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敏之笑了一下说:“能干什么大事业?你觉得我干了什么大事业没有?”
“你当然是干了一番大事业。”
“在我看来,我的一生实际上是失败的。失败的关键所在就是想干一番大事业,这是名利心啊!在别人看来,我年轻的时候就一举成名,到平反后又大显身手,可以说是功成名就,但是,我自己知道自己是不是幸福。你看见过天空中飞过的鸟吗?无论是多大的鸟,飞过后就没了踪迹,你能说它们没飞过吗?显然不能,可是,对于没见过的人来说,它们肯定没有飞过。我们人类的文明,相对于造物者来说,就跟那鸟飞过一样。几千年几万年以后,一切都不存在了。人类有一天总是要在地球上消失的,这是生命的常理。到消失的那一天,人类所创造的一切都将成为幻影。我们所创造的一切比起造物者来说,简直是盲人摸象,不着边际。我们真的在创造自然吗?不是,我们只不过是发现了自然的一点点奥妙,用此奥妙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了一些便利而已。我们年轻的时候,总是看不清这些。我们想改造这个世界,成就一番功名,而忘记了生命的本质:快乐。我这一生没有学会过普通人的生活,也很少有常人的快乐。前四十多年,我只关心人类,忘了自己;后十年,我开始关心自己和生命本身,不再关心人类,才发现前四十多年都是为了后十年做准备的,发现我根本无力改变世界,即使改变了又怎么样呢?你能说这种改变就是善的?所以,我觉得只有后十年左右的时间我是在活人,遗憾的是,我没有妻室,没有子女,这是对天的不敬,对生命的不敬啊。”
第四部分究竟是谁害了易敏之(2)
张维听了这番话,还是不服,但他看见易敏之平静的神态,不想再争了,他说:
“易老师,我觉得你的人生虽然在普通人看来是不完美的,但我觉得对于一个以精神为重的人,是很成功的。你能在历次政治运动中屡遭厄运却依然保持本色不变,并能在晚年摆脱名利之羁绊进入纯自然的生命状态中,这是一种境界。”
“什么境界不境界的,我们文人有一个毛病,老是想给人生分一个层次,这其实还是误入歧途。幸福是没有级别的,而人生的目的就是为了幸福。所谓的境界高的人当然是离幸福更近一些,可是事实往往可能与此相悖。一个老农民在秋收后所做的事就是享受生命,太阳还没有出来,他就来到田野上,呼吸着最新鲜的空气,与大自然融为一体;太阳出来了,他就来到南墙里,与邻居共话桑麻,尽情地享受阳光的温暖,让太阳晒进每一个细胞里;累了的时候,他就回去休息一会儿;天黑下来了,他就回到安定的家里,钻进热热的被窝,或者看一会儿电视,或者斜躺在炕上睡着了。人们都觉得这种生活是人世间最低级的,这是就人们所拥有的物质生活和精神而言的,但是,很显然这并不是衡量人幸福与否的尺度。那些新鲜的空气和温暖的阳光是用钱买不回来的,那是大自然的赐予。但在城市里,这些东西却要用金钱和生命的代价才能换取,甚至是永远换不来的。我们可以想像在久远的过去,在人类还没有学会制造工具和食物的时候,大自然的回赠是丰富的,是足以能够养育万物的。那时候,人类除了在自然界采集吃的外,就是享受生命的快乐了。除了洪水猛兽的侵害外,人类的大部分时间和现在的动物一样,在享受生命本身。现在呢?人类的创造力增强了,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都很丰富了,可是,我们生命的大部分时间都用于采集生存所用的东西,或者说大部分生命都用在为了享受生命而做的准备中,这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工作、事业,而忘记了生命本身,忘记了生命的享受,有些人享受过,那是因为他们知足,或者因为懒惰;有些人享受的时间很短,因为他们醒悟得太迟,或者是他们退休了;有些人一生都不知道享受生命,还累死在工作中,那些人被社会追认为烈士、榜样,其实那是南辕北辙,背道而驰。我们人类实际上是离生命的本原越来越远了。”
张维陷入了沉思。他觉得易敏之讲的大部分他都同意,有些观点他是不赞成的,但是,他仍然感到与易敏之在一起是幸福的,快乐的。这种感觉与在老吴那儿的不同。老吴有一种强迫的意味,使张维常常产生一种本能的反抗;在易敏之这里,有的是选择,但这种宽容却使人只有服从,因为无论你多么坚强有力的人生信仰到易敏之那里,都成为一种生活,成为一种可能,成为诗。他觉得易敏之到底是易敏之,不是普通的一般人。
易敏之沉思了一会儿后,问张维:
“你听说过‘放上十年羊,给个皇帝也不当’这句民谚没有?”
