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张维收到了一封神秘的来信,里面写了两句话:“尔生之前尔是谁,尔死之后尔是谁”,从此,张维便进入一种有关死亡的主题与终极价值的追问中。这是东方式的追问。但是,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这种追问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因为它没有答案。中国的知识分子,或者说中国人很小就接触过这一命题。如小时候的“先有鸡,还是先蛋”的追问,如小时候听到的有关鬼神的故事后便一直要问“人世间真的有鬼吗”,如年长一些时总是要问“做这些事有什么意义吗”,到年老一些又会问“人死后真的有灵魂吗”等等,可以说,有关价值与终极关怀的问题一直贯穿在中国人的精神生活中,只不过没有人能回答这一问题便被认为它们是无意义的。张维不行,它必须要找到答案,否则他觉得生活的每一天都是问题。于是,他便从哲学、科学等角度去解释,他询问过几乎所有被认为是权威的人们,都没有找到答案。他被人们讨厌了,孤独起来了。人们认为他疯了,精神上有问题了。最后,好心的李主任认为他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才子,有心帮助他,于是,一场有关拯救张维的行动便开始了。在拯救张维的过程中,有人用友谊,有人用爱情,有人用挫折,使张维经历了一系列的爱与痛苦,也使张维走过了一条从中国现代文化到西方现代文化,再从西方现代文化到宗教,最后再回到中国传统文化的道路。这条道路也许正是百年来中国知识分子所经历的精神道路。
书写这样的一部小说无疑具有极大的难度,这不仅需要作者有很高的文史哲方面的修养,还需要一种超凡的勇气与胆识,毕竟在现当代文学中这样的小说几乎是没有的。这是一种冒险。但我认为,他成功了。
如果说我们在《战争与和平》中目睹了俄罗斯民族的伟大灵魂,在《约翰·克利斯朵夫》中看到了欧罗巴精神,那么,我可以说,在《非常情爱》中,我们看到了中华民族的伟大智慧。这是了不起的。也许我把《非常情爱》与那两部作品相提并论,人们会不屑一顾,甚至会认为我在吹捧,那么就请你看看吧,相信你会被征服的。也许我真的夸大了它,但我仍然相信,这样一部小说在现当代文学中,无疑是非凡的,因为我们需要这样的作品,我们一直在期待这样的作品问世。
关于本书心灵的探险
——解读徐兆寿的长篇小说《非常情爱》
(复旦大学中文系博士生 咸立强 吴彦 200433)
在灵与肉的搏击中思考人情人性,表现社会人生,从早些时候的《非常日记》,到最近奉献于读者面前的这本《非常情爱》,中间还可以加上《生于1980》,徐兆寿以“非常系列”的创作,详细地勾勒出当代大学校园中青春群体特有的骚动,并雄心勃勃地开始了他心灵探险的旅程。
把握人物细微的心理变化,寻觅灵魂的拯救之途,是《非常情爱》深层意蕴所在。承继《非常日记》与《生于1980》之后,小说主人公再度被赋予堂·吉诃德似的富有冒险与拯救的精神气质。在《非常情爱》第一部前面,即有这样的话语出现,“当代中国的《卡拉马佐夫兄弟》、当代中国的《堂·吉诃德》、以海子等诗人的自杀为素材而创作的一份独特的惊世骇俗的文本”。不管是否出于商业操作的目的,这几句话确实为读者打开了一扇通向小说深层结构的窗口。作为“非常系列”的一环,阅读《非常情爱》,不能不将其与作家以前创作的小说联系在一起看。《非常情爱》中的主人公张维,与《非常日记》中的林飞和《生于1980》中的胡子杰相似,学校与家庭,师生与亲朋,所有的一切都成了他们探索精神世界之旅的人文环境。虽然这些人物名字、身份和具体经验各有所不同,但就个性气质及经历灵魂变迁而言,却毫无疑问应是孪生兄弟。在内心深处,我将他们视为同一形象的变体,皆来自作家内心深处某个共同性的原型。如果从文学长河中追寻他们的足迹,则歌德笔下的浮士德应是他们的远祖,《生命不能承受之轻》里的托马斯和托尔斯泰笔下的聂赫留朵夫亦可看作是其先驱;无名氏笔下的印蒂,《围城》中的方鸿渐,《废都》里的庄之蝶,都晃动着张维他们的身影。
“非常”系列中的主人公,都是奇人怪人,他们不用刻意攫取世人向往的东西,一切都会自动来到他们面前,供他们挑选,然而他们自身向往的却又总是难以寻觅,即便是找到了也把握不住。虽然作家屡屡声称描写的是当代青年大学生的心理,但在实际上,却只是其中一点精英,而且不是为当局所能够认可的精英,也就是说,作家叙述的其实是非常态的青年大学生生活与心理。他无意于描写芸芸众生的无聊琐屑,小说的题目已经表明,作家就是要刻画“非常”人生的“非常”经历,并以此对照现实人生的卑微与缺漏,丑陋与伤疤。在我看来,好的小说,总是要表现非常态的人生社会,这样才有戏。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流行的新写实,书写琐屑人生,向着生活原生态靠拢,其实也只是某种可以被人们接受的比较靠近生活原态而已。从陌生化诗学来看,人的审美变迁,文学必然要从表现神转到英雄再转向普通的人,但并不意味着神与英雄就此消隐不见,只是以崭新的形式表现出来罢了。文学不可能复制社会人生,无论如何理解反映论,文学总是文学,成不了镜子,何况镜子本身也有凸镜凹镜平镜之分,里面呈现出来的也仍是经过变形的生活面貌。
