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志和说:“别急,要欣赏的话,我们一张一张地欣赏。这几张照片的构图、影调虽然不能说很讲究,但两个主要角色的神情举止还是拍得很清楚的哦。”修小眉叫了起来,眼眶里一下涌满了泪水:“贡志和,你到底想干什么”贡志和诚恳地应道:“我不想干什么……”修小眉跺着脚说道:“可你……”贡志和突然十分激动地大声叫了起来:“我不想干什么我不想”
修小眉一下被吓呆了。
沉静了一会儿。贡志和喘起了粗气。过了一会儿,他大步走到修小眉面前:“坐下。你给我坐下。”修小眉见他铁青着脸,不知他会做出什么过格的事,便知趣地索索地照他吩咐的那样,坐了下来。这时,有人敲门。贡志和忙把照片放回手包。两个修理工进来说:“这儿卫生间的灯管坏了。我们是来换灯管的。”房间里的气氛得以稍稍缓转。十分钟后,修理工走了。贡志和从手包里拿出一张机票和一叠美金:“你暂且去香港住些日子。那儿,有我很可靠的朋友。他们会得体地来接待您的。医院那边,我也会去安排的。”
修小眉一怔:“让我去香港为什么……”
贡志和说:“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要让你走。我想,很聪明的你不会再逼我在这儿给你从头说一遍我要让你离开这儿的理由。大嫂,你曾经是我们全家人的骄傲是我们全家人的骄傲啊”说着,眼泪从志和的眼眶里涌了出来。修小眉也有点激动了:“我是和张大康单独见了几次面,那又怎么样这样的事情,你就是拿到爸爸跟前去,我也……”贡志和没等她把话说完,就截住了她的话头:“就因为你单独跟张大康见了几次面,我会这样发了疯似的请你走大哥牺牲了,我就不许自己的大嫂跟别的男子来往了你真把我贡志和当成什么了老古董老保守贡志和再怎么样,也是改革开放后接受高等教育的人。告诉你,大哥牺牲了,你不仅可以跟别的男子来往,你还可以跟别的男子睡觉”
修小眉大叫起来:“贡志和”
贡志和平静地说道:“嫂子,您有充分的自由去选择您的生活圈子,您也有充分的权利去决定您生存方式。但是他用加重的语调,迸出这两个字眼儿但是……在我们这个特殊的家庭里,我们每一个人的一举一动,必须要考虑到怎么去维护这个特殊家庭在群众中的影响,因为这关系到七千万人的利益。在这一方面,大哥是我们的榜样。您也应该成为我们的榜样。”
修小眉痛苦地:“我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你们贡家、又对不起那七千万人的事了”
贡志和继续很平静地说道:“今天,我只能说到这一步……我真的不想伤害您。真的……”但眼泪再一次忍不住地从贡志和的眼眶里涌了出来,他十分痛苦地低下了头,由于要竭力控制住自己一时间狂烈起来的情绪,以免做出什么后果不堪设想的事情,他浑身甚至都颤栗了。
整个谈话只持续了三十多分钟。修小眉最后还是拿着机票走了。钱,她没要。她不想和贡志和僵持下去。而且直觉告诉她,事情的发展绝不似她早先想的那么简单。贡志和居然要她去香港“躲避”一下。难道真的有那么严重吗白色旧普桑急速地驶进一条背静的小马路。这里行人稀少,树木高大,马路两旁都是独门独户的高档住宅小楼。好像都是解放前留下来的洋房,小楼们也都斑驳老旧了。秋末冬初,粗大的梧桐木显得苍桑,又不乏它原有的高雅,多姿。她把车嘎然停在了一座小教堂的门前,给张大康打了个电话,告诉了他关于照片的事,并说:“……我现在不能上你那儿去。最近这一段时间,我每次跟你接触,几乎都让他跟踪拍了照……”“不可能。每一回见你,我都相当小心,无论是在见你之前,见你之后,还是在见的过程中,我都会观察周围。但没发现过熟人……”张大康在行驶的高档轿车里戴着耳机,跟修小眉通着话。“但他的确都拍了照。”“……你见那些照片了”“……我最终没拿到手,但我当场见到了。”“……他拍到的是咱俩哪几次见面,你看清了没有”“没法看得很清楚。但有一回好像是在五福斋饭庄……还有一回好像是在国际俱乐部……还有一回好像在哈德门宾馆的大厅里……”“五福斋……国际俱乐部……还有一回在哈德门”“好像是哈德门……还有一张我看得挺清楚,是在北华影业公司成立的那天晚上,在他们李总家举行的Party上。你记得吗,那天你非要我穿上那件你从英国给我买回来的桔黄色风衣……还非要我穿上那双银白色的坡跟镂空皮鞋……那天省委宋副书记也去了,他一到,大家都跟着起哄,拼命跟他敬酒……”
张大康很快把修小眉叫到高尔夫俱乐部的那幢小别墅。