张维点点头。易敏之说:“我在河西的戈壁滩上放过好几年羊,我是在后来才理解这句话的。在放羊时,你常常面对的是你自己和大自然。在那无边无际的戈壁上,有一种苍凉的欢乐,有一种悲壮的幸福。他能让你把一切都放弃,把一切仇怨都化掉。我现在真想到那里放羊去。”
奇迹产生了
易敏之的病还处在观察期。时间一长,大家的心也倦了,常来医院的还是剩下张维和林霞,其他人则慢慢地习惯了。林霞自愿照顾易敏之,因为他对易敏之的饮食起居已经很熟悉了,易敏之也对林霞习惯了,再加上他本来就对林霞挺有好感。林霞的性情本来就是那种随遇而安的人,也喜欢平静,易敏之和她聊天的时候,常常能发现林霞的一些聪慧来,便夸奖林霞。林霞却说了实话:
“易老师,我上你的研究生,一则是因为现在报哲学专业的人很少,好考;二则我也没有找到好工作,又不想马上工作,还想再学习几年;第三,我是觉得能上你的研究生也是一种光荣。你可不要对我抱什么大的希望,我既不想成为什么哲学家,也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神经病,我就想活得安稳一些,平静一些。”
易敏之笑了,说:“你不说我也知道。我就喜欢你这种坦诚的性格和平素的心态,这样最好,你这样的人离幸福已经不远了。”
两人的心越来越近,林霞发现自己已经慢慢地有些爱上易敏之了。一次,易敏之要上卫生间,当时没有男生,林霞一时找不着人,就只好硬着头皮扶易敏之到卫生间,然后又帮他方便。那是一个难关,那一天以后,她觉得和易敏之之间突然间近了一步,易敏之也不再回避她。
一天夜里,只有林霞一人值班。本来还有吴用,吴用正和一个本科女生谈恋爱,吴用的女朋友说医院旁边有个影剧院,正在放《毕业生》,想去看。林霞就说:“你们去看吧,索性就看个通宵吧!”吴用不好意思地走了。林霞一个人先是坐在沙发上看易敏之吊液体,后来叫护士拔了针,就睡下了。她睡在易敏之旁边的那张床上。她想:这个男人如果再小二十多岁该有多好!或者说不小也行,但能活着该有多好!她莫名其妙地总是想起在没有上易敏之研究生以前别人对她说的话:
“易敏之啊,你上他的研究生啊?听说那个人快六十岁了还是那么风流倜傥,给女孩子写情书。”
“我见过他散步的情景。他一个人悠闲散漫地走着,口里叼着一支烟,有时会心不在焉地抽一口,仿佛他正在思索一件天大的事,因为他对旁人视若无睹。他的脸上一会儿飘过一朵忧伤的愁云,一会儿又碧空万里。他有时驻足于路边的树木和花草,仿佛在和它们对话问好似的。他从我的身边慢慢地飘了过去。那时正好是黄昏,他就朝夕阳那边迈过去,仿佛要和那太阳一起隐去。他给我的感觉是不食人间烟火,是一位在人间飘游的大神。”
那时,她也想过,要是这个人给她写一封情书,也是一种荣耀,但后面那个人对易敏之描述的场面是永远也无法在她心中抹去的。自从见了易敏之后,她一直在寻找那个感觉,她没有找到。生活中的易敏之实际上很现实,是一个人,绝对不是一个神。他甚至很懒,穿的衣服也常常是她和杨玲帮着洗的。然而最近以来,在她和易敏之长久的接触中,特别是听他谈人生时,又仿佛看到了那个理想中的易敏之,又看见他在黄昏中漫游的情景。她的心中升起一股温柔的感情来。
她侧过身子,仔细地看着这位传说中的男人。他快要死了,他的心很平静,他在等待着死亡的来临,在静静地忍受着痛苦享受着这痛苦的来临,他视此为人生的大境界。他快要离开这个世界了,快要离开她了。她想到这儿时,突然间坐了起来。她不想让他死。这一段时间来,她觉得他几乎成了她的精神,成了她空虚的内心上飘来的一片蔚蓝色的大海,成了她的依靠。她必然要拯救他,哪怕一切都是徒劳也要试试。
她下了床,拿了个凳子,坐在易敏之的身边。她把手轻轻地放在易敏之的手上,她觉得自己的心在狂跳,而那颗心就在手上。为了摁住那颗狂跳的心,她把另一只手赶紧拿过来,用两只手握住了易敏之的手。压住了那颗快要飞走的心。
易敏之没有醒来,没有醒来的易敏之在林霞平静地离开他时脸上多了两行清泪。
这一切,张维并不知道。
易敏之在医院里住了二十天后,医生突然告诉张维,易敏之的病在好转。这个消息使他们精神大作。易敏之笑着说:“我说过,我一定要跟病魔斗一斗,看,他这不让步了。”
林霞笑着说:“你别得意,来吃饭吧!”