惟非常人能成非常事,这里的“非常”指的不是将笔下的人物当成无所不能的英雄,而是把人物总是安置在水深火热的炼狱之中,让他们饱受失落的痛苦与心灵永远的煎熬。所以,我们看到小说中出现的主人公,无论是在个人欲望还是正义与公平的追求方面,都逐渐地走向孤独。这种孤独不是退隐南山,不与别人发生关系的自闭式孤独,而是恰恰在不断地与别人的交往中一步步发现不合拍,自身的异质,超越了原本和谐的关系而走向对立、矛盾和争斗,是繁华落尽高处不胜寒式的孤独。在一次谈论诗歌的会议上,张维抨击了那些“貌似天真,实际上写的都是欲望”的诗歌创作,引起了主张“肉体就是我的灵魂”一派的反击,结果“发现下面已经骚动起来了,他知道这些人是不会听他往下说的。他们当他是傻瓜。他突然间感到自己是多么地孤独,跟这些人是多么地陌生。过去可是朋友啊,是以死相许的兄弟啊,如今呢?他们的灵魂是多么地敌对!”当他攻击虚伪卑鄙的校长林志高时,穆洁表现出的态度让他感觉好象是另外一个人。她的劝说“使这个倔强的青年伤心到了极点。他原本多么相信他们啊!现在,他的确是再也没有朋友了。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根落去叶子的枯树一样,没有羽翼,没有伙伴,只有孤单的剑似的身子,直刺向虚无的天空。”有意思的也许还不在爱人的悲欢离合,而是两人关系的变动之于张维认识变化的作用,更值得注意的是他将生命的意义安置在了鲁迅似的那种在黑暗中反抗虚无的孤独之上。
《非常情爱》设计的小标题,其实最明显不过地展示出了张维的心路历程。一首情诗、两次退学、两次自杀,充分显示出张维的与众不同,当人们关注他怪异的行为时,他思考的却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在那个语境里,“他成了一个令人讨厌的人”。这时的张维就像来到地狱之门的但丁,需要人的引导,否则就可能陷入泥潭而不能自拔。张维找到了母亲,与易敏之初次点化张维,在小说中被安排成紧密相接的前后两章,不是没有缘故,母亲代表的至爱与导师博大的智慧,将是张维人生探索必不可少的助动力。母亲当年背叛过父亲,导师易敏之酒后亦能乱性,这些不是能否为张维接受和原谅的问题,而是人生历程中必须跨越的阶段,要超越导师,跨越母爱,就要推翻那不可侵犯的威严,将背后人性的软弱与污秽呈现出来。当张维和易敏之和解时,他的思想境界也就随之又上了一层。易敏之病中点化张维,张维思索人生的意义,重新审视易敏之,发现他是一个读不透的人。与引导但丁的维吉尔不同,引导张维的易敏之却是在培养自己的对手。年轻气盛的张维还难以真正理解和接受易敏之那样的心境,只有等到后来退向内心审视自我时,才彻悟易敏之后半生不著述的缘由。所以与自己的导师论战,也就成了张维精神与思想发展避不可免的一环。
在《非常情爱》中,数字“三”有着特别的意义。小说本身被分为三部;张维与导师易敏之下棋,接连下了三天,每天下三盘;他写批判导师的稿子,三易其稿,最后完成了让人击节赞赏的绝世之作,却又自己烧了。他对导师学术观点的批判得到导师认同,标明进入了王国维所说学问的第二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后,他与刘全贤交锋,进行学术打假,与林志高和刘全贤算账,都成了他走向颠峰之后势所必至的华山论剑。但是这也并非张维精神追求的最终目的。医院悟道,标志着他向新的境界的进发。外部世界的否定,源自对自我内心世界的肯定与坚守,随着求索的深入,开始走向自我的否定,紧接着又经历了自我否定之否定的阶段,黄河边大学里的反思,使他终于重新回归到自我。禅宗有段公案,讲参禅悟道的三个境界。第一层是见山是山,见水是水;第二层是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第三层是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用之观照徐兆寿在其“非常系列”中描述的人生轨迹,正相契合。《非常情爱》中,作家处处有意点出人生精神境界三个层次的变化,实与浮士德经历爱情、事业、古典主义等几大人生历程,印蒂经历儒释道各方追求功效相似,无非是以此展示小说主人公精神探险的历程,经过炼狱到达天堂的彻悟。
