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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徐兆寿 当前章节:151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2

这一觉睡得很沉很沉,仿佛大病刚刚退去一样。中间他睁开了好多次眼,可他就是没醒来,他也不想醒来了。再也没有人来找他。安静极了,像是到了极乐世界。中午的太阳暖暖地照着他,他在梦中梦见自己在七彩云霞上飘飞,飞过千山万壑,飞过万重大洋。

张维的那篇文章发表以后,全国各地的晚报有近一半都转载了那篇文章,林志高一夜间从一个文化名流堕落为一个文化流氓,一个政治骗子。他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已经看到了那份批判他的文章。他跌倒在地。

他先是恼羞成怒,然后他就慢慢地冷静下来。他听了办公室主任的话,准备状告张维,以此在天下人面前翻身。于是,在四月中旬,也就是全天下的学人们在纷纷议论他的时候,他在电视上又出现了,并适时地告诉人们,他要状告张维。五月初,大小报纸上又出现了北方大学校长林志高状告张维和那家报社的消息,法院也正式受理此案。

张维也从报纸上读到了以上消息,然后他就去找雷春芳的母亲,可是,雷春芳的母亲一见张维就说:“你怎么出卖了我?”

“我没说是你告诉我的啊。”张维说。

“崔静怡给我打电话来,问是不是我说的,我给她撒了谎,你可千万别再找我了,我们以后不认识。”雷春芳的母亲说。

他从雷春芳家出来时,他的心里一片荒凉,他突然觉得吴亚子和穆洁为什么都不愿意跟他的原因了,他凄惨地笑了一下。路边一伙民工正在抢救一个刚刚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民工,看样子,那个民工可能不行了。他悲哀地想,这个民工摔下来还有人帮助,而他呢,一个为正义而战的战士,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帮他,这是什么世道?

第六部分方教授竟然成了他们的导师

刘全贤在张维揭批他之后,就要求不带张维几个研究生了。系里一直研究没有定下。“五一”过后,刘全贤又一次提出,系里只好开会,最后决定去征求一下研究生们和美学教研室的几个老师的意见。学生们自从张维出事后穆洁不理不睬,对穆洁也有了意见。他们觉得除了穆洁和刘全贤之外,谁都行。吴教授这几年出书也很多,但也有与刘全贤一样的抄袭,所以不敢带,最后就只剩下方教授。方教授倒是很痛快地答应了。学生们虽然有些恨他,但同时也无所谓。经过这段时间后,冯德昌、杨玲几个都觉得几位导师没有一个是干净的,相比之下,方教授虽然是个长舌男,大闲人,把易老师说死了,可是后来一想,易老师是本来有病,不应该把不是全归在人家身上。现在大家再也没有跟谁学习的兴趣了,只希望能早点毕业,早点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这是张维没有想到的。冯德昌又招呼大家去拜访方教授。林霞和张维不去,冯德昌就说:“现在事情闹到这个份上,你们看吧,你们不去也行,但别妨碍我们几个人的事情。”

说来也怪,方教授自从易敏之去世后,倒是逢人就讲易敏之的好来,大概他是觉得有愧于易敏之吧。张维和林霞不见方教授,方教授倒亲自来找他们了。他说:

“别人都说,老易的死与我有关,我是真的说不清。我跟老易是同学,虽然不是一个导师,但学的专业大致相同,他当然是很有建树了。我呢,什么也没有,不过,你们可能不知道,我和老易之间,一辈子就是这样,我们彼此都老骂对方,但从来没有害过对方。我就是一个爱说别人闲话的人,就这点爱好,没想到那天我和他说了一些过去的闲话后,他就喝酒了。林霞,你不要怪我老提起老易来。我必须得给你们说清楚,否则我也给你们当不了导师。我们是舌战了一辈子啊,但我相信,他对我的话从来都是不会当真的。如果你们要恨我的话,就恨吧。反正我也很内疚,我带你们,也算是我的一种补偿吧!”

他一个劲地给林霞说,他的确是无意的,没想到易敏之会这样,他是不知道易敏之的病情,请她原谅。林霞不愿意听他说,就说自己知道这些,不会怪他。然后他就对着张维了,一个劲地又说张维最近做的这些事非常正确,一个真正的学人就应该这样,现在中国就是缺张维这样的人,如果多一些这样的人,中国的学术界也不至于如此肮脏。张维也只好勉强地笑了笑,说他不怪他,方教授很高兴。

但张维几乎不能上课了。

最糟糕的是,他又出现了幻觉。医生给他开了药,他便躲在自己的房子里开始养病。同时,他也在等待林志高的反击。方教授让林霞领着来看张维,林霞不知道具体的地址,就找到了文青。文青已经快毕业了。自从去年和张维发生冲突后,她再也没有来找过张维,张维自然也不会找她。她不好意思见张维,就说自己有事,找了另一个去过张维那儿的学生给带路。

已经是六月底了,北京的天气异常炎热。张维光着上身正在看书,就见方教授、林霞和一个学生来,便给他们要倒茶。方教授说不渴,接着就问张维最近以来的病情。方教授是第一个来看他的外人,张维心里一热,就把方教授过去骂他的话全忘记了,便说:

“最近以来,我常常听到有人告诉我,说是刘全贤和林志高雇了人要杀我。前天我出门的时候,那人给我说,有个人在楼底下等着我。我往楼底下一看,果真有一个人在那里转着。我就不敢下楼了。我不能让他们把我杀了。”

方教授一听,大惊失色地问:“真有这事?”