一坐下来,张大康就分析道:“偷拍者,首先要排除贡志和本人。他的目标太大,他也不会亲自去干这种蠢事。第二,偷拍者,一定是你我的熟人。这样才一直没引起我们的警觉。第三,从你说的情况来看,这个熟人还应该是没上这儿来过的。也就是说这家伙不知道我们俩有这么个秘密见面的地点。你想想,在我们的熟人中间,谁还不知道我们有这么个见面的地点呢”
修小眉一面想着,一面说道:“那……那太多了……你觉得可能是谁干的”张大康断然说道:“我仔细排查了一下,有这种可能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你的内弟贡志雄。”“志雄他在暗中对我们跟踪、拍照不可能完全不可能。”修小眉矢口否定。“一开始,我也不愿意把他列入嫌疑者中。但是,算来算去,只有他一个人曾经跟我们一起去过五福斋、国际俱乐部,又去了哈德门娱乐中心,参加过北华影业公司李总家举行的那个Party……”“跟我们一起去参加这些活动的,何止志雄一人。”“是的,每次都有一些我手下的人跟我们一起去参加这些活动,但是这四次都参加了的,只有一个人,就是贡志雄。而且,你再想一想,贡志雄的确不知道我们还有这么个见面地点。你再仔细想想,是不是这样”“你不了解贡家这两兄弟的关系,他俩是死对头。志雄绝对不可能替贡志和干这种事。”“如果面临贡家利益受到威胁的时候,他俩也不可能联合起来,一致对外”
“谁威胁他们贡家利益了”
“你,和我。”
“我们怎么威胁他贡家的利益了”
“你是他们贡家的大儿媳。你我在私下这样亲密往来,在他们看来,怎么不是在伤害贡家的感情不是在威胁贡家的利益”
“那糟了。今天上这儿来以前,我还跟志雄讲了,我要上这儿来……”
张大康一跺脚,说道:“你呀快走”
修小眉慌慌地要走,却又站定了下来,说道:“还有件事。贡志和要我马上去香港,怎么办”张大康忙说:“一会儿再说。”于是两人拿起各自的手包,张大康拉着修小眉的手,向门外跑去。但已经晚了。门突然被推开。贡志雄出现在门口。他拿着闪光照相机,不断地拍着。张、修二人手拉着手,大惊失色。
省委书记
六十三、欲擒故纵与决战将临
焦来年打电话,通知宋海峰,贡书记马上要见他,但又没说明贡书记为什么这么急地要见他。放下电话,宋海峰本来就并不平静的心潮,顿时呈现千顷波涛万叠浪。虽然根据他掌握的情况,还没任何迹象表明,贡开宸会对他采取什么措施,但近来,只要一听说贡书记“有请”,他还是会情不自禁地产生一阵心颤。尤其在郭立明莫名其妙地被送到省党校去“深造”,忽然的,又调来个地委副书记级的“焦秘书”在“大内走动”,他直觉到,贡开宸是在为收“网”“捕鱼”一步步做着某种准备。但,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呢爱收不收“宋海峰,你怎么了怎么跟个完全磕碰不得的嫩黄瓜条似的有事没事,一个劲儿地吓唬自己干吗”他自嘲道。
稍稍地坐了一会儿,强迫自己去考虑贡开宸可能在工作上会向他提出什么质疑,并为此做了点准备,拟定几个解决方案,便一身轻松地去轻轻敲开了贡开宸办公室的门。
时届傍晚,略感疲乏的贡开宸仍深深地陷在长沙发的一角,沉思着什么。听到敲门声,他一动也不动,只是干咳了两下,然后闷闷地答了一声:“进来。”说是“别自己吓唬自己”,但进了贡开宸办公室,宋海峰还是本能地四下里很快打量了一圈。他马上告诉自己,一切正常,包括贡开宸的神情。于是他微笑着问:“贡书记,您叫我”
为示礼貌,贡开宸略略扶起自己的身子,做了个招呼状,然后又靠了下去,并指指放在另一边的一把单人沙发,说了声“坐。”并说道:“下个星期,中央思想工作领导小组要在北京召开一个有八省区省委主要领导参加的思想工作座谈会。我这儿还有点事,脱不开身,我想请你去参加这个会。……”
宋海峰按往常的惯例,一边自己动手给自己沏茶,顺便也给贡开宸跟前的茶杯里续上水,一边说:“这个会我知道。但中央的要求是要各省的一把手参加。”
贡开宸说:“我跟书记处和中央思想工作领导小组报告了,他们已经同意由你代表我去出席这次座谈会。”
宋海峰说:“这好吗”
贡开宸挥了挥手笑道:“不要推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宣传部的姚部长跟你一起去参加这个会。这一段时间,你多兼顾一点省委这边的工作,多了解一些面上的情况。大山子那边嘛,这段时间让两个副手多管管。”
宋海峰趁机问:“外头都在传,说马扬的工作可能会有个调动说是要调到外省去工作”
贡开宸却不置可否地反问道:“是吗”