“尼采把所有的权威都打倒之后,他觉得把上帝也打倒了,也就是说把过去时代奉为真理的偶像推翻了。再也没有了偶像,再也没有了束缚,真正的自由应该说到来了,然而,在没有了外在集体偶像之后,个人的意志便被树起来了,于是,自己做了自己的上帝,可是结果呢?人仍然逃脱不了终极的寻问,于是有一天,就得发疯,就得自杀。这难道不正是他那段时间的心路吗?春天又来了。易敏之的书稿一直放在桌上,有些篇章他几乎能背下来。远离北京后,他也能够真实地客观地来看易敏之了。有一天,他在日记中这样写道:易敏之是我走过的一座大山,现在我终于翻过了,而最后一座山便是我自己。”
人性本能欲望的骚动与放纵,寻求个人世界本来意义的迷茫,以及两者交织在一起造成的巨痛,成了张维那颗永难满足的心灵骚动之因,而痛苦根源与其说是来自物与肉的饥渴,毋宁说是现实总让他在得到的同时发现真正寻求的对象永远在别处,与浮士德一样,一个永远不满足现状的进取者的形象。如果换一角度看张维每次超越对象的历程,可以看到每次经历都表明他是局外人,属于体制之外的异端,就像比丘尼一般经历人生诸般阶段,看破人生红尘冷眼,作家在这个人物身上寄托的意蕴不可谓不深广。对一个思想者来说,真正的威胁并不在于现实生活中的爱情或事业,而是背后的信仰,对某种生活意义或价值的坚守。在为主人公探索之途铺路时,作家不无将先验的理念做了叙述中心之嫌,人物成了实现作家理想胸怀的道具,小说中的其他人物在某种程度上又变成了张维的道具,这种叙事策略的运用,总的来说,也就使得《非常情爱》显露出浓厚的理性浪漫情怀。张维虽然在生活中时时有局外人的体验,像一个精神的流浪儿找不到自己的归宿,但是却从没有卡夫卡笔下的人物那样走进荒诞,后现代的异化人性体验与之无关。张维感受到的人性隔膜,是来自对个体优越性的确信,对别人缺陷及低劣的洞察,以自身的聪明睿智揭破世人的庸俗琐屑,看透体制的种种弊端,要与人性的丑陋宣战,在麻木的人群中维护精神的尊严与人性的本真,所有这些都表明,张维是理性启蒙的代言人形象。
关于本书历经阵痛,终于出炉
继问题小说《非常日记》和《生于1980》之后,中国青年出版社于近日隆重推出徐兆寿的又一部问题小说《非常情爱》。据该书的责任编辑晓文讲,这部小说是两年前交到出版社的,因为争议较大,几经审读,几经曲折,前后修改了六次,从原来的五十三万字删减为目前的二十六万字,她希望这本历经阵痛之书能够经得起社会的检验。据说,作者在修改过程中也患上了严重的腰椎病。他说,为这本书他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中间有好几家出版社曾向他索要此稿,但在晓文编辑一再的坚持下,他还是选择了中国青年出版社。
《非常情爱》写的是一代人的信仰问题。据作者讲,小说主人公张维的原型取材于已故天才诗人海子,又与海子大不同。作者基本上没用海子的任何生活素材,只是取用了部分心理和文化活动素材。张维跟海子一样,上的是中国最好的大学,沉迷于诗歌和哲学中,企图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文化王国,但他一次次遭受打击,数次退学未遂,便走上了自杀的道路。在几次自杀未遂后,他的老师和周围人都行动起来,要拯救这个天才,却不知张维要拯救的是整个世界。小说围绕“拯救”与“被拯救”这个主题,描写了很多口是心非的大学教师形象。
和《非常日记》一样,初稿写完后,作者给周围的一些朋友和大学生看,征求他们的意见。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这本书不胫而走,在兰州地区的大学校园里暗暗流传了两年。兰州大学和西北师大一些研究生还写了书评,后来,稿件传到复旦大学和上海大学的博士生中。几乎所有看过这本书的人都认为,这本书才是真正让人震惊的奇书,是徐兆寿近年来最好的作品,也是近年来文坛少有的好小说之一。
关于本书一枝寒梅独傲雪
——读徐兆寿的小说《非常情爱》
诗者,在一定意义上是人类精神的殉道者,海德格尔曾说:“凡没有担当起在世界的黑暗中对终极价值追问的诗人,都称不上这个贫乏时代真正的诗人”。[1]自从屈原《天问》以来,中国无数诗人巡着其足迹追问人的终极问题,坎坷而行,以啼血之笔谱写生命之歌,而诗意的浪漫中浸满了难以言说的凝重。尽管他们呈示给世人困惑与焦虑的脆弱面,然而“吾将上下而求索”的坚韧使他们命定要成为俗世中的英雄。就如80年代中期,海子以殉道者的身姿演示追问终极的仪式,以死亡印证关于生命的言说。