“真的。”张维说,“不过,这两天我再没见过那个人。也许他躲在暗处,我还是不敢下楼。所以我不能去上课,也无法请假。请方老师原谅。”

“那你怎么吃饭啊?”林霞问。

“我这儿有的是方便面。不过,这东西我已经吃得发恶心了,一闻着那味道就想吐。”张维指着地上的方便面空袋子说。

“要不这样,咱们到学校去住。那儿人多,他们是不会下手的。”方教授说。

张维只好同意。再说,他的房租也正好交到这个月。

张维又搬回了宿舍。自从吴文翰死后,宿舍里一直只有两个人住,另外两张床就成了旅店,凡是研究生的老乡朋友没处睡的,就睡到了这儿。张大亮和陆友也很生气,但那床毕竟不是他们的,也没办法。研究生就是这样。

张维已经不习惯住集体宿舍了。大家都把他当名人看,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是名人了,可是,他一想起自己的处境,就非常生气。张大亮等问张维在这本书上赚了多少万,张维一听,心里也有气。时间长了,他就有些恨书商了。但有什么办法呢?

法院里的人来找过几次张维,张维便把知道的实情都一一相告,没有任何隐瞒。时间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张维仍然没有接到法院要开庭的通知。但是,就在暑假期间,在很多学术会议上传来消息,大家对刘全贤抄袭一事颇为愤慨,很多报纸都相继报道了一些著名学者的看法。

开学的时候,学校终于下发通知,取消刘全贤硕士和博士导师资格,降为副教授聘用。同时,迫于舆论的压力,林志高自愿辞去北方大学校长一职。似乎是张维胜利了,但林志高又扬言一定要把状告下去,意思是与张维的斗争并没有结束。

李宽和老吴都找过张维,让张维不要再在北方大学生事了。张维一直沉默着,他不想理这些人。他们都想着自己的利益,从来就没有为公理出来一搏。他看不起他们。李宽和老吴自然也没趣地走了,特别是老吴觉得心中有愧,无颜面对,再也没有来过。

搞笑的是,现在对张维最好的人却是方教授。方教授本来就有一个散步的习惯,反正他又不搞科研,也不会落下好看的电视不看。他总是在黄昏时分或是夜幕刚刚降临的时候来到张维的宿舍,和张维聊几句。他总是说:“现在回过头来看,你不是一个说狂话和假话的人,你这个人是说一不二,我就是佩服这样的人。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一个人来到这个世上他究竟能干些啥?他建立了丰功伟业又能怎么样?他没有建立任何言行又能怎么样?赤条条来到世上,还得赤条条回去,回到哪儿去啊?回到泥土中,这就是佛家说的,本为泥土,终归泥土,什么人都得死啊,不可能不死,死的时候你就会发现,以前干吗要做那些事呢?干吗不享受生活而和别人争来争去呢?真的毫无意义。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草木还有再活的时候,人死了能活过来吗?唉,张维啊,我的意思是,你也不要太执著,我虽然说心里很佩服你,但又总觉得你这样活得很苦,你自己很难受,所以我觉得你要放下包袱,该享受的就去享受,该快乐的时候呢就去快乐,不要太在意什么得与失,糊里糊涂一些好啊。”

张维本来挺反感这些的,但现在也能听进去了。方教授说的自然不光是上面那些话,很多啊,他还是改不了要说人隐私的,今天来说这个教授的女儿不好好读书,结果呢,吸大烟了;明天又来说一个教授的姑娘长得也不错,要给张维介绍,人家教授说了,房子张维不用买,就住人家的房子,他们老两口退休后要到老家去住,北京这地方气候太差,生活也太累,不如小地方好;后天又来说,邻居就是大名鼎鼎的历史系教授某某,最近也被人批了,为什么呢?他没研究的竟然研究起人家曹操的胡子是红的还是黄的,你说人这干什么,如果迷到里头,就不行了,这教授也一样,如果搞死学问,为了写论文,出成果,迷在那些里面,在夹缝里出些东西,就得写这些东西了,真是的,我说活该,我就骂他,你不会研究一下现在为什么沙尘暴这么大?怎么来治理这样有意义的问题吗?你猜人家说什么,说这些都太实际,太庸俗,真是不可理喻。如此就要一直说下去,大都是些道听途说,没有什么根据的话。不过,他说的有件事却是真的。

