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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兆寿 当前章节:151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2

张维一听,心里正好有气,就对着任世雄吼道:“任老板,你今天不说这句话,我还一直很尊敬你,认为你是条汉子,是位与其他商人不一样的文人。易老师是我的老师啊,不错,他支持我,也给我创造了绝好的机会和条件,但是,你知道吗?他的死对我是多么大的损失,成名对我来说已经没那么重要了。你看着办吧,你愿意出,就把以前的那些东西出版,算是我还你的债,如果不愿意出版,我就还你的钱。等这件事结束后,我们恩断义绝,再不来往。”

任世雄没想到张维会这样,转过身走了。张维便上楼去了。张维刚刚躺下,有人敲门。是任世雄。张维放他进来。任世雄一进门就问张维:

“我说,你能不能再考虑一下,你不是刚写完没几天吗,还可以把它再写一遍。”

“我已经说过了,难道还要让我再说一遍吗?”张维吼道。

任世雄走了。张维躺了下来。从易敏之墓前回来,把任世雄的事打发了以后,张维突然觉得很累很累。他睡着了。

自从张维告诉穆洁去看过吴亚子后,穆洁总觉得张维存有异心。她还听到很多关于张维的传闻,她对离婚一事暂时放下了。张维也因为各种原因无力顾及这件事,再也没提过。

这一天,张维拿着易敏之的书稿来找林霞,对林霞说:

“这是易老师最珍贵的东西,你把它保存好!”

林霞仍然惊魂未定,对张维说:

“你拿着吧,他既然给了你,就成了你的。实际上,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你应该明白,你拿着吧。你不是说它对你很重要吗?”

“可是,可是……我觉得这对他来说可能不重要,对后人认识他却非常重要。”张维总觉得这么重要的东西应该由林霞来保管,“如果以后有哪家出版家愿意出版,也可以让后人全面地了解他啊。”

“他生前就能出版,但他不愿意出版,肯定有他的道理。他曾经给我说过,人世间最无法消除的战争就是人的思想之间的战争,是思想让人对立,让人仇恨,圣人自以为在教化天下,孰不知在分化天下,使人与人之间产生仇恨和矛盾。他最恨的就是圣人,所以他不愿意使自己的文字也成为仇恨的一部分。他常常说,先前出的那几本书也不应该出。你知道他在跟我结婚的这段时间里,常说的一句话是什么吗?享受生命,热爱生命,却没想到会是这样。”林霞说着又哭起来。

张维只好拿了书稿回去,把它放在箱子里。他想,什么是圣人呢?大概莫过于此吧。

第六部分张维与刘全贤初次交锋

转眼过了国庆节,他们也得上课了。由于易敏之突然故去,系里决定,委派一位名叫刘全贤的教授暂时代导师。易敏之活着时,美学教研室总共五个人,这五个人却分为四派。易敏之和穆洁暂为一派,刘全贤为第二派,主要是搞文艺批评,方教授为第三派,主要是教文学概论,剩下还有一位姓吴的教授,也是自成一派。穆洁未来之前,四个人一直不睦,谁也对谁不服,相对来讲,大家都服气易敏之,所以易敏之任主任。刘全贤可以说是著作等身,平均每年都要出一两本书,吴教授虽然年轻,但平均一年也可以出一本书,前途不可限量,两人常常对外人说:“他易敏之有几本书?就是出的那几本也是80年代中期以前出的,以后他写过什么书吗?他早该让位了。”他们当然更看不起方教授了,方教授好多年来一篇文章没发表过,更不要说出版著作了。易敏之一去世,最高兴的自然是刘全贤和吴教授了。高兴是高兴,可是带研究生也是一件辛苦的事儿,何况这里面除了方教授和穆洁外,都有自己的研究生,谁也不想多挑担子。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研究生导师的责任你说大它就大,你说小它就小。除了上课外,就是做论文一事费些时间而已。如果你要是仔细地指导,那当然担子就重了,如果你随便他们自己写,那担子就轻得很。李宽本来想,这个教研室的矛盾本来就大,如果让别人代,可能会出什么意外,所以就提出让穆洁暂代,可是,系里其他领导不同意,认为不能开这个头,穆洁已经是破例了,如果现在再让她带研究生,那不是教研室没人了吗?这个先例如果一开,以后可就不好收拾了。讨论来讨论去,还是觉得应该让刘全贤暂代比较好,穆洁呢,就算是副导师。大事情刘全贤决定,小事情都由穆洁来办。同时任命刘全贤为教研室主任。

研究生的课,并不是导师一个人代,而是由他来组织。易敏之在的时候,方教授是绝对没有资格代他学生的课的。但是方教授也绝不会请易敏之代他学生的课。易敏之和方教授的矛盾是公开的。刘全贤带了张维等后,为了搞好教研室的工作,决定打破过去易敏之的做法,让方教授给张维等上一门课。穆洁不太同意这种做法,给李宽说了。李宽也觉得这样恐怕有些不妥,就给刘全贤说。刘全贤说,早一天说就好了,现在给人家都说了,可怎么办呢?李宽一听,也觉得不好办,就说,算了算了,就这样吧,让他代一门课。