徐兆寿的《非常情爱》向读者展现的正是当代“诗人”的命运遭际。小说以张维的情感经历为依托塑造了一个“思想者”,主人公张维尽管与海子有不同生命经历和人生结局,但思想的契合使他们有共同的精神气质,同样为生命的悲苦忧乐慨叹、伤怀。对于张维,他自始至终的困惑都来自灵魂有无的思考,其理性徘徊于生与死的断层之间,生只是给他提供了思考的时空,而“生之后”——死才是他追求的终极。徘徊于生死之间的思维困境使张维难以正视现实,而只能通过极端、超前的行为宣泄内心的纠葛。当现实人等以日常规则衡量张维时,他的特立独行显得格外怪诞和荒谬,这使张维体会到了众叛亲离的苦楚:同学、恋人、老师们异样的目光刺激着他的神经,甚至在思想上与他最为投合的诗友也逐渐难以容纳他“超前”行为。张维被人们视为疯子,然而在他的眼中,其他人游离于自己的规范之外才是真正的“不清醒者”,这一错位让人想起鲁迅《狂人日记》中的“狂人”,透过两者一致的思维,我们仿佛听到赶夜路时莫名的脚步声,让人惊颤更让人警惕。现实的种种迫压着张维,使他一次次陷入绝境、一次次自杀未果。张维的自杀导源于追寻过程中意义的缺失,其决绝反衬着他内心的痛苦,但从另一角度分析,张维的自杀尽管有着悲壮的一面,却也不无怯懦之嫌,毕竟真正的“思者”应该于困境中体现坚毅,而不是以生命的完结显示绝望。如易敏之所言“自杀的确是一种勇气,的确值得人钦佩,但是,我同样认为,自杀是一种不成熟的表现,是一个人在没有探知生命奥妙时就放弃的软弱表现。”冷静审视张维的自杀,作家决不是单纯在显露诗人的“怯懦”或悲壮,其深意在于,一方面通过“自杀”未遂消解了张维行动的意义支撑,另一方面通过诗和哲学的宏大奏响生命的悲歌,在张维每一次接近死亡时震撼他的心灵,也使读者能够在生与死的断层中约略体悟到一些生命的终极意义。因此,受到生命启悟的张维在行动失去意义后并没有走向虚无,反而在探询生命之途中走得更为坚定。
从另一个层面上来说,张维可谓一个精神界的“寻路者”。“寻路”主题一直是现当代文学作家关注的焦点,由五四时期知识者寻求个性解放的道路,到30、40年代革命者寻求社会解放的革命道路,再到80、90年代物欲横流的现实下有识之士寻求精神发展之路。这一主题的发展不仅显示了历来知识者的心灵轨迹,也暗合了中国人在20世纪的精神发展的轨迹。这类小说的一个共同点即是描写人物的孤独与叛逆。他们都因行为和思想的“异乎常人”而成为众人睥睨的对象,他们几乎有一个命定的结局:发疯或死亡,这样的身份标识使悲剧结局成为“寻路者”的宿命,如鲁迅小说中的狂人亦或魏连殳,茅盾《蚀》三部曲中的诸多知识者。徐兆寿的《非常情爱》在这一点上有所突破,他脱开了已经定型化的叙述模式,而以主人公张维迷途知返的迥异结局拓展论“寻路小说”的领域,结局的转变显示了新时代作家于思维层面的变化。随着科学、物质的发展以及“同一性世界”的构想,时人的眼界更为开阔,思维更为多元化,多维度的意义世界给了人们更广阔的发展空间,也赋予了人们更多的希望,因此 ,死亡或发疯这一道路已不再具有典范性,尼采或海子的精神激励着人们,但其选择也频遭质疑,作家以张维的结局显示了这一质疑,表达了新世纪的另一种声音。
张维虽然是以诗歌成名,然而其真正的精神支撑却是哲学,他是“思索者”,“形而上”构成了他存在的主要方式。然而在物质的社会现实中,张维的尴尬是明显的,他遭遇着各种精神的磨难,对于他而言,人生处处皆战场,烽火之后是硝烟。这尴尬首先表现在情感上。张维与爱情一次次邂逅,然而人们所爱的是其双眸中透露出的忧伤,以及那份孑立的孤傲,他如忧伤的王子吸引着人们的爱与怜惜,但没有人能够读懂他忧伤、深邃目光后的那份神圣与悲悯,没有人懂得他对人类以及生命的敬畏与爱恋。爱情之泉无法浸润张维眼中荒芜的世界,反而以其易变和脆弱蛀蚀着张维的心。吴亚子是他深爱的女子,然而在物质与精神的天平上,她与张维却各执一端,无论怎样努力,张维精神的砝码都无法承载物质的锈蚀。因此,在与吴亚子的情感纠葛中,“拯救爱情”是他唯一的行动,他以种种努力试图引领吴亚子皈依精神,然而这使“她觉得他们是难以再在一起生活了”。吴亚子“是一个注重现实的女人,虽然也时时刻刻有浪漫的念头和幻想,但她越来越觉得自己是被夸张了,被张维篡改了”,她的“固执”把张维的爱情推向了绝望;与此同时,张维的信念也被推向了深渊。当张维以爱情的绝望遮蔽世间的善与美时,“恨”成为他在求索道路上的主导动力。他开始以二元对立项分割这个世界:在其精神大纛指引下前进的人被划为同志,而那些与其背道而驰者则成为敌人。阵营的确立使张维更加孤独,也使其行动与思维也更为绝决和偏执。或许由于张维的精神世界已经为诗歌“纯化”,他拒斥任何物质的世界。然而张维同样面临悖论:做物质的奴隶还是物质的主人,当他为人类树立精神坐标时注定要把自己推向尴尬,纯然的精神境界只能是一种理性,理想毕竟建筑在现实的土壤上,脱离的现实的土壤无异于“拔着头发想要离开地球”,“恨”使人清醒,“恨”也让人盲目。