那是九月份的一天,那时天气还很长,也稍有些闷。宿舍里没有人,张维就想乘机睡会儿,方教授进来了。他一进门就说:“活该啊!活该!”张维问怎么了。方教授说:“我今天才听说,林志高为什么一直迟迟不让法院开庭审理告你案子的原因了。原来是有一天林霞去找了崔静怡,两个人谈了一下午,然后崔静怡就跟林志高闹了一场,让林志高不要太欺人,如果林志高非要把事闹大,她也就不会再包庇他了,到法庭上她就会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这个家也就完了。林志高思前想后,只好让步。毕竟是一家人,都过了多少年了。可林志高已经无法收场了,就和崔静怡商定,假装一直要告张维,到最后不了了之就算了。所以,林志高以年事已高、行政工作荒费了他的学术事业和他要为自己的清白腾出时间来告张维为由辞去了校长一职。实际上,他是怕上面罢免他,到那时,他就更无法收场了。你看看,他到底是怕了吧。”

张维不相信,以为方教授又是哪里听的闲言碎语,就去找林霞问。林霞说,她的确是找过崔静怡。张维这才相信。

事情似乎都结束了,对张维也该有个正确的评价了。然而没有。对这一点,方教授也打抱不平。

到了做论文的时候了。方教授把大家都召集到一起,说了说要求。大家松了口气。方教授的要求不高,很容易做到。张维的论文题目是《论易敏之的美学思想》,他对方教授说,自从易敏之死后,他就一直想写一篇怀念易敏之的文章,可是,他一直写不好,最后就想写这样一篇论文。这篇论文跟以前他写的批评文章不同,是纯粹介绍和阐释易敏之思想的一篇论文。方教授同意了。林霞也很高兴。鲁连生的论文是《论自杀》,林霞的论文是《论自由的几个境界》,冯德昌的论文是《中国宗教与其他宗教的比较》,吴用的论文是《中国新时期哲学思潮综述》,杨玲的论文是《中国传统哲学在今天的意义》。方教授一看,全是哲学论文,心中有些不悦,但他马上就想,何必呢?就让他们去做好了。

第六部分一份异想天开的诉状

课基本上已经停了。张维每天都带着易敏之的那些书稿到图书馆去。图书馆里人总是很多,座位很紧张,张维常常找不到座位。没有座位,就到校园里转着。转着转着,他就看见吴亚子在前面走,赶紧走上前去,一看,却不是。走着走着,又看见吴亚子在操场上笑,就过去,却发现根本没有吴亚子。心里伤感,便坐在操场里向阳的台阶上发呆。这段时间,他非常思念吴亚子,他觉得吴亚子本也是爱他的,可是就因他没有钱财,没有物质条件,所以吴亚子离开了他。顺着这个思路,他发现穆洁也一样,穆洁也是因为他没有赚到钱而离开了他。巫丽是因为她有钱,她不怕张维没钱,或者说她怕的就是张维有钱,那样,她就没有底气了。一切都是物欲在左右着人们。

一想起巫丽,他倒是想去看看她。已是黄昏。到琴房里去找,一个女孩告诉他,到红桃K酒吧去找她吧。张维一听,就问:“她在那儿干什么?”那个女孩奇怪地看着他说:“到那里去能干什么?挣钱呗。”

张维就按那个女孩说的地址找到红桃K酒吧。前些年还是卡厅,今年已经全部都改称为酒吧了。张维进去一看,里面装潢得跟欧洲电影里的一模一样。他坐了下来,一个侍应过来问他要点什么。他随口就说,一瓶啤酒。侍应给他端来一小瓶啤酒。侍应当时要他结账,他问多少钱。侍应说,五十元。他睁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侍应又报了一声,他才知道自己没听错。他不想在这里丢丑,就付了钱。

酒吧里有一个舞台,侍应告诉他节目马上就要开始了。张维问:“你们这里有个叫巫丽的女孩子吗?”侍应说:“有啊,我们的节目主持和后台领队就是她。”张维一听就没有再问他什么。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赤裸的女子上台了,身材非常好,台下的一帮人等齐声喝彩,她拿着话筒,用一种性感的语言招呼顾客,甚至下台坐到了一位男人的腿上,但也只是那么一坐就又起来转回到台上。张维一看,的确是巫丽。他现在倒是怕她看见,就把身子躲在了暗处,远远地看起来。

巫丽的主持极富挑逗性,张维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极不舒服。中间有几个女孩子穿得更为赤裸,跳起极性感的舞蹈来。她们都花着脸,看上去很年轻,身材都很姣美。后来又上来一个男主持报幕,原来是巫丽要唱歌。巫丽唱的是摇滚,张维听得实在有些别扭,可是台下的人都叫好,巫丽便又唱一首,这一首是情歌,民歌的调子,张维听起来就顺耳多了。那个男主持也能唱歌,把一些革命歌曲编成了摇滚,听起来很搞笑。后来,巫丽唱着唱着突然走下台来,和台下的人握手,仿佛电视中的歌星一样。有一个男人在握手的当儿,亲了一下她的脸,她也没反对,反而笑着。又有一个男人要亲她,她没让亲,径自绕过走了。张维眼看巫丽要过来了,就赶紧低下头来。巫丽没看见他,从他的身边过去了。

大概两个小时后,演出总算结束了。张维就到后面去找巫丽。一个侍应问他:

“你找谁?”“巫丽。”

“我们这儿没有人叫巫丽的。”“就是那个主持节目的女的。”

“噢,你说她,她叫林青霞。”

“她明明是巫丽,怎么会是林青霞?刚才你们中的一个小伙子给我说她就是巫丽。”

“先生,以前她是不是叫巫丽,我们不知道,但现在她叫林青霞,请问,你是不是看上她了,要让她陪你?”

