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准备半小时唱台大戏
回到机关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跟杜光华把协议签了。不仅签投资协议,还把那份建设三万平米绿地的协议也签了。而后,他有些支持不住了,在那张长沙发上躺了一会儿。这时,开发区办公室的一个工作人员走到马扬身边,悄悄地告诉他,办公室主任有急事找他。马扬强挣着站起,对杜光华说了声:“对不起。一会儿让丁秘书送你回宾馆。过些时候,我再去看你。”杜光华忙说:“你忙,你忙。还有什么事需要我做的吗?”马扬紧紧地握了握杜光华的手,热诚地说道:“你已经为我们做了很多了。谢谢,非常感谢。”
办公室主任奉马扬之命,去搞清德方考察小组明天一天的日程安排。马扬一进门就问:“情况搞准了?”“应该说,基本上是准确的。”“别闹半天只跟我搞来一个‘基本准确’啊。明天这场戏,可就全靠这一锤子买卖了。你一定得给我说个准话。”马扬笑着逼问。办公室主任咬了咬牙说道:“准确,这回肯定准确。他们今天晚上的日程是,邱省长出面宴请德国工作小组全体成员和德国驻华大使馆的经济参赞……”“参赞大人也来了?好。来的官员的层次越高,这事越好办。”“宴请完了,还有个情况介绍会。由省计委和省经贸委的同志,向德国客人介绍我省的概况,以及原定几个中方候选合作单位的情况。”
马扬赶紧问:“那几个中方候选合作单位领导今天晚上跟德国方见不见面?”
“不见面。他们之间见面是明天上午的事。”
“好。他们今晚不见面,好。”
“明天上午,德国工作小组全体成员七点起床……七点半早餐……八点半出发……”
“够早的。”
“这您一定清楚,德国人办事特守时。特严谨。”
“那我们八点前必须赶到?”
开发区办公室一位副主任想了想,说道:“八点都有点晚了。”
接待筹备工作领导小组主要成员之一的杨部长说道:“也不能太早。去得太早,惊动了省里那帮人,会出来阻止我们的行动的。”
马扬拍板道:“就八点。德国人刚吃完早饭,离出发还有半个小时,这时候,省里的同志也不会去打扰他们。咱们就趁这个空档,来个‘奇袭白虎团’。(然后又回头问杨部长)所有定了中高级职称的工程技术骨干都通知到了?”
“都已经通知了一遍。”
“什么叫‘通知’了一遍?你还准备通知第二遍?”
“所有拥有中高级职称的工程技术人员都通知他们做好来和德国专家见面的准备。但考虑到,这些技术人员中,还有一部分平时牢骚怪话、思想问题比较多、工作不太稳定,想请您最后定一下,这部分人是不是要请。定下来以后,再告诉他们具体的座谈时间。”
马扬想了想,说道:“请。这些同志平时有牢骚,有意见,是针对我们这些当领导的,他们对中国、对中华民族、对这个大山子,都是热爱的。要相信他们,在这种关键时刻,一定会维护国家和民族的利益。这是中国知识分子天生的优势。就算是说了些难听的话,也没什么嘛。外国人就烦咱们一边倒,一个口径嘛。跟你们一接触,说的全是一样的套话,就知道假,就知道来参加座谈的是经过精心挑选过的,就没了信任感嘛。没有了基本信任,还谈什么投资?既然要让他们在中国投资,就该让他们了解中国嘛。让他们听到不同的声音,有什么可怕的?你不让他听,他们就不知道你这儿有不同的声音?啊?与其让他们偷偷摸摸地去了解,还不如我正大光明地请你来了解。让他们充分感受到,在中国也是可以发出不同的声音的。当然,谁要反对我们的宪法,搞暴力,搞民族分裂,搞国家分裂,那是不行的。怎么样,我的意见,还是请这部分同志来。五百多身怀绝技的工程专家,济济一堂,对大山子的未来各抒己见,各表衷心。我看这种高层次的生动活泼的场面,一定能打动德国客人。”
大约有两三秒钟的时间,所有在场的人都没作声。一种特别怪异的寂静一时间笼罩了现场。过了一会儿,杨部长犹豫道:“只要您点头,咱们就这么办呗。”
马扬一看,在场的各位,对这件事的认识还有分歧,但时不我待,已没有时间深入“探讨”了,他当机立断了:“哈哈,‘就这么办呗’,看来,我们的杨部长底气还是不足啊。就这么办!出问题,我负责。不过,通知的时候,再加一句,告诉他们,座谈时,一,当然是要讲礼貌,切忌张狂;但是,也要学会适当地表现自己。要有足够的自信。自己这一生干过哪些工程,技术上有哪些特长,学术上研究过解决过哪些问题,在客人面前也得亮一亮。一定要让客人充分感受到,大山子穷,绝对不是因为这儿的人不行。另外,我们那个国宝,工程院的田院士一定要安排在前座,要专门安排出一块时间,让德国人跟他好好接触一下。怎么样,还有什么问题?”
一个部门负责人提议:“要不要再看看会议室的布置?”