刘全贤自恃在国外拿的博士,一心想在易敏之的研究生面前耍耍威风,讲的全是西方最新的文艺理论,特别是后现代主义和解构主义。刘全贤大概也是国内第一个讲德里达的人。刚开始时,大家听得目瞪口呆,因为刘全贤把过去所有的理论全批倒了,说是中国人讲的文艺批评都不是真正的文艺批评。张维算是见到了更狂的人。实际上,有关这些理论穆洁已经上过了,但他们的理解却是如此地大相径庭。

刘全贤的第一堂课上完后,冯德昌提议大家应该去拜访刘全贤,大家便去了。事先冯德昌先打电话进行了预约。刘全贤的家跟易敏之家一样大,一间屋子里四壁都摆满了书。大家便闲聊。冯德昌一个劲地说,刘老师出的书可真多,又是洋博士,讲起课来真是出神入化,犹如天成。杨玲等也赶紧吹捧。刘全贤得意地笑着,说:“我这个人有个毛病,就是不会吹自己。很多人说,你看你这个人,出了这么多的书,在北方大学跟你这年龄的有几个人啊,为什么不找些人捧捧呢?我就一笑,学问是吹不得的,学问是冷板凳上坐出来的。”

大家便听他把自己吹了半天。冯德昌便说:

“听说刘老师平时连电视都不看,这种精神真是让我们敬佩啊,你就没有什么业余爱好吗?”

“有是有,就是下下象棋。我的水平不高,不过,在咱们系里比赛,我经常拿第一。当然,易老师人家不参加,如果他参加,我肯定是拿不了第一的。你们中间有谁下象棋的吗?”刘全贤望着大家。

“张维下得好,我水平一般。”冯德昌说。“我也一般。”张维笑笑说。

“你就是张维啊,可是大名鼎鼎啊,大名鼎鼎。”刘全贤笑着说。

张维不好意思地说:“可能是自杀和退学的事有些突出吧。”

“噢,不,我在国外的时候,见过像你这样的学生。他们都自称是天才,当然也的确有天才的禀赋。我说的是你的诗歌理论。前几天我的一个学生来看我,说你们在暑假举办了一次后现代主义诗歌讨论会,你在会上的发言振聋发聩,石破天惊啊。不知道你的象棋下得怎么样,和易老师下过吗?”刘全贤笑着说。

“他们能打个平手。”林霞说。

“是吗?能和易老师下平手的人可不多啊,你的棋龄有多长了?”刘全贤问。

“就是这一两年才学会下的,也就是偶尔下下。”张维说。

“好好好,哪天我们单独下下。我每天下午三点钟到四点半都在职工之家下棋,你如果有时间,可以那个时候到我这儿下棋。”刘全贤说。

过了一周,张维早晨上完课后,中午有事就留在学校。冯德昌对张维说:“下午干脆找刘老师下棋去,现在人家是我们的导师,我们应该和他多接触接触。”张维就答应了。两人来找刘全贤的时候,正是三点差五分。刘全贤刚起床,准备下楼,就见二人来,说是要跟他下棋。刘全贤是个棋迷,虽然他从下午三点到四点半几乎从来都这样,但是他只要一天不下棋,心里就憋得慌。

摆了棋,张维先和刘全贤下,就让刘全贤先走,刘全贤却说:“你是学生,你先来。”张维只好走。第一局张维赢了。冯德昌赶紧在旁边说:

“不算,互相都不熟,人家刘老师让着你,你还以为自己了不起。”

“我知道是刘老师让我,实际上,我本来是赢不了的。有一步棋刘老师本来可以走得冒险一些就赢了,刘老师是看见了没走,让着我。”张维说。

刘全贤尴尬地笑了。的确有那么一步棋,但那步棋太冒险了,因为那步棋如果赢不了,就等于输了,所以没走。没想到张维走的棋更险,几乎是不要命了,赢了。

张维看见刘全贤有些不悦,下第一局的时候还谈笑风生,可下第二局的时候就没了声音。张维有心让着,平了。刘全贤还是不服气,要再下一盘。第三盘摆好后,刘全贤对张维说:“不能让我,若让着我就没意思了。”张维知道他看出前一局的门道来,便也不好相让。当然是张维胜出。刘全贤站了起来,深深地喝了口茶,出了口气说:

“英雄出少年啊,不得了。我下不过,下不过。唉,冯德昌你怎么样?”