易敏之听话地吃了。张维因为已经习惯了他们三个人在一起的生活,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又住了两周,医生说,可以出院了,在家慢慢治疗可能效果更好些。出院的那天,李宽亲自来接易敏之。易敏之的研究生都来了。
奇迹就这样平静地发生了。医生说,是易敏之的意志战胜了病魔。但医生还对张维和李宽等悄悄地说,这只是暂时的,一定要保持好的势头,否则还会重犯。
他们之间又出现了矛盾
出院后的易敏之需要人照顾,林霞主动承担了这份重任。谁都意识到易敏之和林霞之间已经很不寻常,只有张维没有发觉。张维觉得他和林霞对易敏之是真心的,现在也只有他和林霞来照顾易敏之,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张维几乎每天都要去看易敏之,和易敏之交流心得。张维没有发觉易敏之和林霞之间的事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他一直和易敏之之间有思想上的斗争,他的思想最近一直处于亢奋状态,除了思想,他对一切都视而不见。自从易敏之出院后,张维和易敏之的对话更加激烈了。张维已经渐渐地对易敏之起了反抗之意,时不时地在将易敏之的军。张维觉得易敏之的宁静是一种避世,易敏之则对积极入世的思想进行猛烈抨击,仿佛两千多年前的那场论战又上演了。易敏之大多谈的是感受,是他自己的人生感受,但张维认为是他向命运投降。张维对易敏之渐生失落感,而易敏之对张维却说:
“看来,你必须得亲身体验人世间的苦难,才能明白我说的道理。”
张维回应道:“也许你说的是对的,但我现在认为我并没有经历什么苦难,相反,你所认为的那些苦难对我是一种幸福。不错,你的纯粹的生活是一种诗,是一种境界,是中国古人所崇尚的神性生活,但我觉得它是消极的,是一种悲观主义,它是一种退守,一种纯个人的生活。但这是个什么样的时代啊!物欲横流,物欲至上,跟礼崩乐坏的年代有什么区别?我们是这个社会的精英,是幸存的思想者和精神的固守者,如果连我们都退到个人的小圈子里,这个社会还有什么希望?”
易敏之淡淡一笑:“张维,这只是你自己的想法。你想不想听我的想法?人世间本来没什么战争,只有和平,这是道之根本,然而是什么导致了战争?只有两样东西,一样是欲,一样是智慧。自古以来,人们对欲望的讨伐已经够多的了,可是,战争还是没有断绝,究其原因,还有另外一种东西在起作用,即智慧,也称为思想或信仰或精神,等等。你知道中东为什么从古至今一直烽火连绵吗?因为信仰。一部分人认为自己信奉的是真理和正义,认为其他的人信奉的是邪恶,于是为了正义,便起了战争。而被讨伐的那部分人呢,他们却认为自己信奉的也是真理,是正义。双方都认为自己是对的,别人是错的,应该在这地球上消失。那么,让谁来判决谁是谁非呢?肯定不是他们当事人,应该是第三者。于是,第三者就出现了,如美国。但第三者有这个资格吗?肯定也没有。双方是绝对不会相信第三者的,因为他们只信奉他们自己的真理,哪会相信别人的道理呢?于是,就出现一个问题,谁是真正的判决者。答案只有一个,谁成为强者,谁就是胜利者。但我们最终发现,没有绝对的胜利者,也没有绝对的失败者。没有一种思想不被人推翻,也没有一种思想不被人重新挖掘并翻新。思想跟这世间的物一样,都在不断地变化之中。所以,我们不必强求谁认同谁,只求我们自己与那不可能出现的上帝能够保持相对的一致。”
“那我们也应该把这种和平的思想传播出去,让更多的人接受。”张维还是不服,虽然他能理解易敏之的说法。
“我对天下已经不感兴趣。”易敏之有些不悦了。
张维失望地走出了易敏之的家,看见夜空中一片混浊。城市的夜是人为的,没有星光,更没有流星,只有让人烦躁的人造光。城市的夜是红的,让人只想到欲望。他想起家乡的夜的深邃,那是种让人平静的图画,充满了神秘和奥妙,充满了遥不可及的梦想。
第四部分三颗动乱的心
易敏之本是不用上课的,但他觉得大家在他住院期间为他操了不少心,应该说句感谢的话,便说要上一次课。
张维由于晚上失眠,早上起得迟了一点,赶紧往易敏之家赶,就看见冯德昌和杨玲在前面走。他急急地赶了过去,快到跟前时,就听见两位正在争论什么,张维就问:“你们在争什么?”