马扬点点头说声:“走!”就带头往外去了,并掏出一只小药瓶,又吞了两片药。检查了会议室的布置,稍稍作了些必要的调整,马扬问:“还有什么问题?”办公室的几位领导都说:“应该没了吧?”马扬还有些不放心,提醒道:“再想想。”这一提醒,办公室主任还真想起一件“大事”来了:“车的问题……对了,车的问题怎么解决?这还真不是个小问题哩。”一位副主任忙说:“车有啥问题?我已经通知机关车队明天留下四辆车做备用……”
办公室主任说:“可是没一辆好车。据说在欧美各国,汽车就是身份的象征。有身份的人之间交往,特别看重这一点。我们开着老掉牙的伏尔加之类旧车去见人家德国客人,给人家第一印象,就是穷酸,没实力,是个办不了大事的单位。这第一印象太重要了。他们怎么敢把那么个大型坑口电厂放到我们这儿来折腾?”
马扬忙说:“有道理。第一印象不能输了。再想一想,除了车的问题,我看还有着装问题。车的问题我来解决。着装的问题,你解决。你在百货大楼当过经理。跟他们商量一下,租十五套名牌西服,后天一早还给他们。”
办公室主任犹豫了一下:“租……不行吧?”
马扬说道:“我们就穿几小时。现任经理不是你过去的助手吗?施加一下你的影响。下个星期,我请他吃饭。快去办。”
办公室主任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在走廊里,他遇到正匆匆往这边走来的丁秘书,便赶紧对他说:“那两个大夫呢,回医院了?还得让他们来盯着马主任。我看他气色特别不对头。”丁秘书忙点点头道:“我已经安排了。大夫一会儿就到。”
省委书记
五十三、屈尊借高级轿车
宝马车驶到一家规模不小的高尔夫俱乐部大门前停了下来。张大康从车窗里递出一张会员金卡,并指指后头修小眉的那辆普桑,向身穿高档制服的门卫说了句什么,门卫立即开启了电动栅栏门。
修小眉好像头一次进这个俱乐部。那特别幽暗的甬道,道旁或者是高大成林的观赏性阔叶林,或者是大片缓缓起伏的绒毯似的草地,包括树林上空那浓重的夜幕,以及或远或近星星点点的灯光,都平添了一种特别神秘的意味。她兴奋,新奇———这是跟张大康一起,总能获得的一种心理愉悦,也是贡志成多年来总是不能给她的,也不能在她身上激发出的那种愉悦。她紧张地让自己的车跟上张大康,一边又担心,下一刻不知又会发生什么———这种盼望中的“忐忑”和“紧张”也是她过去极少能从贡志成那儿获取的。她实际上是一个需要非常感性地生活着的人。她自认所需并不多,也不为过。她需要意外的惊喜和冲动般的递进……她早就觉出张大康是个“老谋深算”的人,她害怕这种“老谋深算”。但他一次又一次给她的惊喜和激动,使她还是抵御住了走近他以后常常会产生的那种惧怕心理。当然,每次跟张大康“见面”后,她从不认为自己是在跟他“约会”她都会告诉自己,她之所以走近张大康,是因为他跟贡志成一样,胸怀大志,又在全力推进着一项大事业。
拐了几个弯以后,两辆车终于停在了一幢带有欧陆风情的尖顶小别墅楼前。而且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冒出两个服务生,从他俩手里接过车钥匙,开着这两辆车,去停车场了。张大康做了个手势,请修小眉进别墅。
接过服务生递来的房门钥匙,张大康示意了一下,那个服务生便很知趣地离开了。在为修小眉脱大衣时,他试探性地抚摸了一下她的肩膀。修小眉只是红红脸,回过头来对他略显有些紧张、忐忑地笑了笑,没作任何厌弃反感的表示。张大康的心兴奋地跳动了一下。随后,他带着修小眉往楼上去,一边走,一边把楼梯旁的壁灯一一关灭,留下许多暧昧和黑暗在他和她的身后,而她居然也没表示反对。在开启房门前的一霎那,他做了最后一次试探,他凝视着她的眼睛,故意用一种“大老虎吓唬小女孩”的口气说道:“现在可只剩下你我两个人了。”她仍只是惶惶地笑笑,不适应地出了口长气,四下里打量一眼,又回过头来对他含义不明地笑笑。
房门打开了。里面自然是黑着灯。迎面涌来一股他特别熟悉、也特别喜欢的那种很少住人、但又被精心维护的高档房间所特有的气息———这是由高档地毯、真皮家具、丝质的立地灯灯罩、老式的空调和菲律宾紫檀护墙板,再加上卫生间里那种高档护肤香波久久融合成的一种气息。一闻到这种气息,张大康浑身就会感到由衷的放松,天大的烦恼在这一刻也会因之而烟消云散。他知道一进入这个“气场”,他便不用再对自己强加任何约束。“社会”的一切,都被关在了门外。不必再去计算代价,后果,前程,得失,年龄,血脂高低……他要享受。他要回报自己。袒露了本能的一切,还一个“真实”的张大康……于是,一进房间,他就把修小眉抱住了。修小眉一惊,忙挣扎:“别……别这样……”张大康用力把她拥进怀里,轻轻地呼唤着:“小眉……小眉……”修小眉不仅慌乱,而且本能地涌出一股反感,这一瞬间,多年来在枫林路十一号所造就的尊严感本能地发挥了作用:“别……别这样……”说着,从张大康的怀抱里挣脱,跑到一旁,紧靠着用金黄色提花墙纸装潢起来的墙壁上,低着头,不住地颤栗起来。