张维一想,就说:“是啊,我就要她。”“她可很贵,不过,她被人包了。”

“谁把她包了?”“这你就别问了,如果你要别的小姐,我可以给你叫。”

“你告诉我她在哪里,我自己去找她。”“哎,先生,这种地方你可别胡来。”

两人正说着,就见巫丽从一个包厢里出来,和一个男人出去了。张维赶紧追上去。他追到拐弯处,就见巫丽和那个男人拥抱着进了电梯。他一犹豫,电梯的门已经关了。他大喊了一声,可巫丽哪里能听见。他赶紧往电梯口跑,发现只有一个电梯。他便往楼底下追。可是,他哪里有电梯的速度?他从十二楼才跑到八楼,电梯已经到了一楼。等他气喘吁吁地跑到楼下时,就发现巫丽早已没了踪影。

张维坐着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回到了学校,一路上,他不敢相信今天看到的是事实,可是他又无法否认。夜里,他又睡不着了。他想,他应该找找她,让她不要再这样下去了。难道是她没钱花了?不可能,她父亲不会不给自己的宝贝女儿花的钱的。她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想不通。

第二天,张维找到了杨玲,问她:“巫丽家是不是最近不行了?”“谁说的?”“我猜的,她父亲是不是犯了什么事儿,没花的钱了?”“没有啊,她爸前几天还来看过她,给她买了个大哥大呢。那玩意儿你见过吗?”“我跟你说正经的。那你知道她在酒吧里干的事吗?”“知道。”“她不是不缺钱花吗?为什么要做那些事呢?”

“刚开始是有人请她去主持节目,其他的事她一概不做,后来她好像有点收不住自己了,反正,我也不太清楚,是听别人说的。你怎么又关心起她来?”

“我也听别人说她的闲话,才随便问的。你早知道了,为什么不劝劝她?”

“她?她能听我们劝?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的脾气,谁劝也没用。”

“她爸知道吗?”

“当然不知道了,那种事儿能让家里人知道吗?”

张维的心里很沉重。本来他想今天再去找找巫丽的,可是他现在不想去了。他知道巫丽是自甘堕落,便想起巫丽从前对他说的那句话:“我就去接客。”他一想起巫丽跟那些男人乱搞,他就对巫丽越发地厌恶了。他想,一定是情欲在作怪。她什么都不愁,物欲对她没什么诱惑力,但情欲对她却有诱惑力。

晚上,他又睡不着,他看见巫丽和一个一个的男人轮流做爱,说着下流的话,勾引着男人。等他睁开眼睛,什么都不见了。他又闭上眼睛,努力地想睡着。他又看见吴亚子和穆洁一起笑着向他走来,到跟前时突然变成了讥笑,口里骂着:“想和我结婚,也不看看你口袋里有没有东西。”然后他就看见两个女人转过身去,和两个男人拥抱着走了,那两个男人也留下一串嘲笑声。他不想听了,就又睁开眼。又是什么都没有了。现在他不敢睡。他坐了起来,打开灯,又拿起那张诉状看了起来,直看得他热血沸腾,怒气冲冲。

快到五点钟时,他终于疲惫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十点钟时,他醒来了。手边放着那张诉状,他读起来。这阵子读却没有了昨夜的那种感觉,便把那状子放下,洗脸,刷牙,然后他继续去图书馆写论文。可是,一坐到那里,他就看见满天下的人都在为一个字而奔忙,就是“欲”字,说得清楚一些,一是物欲,二是情欲。他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便回到宿舍,又拿起那张诉状看起来,发现自己的文章写得真好。他不知道把这篇文章怎么办好。说是张诉状,却不会有受理的地方;说只是篇文章吧,却明明是张诉状,里面的八大罪状写得清清楚楚。

他无心再做他事,一心想着自己的这篇文章该如何处理。想着想着,他就想,人们不是说他疯了吗,他索性再做一件疯事。他来到了附近的法院,找到了法院办公室,问里面的人,这张诉状应该交到哪里。一个中年人看了看,说:“这不是诉状,是一篇文章。”张维说:“谁说不是诉状,明明是一张诉状。”张维对那个人说他的文章不是诉状很生气。中年人看了看张维,又看了看底下的诉讼人名字,就问:“你是哪个单位的?”张维说:“北方大学。”那个人仔细地把张维看了看说:“你一个大学生,怎么连最起码的一些知识都不知道,你要告谁啊?这里面写清楚了吗?”张维说:“我告欲望啊,不是写得很清楚吗?”中年人说:“欲望是谁啊?”张维就说:“欲望就是欲望,是每个人都有的欲望。”中年人很生气,说:“我给你再说一遍,这不是诉状,只是篇文章而已。”