冯德昌见是张维,冲杨玲使眼色,杨玲不明白冯德昌是什么意思,再加上她嘴快,藏不住话,就说:“他说易老师和林霞好上了,我不信,就跟他打赌。”
张维一听,头里轰的一声。冯德昌一看话已挑明,就说:“我也只是猜着说。”
张维不说话了。他觉得自己像丢了什么,有些神慌。快到易敏之家了,他突然觉得脚步很重,呼吸也有些急,走不动了,心太重了。
易敏之躺在沙发上。林霞早就来了,已经帮易敏之弄了些早餐吃了。易敏之的精神很好,一看大家到了,就坐了起来。他说:
“这次大难不死,要感谢你们的精心照顾。好久没给你们上课,我心里也着急。不过,我觉得这一次大病,不管是对我还是对你们,也算是一堂很好的课。不知道你们有没有收获,我的收获倒是挺大的。我想知道你们对死亡的看法。”
大家依次说起来。冯德昌赞美了易敏之的伟大,吴用讲了易敏之的平凡,鲁连生讲他在易敏之的这次事中悟到了不少道理,张维讲了他和易敏之交往的全过程。到了杨玲时,她说:“说句实话,我可能跟你们的感受都不一样。我觉得易老师和我们都一样,都是很普通很普通的人,和我们一样有着七情六欲,也要吃饭睡觉。他的病也很正常,谁不得这种病?而他当时的病危也属正常,惟有不正常的就是他竟然好了。我觉得这不是他的哲学在起作用,而恰恰可能是他的情感或是别的什么在起作用。”
杨玲说完后,大家都一片沉默,都看着易敏之,易敏之低着眼神想了想,又笑了笑,说:
“不错,你说的我的重生不是我的哲学救活了我,而是我自己人性深处的东西复活了。但是目前还不能肯定我自己,我只能说,在我们的命运背后,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力量在起作用。林霞说吧。”
易敏之的回答显然是答非所问,大家都有些失望,因为好奇心都没得到满足。林霞本来一直低着头听大家说,这时抬起头来,说:“我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真的,我的脑子里乱极了。要问我这次有什么大的感受,我只能说我们大家大多数人都缺乏真诚,缺乏勇气。”
林霞抿上了嘴,却不再往下说了。
下课后,大家都走了,林霞留了下来。她问易敏之:“别人都说我们在谈恋爱,你怎么看这件事?”
易敏之心里一惊,不敢看林霞的眼睛,淡淡地一笑说:“怎么会呢?”
林霞一听,心里一酸,转过头去:“你觉得我配不上你,是吧?”
易敏之一听,急忙说:
“不,不是的。是我老了,而且是一个将死之人。我的心……已经死了。”
林霞一听这话,心里非常难过,泪水快要出来了,她说:“我知道我太平凡了,而你的心是那么高。好了,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我不会再打扰你了。”
说完,林霞就跑了。易敏之还不能运动,只是怅然地坐在沙发上,一直坐到黄昏。他很想流一次泪,想感动一次,可是泪水早已干了。
晚上,林霞仍然没有来。他很饿。给冯德昌打电话,让冯德昌买些方便面来。随便吃了点,算是把一天打发了。晚上却睡不着。
是选择平静,在平静的岁月里悄悄地化掉?还是要把剩下的生命点成一把火?
悄悄地化掉是很容易的,这是他的理想生活。这是真正的隐士,不为名利所动,不被荣辱所惊,不怕情欲所囿,只为那真正的道。那是晚霞中的微笑,是秋天辽阔的衰萎中的壮阔。合于道,合于自然。
把自己点成一把火,则意味着放弃,意味着对自己的一次革命。就当自己从前的一切追求都是虚妄,把一切理念统统忘却,只剩下生命的自觉。他还在怀疑自己,能点亮吗?他突然发觉在内心的最深处实际上藏着一种恐惧,那就是他对情感的恐惧。他怕失败。一个哲学家的失败会是什么呢?他突然有些害怕。
寂静?还是火焰?
平静?还是变化?
坚持?还是放弃?
他的内心一片动乱。他战胜了肉体的死亡,然而突然又面临一次精神上的革命。刚刚出院的时候,心里还一阵阵激动,觉得这是一次大胜利,可是,现在呢?
是要遵循生命的冲动?还是把它当成一种情欲的冲动,抑制它?忽视它?
都是胜利呢?还是有胜有败?
……
张维自从易敏之家出来后,觉得心里憋闷得慌,就独自出了校门,一个人漫无边际地走着。有时候,人的郁闷和不快是可以随运动排出体外的,可是,这一次不行,这种郁闷和不快时好时坏。当初为了救易敏之,他想出那样的办法后来后悔得不得了。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件事成了真的。是真的了,他反而受不了。当初巫丽在易敏之那儿出事时,他就觉得自己受不了。现在林霞又是这样,他的心里有些乱。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这样太自私了。他突然间觉得自己是如此一个让人生厌的欲望之徒。他强烈地谴责着自己。于是,可怜的张维又是一整天地坐着公共汽车转。他想忘掉这件事。要忘掉它只有让自己睡着。要让自己在大白天睡着,就得去坐公共汽车。最后,当他从公共汽车上醒来时,他发现自己的脸上有泪痕。他下了车,回到了自己原来租住的小屋。一进到那间屋子,他发现自己彻底被转换过来了。那间屋子里到处都是吴亚子的气息和影子。
林霞一个人默默地走出易敏之家时,她突然觉得自己无家可归。离易敏之家不远的地方,有一幢实验大楼,实验大楼的后面就是学校的围墙。那里一般很少人去。学生离这儿有一段距离,而家属区的人是不会到这个旮旯里来的。实际上,在早晨十点钟到下午一点钟之间,这里阳光灿烂,温暖如家。林霞是在照顾易敏之期间发现这里的。在照顾好易敏之早上的事后,她想找一个安静的地方看看外语。学校有规定,外语必须要过学校的过关考试,否则就没有学位,甚至连毕业证都拿不上。其他的学校都要过国家六级考试,北方大学的研究生英语过关考试比国家英语六级考试要难得多。这都成了研究生们的一块心病。他们得花一半以上的精力来应付外语,只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学专业。林霞发现那个地方后,常常去那里看书。春寒料峭时,那里是极温暖的。林霞有时觉得那就是她的家,她应该睡在那里。此时,她又不知不觉地来到了这里。她靠在墙上,只觉得自己很累很累,觉得自己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她从墙上慢慢地溜了下去,也不顾衣服被弄脏。那里的确是极温暖的。阳光打在地上,打在她的脸上。突然,她觉得像扑进了亲人的怀抱一样,搂着一束阳光号啕大哭。但没有声音,她把声音压在了心里,她听见自己的哭声向黑暗深处慢慢地散去,没有任何回声。她突然觉得生命也许和这声音一样,也是向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慢慢地散去,再也不见。声音在传递的过程中可能会转变成其他的能量,而生命呢?生命在消亡的过程中消失在哪里了?