“我?人家取掉一个车,我都赢不了一盘。”冯德昌说。

“那以后咱们俩下,我还能赢几盘。”刘全贤说。

都以为是说着玩的,谁知道刘全贤还真和冯德昌常常下棋,自然是冯德昌去找刘全贤了。刘全贤也很高兴,总是把冯德昌吃得一干二净,完了还要给冯德昌讲应该怎么下棋。冯德昌说:“对对对,还是刘老师好,棋下得好,人也好,不但把我赢了,还要给我教怎么下棋,既学了棋艺,又学了做人,不像过去和易老师下,下完了什么也没有,虽然一盘也赢不了,可他从来就不给你教怎么下棋,太高傲了。”刘全贤听了很过瘾。他就是想每天都赢,图的是心情,是数量,就像他出书一样。冯德昌也给人说:“现在我才觉得把导师跟对了。”

转眼过了一个月。已是初冬,天气越来越冷。任世雄让人来了好几次,拿来样书让张维看。自从张维把他骂了后,他自己很少来找张维了。张维自从出了第一本诗集后,对出书之事已经不愿意再花太大精力了。他原本对第一本诗集抱着极大的希望,可到头来什么也没改变。他对来人说:

“行行行,你们看着办吧。”

第六部分雷春芳的母亲道出真相

雷春芳的母亲上街时,碰到穆洁和张维,就请他们到她家做客。因为有张维在,雷春芳母亲特意打开了一瓶白酒。雷春芳母亲能喝酒,一喝酒话就多了,所以雷春芳给她母亲说,少喝一些。雷春芳母亲却说:“喝多了也没什么,你们就听我唠叨唠叨不行吗。”张维说:“好好好,反正我也没妈,我没听过人唠叨,你就给我唠叨吧。”于是大家边吃边喝,谈兴也很浓。

雷春芳的妈妈问张维:

“我看报纸上说,易敏之去世了。最近我也没出过门,不知他是得什么病去世的?”

张维就把情况给她说了。张维说得非常详细,希望雷春芳的妈妈能给他们说说当年易敏之和崔静怡、林志高等之间的事。当张维把易敏之与崔静怡相见时说的话在方教授说的基础上加工了一遍后,雷春芳妈妈一听,果真问道:“他们真的说话了吗?”

“说了。崔静怡大概觉得易敏之上次病重没有去看易敏之,心里难过,正好碰见了,就把她藏了很多年的几句话说了,希望易敏之能够原谅。具体什么话,我们也不太清楚,阿姨,您给我们讲讲吧。”张维说。

“不行,我给人家说过,我不能说的。”雷春芳母亲说。

“妈,你就说吧。反正易敏之也死了。再说,就我们几个人,我们不给别人说,别人怎么会知道是你说的呢。”雷春芳还是爱听别人的隐私。

雷春芳母亲还是不说。于是大家又喝酒,谈张维和穆洁的婚事,不觉又多喝了几杯。喝多了的雷春芳母亲话多了。她和张维谈起文学方面的事情来,越谈越投缘,越谈越高兴。老太太一高兴,就一个劲地说她在年轻的时候怎么怎么的。

后来,雷春芳有些私人话要给穆洁讲,就进了雷春芳的卧室,客厅里只剩下雷春芳母亲和张维两人。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又谈到易敏之身上。张维就说,其实易老师早就原谅了崔静怡和林志高,在易老师病重的时候,其实他就是想看到两位来,当面宽恕他们,这样谁也就不会有什么遗恨了,没想到没有来,后来竟然发生了那样的事。雷春芳母亲一听,就忍不住了,说:

“既然你说崔静怡都跟易敏之说了,易敏之也死了,我说给你听也不要紧,不过,你还是不要给别人说为好。”

“您说吧,我其实就是好奇。我就理解不了易老师与他们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曾经听到过很多种猜测,他们的事都成了传奇。”张维说。

“唉,其实没那么玄。你知道林志高和易敏之,还有你们系主任李宽他们三个是同学吧?”

“知道。”

“崔静怡、我,还有老方,就是你们系那个爱说别人闲话的方教授,和他们三个都是同一级的。我和崔静怡住一个宿舍,学的也是同一个专业。他们三个中,易敏之长得最帅,也最有才华,所以恃才傲物,傲视阔步。易敏之在上学期间就已经成了名,所以,李宽和林志高都有些嫉妒他。我们常常在一起玩,后来,我们又发现易敏之和林志高都爱上了崔静怡。崔静怡那时是我们研究生中的大美女,虽然出身不是太好,是地主家的女儿,但他父亲很早就投靠了共产党,所以也没有什么问题。问题出在崔静怡爱的是易敏之,而林志高又是个很有心计的人。你想想,易敏之一出了大名,二找了大美女,能不遭人妒恨?那时,一帮研究生坐在一起,一提起易敏之来就骂他六亲不认,欺师灭祖,过河拆桥。什么原因呢?易敏之是靠批自己的老师出的名。这在那个时候还是不行的。那时候,很多人都是读过古人圣贤书的,谁敢骂自己的老师啊。易敏之骂了,还骂出了名,骂出了美女。就在我们毕业的那当儿,反右运动开始了。易敏之给你讲过吧,他是怎么被打成右派的?”