在与巫丽的恋爱中,张维更深切地洞透了深渊中的黑暗——精神无力拯救爱情,欲望却以弥天的气势吞噬着精神,张维开始以思想与行动的决绝自我拯救。而在穆洁那里,素养的相近使张维的哲学之思有了停靠的港湾,但它同样没有经受住世俗的风浪,哲学曾使他们并肩,也最终使他们走向对立的阵营。因此,对于张维而言,爱情总与其追问生命的哲学有一种暧昧不明的关系,而每一次爱而不得都将张维推向更绝望也更决绝的境地。在此,我们可以发现徐兆寿之所谓缠绕于张维的爱情中叙述思想的原因,作家不过希望以“情爱”的“非常”呼应“思索”的艰难,勾勒张维的精神轨迹。应该说,作家是一个浪漫主义者,他珍视张维“思之勇气”与坚执,使主人公在爱欲中成长。在张维的情感历程中,无论吴亚子还是穆洁,他们都被张维的二元对立观分裂,爱与恨总是对决而激烈的。但作家没有掐灭生命中所有的希望,而卢小月正是诗人于黑夜中摸索时出现的微光。张维与卢小月的情感,可谓纯净,无恨亦无欲,当张维捧着卢小月纯净的脸庞时,他所看到的是“美”与“善”——这是他的世界中不曾出现的辞藻,此时的张维走下了英雄的圣坛,回到人间。世界由此脱开了黑白二色而呈现为五彩缤纷,被遮蔽的现实也逐渐显露出多样的面孔,一切在张维的眼中鲜活起来。当然,张维对“美善”世界的接受并不意味着认同,他的退守意在超越。回到人间,体味人间冷暖,才能真正明了人的本质、世界的本质,不再以虚妄来抗拒虚无,而在精神求索的道路上也才能走得更为踏实,理想才不会渺茫。
作为诗人,张维是受众人瞩目的,然而他两次退学、两次自杀、与校长、导师之间的据理力争等“传奇”经历,将张维推离了现实世界,和他所探讨的灵魂问题一起,成就着世俗的想象,因此,张维现实“光芒”的虚假性遮蔽了他哲学上的求真的“光芒”,因此张维的痛苦除了求而不得之外,更多是不被理解的苦楚。在莫亚所举办的《非诗》讨论会上,曾经并肩的战友如今已陌然,任何狞戾的叫喊也阻挡不住他们纷纷离去的脚步,诗歌在后现代主义的冠冕下,以虚无对抗物质世界,以调侃宣示绝望,但张维的愤然离去折射出他的孤独。“确认了世界的空虚,只是问题的开始。人必须找到的是世界的意义,而非世界的空虚。如果因为世界的本相即虚无就否弃对现世意义的要求,无异于肯定现世的虚妄就是意义,世界之外的价值无法透入到这个世界”。[2]后现代主义诗歌正是以意义的放逐来抵制世界的虚无,这与传统诗歌虽则看似背道而驰,然而在本质上他们没有违背“诗性”这一根本,无论俗雅,皆成文章。然而,在精神的战场上,膜拜在哲学脚下的张维不容许诗歌以任何方式退却,即使形式上的退却,也被认为背上叛逃者的罪名。哲学信念的支撑赋予了张维力量,他始终以投枪标示自己不屈的精神界战士的身份,如张维在诗中所言“我,一个执意朝圣的人/向西,向西,再向西/人类命途暂短,而我路途遥遥/我,一个盗火贼/一个众神诅咒的人/今天终于发现/我还是一个众人遗弃的孤儿/不需要支援,只需要战斗/我,一个彻底的敌人/向着我所曾经爱过的人间/投下愤怒的火/我不需要支援/我只要死”,这一精神如西绪弗斯接受的推石惩罚,无论前面是绝望还是虚无,他用双脚所丈量过的土地彰显着意义。
在没有了爱,也没有了诗之后,张维的哲学更为纯净,他试图以绝世之作拯救人类,拯救世界,这份狂傲和披荆斩棘的勇气让人依稀感受到了尼采的气息,他们有着共同的身份:“英雄”。英雄在此是指精神的斗士,具有敢为天下先的气魄和勇力。尼采敢于打破上帝这一偶像,张维敢于为精神导师易敏之的冤屈而与导师、校长进行无畏的斗争。然而不同的是,尼采在打碎了上帝这一偶像之后,他塑造了“超人”,但他并没有寻找到其所追求的意义,意义藏在宇宙的某个角落嘲笑着尼采的“无用功”,因此,尼采疯了。而曾经以尼采自诩的张维在历经了各种精神磨难后,终于体味到了荒谬。他曾把自己看作拯救者,然而滑稽和悖谬的是他的自我救赎无形中成就了拜金主义者任世雄的敛财梦。在虚无中,他恍然置身迷宫所有的记忆、身份、行为重重叠叠,让人难分彼此。在几近疯狂,众叛亲离,精神偶像消陨之后,张维将绝世之作焚毁在导师墓前,这既是对导师的祭奠,也是对自己前半生的祭奠。半梦半醒之间月光的一线微亮,渐清渐亮。尼采在火焰中化为灰烬,余温只能温存张维的回忆。真正走出精神的绝境回到人间时,张维惊奇地发现欲望的无所不在,物欲像鬼魅一样附着在曾经被自己遗忘的影子中,而阳光道出了这一现实。“他多么希望跟他们一样,平常,有简单的物欲,是的,人应该有适当的物欲,过去他可没想到会有一天连自己都承认人应该这样。他在自己学生的身上,常常发现过去的自己。他原谅了,宽容了。”
当一路跌跌撞撞,日暮途穷,没有见到预期的风景,反而有了意外的收获,“尘世中没有什么我想占有/我知道没有人值得我去妒忌/无论遭受了怎样的不幸,我都已忘记/……/我的身体里没有疼痛/直起腰,我看见蓝色的海和白帆”,真可谓满目凄凉处一枝红梅独放,再萧瑟的寒冬都因之而具有了生气,而生气就代表着希望。走出绝望,唤回希望,由“非常”而至“平淡”,或许才是真正的“思者”应走的道路。
注释:
[1].转引自曹文轩.20世纪末中国文学现象研究.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02.358
[2].刘小枫.拯救与逍遥.上海.上海三联书店.2001.51
关于本书拯救灵魂之狂
赵丽
小说从张维退学与自杀未遂开始,让人感到一种悲情的气氛,当翻开书的扉页时,我不禁在想,这部小说是否又是一个被人们说多的说滥的大学生恋爱的主题呢?
