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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童仝 当前章节:1515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夏虹一下子蒙住了,什么?

向洋扭着脖子往窗外看,我爸没车开了。

向北京!夏虹大叫着冲了出来,向北京正在厨房里抽烟。

夏虹说谁让你辞职了?向北京说我辞职还要打报告吗?夏虹说你怎么着也得给我商量一下吧?向北京说我自己还做不了主吗?夏虹说我是你老婆!向北京说老婆?老婆能嫌老公挣不了钱吗?老婆能逼着老公不买房子就离婚吗?老婆能一甩手走这么多天不问不管吗?夏虹一下子被向北京一连串的问号给击倒了,良久她才结结巴巴地吐出三个字:你自私!

向北京说谁自私?夏虹说你心里明白!向北京说我不明白!我明白的是,一个男人没有钱,不仅被社会上的人看不起,就连自己的老婆也看不起!夏虹说屁话,我看不起你?我看不起你我与你结婚吗?我看不起你,我能从一个黄花大姑娘变成一个半老徐娘吗?我不说你也知道,想当年,追我的人也不少,我费尽心思地跟了你,你摸着良心说,我什么时候嫌过你?

向北京冷笑一声,别提当初了,别把自己搞得像万人迷一样!你是黄花大姑娘,难道我是糟老头吗?你自己也明白,当年要不是为了你,我也不会和父母的关系搞得这么僵,我也不会窝囊到这种地步!

夏虹说是呀是呀,你当初怎么瞎了眼!人家许佳死活要跟着你,你怎么不要她?如果要了许佳,你向北京还用窝在这儿么?人家不是答应给你好工作给你100多平方米的大房子么?

向北京说你提许佳干嘛?

不是我的真心话

夏虹说你不叫我提,我偏提!你也管不住我的嘴,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这些天,我也想了很多。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命中没有的抢也抢不来,你愿意怎么着就怎么着吧。反正也给你生了儿子,你可以趁着年轻找一个。听说许佳还是老处女呢,你可以趁热打铁啊。

向北京再也忍无可忍,一巴掌把夏虹扇了个踉跄!向北京这一巴掌扇得过重,夏虹白皙的脸上马上由青变红,五个清清楚楚的指印张牙舞爪地印在脸上。

向洋哇哇地哭着向母亲扑来!

向北京说,你以为我愿意和父母住在一起么?你以为我愿意辞职么?你以为我不愿意过衣食无忧的生活么?夏虹,我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要是我是你想的那样,当初我为什么绝食我为什么不娶许佳!你和你父母逼着我买房子,你……

向北京说不下去了!

夏虹含着泪,那也不是我的真心话!

向北京转过身来,但是我当真!这些年来,我不是没想过房子,可是你知道,像我们这样没有文凭没有一技之长的人,别说挣大钱了,找工作都很困难。我之所以去销售部推销饮料,不就是想像你一样,希望有一天通过自己的努力,让你们过上幸福的生活么!

向北京的工作关系一家子的生活来源,夏虹的心思不得不从委屈中扭转过来。她看到向北京因为推销而肿胀的双脚,心里不由自主地疼痛起来。向北京能转换工作,说明向北京已经意识到钱的重要,说明那个得过且过自愿平庸的向北京已经一去而不复返了。通过几天像孙子一样的奔跑,向北京已经意识到了,就凭他的死工资,一辈子也不可能住上自己的房子。向北京的思想在希望和失望中发生了意想不到的转变。向北京已经意识到金钱的重要,他像当年发誓要娶夏虹那样发誓一定要把销售做好,一定要有钱。

有钱,有了钱是多么的好啊,有了钱他们马上可以买房子买车;他们可以马上送儿子上最好的学校;他们可以给向北京的爸爸妈妈或者夏虹的爸爸妈妈送房子送车送脑白金;他们可以风光自由地请客做东尽朋友情谊。

在儿子睡熟的时间里,向北京很详细地向夏虹描述了一幅未来的蓝图。夏虹感到欣喜的同时,也为向北京的前途忧郁起来。在向北京的手摸上来时,夏虹还是忧郁地说,你可想好了,你不开车,你不开车不仅意味着你没有固定收入了!万一搞不好,你一点儿退路都没有。李总肯定不会让你回去开车,不,就算人家让你回去你也不好意思嘛。

向北京已经急不可耐,夫妇俩好久没在一起,现在又是风雨过后的初次亲密,向北京跃跃欲试,根本不管在黑暗中正支起耳朵听他们说话的向洋。

夏虹在关键时刻还在扫兴,你想想该怎么办?

向北京想也没想地说,我开出租!我同学有辆车正好没有夜班司机!夏虹热起来的心马上又冷了下来,现在的出租车钱也不好赚,别到时候没挣到钱,被别人捅了刀子。上次我有个客户,就是开出租车的,上午交的房款,晚上就被人捅死了!

向洋突然说,我同学的爸也是出租车司机,也被捅伤了!