张大康完全被她搞“糊涂”了。经过多次试探了的嘛,不至于产生如此大的反差和失误嘛。他愣怔了,甚至有些不高兴了:“怎么了,你……”很有些霸道地拉过修小眉的手,似乎要她说个“明白”了。修小眉开始躲他,也设法不让他抓住自己的手,并连连地说道:“别……别……”
这时,张大康的手机响了起来。修小眉好像得着救星似的,忙说:“接电话”
张大康特别生气地说道:“别管它”
修小眉索性把双手全藏到自己身后:“你听我说……”
张大康继续使着他的“蛮劲”说道:“今天,你听我说”
修小眉近乎哀求了:“大康……”
这时,手机又响了起来。
张大康开始骂娘了:“真他妈的烦死人”掏出手机,想关掉电源,但习惯性地先查看了一下来电号码,居然无奈地叹了口气,去接这个电话了。修小眉不知何方神圣,居然能镇住这位“张大妖”,好奇地问:“谁的电话”
这时,张大康显然已顾不到修小眉了,只是做了个手势,让她别出声,很快接通手机说道:“马主任,找我”
是的,电话是马扬打来的。马扬为找张大康,都快急出心脏病来了。连着不停地拨他手机。这小子就是不接电话。“我说张总,你在干啥活儿呢手机老响着,就是不接”“非常抱歉,非常抱歉,刚出去了一会儿,手机没带在身上。有啥指示请吩咐。”张大康故意做出一副谦恭状,又带一点调侃意味地解释道。
马扬急切地说道:“啥指示,跟你借样东西。”张大康马上答道:“我的马主任、马书记、马官人,老同学啦,想要啥,直说,借啥借只要在我张大康口袋里放着的,就是你马扬的。我没有的,当了裤子,也一定替你去搞来。快说。”马扬笑道:“不用你当裤子啦。把你买去的那几辆车,借我使一使。使四十八小时,保证还你。”张大康一跺脚道:“我操你要什么不行,偏偏要这玩意儿”马扬拉长了声音说道:“你看你看,还没让你当裤子哩……”张大康忙说:“千万别误会,问题是这几辆车眼下真的不在我手里……”马扬说道:“我给你打借条啦,老同学,绝对不黑吃了你这几辆车……四十八小时后,我肯定完璧归赵……拿人格担保……”张大康真有点急了:“老同学老同学……我信不过谁,还能信不过你好好好,不说了。这样吧,过二十分钟,我给你回电话。不管怎么着,我一定替你搞几辆车。要几辆四辆行。你等我回音”马扬忙嘱咐:“哎……不是只要四个轱辘的都行。一定得是进口高档的。顶级的。”张大康一咬牙:“你小子,一百年不开口,开口就得吃唐僧肉。行。进口的。高档的。我要搞不来,把我自己卖了,也替你去买几辆”
见张大康挂了电话,修小眉这才说:“他跟你借什么车借车借给他嘛。听说这个马扬人还不错。不是那种雁过拔毛、铁公鸡身上也要榨出几两油水的家伙。”
张大康叹口气道:“不是不借。我刚把那几辆车处理了……”
修小眉忙问:“你又卖了不至于吧”
张大康笑笑:“卖什么卖。全拿它们走了关系了。”
修小眉又问:“走了谁的关系了”
张大康又叹道:“这你就别问了。反正是给了那种你不得不给、也不能不给、给了他也不一定给你什么好脸、但不给他是肯定没好脸让你瞧的家伙。你等一等。”说着,立即拿起手机来给自己公司总部拨了个电话。他问经办人,那几辆车是否已经送走了。手机里的回答是:“那还有不开走的怎么了”张大康长长地叹了口气。经办人以为张总不高兴了,忙解释:“这几辆车可是您钦定的,让我们赶紧通知那几个家伙来取。还说要越快越好,还说要跟人家说得巧妙一些,别让人觉得我们是腆着脸在给人送礼……”张大康不耐烦了:“行了行了。你烦不烦啊,屁大个事就叨叨个没完快替我想想,哪家公司老总手里还有大奔”经办人忙问:“谁啊非得要用大奔”“我。我要用不行”经办人说:“咱们公司不是有两辆大奔吗”张大康恼火了:“喂喂,你今天是怎么了,存心跟我较劲我要用四辆大奔。听明白了吗四辆十分钟之内给我回话。告诉车主,我用四十八小时,肯定还。要是还不了,就用我那两辆顶。”“张总,您要把咱们自己那两辆车顶,您用啥”
张大康哑然失笑:“我骑自行车,我坐公交车。再不行,我走着上下班这用你操心吗?”
