可以发生性关系,所以有母子婚、兄妹婚和鲁那路亚家庭,性道德是人类新的秩序的需要。宙斯所处的时代正是性道德才开始建立的时候,宙斯与他的母亲、姐妹都发生过性关系,生过女儿。所以宙斯与丽达竟然没有罪恶感。

她抓着我的那儿,不住地称赞着,吻着。我也吻了她那温柔的地方,她的身体摆动着,发着欢快的声音。然后我们迅速地进入了。上一次是我一个人在那儿运动,这一次还是那样,我问她,舒服吗?她说,舒服极了。

我们什么都没穿,相吻着睡去了。不知到了什么,我觉得自己的那儿被她的手又抓住了。我醒来了,发现她正看着我。我们又一次进入了。这一次,她主动坐在我上面开始了。我从书上知道,这样,男人会轻松一些。我也喜欢她这样。这样的时候,总是她问我,你舒服吗?我说,舒服极了。做完后,我们还是没穿衣服,又是嘴对着嘴睡去。

大概到了早晨八点钟左右,我口渴得醒来了。我起来倒了一杯水喝起来,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身体。她只用毛巾病盖住了她的肚子和胃,其它的一切都露在外面。看着看着,我那儿又直了。我轻轻地用手抚摸着她的臀部。那曲线太诱人了。她醒了。她看见我看着她,笑了。她起身去冲澡,然后也端了杯水喝起来。我们赤裸着身子坐在床上,看着对方。我们又一次心血来潮,又抱在了一起。

她累得爬在我身上说,今天得请假了。我说,好啊!

我们一直睡到了下午一点钟时,被电话吵醒了。我以为是她的手机,她也以为是自己的,可一看不是她的。原来是我的。我一看,是我妈打的。她问我在哪里。我说,在一个同学家里,有什么事吗?她说,没有,就是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说,说不上。她又说,有几个同学在找我。我问是谁,她说了,我就说,不要管他们。

她打了电话给一个人,说她感冒了,被空调吹的,下午可能去不了,如果晚上好一些,她再去。我们躺在床上,因为天气太热,身上基本什么也没盖。我看她的时候,她把下(禁止)那儿盖了盖。后来她起来了,问我想吃方便面不,我点点头。她给我们一人泡了一盒。方便面吃得我们身上又流了汗。她要去冲澡。我说,我们一起冲吧。

我们在澡堂里又抑制不住地进行了。中间时,我们移到了客厅里。这一次我们都感到很累很累。她说,我们不能在一起。我吃惊地问她,为什么?她说,我们才住了一晚上,就这样疯狂,如果我们将来住到一起,过不了三天,我们就会死掉。我笑了。

后来我们分开又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眼圈都有些黑。我说,我先走了,你如果还能睡着的话,再睡一阵吧。她懒懒地笑着说,好吧。她没有起身。

到开学之前,我还去过她那儿两次。第一次,我们同样很疯狂,一共进行了三回。第二次进行了两回。我们的爱除了劳改犯之外,几乎无人知晓。我也不愿意告诉别人,一则因为我太小,还没有结婚的能力,二则是因为她比我大好多,说不上那天就要结婚,而和我分道扬镳了。但是,这两个原因都使我悲伤。我说不清楚我和她的爱是一种什么样的爱。我从书上看到,说是十八岁的男人爱的不是欲,而是情,可是我们认识不到几天就发生那种事,究竟是欲还是情呢。算了吧,我不想去管那么多。想这种事是很累的,而且据我的经验得知,你即使想清楚了,也不一定就是对的。比如我爸和我妈的事就是一个例子。有时我觉得他们的结合似乎缺乏同等的爱,但有时我发现我妈是非常爱我爸的,那种爱不亚于我爸对她的爱。后来我还发现,男人和女人对爱的理解与表达是不同的,甚至不同时期都有不同的理解和表达,于是我明白,不能轻易地去断定一件事,也不能武断地用自己的感受去断定别人的感受,人与人是不同的。

欧阳对我说,有时你怎么像个经历了很多事的老人一样。我说,我不像你们,从小是和同龄人在一起,想法也和同龄人差不多,但我们这一代不一样,我们在家里一直是和大人在一起,所以从小就想了他们要想的问题,跟着他们一起老了。