在读了《非常情爱》长篇小说后,我不由的为这篇作品精巧的构思、娴熟的手笔,匠心的刻画和深邃的意蕴而惊叹。徐兆寿在这部张达50多万字的作品中,凭着对生活的把握和作家的直觉和体验,通过对朱四维、易敏之、张维等三代人人生的描写,再现了特定的历史年代知识分子的生存状态、他们的价值观、爱情观,探究了人类内心世界的矛盾和冲突,从其思想性和艺术性方面都值得一看。
《非常情爱》故事情节在张维和老师易敏之的矛盾中缓缓展开。这一展开有两条主线,一条是张维和老师的学术思想和道德观的矛盾,一条是他和吴亚子的爱情矛盾,其焦点是张维对社会的叛逆上。《非常情爱》的整个故事情节在一个三维空间里缓缓展开。这一空间由两条互相垂直的线条而确立,其焦点为反叛。朱四维、易敏之和他们学术上的对头等老一代的恩恩怨怨代表纵轴,自上而下从过去伸向现在和未来;吴亚子和张维等年轻的一代的生活则从横切面展开。两代人的喜怒哀乐、悲欢离愁都在故事的叙述中交织在一起。书中的张维出身贫寒,他深深地热恋着吴亚子,但吴亚子的父母处于门第的偏见,看不起张维,而张维意识不到他和吴亚子根本就是两股道上跑的车。吴亚子最后离开他,在父母的帮助下,到南方去发展,吴亚子是个贪图享受、爱慕虚荣的女子,她如果和张维就过不上那种她渴望过的日子,这里反映出的是两种世界观和两种不同的价值取向。吴亚子的离开深深地伤害了张维,他想到了自杀。一种畸形而疯狂的心理使他把自杀付诸行动。在全校引起轩然大波。最后张维醒悟了,其实,情爱不过是生命战场的一种战斗形式而已,从吴亚子对他的背叛和他对过去世界观的背叛,使他从极端走向平和,走向人生的成熟。如果仅仅从张维的恋人之爱,师生之爱来评价张维是狭隘的,故事也会落入老套的写法中去。但作家在司空见惯的主题下,给张维等人物赋予了较为深刻的社会内涵,展示出其娴熟的可驾驭艺术的才智和能力。
首先,作家在书中对爱情和生命作了全新的诠释,对性科学、宗教、哲学、甚至玄学都进行了探索。整部小说闪烁着智慧的光芒,讴歌了生命的张力。在作者眼中,爱情意味着奉献、真诚和宽恕。张维在书中和几个人产生了爱,他不管爱谁,都付出了真心。他的爱很纯,没有任何功利意识。在有些文艺作品中,往往写爱就是一种缠绵悱恻、就是泪水,而作家已经把他的爱放到社会发展的这个大背景下去描述,就使他的爱带有社会发展的痕迹。
论及生命,作家将朱思维,张维等人的思想发展轨迹,从对哲学的思考延展到对人生的思考。生命的价值在于不断地拼搏和进取。张维说“人生的目的就是要探索真理,就是要在这个欲望横行、物质先行的时代拯救人类于水火之中,就是要放下个人的私利而还天下以公心,就是要打破中国人以宁静为核心的人生哲学,要建立积极进取、自强不息的悲剧哲学。人生就是一场悲剧,只有悲剧才有意义,才有价值,才能震撼人。”这种性格和和一系列行动,使读者感受到了生命的启示和召唤。
其次,小说在情节编排上作家有其独到之处。他在继承传统的写法上进行了创新。以往的小说写大学校园里的事情,就围绕着校园内发生的一切事情来展开,但作家已经将社会学和小说不露声色地揉为一体。他相信自己的身心在腐败的大地上是活着的,彩虹在他的血液中升起,他看到了全新的将来。此书通过多角度建立广阔的空间,使我们能够随着故事清洁和人物的悲喜,思绪漂移,感受到震撼的力量和情感、爱恨的冲动,使读者看起来绝对不会觉得冗长和枯燥。在《非常情爱》中,作家将张维的成长放到一个社会大环境中去表述,从故事的表层读者看到的是张维的狂、桀骜不逊、有时是放荡不羁,但通过他的狂,让人们感受到更多的是他是一个思想者。作家把与他有关的人物用跳跃式的写作手法将全书出现的人物的生活碎片拼贴成一幅幅完整的画面。
说到人物塑造,《非常情爱》中的男男女女都可谓个性丰满特点鲜明。作家先将吴亚子等人放在特定的时空中对她们进行剖析,尔后又用神奇之笔为我们临摹了一幅人生观景图。小说中对人物的描写入木三分,人物的语言几乎都有所指。易敏之的刚强浪漫、张维的倔强叛逆可谓凹凸多彩。张维是生活的强者、命运的弄潮儿。他在遭遇许多挫折时屡败屡战始终不服输。因为他不迷信任何人,他对自己充满自信,他认为人生就在于拼搏进取。他的硬汉性格的另一面是充满激情。从他对吴亚子的痴情、二人携之手漫步于街头的描写中就可见一斑。他不是一个任由别人塑造的小绵羊,更不是一个性格刚强功于心计的人,他也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庸人,更不是一个奸诈的小人。