张维点点头说:“刚开始是他写的一些文章,后来是他一些从来没有发表的诗被人偷抄了,然后被举报了。”

“是啊,问题就是这些诗是易敏之平时写的,说透了,是易敏之写给崔静怡的情诗,只有崔静怡知道,是谁告的呢?诗稿全在一个笔记本上,在崔静怡那儿啊。我们当时都纳闷儿,可谁还有精力管别人的事,自己的事都管不过来。易敏之走后,崔静怡先是等啊,她以为一两年就回来了,结果呢?没有。她就天天哭,说是她害了易敏之。她就把情况给我一五一十地说了。原来,那些诗是李宽先要借着看,然后就给林志高看,最后又还给了她。可是,这就害了易敏之。后来,林志高、李宽、崔静怡包括老方毕业后都留在了北方大学中文系,我到了其他地方。

“但我和崔静怡关系最好,还常常来往。那时候,我们也想,易敏之这一去肯定是回不来了。再说,易敏之是右派,她又是个出身不干净的人,两个人在一起,命运更惨,我们就劝她另外找个人嫁了。她也动了心。那时,林志高隔两天就来找她,对她非常好,好到百依百顺。她却不愿意。她去西北找了一次易敏之,听说易敏之死了。她回来那个哭啊!后来她好了,问我林志高这个人怎么样,我们能说什么呢,只能说,很好。有一天,她哭着给我说,她对不起易敏之。我问为什么。她说,组织上让她跟易敏之划清界线,她就划了,她觉得对不起死去的易敏之。她还说,她弄清楚易敏之的诗稿一事了。是林志高告诉她的。林志高说,不是李宽,可能就是别人,他就只是翻了一眼,他是不喜欢诗歌的。所以,那时,她也极恨李宽。后来,林志高在学校里得志,组织上也给崔静怡做工作要她嫁给林志高,她也就慢慢地移情于他,最后嫁给他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张维把李宽恨透了,他觉得李宽真的是个伪君子。

可是,雷春芳母亲停了停又说:

“可是,事情并没有结束。他们结婚后,易敏之突然活过来了,给崔静怡写来了信,但事情都到了这个地步,还能怎么样呢?‘文革’一开始,我就看见又是批判易敏之的文章。我就纳闷儿,易敏之都远在西北,怎么还要批判他。是学校成立的一个写作组写的,一连有好几篇。都挺吓人的。崔静怡一次到我家时,哭着给我说,她觉得非常对不起易敏之。我就问她是怎么回事。原来,她发现那些批判易敏之的文章全部出自林志高之手,但林志高隐蔽得很好,没有人发现。这样做的用意很简单,就是怕易敏之回来,把崔静怡给抢回去。易敏之在那儿又是十年。崔静怡他们已经有了孩子。”

张维一直默默地听着,他想起自己的父亲。只听雷春芳母亲继续说:

“谁也没想到有平反昭雪的这一天。20年后,当易敏之只身一人回到北方大学中文系时,已经老了。但崔静怡心里更加伤心。有一天,我们在一起吃饭,她非要喝酒,喝醉了,就躺在我怀里又哭起来。她说,她这一辈子就做了一件错事,无意中帮了林志高,害了易敏之。原来,他们在吵架的时候,林志高把一切都给她说了。当年李宽并没有想到要告发易敏之。他即使再妒忌易敏之,还没有想到这一点。是林志高想到了,但他又想借助别人之手做这件事,于是就让李宽去找崔静怡。这样,李宽就被林志高利用了,而李宽自己却不知道,虽然后来他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但没有证据。原来那个告密者竟然是林志高。李宽非常后悔,想尽一切办法想弥补对易敏之的过失。而林志高呢,却不这样想。他总是嫌崔静怡心里没忘记易敏之,你说说,他们做了这样大的错事,怎么能让她忘记呢?林志高忘记了吗?亏心事一旦做了,就经常有鬼会来叩你的灵魂之门。”

张维自言自语道:

“怪不得呢,李宽一个劲地在帮易敏之,还在帮我,原来他内心不安啊,也可怜啊!”

“可是,林志高呢?他前年当了校长,现在可风光了。你看看他常常在电视上露面的那样子,多恶心啊。我给你说,我这个人虽然没做出什么大的学问来,可知识分子的骨气还是有的,爱憎还是分明的。崔静怡是我的朋友,但林志高我可是从来不跟他说话的。”雷春芳的母亲说。

“你的意思是崔静怡实际上过得也不怎么幸福?”张维问。

“幸福不幸福能怎么样呢?都这把年龄了,还不是为儿女们活着。她也就是心虚,如果心不虚,她也算是幸福。我们那一代,都是组织上说了算,按你们现在年轻人的观念看,幸福的有几个呢?”雷春芳的母亲叹道。

一切都明了了。看来方教授说的可能是实情,但不知崔静怡当时跟易敏之说了些什么,方教授究竟又跟易敏之说了些什么?