向北京夫妇吓了一跳,刚刚燃起来的激情一下子消失掉了。两个人缩在被子里,像冻僵了一样好久没有反应。隔了很久,夏虹恶狠狠地掐了一把向北京,转身睡去。

许佳正带着几个朋友参观投资的影子大酒店。影子大酒店集吃住玩为一体,从客房到餐厅,然后是健身房,游泳馆,咖啡厅等等。每一个客户到了这儿,可以足不出户地享受各种饮食与娱乐。

许佳自从当了商人,她的脑子总是呈现高速运转状态。在客人抱怨没有网球场时,许佳马上把生意冷清的咖啡厅去掉一半,另一半用来建造网球场。来影子大酒店住的客人大部分是朋友熟人介绍来的,因为设施齐全,不管什么季节都处于爆满的状态。许佳和许显达有共同之处,那就是善于打造自己的私人产业。许显达手里有几处不为人知的房产,影子大酒店的投资许佳也没有和许显达商量。

网球场已经按照许佳的意思装修完毕,旁边也放了水吧和休闲椅,服务员着装整齐地准备迎接客人。这些日子来,为了网球场,许佳严重睡眠不足。她以前会因为工作的事情而频繁失眠,现在她却开着车都想睡觉。眼皮像抹了强力胶似的,一有机会闭眼就再也不想睁开。有一次,许佳拉着许显达出去采购,在等红灯的时候,许佳竟然睡着了。

许显达吓坏了!他别的不怕,就害怕女儿过于劳累出车祸。车祸多可怕啊,一分钟之前还好好的一个活人,也许因为车祸一分钟之后就没有了。身为传媒的头儿,许显达每天都会接触不同的车祸。许显达坚决让许佳找一个司机,不,两个,开车是不能缺觉的,两个司机足有充分的睡眠以保证女儿的安全。

这是许显达的一厢情愿,许佳不愿意也不可能招两个司机来。不是心疼钱也不是不方便,而是许佳不敢把自己和自己的爱车交给陌生人。自从有了钱,许佳就像所有的有钱人一样,对每一个接近她的人都抱有怀疑和猜测。男司机万万不能找的,她不仅怕男司机劫财,也害怕男司机会因为她的成就而对她有所想法。她有个姐们,就是掉到男司机设计好的情爱陷阱,损失了金钱不说,还把自己折腾得千疮百孔。女司机呢,也不行,女人嫉妒起来比男人厉害多了。许佳宁可一个人挺着,也不愿意惹火烧身。

有了钱的许佳,在做每一件事之前,都会把利害关系摆在前面。影子大酒店的经理宋平,是她从公司内部经过严格考验后选拔过来的。宋平是一个年近40的女人,她出身高知,为人稳重,因为初恋受伤而抱定独身主义。许佳从自己身上已经认定,感情上不幸福的女人往往把事业视为生命。

许佳坐在办公室忙碌的时候,向北京正挎着资料在楼群与公司之间走动。向北京栖身的销售部,人员不多,经理不少。从总经理到副经理到执行经理,大大小小的封了四个。办公室里的销售员,也是在单位里摸爬滚打之后留下来的钉子户。他们可以足不出户,他们可以打打电话,一个月就可以拿到几千元的工资。这些人对于向北京的加盟,反应极为不屑极为平淡。业务部每年招收那么多人,最终能呆在这儿的还不就是他们几个人么?做业务,最重要的就是信心和耐心,一个人跑了三个月没有客户,假若跑了六个月呢?所以那些冲着业务员?

还需要向你请示吗?

向北京为了能让自己的饮料稳坐江山而频频努力时,别人也没闲着啊,礼品促销,小姐促销,服务员推销一瓶饮料,还可以得开瓶费呢。向北京以前没做业务的时候,没有发现这里面的弯弯道道。他光想着做业务辛苦,挣钱,谁能想到这里面的条条框框还不少。要把饮料送到一家酒楼,光找经理不行,还得落实具体的负责人,比如餐厅酒吧主管,比如服务员。对了,还有一个仓库保管员,可别小看了这个职位,要是他不高兴,以某种质量为由拒绝饮料进库,前面所做的努力就付之东流。

一家叫黑夜的饮料,销售模式别出心裁,不光饮料卖完后付款,而且销一瓶有一毛的提成。厂家印制了很多打火机,钥匙扣,还有化妆盒,服务员们甩着黑夜的钥匙扣,穿着黑夜提供的工作服,仓库里堆着黑夜饮料,傻瓜才会拿着现钱进饮料呢。

向北京整理好了一份调查报告及市场行情给了销售部经理,他本以为会得到重视或者按自己提出的有所改进,谁知报告一递上去就泥牛入海了。销售部经理和业务员一样,这几年一直处于闭门造车的状态,一双双势利眼根本看不到潜在的市场。

这时,向北京看到了金碧辉煌的影子大酒店。

向北京进来的原因,不是推销他的饮料,而是因为吃的不好坏了肚子,向北京迫切需要一个卫生间。他弯腰提气地走进影子大酒店时,却被门口的保安给拦住了。那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保安,好像看出了向北京的意图,他放着进进出出的人群不管,伸手一下子拦住了向北京,你做什么的?