对贡开宸的这个反问,宋海峰一下子感到很不舒服。明显不把他当自己人嘛。但许多时候,贡开宸就是这么个人,时而看起来很通情达理,时而又会让人觉得他一点都不通人情。当然,有一个情况必须特别地加以说明:他那张稍许有点嫌窄长一点的国字脸上,分布着过多过密的皱纹和“沟坎”。这些大密纹似的“沟坎”加深了脸部皮肤的滞重程度,即使他内心正在掀起某种情感的波澜,脸部的表情肌也无力带动这么些“沟沟坎坎”一起来做出相应的表达。所以,外人常以为他此刻无动于衷,其实不然,唐人的一句诗说得比较准确:“此时无声胜有声”……宋海峰忙驱赶了那一点瞬间的不快,换用一种很诚恳的口吻说道:“调走马扬,有点可惜。开发区的工作刚走上正轨,而且利好的势头看涨。假如中央真的有这种调动使用和进一步培养的意图,省委是否应该努力争取一下,让马扬留在我们K省进一步培养使用嘛。K省这个庙也够大的了。七千万人哩,也是个工农业大省”
贡开宸轻轻地叹了口气道:“中央……总有中央的考虑……还是要以中央的考虑为重。中央还要求我们在那个思想工作座谈会上做一个发言。有关通知,在焦秘书那儿,你拿去认真研究一下,然后让省宣传部会同政策研究室的同志,一起拟一个发言提纲,尽快交常委会讨论。怎么样,好好准备准备,赴京赶考吧”
子夜以后,气象台报告,山南地区遭遇特大暴雨袭击。贡开宸圈阅完省防洪抗旱总指挥部的汛情简报,已是凌晨一点多,省委大楼里出奇地宁静。他深深地陷坐在黑色高背软皮靠椅里,已经好几个小时了。他想找焦来年嘱咐什么,但手刚接触到电铃上,便想起一个多小时前,自己已经把他打发回家了,便自嘲般地笑了笑,撤回了按电铃的那只手,拿起了一张公文信笺,给焦来年留了两句话,收拾起皮包,扣上金属扣,从衣架上取下大衣,关掉室内的灯,决定去指挥部去看看。但他刚一推门,却吓了一跳,看到黑黢黢的外屋里,有个人在惨白的台灯光下弯腰坐着,一股漆黑的氤氲从他宽厚的背脊上倏倏然扩散。
“谁”他忙问。
“我。贡书记。”那人答道,并站起。却是焦来年“哎,你怎么还没走啊”贡开宸嘴里虽这么问着,心里却挺高兴。
焦来年笑道:“哪敢回哦”
贡开宸说:“山南的洪情已经搞清楚了嘛……”
焦来年笑笑说:“我估摸着,今天,您还会有些特别重要的事连夜要我去办的。所以,就一直在这儿熬着。您没瞧见都快熬糊了。”
贡开宸听焦来年这么说,兴趣上来了,忙放下手里的包,搬来一把椅子,索兴在焦来年跟前坐下来,问:“焦来年,你有这么神说说。快说说。我还有什么重大的事要你去办”
焦来年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仍在他那平静的微笑掩护下,用他那不紧不慢的语调说道:“中央要调走马扬,这事,非同寻常。我想您不会轻易罢休的。您一定会用适当的方式方法,去向有关的中央领导申诉,请求。在这个问题上,您一定会努力挣扎到最后一分钟。只是,您不愿意,也不会把这种努力和挣扎公开化罢了……”
“唔。挣扎。说得好。我确实是在‘挣扎’……说下去。”
“……另外,您突然决定让宋副书记去参加本该由您自己去参加的会议,这也说明,您想给自己腾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着手去解决这个问题。”
“嘿。我就不兴去解决别的问题非得解决这一个问题”
“……”
“说。没说完哩。继续说。还有什么名堂说。继续说。”
焦秘书犹豫了一下:“……没……没什么了……”
贡开宸却“强硬”地下令了:“说”
焦秘书脸上那点常规的微笑突然一点一点在消失。他十分担心地说道:“……再往下说,就纯粹是我的胡言乱语了。”
“说。”
“……那……那我就说了我觉得您把宋副书记支出去参加会议,这是一着高棋。是一石两鸟,或一石多鸟之举。这一段时间,您一直在中纪委的指导下,让省纪委和政法委的同志秘密地、但又确确实实是紧锣密鼓地清查大山子前些年积累的问题。而社会上也一直有这样的谣传,说大山子前些年的问题,并不是跟宋副书记没有一点关系。前一段时间,我们内部有些同志,对您把宋副书记放到大山子去担任市长和市委书记,颇有一些疑虑。包括马扬在内,都有些想不通。不管宋副书记跟大山子前些年的问题有没有牵连,您把他放到大山子去,总有碍于清查工作的深入开展。内部甚至有人说,您这是故意在捂盖子,在保护宋副书记。因为宋副书记也是您多年来非常赏识、并且下了大力气培养的年轻干部。对于社会上这种‘捂盖子’一说,我是不相信的。我毕竟对您还是比较了解的。但是,我还是挺为您担心。大山子前些年投入二三十个亿而没有见到成效,损失巨大,您心情十分沉重,甚至一度萌生向中央请辞,主动承担责任的想法。