她在那个旮旯里一直坐到让阳光把她的一切都晒干了,才起身向宿舍走去。她错过了吃饭的时间。这时,她才觉得自己好饿。买了袋方便面,向宿舍走去。那个地方她多么不愿意回去啊!
林霞回到宿舍时,杨玲和她的那个有妇之夫的男朋友正在一起调情。林霞有些厌恶,她觉得杨玲不应该这样。她一直反对杨玲的这件事,但她从来不说。杨玲也无法接受林霞和易敏之的事,但她的男友能接受。杨玲见林霞无精打采地进来,就说:“林霞,吃了没?”
“没吃。”
“这时候了你还没吃啊?”
林霞没说话,杨玲突然间同情起林霞来,她觉得林霞好可怜。杨玲和男友一直静静地注视着林霞放下书包,然后拿出饭盒,到隔壁找开水,然后坐在床上茫然地等着吃,最后又是茫然地坐在自己的床头上拿着饭盒吃那硬硬的面。林霞感到了一股冷意,但她眼皮都没抬。跟易敏之的这段时间里,她学会了一件事,就是冷傲地面对世间的一切不平。
她吃完后拉开被子睡下了。拉上帘子,只想一个人静静地躺一会儿。她想起易敏之那种拒绝她的神态,心里就非常委屈。她想:“我冒着多大的压力才愿意和你好,你却那样对我。”她像个孩子一样地想:“现在你肯定也饿坏了,我就不去,我看你需不需要我?”她又怕他真的不需要她了,所以,她在热切地等着易敏之的电话。
第五部分林霞突然出走
林霞还在睡觉。这一觉她睡得很踏实,是最近以来睡得最死的一觉。一阵敲门声将她惊醒。她发现宿舍里就剩她一个人。她问是谁,是一个男生。她穿好衣服开了门。是陆友。
陆友一进门,就问林霞:“林霞,昨晚吴文翰是不是和你一起出去了?”
“怎么,他昨晚没回来吗?”
“他出事了。他被人打成重伤,腰部也被人捅了几刀,流了很多血。是一个扫马路的工人发现的,已经太晚了,没救了。”
林霞跌在床上。她没有想到事情会成这样。就在昨晚,吴文翰非要请她出去,说是他的生日。他们就到了一个小茶馆。后来才知道根本不是吴文翰要过生日,而是他听说林霞和易敏之相爱了,他想抓住这最后的机会。林霞拒绝了他。微醉后的吴文翰在半路上和林霞分手了。林霞说:
“我没有想到他会出事。我离开他的时候,九点都不到。那时,街上的人很多。”
“据分析可能是晚上两点钟左右出的事。医生说他喝了不少酒,有啤酒,也有白酒。”
林霞明白了,吴文翰在她离开后,肯定又去喝酒了,一直喝到夜里两点左右才离开,在路上和人发生了冲突,被人杀害了。她觉得这是自己的错,坐在床上哭了起来。陆友说:
“你先别哭了,我们一起到医院去,给派出所的人把情况讲一下。这可能是凶杀。”
林霞有些害怕。胡乱擦了把脸,在刷牙的时候,因为太快,牙刷把嘴里捅了一下,流血了。她也没在意,赶紧跟着陆友往医院跑。
派出所的人很凶,把她当成了犯罪嫌疑人之一,对她的审问很多,很细。她把情况都说了。后来,杨玲被叫来,给她作了证。算是没事了,可是,她还是很自责。这时,她才有机会去看吴文翰。吴文翰的衣服上到处都是血,脸上血肉模糊,初看上去根本不是吴文翰。
张维在下午时知道了这件事,也跑来问林霞是怎么回事。林霞很委屈。张维坐了一会儿,就走了。他也知道吴文翰一直喜欢林霞。现在听林霞这么一说,他估计吴文翰是一时想不开,就去喝酒了,然后与人发生了争斗。他看见林霞伤心得有些木讷,就劝林霞。林霞天生是那种怜悯心很强的女孩子,她始终觉得吴文翰的死与她有关。
中午的时候,杨玲给林霞打来了饭,林霞一口也吃不下。下午时,派出所的人又来找她,问了很多细节。派出所的人说可能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吴文翰情绪很坏,喝醉了,故意和人打架,第二种情况是吴文翰可能在附近的卡厅里喝酒,然后在回学校的路上遭人抢劫,因为他口袋里的钱包不见了。林霞的情绪更坏。
派出所的人走后,林霞接了一个电话,是易敏之打来的。易敏之是在中午吃饭时听冯德昌说的。冯德昌一次给易敏之买了很多方便面。易敏之一听出了这种事,就赶紧给林霞打电话,但电话一直占线。研究生楼上的电话一直很忙。有很多女研究生与男朋友往往相隔两地,只有通过电话联络。易敏之不知打了多少遍才打通,反正用了他整整三个多小时的时间。