张维去找任世雄,他觉得任世雄在这方面肯定有好主意。果然,任世雄听说后,拍案叫绝,一拍张维的臂膀说:

“啊呀,他妈的,张维啊,你真是一个天才啊。你居然能弄出这样一件奇事来,真是闻所未闻,古今绝无。你给我一说,我就怦然心动。现在最好的办法是,你们在法院审理此案,但要让新闻界知道,把这件事报道出去,然后专门找一家报社和杂志社刊登审理内容,这样,公堂就不在法院里了,而到社会上,就真正成了一件议论社会公理道德的大案。”

张维一听,正中心怀。任世雄说:“这件案子由你来作,但最后由我处理出版事宜。”张维虽然对任世雄很有意见,认为任世雄给他的稿酬实在太低,但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就回去认真地准备。

第二天中午,任世雄来找张维,说一切事宜都办妥了,有好多家报社到时还要现场采访。下午时,两人就去找法院领导。

结果,他们都不同意。说是在胡闹,就这么完了。

张维和任世雄从法院出来,一路骂着回到了学校。任世雄说:“干脆我先把你这篇文章想办法发了,也一样有效果。”张维说:“就怕没地方发。”任世雄说:“试试吧。”试的结果也是没地方发。

第六部分他终于杀到了林志高的楼下

这一天,张维又来到图书馆里,继续写他的论文。里面静悄悄地,除了翻书的声音,就是咳嗽的声音。张维写了一会儿后,突然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说:“不要再写了,写这些有什么意义吗?”他听了半天,觉得像是方教授的声音,又像是易敏之的声音。当他静下心来想听明白的时候,那声音又没有了,可是他再次要写的时候,那声音又出现了。他痛苦极了,知道自己又出现幻觉了。

于是往宿舍走。走到半路上时,就发现有个人一直盯着他,很凶恶的样子。他吓了一跳,眼前出现了林志高的形象。很显然是林志高还要杀他。他赶紧往宿舍走。一路上,他总是能看见一双凶恶的眼睛,不时地瞥着他。他回到了宿舍,把门关好,心里才安稳一些。但是,他想,那些歹徒肯定知道他住的地方,他必须得转移,否则就没有安全。正在这时,他听见楼道里有脚步声,便敛气静听。他的心跳得很厉害,只听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在他宿舍门前停下了。他赶紧找了一把陆友做饭用的菜刀。他听见那人在门口自言自语说:“就是这间房。”张维觉得自己完了。他觉得自己不能死在战场上,却将死在这样的时刻和方式下,真是悲哀极了。

这时,门被敲响了。张维不知道怎么办。又在敲门。张维想,怕什么呢?君子坦荡荡,没做什么坏事,就不怕那些恶势力,应该出去一拼,也算是英雄一回。他把刀握在右手里,背在后面,左手开了门。他怒视着,准备战斗。

一个大高个青年站在门口,看了看他。他发现那人的眼里的确有一股凶相。那人把头伸进宿舍,四处看了看,说:“怎么不在?”张维问:“你说什么?”那人一看张维的眼睛,缩了回去,高个子仿佛一下子小了许多,说:“不在,算了。”就走了,几乎是小跑着走了。张维心想,肯定是歹徒看见了他愤怒的眼神,害怕了,走了。他有些高兴,觉得自己还是很勇敢的,跟过去一样勇敢。

但是他想,这次是人家一个人,下次如果人多一些,人家就不害怕他了,那他可就不能自保了。他觉得自己只有三条出路,一是一直呆在人多的地方,那些人就无法下手了,二是要转移地点,住在比较安全的地方,三是直接找林志高等人,跟他们面对面斗争。

他很快发现第一条出路是不行的,因为他只要在人多的地方,就会四处观察,不观察不要紧,一观察就发现有很多双眼睛都在盯着他,甚至大部分还是女的。有几个女人似乎认识他,冲他要笑。在那几个里面,还有个别的长得挺漂亮。他更为警惕,漂亮的女人更可怕。这样几天下来,他就坚持不下去了。