第六部分张维的学术打假

虽然冯德昌牺牲下午时间常常和刘全贤下棋,但刘全贤还是没有把他当自己的学生看,自然把张维等也不当自己的学生看。上课的时候,刘全贤总是要提问,但他提问的常常是他自己的学生,若是自己的学生回答不上来,这才会问易敏之的学生。吴用和鲁连生的回答总是被刘全贤批得体无完肤,说是那些观点都太老了,太陈旧了。吴用等下来后开始埋怨易敏之和穆洁给他们讲的都是些老掉牙的东西,张维就骂他们说:“易老师讲的本来就是中国古典哲学和西方古典哲学,现代哲学他涉猎得少,穆洁讲得也很简略,而且后现代主义和解构主义这部分课本来就是由刘全贤来上的,再说,有关后现代主义理论到现在还是个争论不休的话题,什么太老太陈旧的说法本身就很可笑,这是价值观的不同造成的。”但无论张维怎么辩护,他们上课总是觉得自己学的东西太古。

张维干脆不想去上课了。刘全贤虽然一直没有叫张维回答问题,但张维觉得自己更像是个外人。有两堂课张维没去,也没请假。刘全贤有些生气,以为张维在藐视他。等到下节课上课时,刘全贤就说了:

“易老师不幸去世,我带你们几个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你们看,现在教室里坐着十几个人,这哪里是带研究生,分明是带了本科生嘛,我给系上说了好多次,希望让别人去带你们,反正有些老师从来就不搞科研,光说闲话,让那种人带你们不是很好吗?他有的是时间,我没有时间。我上课也只能这样,如果你们觉得上得不好,以后可以不要来了,但是,以后的事你们就要自己负责,我可管不了那么多。”

这分明就是冲着张维来的,大家都看张维,张维心里生气,也没办法。

刘全贤在讲到后现代主义时,要让张维先讲讲。张维没什么准备,只好粗略地讲了半个小时。刘全贤听后,又让他自己的一个学生讲。那个学生滔滔不绝地又讲了半个小时。两个人讲的是一回事,可听起来似乎完全是两件事。休息一阵后,刘全贤开始讲了。他把自己的那个学生先评价了一番,说那是目前一些错误的理论,都是中国大陆的土学者猜着说的,根本不是真正的后现代主义。之后,又把张维评论了一番,说张维的介绍也有问题,至少对后现代主义的认识是片面的。张维本以为刘全贤能够讲出什么让他心服口服的理论来,可讲来讲去他就听出,刘全贤的那些话那天莫非正好讲了。

张维还发现,实际上刘全贤讲的内容穆洁也略有涉猎,但穆洁讲的角度和刘全贤讲的角度完全不同。穆洁因为信仰基督教,所以从基督教哲学的角度来讲,而刘全贤什么都不信,便从多种角度来讲。有些内容是一样的,但因为他们所持的态度不同,结果两人讲的内容常常错位甚至打架。鲁连生和吴用就问张维:“谁讲的对呢?”

“谁讲的都对,就看从哪个角度来看问题了。”张维说。

但鲁连生和吴用还是觉得刘全贤讲得更符合他们的理解,刘全贤还大批特批穆洁那种批评方法,说那种批评早已过时,结果慢慢地,穆洁在学生心目中的地位就成了一个骗子。这还不算,刘全贤在上课的时候,总是不断地要批判吴教授的观点,甚至有时候说如果易老师活着的话,他就要跟易老师商榷商榷,意思明摆着,他对易敏之的观点是很不服的,只是碍着林霞的面不好说罢了。

关于后现代主义是刘全贤最拿手的理论,一直讲到了最后一堂课。由于刘全贤警告过张维,张维便只好坐下来听刘全贤胡扯。坐在那儿,就得听。这一听却把张维惊醒了。刘全贤的观点虽然他不太赞同,但刘全贤对西方后现代主义的全面介绍却使张维对后现代主义有了一个更为准确的认识。

短短的半学期,张维对刘全贤这个人已经看透了。他对穆洁说:“小人,纯粹一个小人。表面上把所有的人尊重得很,可是暗地里呢,恨不得把所有的人都整死。他说你的时候,虽然没提你,但我们知道说的就是你。这还算好的,他可能也知道你和我们的关系。他把人家吴教授和老方常常骂得狗屎不如。你看,林霞都还没从悲痛中醒过来,他就说那样的话。开始的时候,我还以为他讲得好呢,没想到他的人品如此之差。”

穆洁苦笑说:“美学教研室向来如此,都是搞研究的,谁服谁啊?再说,除了老方之外,现在剩下的三个人都是留学回来的,谁不知道人家国外有些什么样的批评方法?我看过他写的那些书,大都是些抄袭之作。反正现在人家是教研室主任,我现在也没有能力跟人家对抗,就先忍着。”

“你能忍我可忍不了。这个人,不知怎么地,我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就不舒服。”张维骂道。

刘全贤给他们一人送了一套他写的书,总共有十本。这也只是刘全贤近几年出的,以前的他说就不送了,有些观点已经站不住脚了。冯德昌下来收钱。杨玲就不高兴,问冯德昌:“不是说好要送的吗?”冯德昌说:“人家自己的研究生都是买的,能给我们送?”杨玲说:“我就是不给。”杨玲说是说,最后还是把钱给了。刘全贤说:“你们如果能把我这十本书仔细地读过,不要说硕士研究生,就是博士也快毕业了。”刘全贤说:“你们一人要写一篇或数篇读书心得,完了我可以拿到一些报纸或杂志上去给你们发表,学校不是有要求,你们每人毕业前必须要有一篇发表在国家级刊物上的文章吗?”