易敏之劝林霞不要太自责:“这件事情你也只能这样处理,谁会想到出这种事呢?所以不能怪你。只不过,他是你的同学,别人可能也会指责你,但你不要在意别人的话。那是污蔑,是诽谤,不要理它。你要勇敢地面对这件事,与派出所的人好好配合,一定要把事情弄清楚。”
易敏之让林霞到他那儿去,林霞第一次拒绝说:“我很累,我想休息休息。”
易敏之语塞,良久才说:
“你自己一定要保重,我无法帮你。你有什么事一定要给我打电话,我们俩商量商量。”
林霞一听“我们俩”三个字心里就哭了,她原谅了易敏之。易敏之给了她勇气,她的脸上突然间有了血色,人也精神了许多。她挂了电话后,坚定地往楼上走。从楼上下来的人都在看她,可她视若无睹。她突然想起吴文翰问她为什么会爱上易敏之,现在她想说:他能给我勇敢、自由地生活的勇气和信心。也许这一点就足够了。
林霞从小生活在农村,虽然家境不差,甚至可以说还有些富裕,他的父亲包过几年工程,赚了一些钱,在当地的县城里也买了楼房,但她始终觉得自己是一个乡下人。这是无法根除的一种情感。从她的长相和气质来看,她一点也不像一个农村长大的姑娘,可是,她自己不那么想。她常常听城里人骂乡下人怎么怎么地的时候,她就觉得那些人仿佛在骂她。她并不争,可是她的心里很难过。也许一种情感在心里积得时间长了,就生了根。
易敏之在回忆他在凉州戈壁滩上放羊的那些生活时,林霞第一次无限伤感地讲了自己内心深处的这种经验。易敏之听得很感慨,他对林霞讲:“一个人只有在他走向智慧的时候,他才会回过头来无限欣喜地感谢自己的童年生活,才会发现,在无边无际的童年岁月里,大自然早已向他打开了那扇神秘的大门,早已向他展示了世界古老的法则和秘密,早已把天堂绘就……”
易敏之的启发就像一壶古老森林里突然发现的不知来由的千年陈酿,林霞的心不知不觉地醉了。她觉得易敏之是一座森林,茂密而高大,越往深处走,越能发现自然的奇迹,能听见鸟鸣,能看见琥珀;是一所向往了很久才住进去的深深庭院,幽静而和平,阳光从那千年古树的枝叶间漏下来,洒在睡梦中的她身上,温暖而悠远。易敏之的心境与她的心境太吻合了,她有时会惊奇地对自己说:“我原来是这样的。”
易敏之的心境使林霞的心踏实了,觉得自己生活的理想突然间可以落地了,可以实现了。而在此之前,她常常在怀疑自己,在否定自己。
如果说别人了解的是易敏之的哲学的话,她了解的是易敏之的内心,是易敏之内心的内心。她走得太深了,因此爱上了他。
但吴文翰死亡的阴影是挥之不去的。几天来,林霞一次又一次地被叫到系里去,还写了一份长长的报告。当她在写这份报告时,才像一个旁观者一样仔细地审视了他们两人的一言一行。她惊奇了,越发沉重了。她发现吴文翰是真的爱着她,她想起了以前的种种迹象,进一步证实了这件事。而她是多么无情啊!她蛮横地拒绝了他的爱,根本没有在意他的悲伤,在他绝望地和她分手时,她竟然没有回头把他劝一下。她想:如果当时我叫他一声,让他和我一起回学校,他就不会死了。一想到这一点,她的自责更深了。
第四天的早上,吴文翰的家人来了。父亲的个子很小,戴着个顶子已经发白的蓝帽子,脸很黑,可能路上感冒了的缘故,也可能伤心的缘故,嘴唇上面一直流着清鼻涕,眼睛里有些干枯,很荒凉。哥哥的个子稍大些,长得也很老气。相比之下,吴文翰是长得最体面的。因为无法理解和相信这是事实,哥哥的嘴一直半张着,眼睛里胆怯和怨恨时不时地交换着。他们在将近三天的火车上已经哭够了,在见到吴文翰尸体的时候,他们想把吴文翰叫醒来。可是,他们不行,他们的哭声是那种男人突然绝望的吼声,仿佛野兽快要毙命时的哀声。在场的人都哭了。林霞是听着那哭声进了太平间的。那声音她从来没听过,一下子像是要将她的灵魂掠走似的。
后来他们相遇了。本来系里不想让林霞和他们见面,可是林霞执意要见一面。她在易敏之那里学会了面对一切的勇气。吴文翰的父亲只说了一句话:
“你就没有把吴文翰叫一下,让他跟你一起回。你就没叫一下啊!”