于是,便开始第二条出路。他想到了老吴。他想,如果在老吴家住着,有老吴一直在家,歹徒们也不敢轻易上门,可是,他不愿意再见到老吴了。老吴原来只是一心想让他入基督教,他虽然很反感,但并不讨厌,可是后来的那些事让他很反感这个人。他觉得那些人只是表面上装作信教,不但在骗别人,还在骗自己,真是可恶。他又想起了任世雄。不行,任世雄那儿他没去过,听说太远,他不想去,而且任世雄最近以来一直在他耳边指挥着他写这写那,他不想再让他指使了。他又想到了李宽,这个人还不错,不过不能去他那儿,已经给人家添了那么多麻烦,他又那么心善,不能再影响人家的前途了。最后他想到了巫丽。他想,他虽然不喜欢这个女人,对,现在应该把她叫女人,或者把她干脆叫妓女,她可能跟黑社会有关,不行就让她找几个黑社会的,暗中查一查是不是林志高派人要杀他,如果是的话,就把那帮人一一杀了,但是,也不行,他怎么能找那样一个让他生厌的女子来帮忙呢?她不要脸,不讲道德,他可不行,他是求道之人,怎么能跟她混在一起,而且他一旦住进她宿舍,那不就等于是羊入狼口吗?看来,这世上没有一个能帮自己的人了。

只好想第三条出路了。这也符合他的性格,直来直去,冲锋陷阵,置生死于度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不过,他想,很可能自己还没有到林志高的家里,就浴血战死在恶徒堆里。不行,如果要去,必须得写下一份遗书,得告知天下人我张维是怎么死的。张维便写了一封遗书,里面写了他自己短短的一生所要做的一些事和已经做的事,写了他将怎么死的,最后,他写道,如果他死了,有人要出版他的那些作品,他也愿意,但要把所有的报酬都给荒县三里屯的刘惠惠妹妹。他写到最后一条的时候,泪流满面,他觉得自己是多么地不幸啊!

他把遗书就放在枕头旁边,然后从枕头下拿出一把锋利的匕首。那是一个西藏的朋友在上大学时给他送的。他不能拿太暴露的兵器,他想,他必须要在白天去。林志高家肯定没有太多的人,他就不必奋战了。他想,他必须和林志高单独对峙。

他在路上想起了李连杰拍的一个片子,名字他忘了,只记得李连杰演的是方世玉。在一个枫叶飘飞的黄昏,李连杰孤身一人,身负许多刀剑,冒死来救自己的母亲。他想起李连杰把眼睛蒙上,因为他不想杀自己的兄弟,可是那些走狗们还是挡住了他的路,于是,他只好杀人如麻,踏过那些人的尸体来到了敌人面前。他想起了那首耳熟能详的音乐。他悲壮地往前走,幻想着前面这些人本是他的同学,可是现在都成了他的敌人,于是,他一片片把他们杀戮,整条大道上血流成河,最后他终于站在了林志高面前。但是,他发现那些学生一个个在看见他带着血丝的眼睛时,都纷纷避开了。他想,要么,他们还当他是兄弟,要么就都是胆小鬼。他觉得自己右手里拽着一把滴着鲜血的长刀。他觉得自己应该倾斜着身子往前踏,对,不是走,是踏。

他终于杀到了林志高的楼下。有人无数次地对他说过,林志高和崔静怡就住在这幢楼上,三楼左侧。他左右看了看,没有敌人。于是,他整了整身上的衣服,把浑身的鲜血都抖干净,然后他扔掉了那把长刃。杀最后的敌人是不需要利刃的,必须要肉搏。但他把那把状如李寻欢的飞刀的匕首藏在了手里,在最后的时刻,他必须竭尽全力地闪出那把飞刀,把恶贯满盈的敌人杀死。这是必须的,否则就不完美。

到了林志高的门前时,他侧过了头,就像李连杰要杀他最恨的敌人时那样。他敲响了门。他想,门肯定是自动开的,武林中的门不是一般的门。林志高必定在里面以逸待劳。

第六部分与林志高和刘全贤算账

可是,开门的是一个很漂亮的姑娘,长得跟崔静怡有点像。张维忽然间不知所措。虽然这也是意料中的事,但是,他还是不能像李寻欢一样无动于衷。

他突然间清醒了,知道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他问:

“这是林校长家吗?”

“是,进来吧!”漂亮姑娘的声音很温柔,他听了后更清醒了。他知道了,那是林志高的女儿。

林志高一听有人找他,就从客厅里出来。张维认识他,可是,林志高并不认识张维。张维发现,林志高住的地方比易敏之的要大得多,里面的摆设也远远比易敏之的要高档、奢侈得多,也美得多。林志高问:“你是……”

“张维,林校长,还记得我吗?易老师死后我在医院里见过你的。”

林志高惊慌地看着张维,这时,里面跟出一个女人,也惊慌地看着张维。是崔静怡,认识张维。林志高站在那儿问张维:“你来干什么?”

崔静怡这时候过来说:“进吧,进去再说吧。”

林志高也似乎觉得有些失态。张维进了客厅里坐下,看了看周围,里面的摆设的确很漂亮。林志高坐在三人沙发上,崔静怡坐在单人沙发上,和张维面对面坐着,而他们的女儿坐在崔静怡的旁边。

林志高一直怒视着张维,问道:“你找我干什么?”

“你应该知道我找你干什么。”张维说。

“我们的案子还没开审呢,我们只能在法庭上见。”林志高说。

“我还没到法庭上呢,可能就死了。”张维说。

“张维,有什么话好好说嘛!”崔静怡问。

“崔老师,我觉得有人要害我。”张维说完,看着林志高。

林志高一听,也慌张地问:

“什么?你是说我要害你?我害你干什么?”