中央虽然没有同意您请辞,但这几十个亿的损失终究是个问题。不搞清它,既无法向中央交代,也无法向K省老百姓交代。而由此留下种种隐患,可以说遗害无穷。对此,依您的性格、信念和历来的做法,我都认为,您是不会跟这帮子祸害大山子的家伙善罢甘休的。但到底怎么解决这帮子人,我非常忐忑。一直到最近,我才忽然有些明白了,您使的可能是欲擒故纵、先扬后抑的手段。现在,您突然把宋某人支开。今晚,您又在办公室里沉思长靠好几个小时,依我过去对您的了解,这表明,您要出台一些大举措了。这盘难下的棋,大概是到了收关阶段。决战将临,我这个大秘书,老助手,怎么可以早早地就丢下您,自己一个人溜之乎也,回家喝我的热稀饭、吃我的油烙饼去了呢”说着,说着,焦秘书居然眼眶都有些湿润了。
省委书记
六十四、“你妨碍了别人去拿证据”
贡开宸听到此处,心里也未免一动,感慨万端地拍了拍焦来年,但是,也只仅此而已,对焦来年所说的一切都未置可否。他作为即将到来的这场大战的总指挥之一,又怎能对自己的秘书所做的分析置个可否虽然这个“秘书”是自己极信任的人。沉默了一会儿,他微微一笑,又问:“你觉得,我现在最想要做哪些事”
焦来年低下头略加思考,说:“我试着猜一猜吧。一,您需要一位特别信得过的同志,为您起草一份给中央书记处的亲笔信,详述留下马扬的理由。这件事,当然不能张扬出去,否则对解决大山子和宋海峰问题都很不利;甚至还需要找一位特别可靠的同志,专程跑一趟北京,把这封信直接送到某一位中央领导手中去。二,当务之急,也就是说,今天晚上,您会去找找您的老领导、前任省委书记潘祥民同志,跟他再把您的想法切磋一下,以求最后的完善。三,您也许还会找找您那位大儿媳修小眉女士……”贡开宸马上说:“前两项猜得……嗯,还有点眉目。这最后一项,太离谱了。我找她干吗”焦来年却说:“修女士今天晚饭后,已经打过三四次电话来找您。我都给您挡驾了。但她说,今晚您一定得见她一下。因为她有可能很快要去一趟香港。”
贡开宸一震:“去香港”
焦来年说:“是的。她说走以前,她一定要见您一下。”
贡开宸喃喃自语道:“去香港奇出怪样”他说着低下头沉思。过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一定又是贡志和”然后抬起头来,吩咐焦来年:“起草那封信的事,你办。今天晚上,你就别回家了。天亮前,把信稿起草好,放在我办公桌上,明天一早我来看……另外,你给潘书记打个电话,告诉他,今天晚睡一会儿。一会儿,我就上他家去看他。”
焦来年劝道:“改明天吧。现在已经快两点了。老人家七十多了,可受不了您这种电闪雷鸣般的冲击……”
贡开宸笑笑:“那就明天吧。上午……”“下午吧。下午三点半,午睡以后。您自己也需要睡一会儿。”这一回,贡开宸不让步了:“上午修改完你那封信稿后,就去。请他老人家在家等着我。”
有过一番秘书经历的焦来年自然知道这个分寸:什么事情在什么情况下可以“干预”首长一下,而什么事情在什么情况下又必须对首长绝对服从。这时候,他就服从了,说了声:“是”。然后贡开宸又让他马上找到贡志和。让“这小子”这会儿就回家去“等着我”。焦来年犹豫了一下,提醒道:“那位修小眉女士呢”贡开宸说:“替我回个话,告诉她,没有我的批准哪儿也不许去。老老实实在家待着。等我的电话。我会找她的。”焦来年又答了声:“是。”突然又想起什么,忙问:“贡书记,是让贡志和在他自己家等着,还是上枫林路十一号等着”贡开宸应道:“当然在枫林路十一号。另外,再通知省纪检委的周书记、政法委的陈书记、公安厅的唐厅长,明天下午三点半到这儿来开个小会。”
焦来年又答了声:“是。”
已经转身去开门的贡开宸,这时忽然回过头来了,扶着门框,定定地看着焦来年,突然感慨万千地说了这么一段话:“来年啊,我真是喜欢听你说这一声‘是’。每一回听你说这个‘是’,我心里都觉得特别踏实。难得的一种踏实……难得……”最后这半句,似乎又是在自言自语,一边说着,一边还自嘲般地对着深色的雕花门扇苦笑了一下,轻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然后就走了。
一回到枫林路十一号,贡志和果然已经在等着了。
“是你让你嫂子去香港的”
“她上您那儿告状去了”
“我已经跟你谈过多少回了问你话哩,历史学家哑吧了谁给你这个权力谁允许你超越公检法机构对一个公民私下里进行侦查居然还威逼这个公民私自离境。你无法无天了”
“不是私自离境。我替她办妥了一切必要的手续……”