向北京当然看不上瘦猴一样的保安,说我做什么还需要向你请示吗?保安说你是我们的客人?向北京说当然。保安说先生住几楼?向北京说三楼。三楼?保安心里冷笑一声,三楼根本没有客房。

保安说对不起先生,能出示一下你的房间牌吗?向北京说凭什么?保安说因为,保安狡猾地一笑,因为我看你不像我们酒店的客人!向北京说妈的,像不像我脸上写着吗?妈的,我找你们经理去,太不像话了!向北京快忍不住了,一边虚声张势,一边企图躲开保安往酒店里面闯去。

卫生间,影子大酒店的卫生间,缩在大堂的左边,向北京已经看到卫生间的蓝白标志了。他想只要闯进卫生间,出来再和保安扯皮也不晚。

保安因为职业的原因,早就养成了一双锐利的势利眼。只要客人一进门,他就能根据客人的衣着,举止,以及气质而快速地作出判断。比如向北京!此时的向北京衣着整洁,模样周正,和来酒店住宿吃饭消费的人没有什么两样。但仔细一看就不行了,向北京的眼神是怯懦的,迷茫的,底气不足的,尤其他右边挎的那个像笔记本电脑一样的黑包,里面鼓鼓囊囊地塞满了宣传资料。保安一眼断定,向北京不是推销酒水就是推销保险的。

保安不是看不起推销员,而是他们的职责注定了不能和推销员并为一类。保安阻拦向北京的最初意图,无非想向和自己差不多的小人物示示权威。假若向北京实话实说,可能保安早就挥手让他通行了。不就是卫生间吗,该怎么上就怎么上吧。可是向北京却不说实话,明明是冲着卫生间来的,非得强调自己是影子大酒店的客人。强调是也没关系,但也用不着态度恶劣地骂人啊。当下,瘦猴儿保安揪住向北京的两只胳膊,像拧麻花一样拧在了背后。向北京虽然个头威武,但身上没有力量。保安这么一拧,向北京疼得吱哇乱叫,呻吟不已。

向北京没有想到会在这个时候碰到许佳!

在没有碰到许佳之前,向北京和保安刚刚经过了一场恶战,他的身上,脸上,头发上,都有搏斗带来的痕迹。嘴角淌了血,衣服被撕破了,头发被揪得像个鸡窝。当然,保安也没占多少便宜,要不是其他保安来得及时,腿间的玩意早被向北京给揪下来了。

保安和向北京就像两只被激怒的公牛,不分场合和地点就撕扯起来。保安凭着自己在部队时的本领,以为能把向北京制得服服帖帖然后拉出酒店,没想到向北京急了,他像一只疯狗一样乱抓乱咬。

战斗完毕,处理的结果当然是保安理亏。影子大酒店的大堂经理是一个比较正派的小姐。她认为向北京虽然不是酒店的客人,保安也不能这样动手。她为了安慰向北京,把保安当场炒掉,并代表酒店欢迎向北京的光临。在他们的厮打中,早就有店里的客人过来看热闹,大堂经理炒了一个保安,但为酒店及自己赢得了声誉。向北京在众目睽睽之下,理直气壮地去进了卫生间。

影子大酒店的卫生间真好啊,真他妈的好啊。卫生间全部用乳白色的大理石铺起来,卫生间的隔断是通透的大镜子。向北京坐在马桶上,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看电视,听音乐。向北京进的酒店不少,见的卫生间不少,但从来没见过如此别致另类的卫生间。

像这乳白色的大理石,铺在卫生间里多不耐脏啊,像这通透的大镜子,怎么一点儿也不显脏呢?

通过隔断的大镜子,向北京一下子看到了自己狼狈无比的形象。他在心里怨恨地想,早知到要来如此高档的酒店上厕所,自己应该穿得上档次一点。看看自己穿的,也不怪人家狗眼看人低。向北京这一次真的相信了那句老话,树靠皮人靠衣,奶奶的!

向北京上完了厕所,准备在乳白色的洗脸台收拾自己的时候,一个像大款一样的男人进来上厕所,他一边掏着自己的东西一边对向北京说,这事可不能完,你一没偷二没抢,凭什么挨打啊?

向北京伸到水龙头下面的手像被烫着了一样缩了回来。对呀,他不能就这样白挨打了呀!

大款为向北京打抱不平,他坚持让向北京去讨个说法。向北京也不收拾了,带着原生态的狼狈来到了顶楼的办公室。没想到,楼层的保安和服务员,不仅没有阻拦向北京,还面带微笑热情万分地给向北京指路。向北京的心里马上暖和和的,他竟然想到,假若楼下的保安也像这些人一样,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了。

当向北京来到那块“办公禁地,闲人免进”的牌子前时,终于有一个保安拦住了他。向北京早就从大款嘴里得知,影子大酒楼的执行经理是宋平,最大的经理姓许。向北京的指名点姓,让保安觉得来者不善,马上打电话通报上去,宋平经理却不在办公室。向北京当然不肯这样回去,就说许经理呢?宋经理不在,就找小许!

你找许经理什么事情呢?

这下向北京学精明了,私事!

你和许经理预约了吗?

我还用预约?真是搞笑!说完,向北京趁保安不注意,一下子闯进自动门了。闯进自动门的向北京,不顾保安的喊叫与威胁,一边跑一边看门上的牌子。当他站到总经理办公室的时候,紧闭的房门像欢迎他一样突然弹开,一个衣着华丽,气质不凡的女人走了出来。

保安气喘吁吁,他为了逃脱责任,编造说,许经理,他说是你的亲戚,我拦不住!