“你自己知道。我也说不清。反正我最近以来一直觉得有很多人在暗中盯着我,要杀我。我已经写好了遗书。杀我的人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你,另一个是刘全贤,但我知道,刘全贤是没有这个胆子和能力的,只有你。”张维说。

所有的人都惊慌地看着张维,崔静怡问:“这怎么可能?”

“还能有假?我今天来就是想当面跟林校长解决这件事。如果那些人真的是你所派,请你马上收手,否则,我就不客气了。”说完,张维从袖筒里退出那把匕首,放在桌子上。

林志高的脸都白了,站起来说:“你是不是疯了?我干吗要杀你?我有这个必要吗?”

崔静怡和她女儿都吓得打了一个寒噤。林志高说:

“你赶紧把那东西收起来,赶紧出去,否则我就给学校保卫处打电话。”

“你最好还是别打,否则有你好看的,反正我已经立下了遗书。”张维说。

崔静怡这时说话了,她说:“张维,你看,你也不要这样。我相信是没有人杀你的,你肯定是弄错了。你先听我说。我知道你和易敏之之间的师生感情很深,你是个爱憎分明、疾恶如仇的人,林霞也给我说了。当年是我和老林对不起易敏之,但是人都已经死了,你也把老林和我写文章骂了,还要干什么呢?”

“那你们为什么要告我?他林校长凭什么说我的书有政治问题,要把我置于死地?”张维说。

林志高一看张维手里的匕首,就慌了,对张维说:

“我是一校之长,必须要表态,你让我支持你吗?那不是助长了你的狂妄自大。”

“你错了。你这一辈子错就错在从来不知道天下有公理存在,你总是在想着自己的利益。我不需要你支持,我张维是求道之人,我写文章骂你也并非只因我个人之事,我是看不惯你们这些政客们仍然要用惯用的手段来对付学术,我是替天下的文士们出这口气。你以为你在我心中有那么高的地位吗?”张维看着林志高说道。

林志高已经气得说不出一句话来,崔静怡又说了:“张维,你也不要这样,我现在就把我们的想法给你说一说,如果你听了以后仍然觉得我们是应该再受惩罚的,那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好了。是不是林志高告的密,我也就不说了,我想说的是,三十多年来,我们一直在为这件事吵架,我们两个人包括我的孩子们都吃够了苦头,你说是不是老天已经惩罚了我们?你说老林应该为过去整过人而忏悔,这一点是对的。他何尝不是一直在忏悔呢?就算是他以前没有忏悔过,可是以后他还能不忏悔吗?古人有句话说得好,得饶人处且饶人,不要把我们赶尽杀绝好不好?他不是已经辞了校长一职了吗?他现在告你,也是迫不得已。不妨实话告诉你,我们也没想把你怎么样,我们就是告一告算了,你想想,为什么法庭到现在还没开庭?我们也得活人哪。他现在是名誉扫地,他的心里最难受,这难道不是惩罚吗?他还得活人啊,还有二三十年哪,你让他怎么活?这比坐监牢还要残酷,他不敢见任何人,也不想做任何事了,生活都毫无意义了。我经常劝他,要振作起来,积极地面对命运。我问你,谁不犯错误?难道犯了错误就要把他赶尽杀绝吗?”

张维不说话了,半天他才说:“我知道,林霞也给我说了,不要再惹你们的麻烦了。易老师都原谅了所有的人,还有什么不能原谅的?他在那一次得病的时候,还给我说,希望你们能幸福地生活。我当时很感动。我写那篇文章也是一时冲动。我当时气坏了。刘全贤怎么骂我,我真的不在乎,可是,林校长再来这么落井下石,你说碰上你会怎么样?再说,我和易老师情同父子,他的事我知道得一清二楚。算了,都不说了,这件事情应该有个了结了。可是,我这几天为什么一直觉得林校长要杀我?”

张维很痛苦,林志高这时也气恨恨地说:

“我怎么会杀你?我一个书生,整天呆在家里,从来都没出过门,怎么会杀你?”

“我是真的听到和看到了一些迹象。”张维说。

“是不是又出现了幻觉?你看过医生没有?”崔静怡关切地问。

张维想起刚才来林志高家的路上出现的幻觉,说:“不知道,只要你真的没有想杀我,就够了。我再想想,是谁要杀我。我必须得去找找刘全贤,不是你肯定是他了。”

张维走了。一路上,他想,是不是真的对林志高太残酷了?他现在暂时也顾不了这么多,现在最要紧的是必须把谁要杀他的事弄清楚。

刘全贤住的地方离林志高家有一段距离,大概要走五分钟。快到刘全贤住的楼下,就发现李宽站在那里。他很纳闷儿,怎么李宽在那儿呢?他想,一定是林志高给李宽通风报信了。他们都想阻止他,也好,他们就一起上去问问刘全贤,也会多一份力量。正在这时,只见方教授也气喘吁吁地跑来。李宽一见张维就皱着眉头问:“张维啊,你是怎么了?”