“你办妥了一切必要的手续你有什么权力要求她这么做,或那么做”
“爸,请您相信我……我现在能对您说的只有一句话:我这么做没有任何私心。我不是在为我自己。”
贡开宸嘿嘿干笑了一声:“你想保护我们这个家。对不你想维护你大哥的名誉。对不你还想保护我不受连累。对不高尚。”
“……我还想搞清楚,嫂子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也是大哥生前最关心的。”
“你搞清楚了吗”
“基本上吧……”
“基本上你大哥让你去调查他老婆了”
“他当然不会这么明说。”
“不是不会这么明说。他压根就不会有这种愚蠢的想法。”
“爸,嫂子可能陷入了一个不法商人的圈套……”“你能证明他是不法商人你拿到确实的证据了”
“拿证据不是我的事。”
“可是你这么一干,就妨碍了别人去拿证据。就有可能使得那些有责任查清这些事情,并且正千方百计地在获取证据的人,拿不到这些证据。”
贡志和一怔:“有人在查这些事”
贡开宸一下站了起来:“你以为呢”
贡志和忙问:“他们也在查嫂子”
贡开宸又说了一句:“你以为呢”
贡志和的心脏在加速跳起来:“您知道这情况”
贡开宸冷笑着:“你以为呢”
贡志和连连咽了两口唾沫,不作声了。过了好大一会儿,贡志和试探着问:“爸……您……您跟嫂子谈过吗”贡开宸黑着脸,只是不作声。“您最好能跟她谈一谈。她挺听您的。能挽救的话,还是应该挽救……如果她真的陷进了那个圈套,我想也是被人利用的。她其实是挺单纯的一个人……”贡开宸依然不作声。贡志和有点情急了:“爸……想办法救救嫂子……就算是看在大哥的面上,您也给想想办法吧……”贡开宸的眼圈这时突然隐隐地有一点红润起来,他强压住内心的不平静,低下头默默地站了一会儿,一句话也没说,便转身上楼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贡志和一个人,他颓然跌坐在大沙发里。
这时,狂风催着暴雨,又挟带着一阵阵炸雷,从西南方向,推进到省城上空。雷暴轰击中的天空仿佛像是要崩坍了一般。贡家小花园里那几棵硕大的玉兰和香樟不住地在闪电中亮相,并被那白花花的雨幕摧揉。贡志和呆坐了一会儿,看看楼上。楼上没有动静。又等了一会儿。楼上还是没有动静。于是,只得拿起自己的手包和车钥匙,关上客厅里的灯,向外走去。刚走到门厅里,就听到有人进了大门,一路向这边跑来。他站下,待那几人走近了一看,竟是志英和志雄。贡志英一边擦拭头发上的雨水,一边喘着问贡志和:“你怎么要走爸通知我们,说要跟我们全体谈一次话。”
未等志和回话,却从院门口再一次传来急促的门铃声。警卫再去开门一看,是焦秘书。
焦来年跑进客厅,没有了平日的从容和谨慎,只是急问:“贡书记在吗”贡开宸匆匆下楼来问:“怎么了”一边说,一边把焦来年让进客厅,并立即把客厅门关上了。贡志和、贡志英和贡志雄呆呆地站在幽暗的门厅里,一动也不敢动。这时,从客厅里传出焦来年急促的说话声:“暴雨袭击了山南地区。小疤河水库突然垮坝。林中县五个乡被淹。潮河水势因此猛涨,正在威胁103号变电站……”贡开宸问:“快入冬了,怎么会有那么大的雨水利厅和省防总得到报告了没有”焦来年急急地说道:“电话就是防总打来的。水利厅长和主管水利的副省长已经赶往小疤河去了。邱省长刚才也来了个电话。说他也马上去小疤河……”贡开宸忙说:“告诉邱省长,让他在家坐镇。他比我更熟悉山南一带水文地理情况。他坐镇指挥抗洪全局,比我更有把握。我这就去小疤河。”
省委书记
六十五、有人暗害修小眉
焦来年仍在犹豫:“贡书记……”
只听贡开宸大吼了一声:“快去”客厅里再没声音传出。静默了一会儿工夫,焦秘书便低着头,急急跑出客厅,匆匆向志和等人点了点头,都顾不上说话,便冲进大雨里去了。几分钟后,车来接贡开宸,临离开枫林路十一号时,已经穿上了高统雨靴和军绿色的胶皮雨衣的贡开宸对三个还在等着他“谈话”的孩子,只说了一句话:“……听着,别搅和那些不该你们搅和的事。瞎猫逮不住死耗子。中国有人在管着。K省也有人在管着。管好你们自己,这是最重要的。别让我再为你们操心了”然后,他在焦来年的陪同下,快要走出小楼时,客厅里的电话铃突然又响了起来。贡志和和焦来年不约而同地要去接这个电话。焦来年马上站住了,对贡志和做了个“你请”的手势。但贡志和想到这儿毕竟是爸爸的家,既然爸爸的秘书在场,当然应该由他的秘书去接电话,便默默一笑,也对焦来年做了个“你请”的手势。因为时间紧迫,焦来年就没再跟贡志和客气,照直进客厅去接电话了。