在小说中,作家对女性群体也着墨地用心去描写。她们的性格虽然不同,但她们身上折射出来的是传统女性的不同的美。其中有曾和张维父亲有过相知相爱的农村妇女,令张维一想到他的同父异母的弟妹,就难免不流下同情之泪,宁可自己咽下心中的苦果,也不会怪罪命运对他的不公。杨霞是传统与现代的象征,她的温顺谦和;她对张维的关怀和支持,对张维的祝福都表现出女性的柔和之美。从她对易敏之的爱中,她理解了张维,他们共同又理解了他们的导师。而曾一度和张维走得很近的他的老师穆洁则注重和追求的是女人的经济和人格的独立,她是金钱和爱情——鱼和熊掌她都要。她不管张维如何对她表白,仍然不愿放弃自己所已经拥有的一切,更不愿意去为张维当陪衬的角色,她的聪明和现实令人扼腕叹息。
综上所述,徐兆寿的《非常情爱》是部思想艺术价值颇高的佳作,也许它不会像当前流行的写风花雪月畅销小说那样,很快让人意识到其价值,但这部书具有顽强的生命力,里面跌宕起伏的情节、栩栩如生的人物和凝重的社会底蕴是这部作品的魅力所在。小说为广大读者了解和洞察中国知识分子纷繁的心态和心路历程提供了广阔的场景和生活画面。这部书真正做到了雅俗共赏,不仅是知识分子审察自己的一面灵魂的镜子,而且会让各个层次的读者大饱眼福,绝对是一部上乘之作。
第一部分两个惊魂之夜和一封神秘的信(1)
许多年以后,他们虽然各奔前程,各觅幸福,淹没在各自的命运中,但他们仍然会在某个清晨或午后,突然睁开记忆的眼睛,注视和回味那让他们足以惊颤一生的事件。
那还是有些保守的年代,爱情常常被逐出校园,人性也总会被误解。
那是夜里一点钟左右,他们还相拥着在校园里走着。他大概有一米七八左右,她大概也在一米七左右。后来,他抱着她,他的双手放在她的双臀下,她则整个地搂着他。他们的双唇一直紧紧地挨着,四目很少分离过。整个晚上,他们几乎都是这样疯狂地度过的。他们舍不得对方离开,生怕一离开就再也看不见了。在生物园附近,他们听到有人在呻吟,便好奇地手拉手地过去看。在一片竹林后面,两个赤条条的身体在痉挛。他们的手突然间紧紧地捏在一起,忘记了疼痛。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在刹那间变成了一包炸药,她也一样,在刹那间湿透了。他们赶紧转过了头,不敢看对方的眼睛,手拉着手往回走。那呻吟声在暗夜里本来就非常突出,现在他们觉得整个校园都在呻吟,甚至整个北京,整个大地都充满着这呻吟。它惊心动魄,地动山摇。在那个年代,它比一场战争还要让人眩晕,让人激动,让人害怕。
两包炸药紧紧地挨在一起,只觉得自己膨胀得很大很大,自己都够不着自己了,只觉得药捻子已经开始着了,在丝丝冒烟。
他们走了很远,听到那呻吟声没有近处那么明晰了,但却更雄浑,更壮实,把这黏稠的夜也带起来了,把他们身体里的一部分也带起来了,在跟着呼喊。它变成了一种呼吸。当他们再也听不到那声音时,才放心地松了一口气。但也仅仅是那么一会儿,他们就听见自己的身体在呼喊了。原来那声音并未消失,而是藏在他们自己的身体里了。他觉得自己的那儿已经强壮得像一门顷刻间就要发射的炮,裤子把它磨得有些痛。他下意识地将手插进裤兜里,将它往旁边推了一下。这一推不要紧,它忽然间更强壮了。他用手赶紧地抓住它,生怕它会出什么意外。而她则觉得自己浑身湿透了,热透了。她觉得自己的裤子已经紧紧地贴着她的那儿,而那儿越发地像一眼泉水一样,忍不住地往外涌。她意识到他在抓自己的那儿。她熟悉男人的这动作。上高一时,她还是一个小姑娘,个子也不高,被安排在第一排座位上。化学课刘老师是个二十七八岁的男老师,未婚。夏天下午上课的时候,旁边的女同学悄悄地告诉她,老师的那儿起来了。她惊异地发现,老师的那儿真的鼓鼓地,雄壮得像支伞。老师自己也害羞了,于是他用手插进裤兜里,背对着学生,一直在黑板上写着字。下课后,男生就大声地议论着,她们也偷偷地笑着。后来男同学直接叫那位老师为刘雨伞。她一想到这儿,就想笑起来。