省委书记
五十四、好个捷足先登的马扬
修小眉不无有些感动地表扬道:“真难得。为自己的老校友办事,都能这么两肋插刀。”
张大康苦笑道:“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对他那么好吗”“为什么”修小眉问。张大康却沉默不语。修小眉又问:“为什么跟我还卖关子”张大康笑了笑说道:“跟你说了,你可别出去乱说。最近中央组织部派人来考察干部,据说你那位老公公、我们可尊敬的省委书记贡开宸同志,向考察组推荐了马扬……”“推荐他干什么不是刚提了他一个副省级吗”“副省级还可以再往上走一步嘛。你老公公准备让他当省委书记的接班人哩。”修小眉笑笑:“小道。”张大康满不在意地笑道:“如果你认为是小道,那就算它小道吧。”修小眉认真地再问:“这是党内绝密消息,你怎么会……知道的”
张大康故意提高了声音说道:“是吗你都忘了是你告诉我的啊。你在你老公公身边生活,什么事瞒得了您”
修小眉见他不肯说真话,脸一沉,拿起自己的手包就向外走去。
张大康忙追到门口,拦住她,忙说:“对不起。”修小眉依然沉着脸,不理他。张大康连连追加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修小眉转过身来,责备:“你怎么对谁都没一点真诚呢”
张大康趁机拉起小眉的双手:“好了好了。有些事情,你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我是为你着想嘛。”修小眉用力抽回自己的双手,问:“你买通了我公公身边的人”张大康说:“别问了。我再说一遍,有些事情,你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不过,有一件事倒可以跟你说一说,还算有趣,南方有一个大走私犯在受审时,曾说过这样的话,他说在他们那儿,也就是说在他待的那个城市里,你往桌上拍出二十万现金,能让一个局长浑身哆嗦。拍出三十万元,就能让某一个当红女歌星脱下她那高贵的裤子。要是拍出五十万或一百万,就绝对地能让他那个市长或市委书记替你办你所想要办的一切事情……”
修小眉的脸一下红起:“你也是这么看我的”张大康马上觉察到自己失言了,忘形之下,居然忘了小眉也有一个“高贵”的身份,忙找补道:“小眉,我怎么可能把你列入那一些人之中去呢……”
修小眉这时已经听不进张大康的解释,推开他那双伸来想拦阻她的手,一转身,登登登登地就跑下楼去了。
贡开宸回到省委大楼,已经是夜里十一点多钟了。一进办公室门,就接到邱宏元打来的电话,说要见他。贡开宸已经好长时间没到省政府大楼那边去了,就说,你等着,我过去。贡开宸走进省长办公室,一边脱大衣,一边问:“跟德国人谈得怎么样”邱宏元一边亲自给贡开宸沏茶,一边说道:“跟德国人谈得挺好。可是我得到一个消息,还没最后核实,是关于马扬的。”
邱宏元得到的消息是,明天一早,马扬将亲自带人到白云宾馆,强行把德国客人请到大山子。贡开宸一听,还乐了:“这小子,能有这一手,搞‘劫持’”邱宏元说道:“这消息虽然还没经最后核实,但已经不止一个人给我报了这讯儿。”
但很快,笑容便一点一点从贡开宸的脸上褪去。
邱宏元提议道:“是不是应该给马扬这小子打个电话。有积极性是好的;有创造精神,更可贵。但凡事总还得讲个规矩、信誉,讲个组织原则,不能只顾自己,不能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况且这还是一档涉外的大事,更不能胡来。”
这时,省长的秘书走了进来报告,805矿务局的戴局长和山南地区的孟专员要见省长。邱宏元对贡开宸苦笑道:“瞧,事儿来了吧。”
省里原慎重选定,由软硬两方面环境条件都比较好的805矿务局和山南地区作为候选定点地,供德国投资方挑选。两家为此也做了充分准备。却不料,万军阵中冷不丁杀出这样一个姓马的“程咬金”。“这种完全不讲游戏规则的举动……省里也不管一管省领导要是觉得可以这么干,那我们以后,也撒开了玩,什么组织原则,什么组织服从,都扔一边去……”山南地区的孟专员说得气愤难平。805矿局的戴局长也有些激动:“马扬这么干,不仅仅是不讲游戏规则,简直就是一种破坏游戏规则的野蛮行为。”“……他眼里完全没有省委省政府嘛。如果对马扬这种无组织无纪律行为不加制止,今后大家都群起而效之,还不乱了套了”孟专员接着补充道。戴局长则“乘胜追击”:“省委省政府究竟还有没有权威性了你们说话还管不管用了”
贡开宸突然笑道:“我真庆幸马扬这会儿没在场。要不,肯定得闹出人命官司。”
戴局长非常委屈地说道:“这么大的外商投资项目,过去从来都是省里定了给谁就给谁。如果省里提倡大家竞争,那就争嘛。谁还没那两手这马扬”