许佳一下子认出了向北京。

同时,向北京也认出了这个气质不凡的许经理就是当年被自己拒绝的许佳。

一时,向北京百感交集,假若能有一双翅膀,他恨不得自己马上飞走。许佳虽然被向北京的样子吓了一跳,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冲保安挥了挥手,把向北京让进自己的办公室。

来酒店的真实目的

向北京不会告诉许佳,也不会告诉许佳自己在推销饮料,虽然只要许佳动动嘴,向北京就可能与影子大酒店达成合作协议。向北京是一个爷们儿,他就是穷死都不会向许佳低头的。

许佳呢,一眼就从向北京的外表看出了他生活的落魄。向北京不说,她也不想问。积聚在心中的怨恨与失落已经随着向北京的到来而消失了。她可以在心里咒骂他一万次,但看到他目前的样子,许佳的心里也难过得要命。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奇特又微妙,许佳一心一意想证明向北京的失误,一心一意想报一拒之仇。但当这个男人像她希望的,不,比她希望的还要倒霉的时候,许佳的心里又怀疑当初的审美标准及眼光。如果她的朋友们知道,她守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这样一个男人时,他们会怎么样看她?

好在,向北京拒绝了她。向北京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他辉煌也好,落魄也罢,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

向北京紧张的心情在舒缓的钢琴声中松弛下来,他在得到许佳的允许后,坐在沙发上点起了香烟。向北京自从跑业务之后,就在口袋里装两种牌子的香烟,一种是自己抽的,最贵也不过块儿八毛;一种是给客户抽的,价格都高于10元以上。向北京的手准确无误地摸到了玉溪,市面上卖到二十几元的香烟。点了一支之后,还把烟盒向许佳甩了甩说,抽一支?许佳摇摇头。向北京说你不抽烟?许佳说抽,我抽这个。说着许佳拿起桌子上一盒包装精良的香烟。香烟呈灰色,细长。不用问向北京也明白,许佳抽的是女士香烟。以前跟着经理跑的时候,经常有女强人在饭桌上抽这种细长的香烟。

向北京说许佳你变漂亮了。许佳说谢谢。向北京说真的,我真没想到能碰到你。这酒店你开了多久了?许佳说也没多久,你还在那儿开车吗?向北京说早不开了,一个月拿那点死工资多累啊,还是自己干。许佳说自己干也累。向北京说那是,不过累得值啊。你结婚了没有许佳?许佳说,没有。向北京欠了欠身抱歉地说,对不起许佳。许佳说你什么事对不起我啊?我没结婚不代表没有男朋友!向北京说那是那是,现在流行单身贵族。等到你想结婚了一定得告诉我,不管怎么说我们也算一起长大的朋友嘛。许佳弹了一下烟灰,笑了笑。

其实,对于各自的状况,不用说也了解得差不多了。只是向北京不愿意也不想认输。当他接过许佳那张淡蓝色名片时,他也想到了自己的名片。为了更好地开展工作,向北京的名片上特地印上了销售部经理的字样。这张名片向北京掏了一半还是放弃了,一个销售部的经理能和实业公司的董事长相提并论么?向北京模棱两可的态度,像一把扫帚把许佳心中的那点同情和不忍一下子扫光了。

穷不怕,要穷得有志气,许佳最烦又穷又不承认自己穷的人了。当下,在向北京走出办公室之前,许佳突然做了一个决定,请向北京吃饭,不,请向北京一家吃饭!

向北京不会拒绝,不过自己的老婆和儿子就没必要了。先不说向北京和许佳曾经有过故事,就算许佳是一个普通的朋友,向北京也不会把老婆和儿子带上来。不是自己混得不好,也不是老婆和儿子拿不出门来,是向北京不愿意!

在单位工作这么多年,夏虹和儿子出现在厂子的几率为零,而夏虹的单位,向北京也从来不去。有时候接送夏虹,向北京宁可在楼下顶风冒雪地站着,也不会像别的男人一样动不动就钻进妻子的单位。

说不清为什么,就是不愿意!

对于这次请客,许佳铁定了心要破费的,铁定了心要看向北京的笑话要让向北京后悔的。所以酒菜以及服务都向非常奢侈的方向推进。只是让许佳没有想到的是,她精心准备的宴请只候来了向北京。向北京比那天精神多了,磨白的牛仔裤,红黑格子的衬衫,头发理过了,短短的,很清爽。皮鞋锃亮,一个鱼皮的黑色公文包悄悄地放在桌子的一角。向北京坐在桌子前的时候,许佳仿佛又回到了10年前的那个晚上。她为了看到向北京,而装出路过的样子守在寒冷的马路边。

许佳费尽心机的晚餐,伴着向北京费尽心机的应对。两个人坐在硕大的桌子前,像谈判一样说了很多废话和客套话。当许佳说出感谢向北京当年拒绝了她时,向北京竟然把讽刺当成了真诚。他想看来今天的宴请并不是鸿门宴!人家女人这样不计前嫌,作为男人也得表示表示么!