“李主任,是不是林志高给你打电话了?”

“人家说,有谁要杀你,你现在正在找杀你的人,是不是?”李宽问。

“是啊,这些天来,我天天都能看见一些人在人群中盯着我,很凶恶的样子。有一天,一个凶手到我宿舍里来要杀我,幸亏我拿了陆友的菜刀把他吓跑了。”张维说。

“真有这事吗?是不是你又出现了幻觉?”李宽问。

“我也希望是,但是,我现在要先问清楚,否则,他们肯定会杀了我的。”张维说。

“谁会杀你呢?杀人是要偿命的,你是不是要找刘全贤?”李宽问。

“是啊,在这个学校里,跟我有仇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林志高,一个就是刘全贤,林志高那儿我去过了,我现在要找找刘全贤,我要当面面对他。”张维说。

“张维,你不要去了,你现在就跟我们一起去医院看看是不是又出现了幻觉。”李宽说。

“不行,我必须见了他,问过他以后再去。”张维说。

李宽和方教授怎么劝,张维也不听。方教授对李宽说:“要不,咱们俩陪着他上去一趟。”这时,林霞也跑来了。张维只是看了一眼林霞,没说什么。四个人一起往楼上走。

刘全贤已经接到电话,早已准备好了。他在楼上也已经看见李宽和方教授劝张维的情形。有那么多人,他心里也不怕。他主动地打开了门。在刘全贤家里,迫于张维的疯狂,刘全贤被迫承认那篇批评张维的书有政治问题的文章是自己写的。同时,刘全贤还说了一件令人啼笑皆非的事。自从他被批倒之后,找他出书的出版社更多,因为他同样也成了名人。他说,他反过来还要感谢张维,又何必要杀张维呢。

是张维真的出了问题。大家就都往医院去,一检查,张维的确是出现了幻觉,脑神经极度虚弱,身体也非常差。医生劝张维赶紧住院治疗。

第六部分在医院悟道(1)

张维的病不同于一般的病,他得住在医院里按医生说的那样,按时吃药,按时打针,按时睡觉。没有人陪床,也不需要人陪床。医生说:“就让他静静地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算是修身养性。”

张维每天除了睡觉外,无事可做。跟他同房的是一位癌症患者,才三十多岁。他姓周,名天济,可是偏偏天不济他。周天济本来是一个单位的干部,三十刚过就被提成处长了,可是,他觉得还是很穷,就下海经商。短短的几年,他的事业已经很有起色。他有一个八岁的女儿,长得很漂亮。一家人过得很幸福,可就是这时候,他倒下了,而且已经无法医治了。张维住进去的时候,周天济已经不痛苦了,他醒着的时候,就给张维讲他的故事。周天济说,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去经商,他的病就是在经商中得上的。张维也觉得可惜,常常想如何帮助这个快要离开人世的人快乐一些。

方教授隔一天下午都会来看张维,他不提什么东西,只带来一张嘴。方教授来不是为了别的,一来是为了看看张维的病,二来是给张维说那些闲话的。大概对方教授而言,后一点更为重要。他自己也没想到,给别人说了大半辈子闲话,从前没有一个能听他第二次说的,现在张维是他最忠实的听众。他把自己的一生慢慢地讲给张维听。这一点张维倒爱听。方教授讲的时候,周天济也在旁边听。

方教授的出身是贫农,在当时能上学,尤其能上北方大学简直是个奇迹,但这一生之中也就这点奇迹,别无波澜了。大学毕业后上了研究生,研究生毕业时,因为教研室缺人,本来留的是易敏之,而易敏之正好被发配到了西北,他就留校了。“三反运动”和“文革”期间,他既没有整过人,也没被人整过。他也无心搞什么学术,一心想着如何帮帮家里的农民兄弟。在全国上下大搞运动的时候,跟着自己的导师写了一些论文,到了拨乱反正以后,又跟着导师编写了一套教材,这些就都成了他升为教授的资本。说起来,他比老吴要强得多。但张维发现,实际上,老吴的水平远比方教授要高得多,而且老吴还不是搞文艺理论的。真是好笑。评上教授后,就可以招研究生了,还要给博士上课,方教授自己也觉得这教授当得很滑稽,便越发地觉得无趣。就在那时候,方教授得了一场大病,在病中,他越发地觉得什么读书啊搞科研啊都没有什么意义,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他得出一个结论,一定要善待自己,要健康地活着,不要再与别人争什么短长了。“享受生命吧!”他说。所以,方教授很满足,他认为一个农家子弟能混到他今天这个份上真的很不容易,由于这种满足,他过得比任何一个教授都幸福。他从此再也不读什么书,即使迫不得已要给学生讲,也只是翻翻目录,看看书皮,再扫几眼就行了,他才懒得仔细拜读呢。从此他也不再写什么论文,他要让自己剩下的生命完全地享受阳光与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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