不一会儿,焦来年走出客厅,向贡开宸报告道:“公安厅唐厅长找您,说半个小时前有个不明身份的歹徒窜到小眉家,想暗害她。”
贡志英大惊,忙问:“她没事吧”
焦来年说:“据唐厅长说,我们的同志抢在凶手之前,先开枪击毙了这个歹徒。”
这一下,贡志英听不懂了,疑惑地问:“嫂子家怎么会有带着枪的‘我们的同志’是事先埋伏的,还是得到嫂子报警以后再赶到的”
贡志雄忙分析道:“等嫂子发现有人要害她,再报警,凶手早跑了,不可能抢在他们开枪前,先击毙他们的人……”
贡志和迟疑地说道:“那么说……有人一直在暗中保护和监视嫂子”
贡开宸冷冷地反问:“你说呢”
贡志和心里一动:“……有关部门……有关部门也一直在关注这档子事”
贡开宸再反问:“你说呢”
贡志和愣住了,不作声了。似乎明白了什么。
贡开宸吩咐志和等人:“一会儿,去看看小眉;除了安慰一下,别的,暂时先不说。不要再耍你们那点小聪明。本来今天应该让你们一起去看看小疤河水库的。当年你们的父母,就是在这个水库旁的一个矿山里出的事故……改天吧……”说罢,转身走了。
房间里全是人。不停地走动。从这儿走到那儿。从那儿又走到这儿。寻找着。捉摸着。蹲下,又站起。站起,又蹲下。另一部分刑警忙着对被击毙的凶手进行拍照勘验。修小眉则呆呆地坐在另一个房间里,机械地回答着刑侦支队领导的问话。等贡志英等人赶到,问话基本结束了。
“嫂子,你没事吧”贡志英不顾刑警的拦阻,扑过去拉着修小眉的手,急切地问。修小眉似乎还处在那种没法自拔的惊骇之中,浑身一阵阵颤抖着。她不知道怎么回答贡志英的关切。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有事”,还是“没事”。脑子里依然还闪起凶手破窗而入那一刻时的震惊和骇异。那一刻,脑子完全空白,全身的血仿佛霎那间都被抽空了,人完全僵硬,完全冰冷,完全木呆。“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呀……”她想叫来着,可完全叫不出声。她想搞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可,紧跟着就响起了一声枪声……还有血……真的血……从那个被刑警们称作“凶手”的男子头部溅起。那是一股带着热气的血。她仿佛看到了那雾似的热气。然后又是一声枪响,几乎震破了她的耳鼓膜。她不知道这第二枪又是谁打的。但她看到“凶手”的头发直立了一下,血立即糊住了他的一只右眼,并顺着右耳根右脸颊往嘴角淌去。他立即仰天倒去,带倒了她最心爱的一盆君子兰,又砸在那盆一人多高的凤尾竹上。
“嫂子……嫂子……”贡志雄在轻轻呼唤。好大一会儿,修小眉仍没反应。过了一会儿,她突然站起,怔怔地问刚才讯问过她的那位支队长:“我能走了吗我今天不想再住这儿了……我得离开……离开……”贡志英忙说:“我们就是来接你的。”修小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但又想不起来自己要找什么。贡志雄忙去找到她的手包,递给她。但是,一个刑警走过来很礼貌地说道:“在没有勘验完现场前,这儿的任何一件东西都不能带走。”修小眉愣怔了一下,问:“这是我的东西,也不能带走”“对不起。暂时不能。”“那好……那好……谢谢……谢谢……”说着,丢下手包,就转过身去向门口走去。刚走了两步,似乎又想起什么,一下呆呆地站住了,呆了几秒钟,缓缓转过身,睁大了眼,迷茫地踌躇地看看贡志英,又看看贡志和,问:“枫……枫林路十一号……枫林路十一号还会接纳我吗爸爸还会认我这个儿媳吗你……你们还会要……要……要我吗”
贡志英心里一酸,眼泪便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冲过去紧紧抱住了修小眉。贡志和和贡志雄也难过地低下了头。
这时,张大康也获知修小眉家出事了,急忙赶来,看到楼前围着那么些人和警车,他没敢下车,只是驾驶着他那辆高档轿车慢慢地围着修小眉家所在的小区转了多半圈儿,远远地透过车窗和小区的林木空隙,观察了一会儿此间的动静,又悄悄地驶走了。
接到省防洪指挥部的紧急警报后,开发区机关立即总动员,满载着草袋或人员的卡车一辆接一辆向要害地段驰去。有人在吹着哨子,集合队伍。有人拿着手提式电喇叭在向自己的队伍宣布注意事项。
拒绝洪水,对大山子还有一种特殊的意义。