向北京喝了太多的酒,喝得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家的。许佳拖着向北京上楼的时候,夏虹正穿着肥大的睡衣在客厅里喝蜂蜜。单位的小丫头为了保养自己天天喝花粉和蜂王浆,夏虹不舍得,只好喝玫瑰花加蜂蜜。玫瑰花几十块钱可以用一年,槐花蜂蜜也不过十几块钱。

许佳看到了一个神情倦怠,皮肤微黄的中年妇女。夏虹看到了一个衣着光鲜,气质不凡的富家小姐。门拉开的那一瞬间,两个年龄相仿却有天壤之别的女人撞在了一起。向北京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回到了家里,他一只手拉着许佳一只手搭在夏虹的肩膀上喊着,我没醉,我还能喝,我没醉,你,你不信啊许佳!

许佳?夏虹心里一惊,抓住向北京的手马上软了下来。许佳不知道夏虹的心思,手忙脚乱地把向北京放倒在床上。向洋却在小铁床上揉着眼睛坐了起来,一边叫着妈妈一边向许佳看去。许佳摸着向洋的脑袋,心里酸楚了一番。

夏虹也没有想留许佳的意思,哪怕是客套几句。从卫生间出来的夏虹,头脸上还有收拾过的痕迹,她站在门口,嘴里不说,其实已经是送客了。许佳理解地笑笑,礼貌周全地告别。看着那辆法拉利缓缓开出自己的视线,夏虹忍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啪嗒啪嗒地砸了下来。

这些年来,许佳没有忘记向北京。

恨是有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因为得不到某种东西而产生的思念。在相当长的一段日子,许佳脑海里总是停留着向北京10年前的模样,他喜欢穿乳白色的休闲裤,喜欢穿蓝格子的衬衫。他站在那儿,眼睛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

许佳为了忘记向北京,拼命地上学,拼命地出国。她从国外回来的时候,走在他们曾经走过的一条马路上,向北京像电影镜头那样哗啦一下涌到了她的眼前。当她和形形色色的男人交往的时候,她也会因为某个男人的言语和动作和向北京有所关联而产生遐想。当她看着自己的事业如旭日东升的时候,许佳想见向北京的想法越来越强烈。许佳曾经虚拟了许多和向北京见面的场景,但没有一种是和现实相符合的。

10年的时间,向北京已经从一个阳光的,朝气的,干净的大男孩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年男人。他的衣服,他的举止,他略略发福的肚腩,伴着他慢慢变松弛的皮肤,像一把匕首无情地穿透了许佳。

许佳在回家的路上,突然感觉到心里空了。对,曾经被向北京填满的一块地方突然空了起来。许佳用车载电话,拨通了唐小杰的手机。

慢慢恋爱慢慢结婚

唐小杰已经年过不惑,许佳也是30好几,他们不能像年轻人一样。年龄只能让他们先结婚后恋爱,许佳从唐小杰怀里起来时,他们就商量好了结婚的日子。

结婚的时间离他们确定关系的日子仅有七天。唐小杰开的是宝马,房子是位于黄金位置的别墅。三年前这儿的房价是15 000元均价,现在已经长到了38 000元。许佳站在装修豪华的别墅里,不由得想到了向北京家的二室一厅。拥挤的空间,狭窄的过道,卧室里双人床旁边的小铁床。想想,许佳不由得为向北京拒绝了自己而深感荣幸。可是没有当年的拒绝,那个站在客厅里穿着睡衣,神情倦怠,皮肤微黄的中年妇女就是自己。

唐家老爷子心疼宝贝儿子,发话要筹办最风光最体面的婚礼。许显达惊于女儿的转变,在女儿为婚礼忙碌的时候,许显达还像在做梦一样。这个唐小杰到他们家里不止一次,好像在昨天还对人家冷若冰霜的女儿,怎么一转眼就要嫁进唐家。不管怎么说吧,女儿能结婚,而且找了一个不错的女婿,许显达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向北京夫妇在为梦想奔波的时候,西山别墅也已经完工了。老向看着装修得像宫殿一样的别墅,表面上笑着,可心里都快哭出来了。什么是差别?这就是差别!自己三世同堂挤在二室一厅里,许显达一个人就住这么大的房子。这房子上上下下12个房间,电视全是液晶的,冰箱是海尔的,配套设施就像宾馆一样,吃的,用的,铺的,一应俱全。

许显达为了感谢老向,特地包了2 000元的红包。当然,考虑到老向的面子,许显达的名义是送给向洋的。老向当然不要,两个人撕把了一番,老向还是把钱塞到了许显达的笔记本底下。

既然穷,就要穷得一清二白,穷得有志有骨。

他们吃饭的时候,西山别墅的经理上来敬酒。因为许显达的面子,人家特把老向夫妇恭维了一番。所谓恭维,也不过是走个过场,当不得真。可是在经理提到老向可以来他们这儿指点指点时,老向竟然像真的一样表态可以过来,退休了,也要发挥余热嘛。

经理后悔得恨不得打自己嘴巴,老向这个状态能做什么?看门吗?现在都是清一色的保安;修花吗?老向能拎动修剪工具吗?一时,经理嘴里的鸡块好像卡在那儿了。

向夫人马上表态,他哪行啊,都是半身入土的人了。

许显达却说,怎么不行?我看向哥的身体不错!我的这个别墅就是他一人操持的。说着转向经理,给安排一下呗,我来的时候也有个伴!