在一间没有锁门的教室里,她坐在他的腿上,他则一直抱着她。这一次,他们的眼前全是那两个人的动作。她把胸脯紧紧地贴着他,突然,她把手放在了他的衣服里,轻轻地抚摸起他来。他颤栗了。这是他第一次被女人这样抚摸。他从小就没有母亲,连母亲的抚摸都没有,所以她的抚摸将他突然间击倒了。他听到自己的身体里在噼噼啪啪地爆响,头也要爆炸了。他的那儿已经彻底地顶在她的身体上了,湿了身体,也湿了她。他忘情地用身体摩擦着她,竟然不敢用手去抚摸她。
她的双手开始在他的背上轻轻地移动着。他听到了轰隆隆的爆炸声。她的双手是那样温柔而凉爽,似乎将他身上燃烧的一个个火苗熄灭了。他受到了鼓励,颤抖着手轻轻地从她背后的衣服里伸了进去。她的身子摇晃了一下,然后,她静静地等待着他的抚摸。
他触到了她的滚烫的肌肤,那肌肤是多么光滑啊,与他男人的肌肤是那样地不同。他闭上了眼睛,温柔地呼吸着她身体里散发出来的体香和热气。女人真是太奇怪了!他从来没有接触过任何女性的肌肤,哪怕是轻轻地一触。他的动作里有一些恐惧,有一些迟疑,有一些矛盾。这触动太巨大了,以至于他刹那间只有接受的能力,竟然没有思考的力量了。
他摸着了她的乳罩带子。他不敢解开,还是轻轻地抚摸着,仿佛是在询问:我能解开它吗?
她没有回答。其实她此时多么想解开它。她的乳房已经胀得她连呼吸都有些困难了。它们在她胸前站了起来,仿佛要从她身上挣扎着走出去。它们呐喊着,疯狂地颤栗着。胸罩太小了,太硬了。它阻碍了他们。它成了一堵墙。她多想将它立即粉碎,她下意识地想解开胸罩,可是,她还是犹豫了。她的犹豫阻止了他。
然后,她只好让愤怒的乳房顶着他,而他呢,也只好让那异常冲动的那儿盲目地撞着她的下身。他们隔着衣服,在那儿扭动着身子,将衣服弄得湿湿的。
但是,有一万种力在拉着他们,在阻止着他们。就这样,本来在成人刹那间完成的几个动作他们却竟然用了整整一个晚上。他们讲了不知多少话。天快亮的时候,他们终于也困了。她的双手仍然在他的衣服里,而他也舍不得从她的肌肤上移开。就那样,他们滚烫地睡去了。
多么可怖的夜晚,但又是多么美妙的夜晚。第二天白天,他们还没有从昨晚上的情景中醒来。他们好像仍然闭着眼睛,在抚摸着对方。直到这时候,思想才从遥远的地方回到了心中。但这思想似乎是敌人,他们压根儿就不想让它回来。他们糊里糊涂地从一天的时间里走过,无论是睁着双眼目睹任何事物,那也只是暂时的幻象,他们立即会赶回内心,抚摸对方,体会那美妙的时刻。他们还生怕在白天看见对方,怕把那美妙的一切打破。人在白天是需要面具的,就像女人在白天是需要胸罩一样。她仍然感觉到那胸罩的多余。午睡的时候,她拉住了床帘,扔了那胸罩,脱得光光地,钻进了被子。这时候,她就觉得他在她那儿了,借她的双手开始抚摸她了。她的双手捏着那又一次站起来的双乳,轻轻地摇撼着。她闭上了眼睛。然后,她把自己浑身上下地抚摸了一遍,在心里轻轻地喊着他的名字。她的那儿又一次地湿透了。她摸着自己的柔软处,突然间,她想大声地呻吟……当她再次平静下来时,发觉床单已经湿了。这突然间的发现使她害羞了。
他也一样经历着艰难的内心挣扎。那感觉太奇妙了,甚至太恐怖了,可是,他喜欢。这是另外一个世界,一个真正的人的内心世界。他一时还理不清自己的头绪。关于爱与欲,他本来是有着坚定的观念的,他认为爱就是爱,欲就是欲,爱与欲是不能统一的。欲还意味着责任,义务。然而,这一切在昨晚上破产了。他强烈地意识到,他是多么想品尝那恐怖的一切,多么想进入那个未知的世界。他无限疲倦地睡去了。昨晚上身体里的轰鸣声耗费了他很大的体力。在梦中,他和她又相遇了。梦中的情境太赤裸了。他看见她赤裸着丰腴的身体,她的腰身很强壮,她的臀部也很肥硕,她看上去并不像一个少女,反而像一个成熟且强壮的妇女。而那笑容,那举止又分明是她。他发现自己也赤裸着身子,那儿坚挺着。她笑着向他走来,然后他们拥抱在了一起。他觉得她的那儿柔软极了,他进入的时候有一种空洞的感觉,但很舒服,然后他马上就射了。就在他射精的时候,竟然发现那女人不是她,而是一个陌生的女人。他醒了。
这个梦使他忽然间对她产生了一种厌恶感。他觉得她似乎有些不洁。这感觉差极了。
但吃过晚饭后,他又强烈地想她了。他去找了她。她正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