看得出来,老人在最大可能地克制着愤怒。他说完这句话后就泪流满面,用黑黑的手抹着脸上的泪。泪仿佛也是黑的。
林霞也哭了起来。
她想让吴文翰的哥狠狠地骂,或者狠狠地打,可是,那个人一直用刀子一样的眼神戳她,一句话也没有说。
林霞突然间跪了下来,她泣不成声。这情形倒是把老人吓坏了,他说:
“你起来吧,是我的娃没出息。”
林霞哭得更厉害了,她一边哭一边哽咽着说:
“叔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如果你不嫌弃的话,就把我当成你的女儿,我会好好地孝顺你的。”
老人突然大哭起来。他一哭,吴文翰的哥哥也哭了起来。大家一看,就把林霞叫起来,让她先走了。林霞说:“我是真心真意的。”
两人执意要将吴文翰的尸体运往老家,说吴文翰已经二十五了,可以入土了。系里都劝说,但他们不行。于是,系里只好把两人来回的车费和运吴文翰的费用全部给了两人。但是,派出所却不同意他们现在把尸体运走,他们还要破案。好在那天下午,派出所就破了这案。
原来,吴文翰与林霞分开后,就去了一家卡厅喝酒。他要了一斤二锅头,一个人坐在一个包厢里慢慢地喝。晚上一点钟时,吴文翰喝大了,他让卡厅老板给他要一个小姐。不久,小姐就来了。但小姐要带他去另一个地方。在路上,吴文翰看见那个小姐的脸很丑,就不想去了。小姐却生气了,一个传呼叫来好几个人。吴文翰就这样被几个人打了。那些人见吴文翰倒了下去,就跑了。现在,那个小姐已经被捕,几个打吴文翰的地痞也已经抓获了一半,其他的人很快就会被捕。
吴文翰的父亲一听是这么回事,不说一句话。他哥哥倒是说了一句话:
“那他们给我们赔这条命。”
“他们没钱赔,只能进监狱。”公安说。
当天晚上,两人就离开了北京。他们觉得,抓住又能怎么样呢?人都没了。
林霞在第二天也离开了北京。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第五部分和女教师穆洁的来往
一天,老吴非要拉张维去参加市妇幼保健院成立90周年大庆。在那次活动中,张维知道了穆洁是一个基督教徒的身份。穆洁每周三给他们上课,一上就是一上午。穆洁的课上得还是不错的,虽然动辄就是英语、德语的,有些卖弄,可是她讲得入情入理,分析得也很透彻。人又长得漂亮,大家都爱看她说话和笑的样子。研究生上课与本科生上课是不同的。大家六七个人围坐在一起,像拉家常一样,你一言我一语。穆洁时不时地评论一番。这个新婚不久的女人春情荡漾,一片明媚。
张维从小对新婚妇人比较感兴趣,特喜欢看她们的脸和体态。那是种说不清的喜欢,他小小的身体有些控制不住。这种喜好一直没变。
穆洁不在学校住,她住的地方离张维租住的地方很近,大概也就是走五分钟的路程。有一天上完课,他们一起坐车,张维才知道穆洁刚刚结婚半年,她丈夫现在加拿大留学学医。穆洁住的地方是她丈夫原单位分的房子。张维和穆洁一起下了车,张维想送穆洁一段,穆洁因为第一次代研究生的课,也想了解一些研究生的情况和对她的意见。除此之外,穆洁也想找一个人说说话。
穆洁请张维到她那儿去坐,张维便跟着进去。他想看一看这个基督教徒的生活与别人的有什么不同。
房子并不大,只不过两室一厅,这在当时的北京已经很不错了。客厅的墙上挂着一些放大的像,像框子是欧洲风格的。家里的很多摆设也多少有一些欧洲情调。在一面墙上,挂着她和丈夫的结婚照。
穆洁给张维倒了杯茶,又给自己倒了杯开水,问道:“你们怎么看我?”