既然推脱不掉,那只有装出全身欢喜的样子了。好啊好啊,向老师不是还会摄影吗?我们这个别墅区,需要宣传图片。

向老师也懂装修印刷啊!许显达又补充一句。

当下,老向的工作就在饭桌上敲定了,也没有什么职务,就是负责西山别墅的摄影宣传。包吃包住一个月800块。向夫人感觉少了,绷着脸以老向老了为由不肯妥协。而老向显得满心欢喜的样子。包吃包住一个月800,一年就是8 000,10年呢?这样一算,老向的眼前就涌现了大把子钞票,他用眼神暗示向夫人,有800块总比没有强嘛。

因为许显达的面子,老向终于在退休之后有了一份收入。为了表示自己的诚心,吃完饭老向就要求去看看住处。他说西山别墅环境好,适合老年人居住。经理碍于面子,只好带他们去看了职工宿舍。在别墅的后面,有一排白色的小平房,面积也就是十几平方米的样子,公用的厨房和卫生间。

想到老向从此要和工人住在一起,向夫人的心里难免酸楚。不过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说实话,假若不怕许显达笑话,她都不想回家住了。

第二天,老向就和向夫人把东西搬了过来。反正早晚都要过来,还不如早点呢。老向夫妇很精心地把房间布置了一番,那小小的空间里显得温馨极了。老向终于有了一个不回家住、不见儿媳的正当理由。向夫人也时常借看望老向的机会来到这里。

向北京对父亲去西山别墅工作的事,从起初的反对到后来的认同。尤其老向不停地把单位发的东西往家里带时,向北京和夏虹的心情一样,充满了感激与喜悦。老头儿挣钱,为了什么?到后来还不是归了他们。有这样一个能挣钱的老头儿,总比拖一个生病在床需要人民币的老头儿好吧。

向北京推销饮料和夏虹推销房子一样,虽然等待把他折磨得疲惫不堪,但平时零零星星的收获也让他们有了足够的信心。向北京每天坐着公车跑客户的时候,总是学会想象自己有钱的时候来鼓励自己。他一天跑10家,不可能10家都没有结果吧。就算这10家都没有结果,但他也跑出了经验,摸出了窍门。慢慢地,向北京的手机里有了一大串的联络名单;慢慢地,向北京开始像以前那样出入娱乐场所;慢慢地,向北京的肚子装满了各种啤酒。

有一天,向北京跑了很久的一个客户,终于被向北京的热情向北京的饮料和金钱感动,大笔一挥签了供货合同。数目不多,但也挺高兴的,积沙成塔嘛。

夏虹拿着计算器,一边听向北京描述一边啪啪地摁着。向北京的状态不错,她也没闲着。上半年大单没来,小单也来了不少。她又利用工作之便,增加了租房的业务。北京的外来人口过多,找房子和出租房子的人像走马灯一样。夏虹在跑业务的时候,有个老太太要出租自己的一室一厅,夏虹把信息贴进去,马上有人租了下来。一室一厅,什么也没有的空房子竟然租得了1 300元的价格。按照规定,夏虹得到300块钱的中介费。夏虹感激的心态还没有消失,就从内行中知道了,像这样的房子,要双方通吃,还有的要收一个月的租金。夏虹跑来跑去,发现这租房子的业务竟然比卖房子好做,虽然这钱不多,但属于细水长流。夏虹打算好了,假若租房的业务跑熟了,自己就踢开老板单干。

向洋看出父母比以前有钱了,所以也敢把自己的要求提出来了。向洋在晚饭后很明确地向父母宣布,他准备学古筝。向洋学古筝的想法由来已久,他之所以没说,是因为家里一连串的事情让他没有机会可说。向洋是一个特别会看眼色的孩子,他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事情。

向北京想也没想就答应了。

夏虹却不愿意,不仅是因为钱,而是她觉得古筝都是女孩子弹的玩意。向洋要学也应该学钢琴,学小提琴,哪怕学个二胡也比古筝强。夏虹寄予向洋的希望并不比老向夫妇少多少,她像一个无头苍蝇在报纸电视上寻找改变儿子命运的机会。比如她知道某个当红的演员,父母也是普通工人,她就萌生了把儿子培养成演员的念头。比如她知道某位钢琴王子,也是三练秋冬九练酷暑终于成名时,她又想着把儿子培养成钢琴王子。做不了肖邦,做个李云迪嘛。

向洋相貌虽然继承了父亲的优势,但因为身材过胖的原因,根本找不到父亲年轻时的帅气和挺拔。向洋是一个爱好广泛的孩子,喜欢随波逐流,看人家孩子画出了苹果,他也得拿起画笔,还没等苹果画出来,向洋早就兴趣不在了。