的确也是这样,我之所以对很多事都能抱着中庸甚至是宽容的态度,就是因为独自观察所得来的,是从他们身上得到的经验。

上大学是人生的转折点,我对大学也是存有幻想的。上了大学,就可以远离我的父母了,再也不用被他们管着了。上了大学,就可以不用再那样被逼着学习了。南大的操场早已种了俄罗斯进口的青草,绿茵茵的,很棒,每天下午四点以后我可以在那里踢一阵足球,然后去冲操,再找一家人少的餐馆随便吃一点,在七点钟以后干点别的,要么去约会,要么去听艺术系学生的演出,或者就像我爸说的去听一听那些所谓的成功人士的报告,特别是什么知名作家和艺术家的讲演。我还可以一个人坐在秋天傍晚的大榕树下读几首小诗,要是可以的话,我也即兴写点什么,不过我绝不会像我爸那样去写作。现在他对写作的感受已经成了一种职业,一种写也得写不写也得写的技术活。我可不想那样。还有啊,我曾经想,上了大学,就可以好好地放开谈一次恋爱了,没想到没上大学我就开始了恋爱,且已经同居了。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不过,你们不要骂我卑鄙,我有时也想,上大学后也得准备去和大学里的女生谈恋爱,以防欧阳在某一天告诉我她要结婚时我会自杀。这只是自保。说真的,暗地里我也觉得她比我年龄总是大了一些,这是一种遗憾。跟同龄人谈恋爱可能是别有滋味的,至少不会这样快就上床。我对我们如此快就上床总是有一种无法说清的难过。唉,这么说的时候,我才知道我们实际上早就上演着悲剧了。

但我想无论任何人都会有这样小小的二心的,只要他不昧着良心说话。这大概就是人性。所以我对绝无二心的发誓充满了鄙视,人是不可能做到任何时候任何处境都始终如一的,他总是会怀疑,在怀疑的时候他就会给自己寻找种种出路,在这个时候,他就会有二心,小小的二心,只不过是自我保护的本能的二心。不过,人是有道德的,男人是得负责任的,于是这二心就成了一心一意。我对欧阳就是这样。

进大学的那天,我妈非要陪我一起去。我不想让她去。我觉得我已经长大了,可她说别人家的孩子都有人送,她也要送送我。我没办法。实际上,我倒是希望欧阳送我去。她也曾提过,但我还是觉得不妥,没有答应。

学校里停满了各种各样的车,报道处挤的全是家长,而学生自己则在不远处观望着。因为天气热,那些家长们一个个都挤得满头大汗。有两个家长因为一个没排队就挤到前面而吵起了架,丢人死了。我妈也要为我去排队,我一下子火了,我说:

“走吧,今天不报道了,等他们都报完了,我再报。”

我妈不行,说必须早点报道,这样就可以去占个好床位,如果等别人都报完了,不就剩下门口的那个了吗。她当年上大学就是去的很迟,就在那个床位上睡,结果没生我呢就落下了风湿病。她不希望我这样。

我坚决要自己排队。我让她到远处去找个凳子坐下来休息休息,可她不行,一直要站在旁边陪着我。我很不高兴。她便到远处站着。我看着那么多的家长跑来跑去,我就有气。我就是从那时在心底里瞧不起我们这代人的。好不容易排到前面了,有个家长找了熟人来夹队,后面的学生和家长都有气,但都不愿意出声。我就出面了。我到前面拍了拍那位家长说:

“你没见大家都在排队吗?”

那是位年近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看样子可能是某个机关的什么领导。他有些不好意思,但他没有说话。说话的是那位他找来的熟人:

“好好好,马上就好了。”

“不行,我们都在这里辛辛苦苦地排队。你们又不是学生自己,最好让学生他自己来报名。”我说。我才不怕他们呢。我外公也是南大的兼职教授,南大的校长和我外公很熟的。

后面的学生和家长都说,是啊,应该到后面去排队。那个熟人瞪着我走了。我妈这时跑了过来,问我是怎么回事。我简单地给她说了。她悄悄地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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