刘全贤是怎么吹出去的?就是靠学生们写的这些文章。他还在每学期结束后要求自己的学生们写一篇随笔和散文,写的内容自然是他们的学习和生活。那些学生都从上一届的学生身上学乖了,写的全是刘全贤的高贵品质。刘全贤把这两类文章都给一些报刊发了。

冯德昌早已把这些道道摸清了。刚刚上完课,他就在路上截住了刘全贤,把那篇赞扬刘全贤的文章交上去了。大家都骂他是汉奸。

课是十二月下旬停的。正好张维的书也由任世雄操持着出版了。和张维一起被任世雄捧起来的人有四人,另外的三人也是文坛上小有名气的作家和学者。张维的书的封面上有两行字非常引人注目:一个北方大学研究生的狂言疯语,一个超现实主义诗人的口是心非。任世雄本来是要以张维打头阵的,但由于张维的不合作态度只好把他放在第三位,谁知道他找的几个吹捧的帮手都喜欢吹张维,张维便抢了头彩。从十二月底开始,有关这套书的评论在各地的报纸上纷纷刊出,张维出大名了。这是他根本没有想到的。他只是想还债,而且他把任世雄那样侮辱,他想,任世雄肯定也不会对他怎么样了。他哪里想到,任世雄是要靠这套书起家,是要靠它赚钱呢。

任世雄也没想到张维是他的摇钱树,他主动给张维拿来了剩下的稿费。总共也就七八千元。他给荒县三里屯的弟妹们寄去了三千,又交了一千元的房租和水电费,剩下不多了。想想自己成了名还是个穷光蛋。

放假后,张维就看刘全贤给的书,希望早点把作业完成,干点别的。有一本书张维看着看着就觉得面熟,心想,是不是以前早就看过刘全贤的书?仔细一想,没有啊。晚上就给穆洁说,穆洁问是本什么书。张维说了。穆洁回到自己房中给张维拿来一本书,是一位国外的教授写的,而且是刘全贤翻译的。张维一看,里面的内容大体相同。穆洁笑着说:“抄袭国外著作的事情并不是刘全贤一个人所为,这都是常事了。”

张维把两本书仔细地对照了一番,发现刘全贤几乎照抄半本书之多,而且很多地方几乎一模一样。张维这一看,气就不打一处来,连夜写了篇批刘全贤照抄别人著作的文章。第二天醒来,左思右想该不该发出去,正拿不定主意,任世雄来了。他是来给张维报喜的。张维的那本书销量很好,现在已经过了三万册了,还给张维拿来了很多宣传张维的文章。任世雄看见桌上的文章,就拿起来看,看过后大喜道:

“我在你那本书的序里,说你是鲁迅再世,一点儿都不为过吧。你没有批易敏之,现在却要批刘全贤了。刘全贤也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啊。这是一把火啊,如果你能点起这把火来,那可就热闹了。说不定,学术界的打假案就会因你而起。”

张维为难地说:“我正在为该不该发而为难呢,他现在是我的导师。他这个人气量很小,我担心他会对我报复。”

“这你就别担心了。你现在也是名人了,如果你把他揭发出来了,不仅仅是揭发了他一个人,而是揭发了学术界近年来存在的一种弊病,支持你的人必定很多,到那时,你和他之间的事已经公开了,他会对你怎么样?说不定,到那时他连导师也做不成了。发,一定要发。还是你文章中说的好,学术界缺正义,而你张维,就是正义的化身。”

第二天,一家报纸上把张维的文章发表了。张维看不到报纸,是任世雄给他打电话说的:

“张维啊,你那篇文章发表了,编辑很激动,说是发表以后首先在编辑部就引起了轩然大波,因为在他们编辑部里,据说就有人像刘全贤这样抄袭别人著作和文章的事,都是为了一个职称。太好了,你可真是点了一把火。等着吧,会热闹起来的。”

当时是在穆洁家接的电话,穆洁一听,跌坐在沙发上。张维看见穆洁这样子,心里有些伤心。他觉得穆洁其实没有他想像的那么大胆和坚强。

又过了一天,穆洁就接到刘全贤的电话。刘全贤在电话里把张维骂了个狗血喷头,猪狗不如。穆洁什么话也没有说,任凭刘全贤发泄。结果,刘全贤骂着骂着就开始骂穆洁和易敏之了,最要命的一句话是:“我听说你们一直在同居,是不是你教唆他写这篇文章的?我给你说,你们一定要给我在报纸上赔礼道歉,否则,我就到法院告你们。”

穆洁虽然很生气,但还是解释她根本就不知道张维写了这篇文章,可是刘全贤已经疯了,他骂道:“你太不要脸了,跟这样一个流氓一起来侮辱我。”