关于孩子的培养问题,他们曾经认真地商讨过。因为意见不同,孩子又小,他们就把这事给放在那儿了。夏虹不允许向洋学古筝,老向夫妇却表现得非常支持。不过这支持可不能嘴上说说,是需要金钱支持的。一台普通的古筝加上培训费已不是一两千就可以解决的。老向因为有了工作,这点钱就算不了什么了。更何况,可以利用给向洋买古筝的机会缓和一下关系。不管怎么说,血浓于水嘛。

老向夫妇怀着喜悦、和好的心情在没和向北京夫妇打招呼的情况下就回来了。要是夏虹知道他们回来,拼上命也得把家里收拾一番。向夫人刚去西山别墅的时候,夏虹对于婆婆的归来把握不准,每次都要在任性之后回归原位,以便落得向夫人数落。后来,夏虹慢慢地掌握了向夫人的行动的日期,在算准她不回来的日子就任意挥霍。

关系弄得无比僵硬

比如向夫人在家的时候,从来不用洗衣机的,家里那台老得不行的洗衣机的作用就是甩干,以免往地板上滴水。比如向夫人在家的时候,总是把家里的各个水龙头都拧开一点点,以便在水表不转的情况下接水。比如向夫人在家的时候,就算菜盘子里只有菜汤了,她仍然可以热了当盘菜。向夫人一生算计,日子过得精明,倒符合勤俭持家的传统美德。夏虹感觉不爽的是,自己一回到家里,老是感觉向夫人的眼睛就长在她的背后,她做什么事情向夫人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进门得脱鞋,脱了鞋要放到鞋架上。如果鞋臭的话放点茶叶,如果下雨鞋上有泥的话就提前裹个塑料袋。洗碗时要先用洗菜的水冲一遍,然后再把洗菜的水倒到桶里留着冲马桶,如果没有洗菜的水可以用清水,但洗一次后一定留在桶里,等着下次洗东西。洗衣服不要用洗衣机,不干净也绞得走型,也不要戴手套洗,就用手拿肥皂搓,搓一遍不行,得搓二遍,尤其领子。洗完后的衣服薄的在卫生间控水,厚的衣服用洗衣机甩干。对对,还有那台洗衣机,岁数大了,经不住折腾,不要把它当成自动,扭动的时候要轻,衣服要放平,不然转动坏了机子就完了。晾衣服也有讲究,晾的时候一定要用双手甩开衣服,不是敷衍地甩,要用力地甩,不然显得不平。由此种种,全是一些鸡毛蒜皮,绿豆芝麻大的小事,却把向夫人和夏虹之间的关系弄得无比僵硬。

现在好了,向夫人不在了。夏虹可以把许多衣服放在那架破洗衣机里拼命地摇晃;夏虹可以哗啦啦地任着性子用水;夏虹可以衣衫不整地跑进卫生间,如果高兴,她可以一边上马桶一边唱歌。反正家里除了老公就是儿子,没有人说她没有人嫌她也没有人打扰她。这个二室一厅她是一家之主,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做的饭再不好吃儿子老公也吃了,洗的衣服平不平整也没有人埋怨她。夏虹觉得结婚后就不应该和婆婆挤在一起,她们根本不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表面上再客套,表面上再和睦,心里也想的不是一回事儿。

这一天早上,因为睡过头了,一家三口急急忙忙地收拾自己。夏虹披头散发地煮了方便面,向北京手忙脚乱地整理合同,向洋可能是吃的不好,长久地坐在卫生间里稀里哗啦。

这时,夏虹发现停水了,她刚把三只油乎乎的碗放到洗碗池里,扭下去的水龙头一点反应也没有。停水了?向北京停水了,夏虹一边说着一边又拧其他地方的水龙头。

向北京说,停就停呗,也不是第一次停水。夏虹说我还没洗脸啊,还有碗也没洗。向北京说去单位洗吧,谁让你不先洗脸了。我今天有个重要的客户,我先走了。夏虹说你得想想办法啊,碗可以不洗,我的脸也可以不洗,厕所不能不冲吧?向北京说你没存水啊?我妈以前都存水的!夏虹说我要是存了水还用找你吗?向北京说你找我有什么用?我有水啊?夏虹说,你怎么全是废话?向北京说你才是废话呢,你给我说这些耽搁我的时间不说,我也找不到水!我又不是神仙我可以变水,我也不是自来水局局长,可以特权一下。行了行了,别瞪眼睛了,厕所一天不冲也没关系,我来不及了,我得先走了。

“啪”的一声,向北京随着防盗门的碰撞而消失了。

如果在以前,向夫人会节约很多水出来的,随便在哪个地方,都可以找到不同的水。现在好了,夏虹光顾着自由了,根本没有节约,几只桶里全是干干的。物业正在修自来水管道,不到晚上是来不了水的。人家早把停水通知贴到了楼道里,自己没注意只好自认倒霉。向洋拉完了肚子摁不出水来,在厕所里急得叫唤。这时,单位又打电话催夏虹开会。她把散发着臭味的马桶一下子盖上,脸也顾不得洗就上班了。