“……让洪水淹了103变电站,整个大山子就会瘫痪。大水进入巷道,也将威胁正在井下作业的几万工人。还有一点,也是致命的:这个消息通过互联网,立即传到国外,就会严重影响正在德国进行中的那个坑口电厂谈判,影响德国投资方对大山子的信心。所以,今天晚上的战斗,对我们每一个大山子人来说可以说是一场生死决战。贡书记刚才打电话来了,要我们不惜一切代价,确保103变电站,把洪水挡在大山子城门以外。刚才党委的几个同志紧急碰了一下头,决定:领导带头,死守大堤。从我开始,全体党委委员,全体机关部门领导,一个不拉,全部上堤,每人负责一段。凡是上堤的领导干部,都要立下生死状,要对今晚的决战负责……”马扬在召开的科以上干部紧急动员会上这样说道。
打印室很快就把印罢的一百多份“生死状”送来了。在分发“生死状”的时候,有一位四十来岁的大高个儿中层干部就干坐着,不往上签自己的名。“……我再说明一下,党员领导干部必须签这份生死状。非党领导干部,以自愿为原则……”马扬第一个在“生死状”上签了名后,又大声对在场的干部们宣布。很快,签了名的,便把“生死状”都交了上来。负责点收的杨部长,数了数,缺一份。大伙的视线不约而同地集中在那个四十来岁的大高个儿身上,他畏缩在一个角落里,只是闷头抽烟,既不作声,也没任何举动。身前茶几上放着的那张生死状,还整个儿是一张白板儿。在场有不少人是亲身经历过当初马扬处理言可言那事的,知道马扬轻易不说过头话,说了,就不会是闹着玩的,纷纷预感今晚又得出事,有“好戏”看,便一个个早早地闭上嘴,往一边等着去了。大高个儿当然觉察到大伙这异样的目光和异样的情绪,勉强笑了笑后,竟然大声张罗起来:“走啊。该上大堤了……”马扬走过去,瞧瞧他跟前那张白板儿“生死状”,微笑着问:“没笔”大高个儿干笑两声:“……嗨,咱们上大堤好好干就是了,搞那形式主义干吗”马扬笑笑:“别‘咱们’啊,就你自己没签名了。”“嗨,马主任,这一伙人都不是学水利的,也没搞过水利。在这生死状上签了名,万一真出了什么纰漏,那是要兑现责任的……”大高个儿显得特别为难,又显得挺有理由。马扬继续劝告:“当然要兑现责任。不兑现,闹着玩呢快签吧。”大高个儿还在耍牛皮糖:“嗨,我上大堤认真干就是了……”马扬有点忍耐不住了,外边的雨越下越大,他的口气便变得有点急暴了:“别‘嗨’了。快签”大高个儿呢喃着,又“嗨”了一声道:“嗨,别开玩笑……马主任,咱们……谁跟谁呀……”一边说,一边抄起放在自己身边的雨衣和铁锹,居然置那份白板儿“生死状”于不顾,踽踽地向外走了,真把大伙闹个不敢相信,立即又把视线转向了马扬———看你怎么处理这第二个“言可言”。
一时间,马扬也不禁愣住了。
省委书记
六十六、将不愿签“生死状”者开除党籍
大空场上,载人的卡车纷纷在发动。嗡嗡作响的车头在微微颤抖。大高个儿佝偻着身子,慢慢走到楼梯口,马扬冲了过来。马扬这突然一冲,倒让在场所有的人都一愣,然后也跟着向外跑去。但马扬并没有直接冲到大高个儿跟前,出了会议室门,向丁秘书使了个眼色。丁秘书便带着两个机关保安,快速抢到楼梯口,伸手截住大高个儿。大高个儿一看,一个小秘书,两个小保安居然在他跟前耍横,便想发作,但稍一扭头,眼角的余光已把在那头站着的马扬扫着了,立马知道丁秘书等追出,是有来头的,便收敛了支颐之气,只是对丁秘书等三人哼了哼,用力推开他们的手,向楼下走去。这时,马扬已经赶了过来:“站住你给我站住”马扬喝斥了一声。大高个儿浑身一颤,立马站住了。就像小扬说的那样,马扬常有那种不严而自威的气势,况且此刻又严而厉了哩马扬大步横站在大高个儿面前。
大高个儿哀求道:“我保证在大堤上带头好好干,还不行吗”
马扬把那份“生死状”递给他:“签名。这是组织决定。”
大高个儿急切地说道:“签了名,你就不允许我们有半点闪失了……”
马扬仍语重心长地:“今天晚上就是不能允许我们有半点闪失你是老党员……”
一提“党员”二字,大高个儿似乎为自己的行为找到了理论根据:“党在什么文件上规定了要领导干部在工作中立生死文书”
马扬说:“是的,没有。”
大高个儿得意了:“那不齐了”
马扬不再跟他争论了,回头去看了看站在他身边的几位党委委员。几位党委委员都说:“您作决定吧。”马扬便示意小丁做记录,然后口述道:“立即打印处分决定。”大高个儿一下急白了脸,叫道:“马扬,你别一手遮天……”马扬再不理睬这个大高个儿,继续口述道:“鉴于刘三家同志在党和人民的利益受到巨大威胁的非常时刻拒不执行组织有关决定,完全丧失了一个党的领导干部应有的基本品质……在这么一个特定情况下,应视为临阵脱逃。现做如下决定……开除刘三家同志的党籍。该决定立即生效……”大高个儿绝望地冲到马扬面前,声嘶力竭地又叫了一声:“马扬,你没权利开除我党籍”这叫声不仅凄厉,绝望,而且还充满了挑衅。甚至包含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咱们走着瞧”的威胁。真是个“二杆子”货场面上顿时静寂下来。