这句话把穆洁骂哭了。张维去找穆洁的时候,穆洁还在哭。张维听了事情的原委后,内心的愤怒出了刀鞘。他默默地从穆洁家出来,回到自己的房中。第二篇文章就出现了,当然是揭露刘全贤怎么成名的。他亲自把稿子交给了任世雄。

第二天,稿子就发表了。与此同时,有一家杂志社约请张维写一篇详细的文章,要相互对照,让人一看就明白。张维怀着一种愤怒把这篇文章在一天之内写成了。任世雄那边又约请了他捧红的其他作家和学者支持张维。一时之间,众棒齐打刘全贤。刘全贤的年是过不成了。

第六部分刘全贤的全面报复与张维的孤独无援

刘全贤也不是好惹的。

就在过完大年初三后,一篇批判张维著作的文章面世了。初十以后,批评张维的文章被大批制造了出来。同时,十五以后,给刘全贤解脱的文章也出锅了。文坛一下子像过年一样热闹起来了。

最要命的是一家不起眼的报纸上登了一篇批评张维的文章,说张维的文章有政治问题。这可是不得了的事。这篇小小的文章被人呈给了北方大学校长林志高和党委书记,学校立即找来张维的书给常委们发了一本。几天后,学校党委在开学的第一周里开了会,对张维的书进行了讨论。大部分人都认为没什么,说透了就是对时局不满,还没有到有政治问题的地步。可是,有一位党委委员抓住了一些句子,认为张维对过去历史上一些已经有定论的事产生了疑问,这就是政治问题。林志高在给全校干部开会部署新学期工作时,把张维和刘全贤的事在会上讲了讲,特别批评了张维,认为张维是给学校脸上抹黑的人。

这个帽子可大了。李宽找来张维,狠狠地批评张维。

张维一听,心里很气愤。再想想林志高和李宽对易敏之的迫害就说:“李主任,我没有看到那篇批评我的文章,我下去会找着看的,我要狠狠地反击这种小人的。都到了1990年代中期了,还会有这样的政治流氓,还会有这样的‘文革’遗风。别人批评我,我不在乎,可是他林志高批评我,我不会放过他的。他这一辈子把易老师害得就够惨的了,居然还要加害于我。他以为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害易老师的。他利用了你,这些我都知道。只不过我觉得易老师去世了,他生前没有太计较这些恩仇,我们也就不必计较了,现在看来我必须反击他了。”

李宽听得目瞪口呆,惊魂未定中,他问张维:“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主任,谁告诉我的你就不用问了。我知道你是被人利用,很多年来你一直很愧疚,我很理解你。你对我也很好,有时候我觉得你对我就像对你的儿子一样。可是,林志高就不一样。他以为别人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亏心事?他想错了,不但有人知道,还知道得清清楚楚。”张维气愤地说。

“张维,你告诉我,是不是老方告诉你的?”李宽着急地问。

“不是。你就别问了,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我即使要反击林志高,也不会把你扯进来,你放心。”张维说完就走了。

看来把张维逼疯了。李宽立即给林志高打电话,把情况给林志高说了。林志高起初有些心虚,但随后他就对李宽说:“让他说去吧,他有什么证据?再说,老李啊,你说我利用你了吗?你见我照抄了易敏之的诗了吗?你对他说,让他去说吧。”

李宽放下电话,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年来,他以为自己被林志高利用了,而林志高却否认此事。他自己倒是疑惑了。林志高让他别管张维,他却不能那样做。他必须阻止张维再这样闹下去。

他拨通了穆洁家的电话。穆洁开学又住回了自己的家,但她不愿意见张维。她接上李宽的电话,惊呆了。她没有想到,张维竟然要把刀子对准李宽和林志高了。她也不能告诉李宽是谁告诉张维的,她装做什么都不知道。她答应李宽好好做做张维的工作。

穆洁来找张维。她挖苦他:“你最近好风光啊!”

“你说我什么?风光?你没有看见有那么多的人都想把我置于死地而后快?你没有听说林志高也在批评我有政治问题?你是不是也来骂我的?”张维冷冷地说。

“我是来骂你的又怎么样?你以为你是什么?是英雄吗?任世雄是什么人?是奸商,他的眼里只有钱,他是要哄你,以便更好地给他赚钱。他给你说,你的书已经发到三万册,实际上已经发到十万册了,可你能拿到多少?一万多块钱的稿费,连他的零头儿都算不上。你一直在受人指使,你还不明白吗?”穆洁说。

张维没想到穆洁会说出这番话来,心里也有气。本来他早就对任世雄有些反感,知道他赚的钱是他的几十倍,可是他是讲信用的,他只能哑口无言,还能说什么。

穆洁再也没有来找张维,张维却盼着她来。如果她再来对他说一声:“算了,张维,人世间的事是管不过来的,我们还是自由自在地过我们的日子好了。”他也就放手了。他觉得自己很累很累,他真的不想再坚持下去了。