老向夫妇怀着惊喜推开房门的时候,向夫人的笑容像被电击了一下子凝固了。她并没有闻到卫生间的臭味,而是被家里的状态给吓住了。鞋架已经成了摆设,过道里堆着乱七八糟的鞋子。地板已经脏得没了光泽,随着阳光的反射明的暗的油污全部呈现在眼前。自己的房间被向洋睡过了,小子把衣服臭袜子散了一地,桌子上像摆摊一样摆着他的玩具和书本。洗衣机里塞着他们换下来没洗的衣服,棉的,单的,内衣,短裤。向北京夫妇的屋子更是像遭劫一样,被子不叠没关系,别叠得张牙舞爪,乱七八糟。

卫生间里,因为做饭灶具上粘了点点滴滴的油污,被谁三心二意地抹了一把,不仅没把油污抹干净,反而显得灶台更加脏乱了。洗碗池里的水龙头堆着三只粘着方便面的碗,看来是他们一家三口匆忙战后的结果。衣服不洗,地板不擦,碗呢?碗怎么可以不刷?向夫人站在厨房里泪都要下来了。

老向来的时候看到楼口还没被撕掉的停水通知,马上替他们解脱。向夫人的手马上去拧水龙头,水像和夏虹过不去一样淌了出来。向夫人说这不是水吗?老向说可能是刚来了,刚才真的停水了,你没看到停水通知吗?向夫人说这不是停不停水的问题,以前我们家也停过水,也没有搞得这样乱七八糟。老向说她就这样的人,能和你一样吗?向夫人说怎么不能和我一样?我是人,她也是人,我是女人她也是女人,我有手脚,她也没少一样,啥也别说了,一句话,就是懒,都懒到骨头里去了!

埋怨归埋怨,房子还得收拾,要不一分钟也待不下去。在收拾房间的时候,向夫人的委屈和愤怒像海浪一样一次又一次涨上来,向夫人一边收拾一边想,要是儿子再年轻一点,再出息一点,真的让夏虹滚出家去,高攀不上许佳,也找一个教养好让人省心的人儿。向夫人在厨房埋怨的时候,老向也没闲着。自从出了那件事情,家好像成了一个虚拟的东西,他好像不认识自己的家了一样。他站在这儿看看,那儿摸摸,后来不由自主地走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里挂着夏虹的内裤和乳罩,内裤是黑色,乳罩是大红,已经被风吹透了。看来,他们不在家的日子,的确放任了他们的自由。在以前,卫生间里从来没有出现这些东西,向夫人的内衣裤都是拧干放在房间里晾,他们的房子是背着太阳,内衣裤穿在身上总是有点儿潮气。而他们的屋子里,不仅有充足的阳光,还有自动晒衣架,从卫生间到他们房间能有多大的距离,夏虹能把内衣乳罩放在卫生间也不晒到阳台上,足以看出这个女人是多么的懒惰了。

老向夫妇像个清洁工,把家里里里外外地打扫了一番。当向夫人把他们收拾的脏衣服放进洗衣机时,才发现洗衣机坏掉了。这个洗衣机是向夫人的陪嫁,老是老了点,但向夫人用得仔细,根本没坏过。怎么几天不在家,洗衣机就坏了?向夫人对夏虹的恨因为洗衣机一下子膨胀起来,肚子里像翻了船一样疼痛难忍,而这时,向夫人发现马桶里竟有没冲掉的大便。

向夫人晕倒的真相

老向的手刚伸过来,向夫人的身体便像没有了骨头一样,软在了老向的怀里。

向夫人这一软,就软成了脑溢血。

向北京夫妇不知道向夫人晕倒的真相,老向也不愿意提。事情已经发生了,还能怎么样呢?

作为儿子,向北京从来没有关心过母亲的身体,每年的例行体检都是老爸陪她去的。不过向夫人身体一向不错,体检结果总要强于老爸。老向不仅有高血压,还有胃病。这些都是慢性病,一时半会儿死不了人。向北京想不通母亲得了什么病,在接到电话的时候客户正准备往合同上签字,电话一来,别说合不合同了,向北京一边拦的士一边给夏虹打电话。

夏虹接了电话,很不高兴地说干嘛干嘛?像个催命鬼一样!向北京说我妈得了脑溢血,你快带上存折到人民医院来。夏虹说怎么可能?你妈身体一直很好啊。向北京说别他妈的废话了,医院让交押金。夏虹说多少啊?我们家里没有多少钱!向北京说一万。夏虹说怎么这么多?我们家没有这么多钱!穷人就是不能进医院!向北京说人命关天的时候,你一点儿也不急。你摸着良心说,要是你妈你急不?夏虹说你咒我妈是不是?向北京说谁咒你妈了?夏虹说你妈也不是因为我才脑溢血!向北京说你以为呢?我妈身体好好的,怎么就脑溢血了?夏虹说我怎么知道?是我让她脑溢血的吗?向北京说我不想和你吵架!夏虹说我想和你吵啊?向北京说,我不和你废话,夏虹说我和你废话了?

吵架归吵架,钱还得凑呀。夏虹现在不怕别的,就害怕向夫人得了偏瘫,到时她哭都找不到门去。可是钱是什么东西呢?对于有钱人来说,几万的衣服,几十万的车子,几百万的房子,像玩儿一样就消费掉了。但对于没钱人来说,别说几千,就是一分钱也能难倒英雄汉。朋友,同事,七大姑八大姨,能找的人全部找了,能想的办法也都想了,可是手中的钱还是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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