马扬默默地低下头,让自己镇静了一下,然后抬起头十分沉重,十分沉痛地对大高个儿说道:“刘三家同志,你应该为自己感到庆幸,庆幸现在不是战争时期。假如现在是在敌我交火的战场上,那么,我现在不仅要开除你的党籍,而且还要枪毙了你,拿你这颗脑袋来祭千百万不惜自己的生命捍卫国家民族利益的忠诚战士你同意我这个看法吗”
个子挺大的刘三家同志不说话了。
到黎明时分,雨势淅淅沥沥地小了下来,而后就十分不情愿地停了。一面被雨浇透了的红旗,疲乏地依偎在用晾衣服竹竿做成的旗竿顶端,偶尔被晨风撩起,做一点象征性的飘拂。大堤上到处是奋战了一夜,同样处于极度疲乏之中,不得不席地休息的人们。而跟他们同样沾一身泥浆的黄群和马小扬却在人堆里急急地行走,寻找夫君和父亲。“……你们看到马主任了吗”她俩到处打听。“水势开始回落,他这会儿应该回指挥部了。”一个干部模样的人跟她们分析道。黄群:“指挥部的同志说,水势在回落的过程中,对大堤的冲涮力依然很大,溃堤的危险不是减少了,反而增加了。所以,他又上这边来了。”那个干部模样的人就说:“那你们再找找吧。”这时,一个群众跑过来说道:“找马主任是不他带着几个人刚冲那边去了。”黄群忙说声:“谢谢。谢谢。”带着小扬往那人指的方向寻去。
那是大堤下的一片小树林。有人,但没有马扬,倒是有几个黄群认识的机关干部在一堆篝火旁烤衣服。
很快,黄群听到从一个木楞堆后头隐隐传出痛苦的呻吟声。她一怔,忙寻声跑去。果不其然,马扬就在那个木楞堆后头,正用力抱住自己的脑袋,把大半个身子紧紧依靠在粗直的木头上,咬住牙关后,直接从牙缝里迸出一声声呻吟。
黄群忙扑过去,抱住马扬:“马扬,你怎么了……怎么了……”“哎哟黄群……黄群……哦,你真是个好老婆……你来得太是时候了……抱着我……用力……抱着我……再用点力,抱……抱着我……哎哟……”黄群慌慌地:“马扬……马扬……你怎么了……”马扬脸色发灰,眼圈发黑,继续抵靠住木楞堆,辗转反侧地痛吟着:“抱紧点……哦……别松手……哦,我的脑袋……我这该死的脑袋……”
在不远处站着的马小扬,完全被这场面震住了,她站着,不知所措地站着,脸色同样灰白,神情惶惶,两行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簌簌直往下流淌,然后大叫了声:“爸……爸……”扑过去抱住父母双亲大人,大声哭了起来。
管委会党委立即做出决定,并报省委批准,强制马扬同志卧床休息两周,并通知黄群所在医院领导,让他们特派黄群同志为特别看护,带薪在马扬同志身边守护两周。要安静。黄群采取了必要措施,在窗子上挂上厚重的窗帘,尽可能地隔绝光和声。所以搞得即便是白天,房间里也昏暗如北极圈白夜里的黄昏,漫长空阔。本来就一直没怎么睡着的马扬———已经在床上躺了三四天了,你让他还怎么“睡”———这时仍睁着眼,瞠瞠地看着黑呼呼的房顶,在想着什么。远处不时传来火车或重载卡车的轰鸣声。马扬实在躺不下去了,轻轻地坐起,头一阵晕眩和疼痛。他忍了忍,下床,穿上外衣,蹑手蹑脚地推开门,向外张望了一下。门外,阳光灿烂啊。哦,如此大好时光,恍如隔世正巧寂静无人,他便悄悄走去。刚走到楼梯口,身后便有人故意干咳一声。
“你以为医院让我带薪在家,是陪你玩猫捉老鼠的”黄群走过来恨不得揪他耳朵。
马扬掩饰般地笑道:“我下去走走……”
黄群笑道:“走走。可以啊。”说着,过来把马扬的裤腰带抽走了,“走吧。”说得挺大度。马扬哭笑不得地捂住没了腰带就要往下掉的裤子,说:“黄群……黄群……你这样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我毕竟不是正在服刑的劳改犯……”黄群哼了一声:“劳改犯劳改犯比你听话”马扬只得说出真情:“咱们好好商量。贡书记这两天正在一个很小范围里,召集一个内部研讨会,专门讨论国有经济下一步的改革问题,涉及一系列敏感话题,其中很重要的一个内容是肯定要谈到大山子下一步怎么干……”黄群说:“贡书记那个会,开发区有领导去参加了。怎么,还非得你去参加才行马扬同志,你别搞错了,让你休息,也是省委的决定。”
马扬说:“会开得十分激烈。各种意见分歧相当大。”
黄群一怔:“你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