然而,当任世雄再来找他的时候,他的愤怒又出了刀鞘。他不恨面前这个书商,他恨刘全贤和林志高。他决定跟他们背水一战。在写文章之前,他想把自己的想法跟谁说一下。他想到了另一个人,林霞。

林霞正在看电视,见张维进来,笑着说:

“你现在可是大名人了。到处都有你的报道,不过,也有骂你的文章,还多得很。”

张维苦笑着把最近以来的情况都给林霞说了,他最后笑着说:

“我现在也没个朋友,连听我说话的人也没有,就只好来找你,给你说说,我的心里就不慌了。”

林霞看了看张维,张维那双多情的眼里现在满是愁怨和仇恨。她有些可怜他,说:

“那你就给我说说好了,我不是你的朋友吗?再说,穆洁那样做也有她的难处,你不要再逼她。你不能把所有的人都要求和你一样,跟正义为伴,与邪恶为敌。你应该理解她。”

“不,我还是无法理解。既然道不同,我们也无法走在一起了。”张维说。

林霞又笑了,说:“你这个人,就是太自恋。什么时候能够平和一些,能够宽容一些,就好了。”

“算了,我无法给你说。”张维站了起来,说:“我与邪恶天生就是敌人,我来到这个世上,就是代表公理来的。”说完,他悲壮地走出了林霞的家。林霞站在门口一直目送着他,他突然想哭。为什么原来的朋友都这样呢?

他最后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老吴家。老吴正在看电视,一看张维来了,就笑着说:

“我本来是要去找你的。总算有了出头之日,应该庆祝一下吧!”

张维苦笑道:“是应该庆祝一下,我在到你家的路上想起了荆轲,‘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可惜没有人为我唱这首歌。”

老吴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李宽也给他打了电话,把前前后后的事说了,让老吴一定要说服张维。老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张维便把所有的情况都给老吴说了,包括与易敏之有关的那些事。老吴一听,心里也不是滋味。他站了起来,给张维泡了一杯茶,然后给张维把烟点上,才说:“张维啊,我觉得他们劝你也是有道理的。你先不要瞪眼睛,先听我说。按我看,刘全贤也把你怎么不了。他就是再使阴招,人们也不会理他,反而仇恨他,毕竟时代不同了,人们再也不想回到那个时代去吧!我想,你需要冷静,静静地等一等,一切都会烟消云散。反过来说,如果你要跟他们斗,你太势单了,你把这两个人惹了,你还上不上这个学了?所以,从长远看,你不要妄动,还是要冷静。”

“不妨给你说,自从易老师去世,那个刘全贤开始代导师后,我是一直忍着。多少次我都不想上这个学了。事情已经到了这个份上,我不想退了。你不要再劝我,所有的人都劝我,都被我骂了。我们是忘年交,你又像是我父亲,我不想骂你。我走了。”张维说完,就站起来要走。他的泪水都快出来了。

老吴一听,赶紧把张维按住,说:“你先坐下。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倔!我问你,你想好后路了没有?”

“我没有后路可走。你们信宗教的不是永远有后路吗?可以进天堂。我不能相信,所以我永远也没有后路,但我不明白,你们口口声声是爱,是正义,到真正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却又像中国的古人一样瞻前顾后。我不会再相信你们了。”

张维拍门而出。两个基督教徒的劝说使这个倔强的青年伤心到了极点。他原本多么相信他们啊!现在,他的确是再也没有朋友了。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根落去叶子的枯树一样,没有羽翼,没有伙伴,只有孤单的剑似的身子,直刺向虚无的天空。也许生命的意义就在这里。

愤怒的人又回到了自己的住处。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想起了易敏之。他觉得好人并没有好报,反而是那些害他们的人得到了种种好处,最后还要加害他们的后人,真是可恶极了。他再也无法冷静,再也顾不上穆洁了。他对自己说:“如果在正义与穆洁之间让我选择的话,我只选择正义。”

当天夜里,他打电话叫来了任世雄。虽然他知道这个人是在利用他为其赚钱,他与别人的争斗越激烈,他的书就卖得更好,但是他是拿不到一分钱的。也罢,让他拿他那一份,我拿我那份,我那份就是正义和复仇。

任世雄一看,主要是针对林志高的,题目也很醒目:《林志高,你应该忏悔了》。任世雄一看,拍手叫绝。他马上给一家晚报的编辑打电话,人家让他马上把稿子送过去。

任世雄走了,张维一个人躺在那间冷冷的房中,仿佛躺在一间监牢里。他做好了为这篇稿子入狱的准备。那天晚上,他想起司马迁来。想着想着,他就觉得自己变成了司马迁,在狱中写作他的春秋大义,但他写的不是史,而是区区三万言。他在狱中完成了与易敏之真正的对话,准确地说,它已经不是对话,而是一篇状如老子的《道德经》一类的文章,只有论述,没有争论。他超越了易敏之。他一想到这儿时,他就含着泪笑了。然后他又想起苏格拉底,他想,应该像苏格拉底那样壮烈而平静地赴死,才是真正伟大的死。他梦想着,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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