邱宏元看看贡开宸说道:“书记同志,看来麻烦还不小啊,得给这两位同志消消气。怎么样,你说说”
贡开宸忙说:“你说你说。咱这不是在您的地盘上嘛。”
邱宏元说道:“你说。你说。还是你说。”
贡开宸笑了笑:“那,我先说说。然后,咱们再听邱省长的……投资、立项是省长大人管界之内的事。我这个‘铁路警察’是多管闲事喽。”这时,却有电话来找贡开宸。贡开宸接了电话,马上捂住送话器,笑着告诉邱宏元:“是马扬。”邱宏元略略一怔,问:“他干吗”“他要找老孟和老戴说话。”“找我们”孟戴二位也倍感意外,忙问:“他干吗找我们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这家伙神啊”
贡开宸笑着问道:“愿不愿意直接跟他交换一下意见”
孟戴二人犹豫了一下,应下了:“行吧……”
贡开宸立即按了一下座机上的一个按钮,通话便变成了免提方式。电话机的袖珍扬声器里立即传出马扬的声音:“孟专员,戴局长,我打电话四处找你们俩,你们的人告诉我,你们去找贡书记邱省长了。想跟你们打个招呼,明天我想请德国客人上大山子来转一转,最多占用一个多小时,然后我会把他们送还给你们……”
戴局长俯下身去,就着电话机上的那个小小的拾音器说道:“马主任,您现在是副省级干部了。您愿意咋干就咋干呗,还用得着跟我们打招呼”
马扬忙说:“戴局长,这些年你们805矿干得很出色,是我们省国有大企业的标杆儿。我还准备让我们开发区党校上您那儿办两期短训班,麻烦您给讲讲课。到那时候,您如果还有气,咱俩就找个背静的地方,让您好好地消消气。我保证,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孟专员走到座机跟前说:“马主任,您觉得我们国内的这三家兄弟单位当着人家德国投资方的面,各施奸计,为一个项目争来夺去的,影响好吗”
马扬沉吟了一下,答道:“做生意,搞工程,有一点竞争,我想这在他们西方人眼里看起来,是十分稀松平常的一件事……没有竞争,那才是不正常的。当然,我并不是要两位老大哥可怜我们大山子,我只是希望两位老大哥给我们一个参与公平竞争的机会……”
戴局长立即说:“那好吧。我马上打电话回去,让他们现在就派车把德国客人接到805去。”
马扬稍稍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戴局长,很抱歉,您可能已经来不及了。为了不影响你们两家原定明天和德国客人之间的洽谈,我们改变了安排,决定今天连夜去见德方人员。我想我必须跟您二位通报一下,这时候,我们的车队已经快到白云宾馆了。”
省委书记
五十五、三个子女非贡书记亲生
马扬是在得到“情报”,说山南地区的孟专员和805矿局的戴局长连夜赶往省城去找书记省长告他“违规操作”的状以后,立即做出这个决定的。说实话,要他做出这样的决定,也是万难的,甚至是“痛苦”的。正如805矿局的戴局长说的那样,这么大的外商投资项目,过去从来都是省里定了给谁就给谁,现在也没说过“从此以后就不再由上边来定”,更没说过“从此以后各路诸侯就可以通过公平竞争的方法来争取这样的工程项目”,在这个情势之下,他这么横插一杠子,实乃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犯众怒”“激公愤”是可想而知的。结局会怎么样?要知道,这个依然世俗着的人世,惯以成败论英雄,干成了,固然能恕他一个“一俊遮百丑”。但万一干不成呢?这些曾经被他“伤害”过的,还有那些虽然不曾被他“伤害”过、但却一直看不惯他这些行为举止的人,会怎么来“圈定”他这个人生“结局”?啊,“狂傲不可一世”,“只顾自己,完全不顾他人”,“典型的动物”等等等等“美誉”都会自动地落到他的头上……也许,因此在K省,他就会失去最后一点立锥之地,政治上彻底地败走麦城……说自己年轻,也已四十多奔五十去了。在我们这个年龄大小对能不能继续往上提干仍起着相当作用的体制下,四十六七边上再摔这么一大跤,当然你还可以爬起来再干,但还有可能干到今天这个“副省级”吗?几乎是不可能的了……
代价啊!!
值得如此一搏吗?大山子,你值得我为你如此一搏吗?
生存,还是死亡,这始终是个问题……
……他闭上眼睛,静静地站了几分钟,居然哽咽了起来。他想到太湖边上一块巨石上镌刻的四个大字“包孕天下”。包孕天下,何等气概,何等胸襟,何等向往,又是何等的一个人生过程……我难道只是为我自己?只是为了一个小小的大山子?也太小看了这个马扬了吧?!既然包孕天下,又何在意一时一事一隅的得失?包孕天下者,不以得失论成败。
干!