张维笑了笑,说:
“我说你不要笑。我们同学都觉得你这么漂亮,却要读那么多年书,学的又是哲学,真是遭罪。”
穆洁笑起来了,自嘲道:“漂亮什么啊,现在都老了。上大学的时候,还漂亮,女人一到三十就不行了。”
张维想,所有的女人都喜欢听好话。于是,张维便想看看穆洁大学时的照片。穆洁真的拿来了,一张一张给张维介绍。穆洁在上大学时的照片很纯情,扎着两个马尾巴,眼角朝上,一看就是一个很厉害的角色。她们宿舍的六个人,有三个现在都在国外,除了她,剩下的两个孩子都已经上小学了。张维就问:“你们有孩子吗?”“没有。我们打算不要孩子。”
有一张照片是穆洁上研究生时和易敏之合影的,那时的易敏之看上去还很年轻,上唇上的胡须特别黑,也有些长,头发也很长,但很黑,眼睛里有一种超然的微笑,口里仍然叼着一支烟,看上去更像一个画家。张维说:“易老师对你很看重。”
“是吗?”穆洁仿佛不知道。
“他常常向我们提起你,说你很有灵性,更适合于搞艺术,不应该学什么哲学。”
“我也觉得自己应该学学什么艺术,不过,我在国外读博士时,还读了心理学方面的博士学位。我以后可能会在心理学方面发展,特别是精神分析心理学。”
张维觉得有些意外,他说:
“我对心理学也很感兴趣。我一直有自杀的念头,曾经有几次自杀的经历。我看过心理医生,人家说我有心理疾病,有自杀症。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人会得自杀症。以后你有时间的话,我很想请教一下你。”
穆洁后来在看望易敏之时专门了解了一下张维的情况。易敏之说:
“我觉得张维的天资是很不错的,是个人才。你如果有时间,也应该尽力帮助他克服内心中的疾病。”
穆洁决定对张维进行进一步的了解。这是她向心理学方面转变的一次尝试。她向张维要了一本他的诗集,仔细地读起来。每天夜里都要读上几首,有几首诗使她落泪。她似乎听到了张维那颗孤独无助的灵魂在荒原上凄厉的嚎叫,看见他在众人熟睡的深夜寂寞地在大地上行走,并向苍天质问。她还看见这个痴情的青年在黑夜里用鲜血写下爱与正义的誓言,但他还是屡屡遭受磨难,并被世人嘲笑和遗弃。她自从了解了张维的身世后,就确定张维在情感方面肯定是畸形的,而这正是张维对人世间充满不信任的重要原因,由此而导致张维对世界和人生的彻底绝望。但她犹豫了。她想起张维那多情的眼睛时,就有一种不妙的预感。然而,她在看完张维的整个诗集后,下定了决心。
她知道这是一次冒险。任何真诚的事业事实上都是冒险。
第五部分寻 找 林 霞
林霞出走的第三天,才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在前两天里,谁都以为林霞可能去找同学了,或是在易敏之那里。杨玲知道林霞在北京没有什么亲人,也没什么要好的同学。她给易敏之打电话,问林霞这两天去过那儿没有。易敏之问林霞怎么了,杨玲说,已经两天不见人影了。大家都慌了。但无处着手,只好等着。
等待是最苦的,尤其对易敏之来说是这样的。他知道林霞出走的原因不单单是吴文翰的缘故,还有他。在一种内疚中,易敏之下定了决心。他给林霞写了一封长长的信,在信里写了他对此生的回忆,也写了他在病中对林霞的感激之情,同时,他还写了他的犹豫和世故,写了他自己内心的战争。他从来没写过这么长的信,即使当初给崔静怡写情书也没这么长。他很久都不写文章了,不怎么用笔了,而这次,他写得格外用心,格外工整。若不写这封信,他是不知道自己真的已经爱上了林霞,若不是分析这种爱,他也不知道真正的爱确如他常常给林霞和张维讲的那样,是一种信仰之爱,是一种生活之爱。除此之外的一切爱情,都是一种臆造,是一种情绪,是一种稍纵即逝的感觉。只有这种爱对本性有益,是价值回归,能天长地久,还能通圣通灵。
在等待林霞的日子里,他每天都要看看那封信,然后觉得跟林霞有很多话要说,就只好接着那封信写下去,这样,那封情书就更长了。
第六天的时候,张维和冯德昌觉得应该告诉林霞家里人了,就一起来找易敏之。本来大家都觉得林霞出去几天后就可能回来,但现在这么多天过去了,仍然不见踪影,就只好给林霞家里打电话,林霞家里只有她母亲,她父亲还不在。她母亲一听林霞不见了,就在电话那边哭起来。打电话的是张维,张维劝她不要太难过,也许明天就会回来。
这下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办了。冯德昌去报了案。
易敏之已经能够走路了,但他不愿意离开房间,他总觉得林霞会给他打电话。他一刻都不想离开,总觉得他在离开的时候会错过林霞的电话。方便面他已经吃腻了,胃里有种防腐剂的味道。现在他一吃方便面就有些恶心,甚至一闻见那味道就反胃。他只好吃面包。现在他什么事也不想做,那种平静的心态也顿然消失。他心里很烦躁。他尽量地劝说自己,平静下来,平静下来,一切都会过去的。
晚上七点钟的时候,电话疯响。他赶紧接上,却不是林霞。是李宽,问林霞有没有消息。他失望地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