……于是,四辆“大奔驰”一辆接一辆急速而又平稳地向白云宾馆驶去。四辆车的十二扇门在同一刻缓缓地开启。十二位中年人穿着清一色的深色名牌西服,雪白的衬衣和深色的领带,锃亮的高档皮鞋,每人手里都提着一个高档的硬壳公文皮包(全都是租来的借来的),由马扬带领着,缓缓地走下车(马扬下令让医护人员把自己头上的绷带全部去掉),然后车门又逐一地被关上。锃亮的皮鞋踩在幽暗的水泥甬道上,十二人排成二路纵队缓缓地踏上外宾居住的一号楼台阶。
这时,最紧张的要数奉命在车里待着的那两位身穿白大褂的大夫。他们抱着急救箱,怔怔地注视着向楼门走去的马扬。在经过连续一二十个小时的强脑力和强体力的刺激以后,他显然已处在强弩之末的状态下了。走路不稳。人略有些摇晃。在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发生了一个大的晃动。两位大夫悚然一惊。只见一直紧跟在马扬身后的丁秘书赶紧上前一步,暗中伸出一只手去托了一把。又见我们这位马领导微笑着回过头来,摆脱开丁秘书的手,继续向小楼里走去。这时,让两位大夫更为担心的是,他们看到了一股暗红的血丝从马领导后脑的头发根里慢慢地流淌了下来。
好一个丁秘书,果然心细眼明,尽职尽守,血的暗流也没逃过他时刻警惕着的观察,忙凑近马领导,悄悄提醒道:“擦一下。快擦一下。后脖梗处……”
马领导不慌不忙掏出一块雪白的手绢(这可不是借的),擦了一下后脑勺。手绢上立刻沾上一块鲜红湿润的血迹。然后从从容容地把手绢褶起,重新放回裤子口袋里。然后,脸上继续保持平静而得体的微笑,继续一步步向门厅里走去。然后一号楼底层大厅的门突然打开了。一道辉煌的金黄色的光涌了出来。马扬率领着他的人继续着外表自信、内里忐忑的步伐,走进这辉煌的光影之中。
晚上七点多钟,贡志雄,贡志英约了贡志和一起回枫林路十一号参加一年一度的“11.14”聚会。贡志雄说:“顺便去把嫂子叫上吧。今天是大哥牺牲后全家头一回举行‘11.14’聚会,别把她给拉了啊,不能让她感到,大哥不在了,贡家的人情也不在了。”贡志英笑着啐道:“行啦!等你提醒,黄花菜早凉了!我早给她打过电话了。”贡志雄又说:“我总觉得……爸都这把年纪了,以后……是不是……就别再搞这种‘11.14’聚会了?每回,为这‘11.14’聚会,爸都特沉重,特难过……大伙心里也特别不好受……”正开着车的贡志和说:“这事儿我跟爸都提过几回了。他不同意。”
是的,十一月十四日这个日子,对贡开宸来说,的确是个沉重的日子。他不能忘怀,也不敢忘怀……二十多年前,他时任大山子矿务局副局长。局长在北京学习。由他全面主持矿上的工作。有一天,北京发表“最高指示”,矿上连夜举行大游行庆祝,他下令中止了正在进行通风设备大修的工作,连夜恢复这几个巷道的掘进和采煤,要以“全面高产稳产”的实际行动,庆祝“最高指示”的发表。他亲自带领一班干部下到掌子面开钻,由于通风不畅,几个小时后,这个掌子面所在巷道里发生了瓦斯爆炸。死伤十多人。包括他带下去的几名干部,包括他自己在内也受了重伤。这一天正是那一年的十一月十四日。获救伤愈后,他请求处分,被撤职下放到班组劳动了一年多。恢复工作的第一天,他带着黑纱,以谢罪的心情,去看望几位死者的家属。谁知道,家属中,有两位携家带口搬离了大山子,有三位年轻的遗孀则远走他乡改嫁,把孩子留给了市属福利院。她们是贡志和的生身母亲,贡志英的生身母亲和贡志雄的生身母亲……当天晚上,他跟妻子商量以后,噙泪向组织打了个报告,请求由他来扶养这三个孩子,让他们改姓贡,他要把他们当亲生的孩子一样,抚养成人,培养成材……
十一月十四日,让他真切地懂得,一个为官者的手心里,确确实实把攥着平民百姓的“身家性命”“安危祸福”和“血汗前程”……每年的这一天,他都要和孩子们一起坐一坐,跟他们说说他们的生身父母,说说他一生最深重的教训,说说他对他们的期望……但这些年,他总觉得自己对此已渐渐开始淡漠,也许是忙得有点顾不上了,连那个他一直珍藏着的黑纱也不知道丢到什么地方去了。一直到去年,志成也在一次爆炸中牺牲,他深深地被震撼了,他暗自内疚,愧恧,自责,“惩罚啊……天意啊……”很短的一段时间里,他几乎不能自拔,甚至被一种他从不相信的宿命的念头紧紧地纠缠住了,以至大病了一场……后来,修小眉在志成的一个小皮箱里居然又找到了那块黑纱(真不知道志成什么时候,又为了什么把它收藏到他那儿去的),他的内心才慢慢地又恢复了应该有的那种“平静”——也许说“镇静”更为贴切一些……
志和、志英、志雄决定顺道去约修小眉,没料,车刚拐进小眉住的那个小区,他们几个人几乎同时看到了在小眉住的那幢楼门前,停着张大康那辆宝马车。三个人心里不约而同地都格登了一下。
张大康此刻确实在修小眉家里。
张大康最近特地为修小眉申报了个新公司,让她出任经理。今天专为这件事来跟修小眉商谈,顺便当然也想为那天在高尔夫俱乐部发生的不愉快,做一点弥补。修小眉却看看手表,愧恧地一笑道:“出任经理的事,容我再考虑考虑,行吗?我真得走了。今晚,枫林路十一号有个聚会……”“这么个事情你还考虑啥嘛?你到底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你自己?”“两方面的原因……大概都有吧……”修小眉如实地说道,“……另外,那张十五万元存折,你千万要替我还给你那位朋友。”“你瞧你这个人,不就十五万吗?值得你那么整天念叨吗?”张大康说。修小眉马上严肃起来:“大康,别的事,咱们都可以商量,就这事,你要不替我还了,以后,咱们就别来往了。”张大康今天不想再悖逆小眉,再惹个不痛快,便赶紧说:“还。一定还。你这个人啊!”然后拿起修小眉的大衣,想献一下殷勤,伺候她穿上。但修小眉没让他献这份殷勤,她又怕出门时张大康会做什么搂抱的动作,拿上大衣就先跑出门去了。一直到下了楼,走到两人的车跟前,要各上各的车了,张大康又说了句什么话,做了个亲昵的动作,似乎又要去拥抱修小眉,被小眉委婉地推开——这一切,却让在不远处这边汽车里的贡志和、贡志英、贡志雄三人全看在眼里。贡志雄当场就要冲过去,好好地教训一下张大康这个“无耻的贪嘴猫”,他也的确向那边冲了一下,但却被贡志英一把拉住。她主张暂时“按兵不动”,待张大康,修小眉一前一后驾驶着他们各自的车离开以后,才让志和启动了车,随后向枫林路驶去。
省委书记
五十六、兄弟轮番诘问大嫂
一到枫林路十一号,贡志雄自然是再也按捺不住了。不等坐定,也不管志英如何对他使眼神、做手势,发出什么样的暗示,希望他稍安勿躁,便直冲着修小眉去了:“张大康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怎么回事’你们今天怎么了,老是张大康张大康的……”修小眉的脸微微一红,强撑着反问。贡志英怕事闹大了,不可收拾,忙上前,推开志雄,又把修小眉拉到一旁坐下,微笑着温和地说道:“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刚才我们去您家,原想约您一块过来的,没想在您家的楼前看到那个张大康了。”修小眉心一慌,嘴上却依然强硬:“看到了,又怎么了”贡志雄冷冷一笑:“我们看到他想拥抱您。”修小眉脸一下大红,忙说:“胡说”志雄正要大发作一下,志和上前干预了。他往后拽了一下志雄,用力很大,差一点把志雄拽倒,然后瞪大了眼睛,一声不吭地狠狠看住他,那意思是:“你想干什么,傻小子一会儿爸就回来了,这是你胡来的时候和地方吗再怎么说,她还是我们的嫂子,大哥的遗孀。请讲点分寸,好不好”
静场。
贡志雄挣脱开二哥那只有力的手,自嘲般地对修小眉说道:“其实,有人想拥抱您,也没什么……”修小眉极其难堪,又极其痛苦地叫道:“志雄”又是一个短暂的静场。然后,贡志和缓缓地开口说话了:“嫂子,我相信,志雄跟我们家其他人一样,都没那个意思要来干预您的私生活。在这方面,您有充分的自由,也有充分的权利。你应该了解,我本人就是张大康的朋友。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们甚至可以说是很好的朋友……”修小眉无所适从地摊开双手说道:“今天晚上我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不会是召开张大康专题讨论会的吧如果今晚就这么一个话题,我不想再跟你们谈下去了。”
“刚才我已经说过了,在私生活方面,您拥有完全的自由。将来不管您跟谁好,您永远是我们的大嫂。如果您坚持要跟张大康来往,我们可以向您提供某些方面的建议。因为我也罢,志雄也罢,都比较了解他。比如说,据我了解,他要拥抱一个女人,尤其是像您这样身份的,除了情感和性这两方面的常规因素外,他一定还会有别的方面的考虑和打算……”贡志和一边说着,一边向修小眉递过去一支烟。修小眉没接。
贡志雄站起来也走到修小眉面前爽爽地说道:“嫂子,我不会说那种拐弯抹角的话。坦白地说,对张大康这个人的看法,我和二哥不一样。他瞧张大康,基本上是一堆臭狗屎。我呢,也不能说他在我眼里就是一朵花,但我对他,确确实实是持基本肯定的态度的。这人非常有能力,有魄力,非常有经营头脑,是个能独挡一面,可以成大事的人,应该说,我非常佩服他。当然了,他也是一个非常有手段的人。但我一向认为,这一点没什么,要成就大事,就得会玩手段。当官是这样,经商更得是这样。只要符合游戏规则就行。必要时,甚至还得下狠心,所谓‘无毒不丈夫’嘛。他就是这么个人。如果您不是我嫂子,知道您跟他来往,除了祝福,我还真不会说任何话。但谁让您偏偏是我的嫂子呢说实话,我现在真替您担心,我真不愿意您在他那坑里陷得太深。我真的担心他在您身上正玩着什么手段……说破大天去,您毕竟是我的嫂子啊。退一万步说,我不为您想,也得为我们的大哥想想,咱们得让他在天之灵永得安宁啊。”
“他想让您干吗”志英温和地问。
“……他希望我到他新办的一个公司里去做事……今天他来就是跟我谈这么件事的……”修小眉也平静了许多,能正面回答这几个家人的问题了,只是语调显得木讷。
“您答应了”贡志雄问。听修小眉这么说,志雄心里挺不是滋味,顿时觉得张大康这哥儿们真不够朋友,就当“经理”而言,他怎么也要比修小眉强啊姓张的真他妈的“重色轻友”。
“他说,我应该鼓起这个勇气,迎接生活的这种挑战。他说,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主宰过自己的生活,也从没主宰过自己的生命历程。对于我这样年龄的女人来说,这一回也可以说是最后一个机会了……”修小眉没直接回答志雄的问题。
这时,电话铃响了起来。是贡开宸打来的。“爸……我们都在哩。”贡志英拿起电话,对贡开宸说道,然后忙捂住送话器,低声地关照在场的那几位:“爸马上就到了。快别说张大康的事了。”然后又松开手,对电话里的贡开宸说道:“爸,您快来吧。我们都在等着您哩。”等志英接完电话,贡志和拿起电话,递给修小眉,对她说:“你马上给张大康打电话,说你不能担任这个经理……”对这个问题,贡志雄却有不同的看法。他从二哥手里拿过电话,重新放回到机座上,说道:“别慌着回绝人家。我觉得,如果事情真的像嫂子说的那样,我觉得也不是不可以干嘛。嫂子怎么就不能当经理”贡志和却没理会志雄的异议,只是斥责了一声:“你懂什么”然后又转向修小眉说道:“嫂子,听我的,你现在就告诉张大康,你不能当他这个经理”他再度把电话递给修小眉,催逼道:“快打”
修小眉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过了电话,但没马上拨通张大康,只是瞠瞠地看着贡志和,迟迟疑疑地问:“……张大康这个人……真的有你感觉到的那么坏”这个问题在修小眉心底,已翻来覆去地自问了千百遍。她没法让自己抗拒张大康身上那种总在灼烧的活力,包括他不时暴发的那点“粗鲁”,也总让她既惧怕、不知所措,却又“新奇”……没等贡志和回答她的疑问,从院门的方向,传来了熟悉的汽车声。“爸回来了。”贡志英一惊,说着,忙从修小眉手里夺下电话,把它放回到机座上:“好了,都知趣些,别再说什么张大康了……”
早晨,在枫林路十一号的花园里,总是美好的。
贡开宸起得也早,穿一身睡衣睡裤,端着一应洗漱用具下楼洗漱,走过客厅门口,听到客厅里有声音。推开客厅门看时,有人还在大沙发上躺着,身上盖着厚厚一条毛毯。放在茶几上的那个煮咖啡用的电壶却在嘶嘶作响,脸却用一本大型的杂志遮盖住。他不能确定是志和呢,还是志雄,便走进客厅,揭开杂志看,是志和。贡志和也就赶紧地跳起,叫了声:“爸……”
“没走啊怎么睡这儿呢快上房间里睡一会儿吧。”
贡志和揉揉眼睛,忙说:“不用了。我睡得挺好。”而后探头到窗外,向楼上叫了声:“志雄……”
贡志雄睡二楼的客房里了。按平时的习惯,这钟点应该是他睡得最香的时候,但昨晚跟二哥有约,一早还得趁老爸上班前那点短暂的十分宝贵的时间,跟老爸说点事儿,所以即便“十分痛苦”,他还是强迫自己从床上挣扎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敲了敲通隔壁一间房的门。在隔壁房间里睡着的是贡志英,她很不情愿地从被窝里坐起,坐了一两分钟,还不愿把眼睛睁开。你想啊,好不容易独自睡一个安稳觉,不必为老公忙早饭,为闺女打理“红妆”,不用收拾房间,更不用在烧开水、煮鸡蛋、叠被子、取早报的同时,赶紧把昨晚换下的脏衣服扔进全自动洗衣机里……很快,他们便在餐厅里集合齐了。爸已经在那儿用早餐了。他们三人则围坐在一旁。贡开宸的早餐很简单,一杯牛奶,一个煎鸡蛋,两片用五合面玉米面黄豆面云豆面黑豆面,再加一点大麦面做的馒头,一碟用切开的生菜、黄瓜、青椒和西红柿,浇上一勺花生酱拌起来的“全家福凉菜”。他在家用餐机会不多。但一般情况下,早饭总是要在家里用的。夫人病逝后,每个星期修小眉都为他精心制定一个早餐菜谱。
昨晚聚会结束后,这三人跟修小眉一起离开了这里。当时修小眉就觉得,这三人可能要搞什么“鬼”。因为按过去的惯例,志英总是乘坐她的车走,志和则开车送志雄。但昨晚却不,志英死活要挤在志和的车里。她说要让志和到她一个女朋友家里去给女朋友的女儿讲一讲学历史的重要性。但昨晚离开枫林路十一号时都几点了,还去什么女朋友家讲历史鬼哦她当然不便多问。三个人没走多远,果然就又回到了枫林路十一号,悄悄开了个小会。一致认为,嫂子和张大康之间的关系已经到了必须过问和干预的地步了,其严重性也已经发展到了必须让老爸知情的程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