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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陆天明 当前章节:1520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3:48

马扬忙掩饰:“我猜可能会是这样……”

黄群一瞪眼:“你猜”“哼”了一声,便上前“搜身”。搜出手机。冷笑:“居然还有热线联系。真是兵不厌诈。”

马扬忙上前夺手机,哀求:“黄群……黄群……这可不行……”

黄群往那头一指:“回房间躺着再说。”

“这次在白云宾馆召开的理论研讨会,意义非同小可……贡书记自始至终在那儿坐镇……”

“有贡书记在那儿坐镇主持,你还操啥心”

“我说你不了解情况嘛。从昨天开始,问题的讨论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在有些问题上,一些同志,直接把矛头对准了贡书记。”

省委书记

六十七、“看护”陪“病人”去听会

“怎么会把矛头对准贡书记”

“前一段时间,贡书记针对我们K省多年来在国有经济问题上所积累的正反两方面的经验教训,提出了一整套有关K省下一步经济改革的想法,并初步形成了一个文字稿。当然,还是一个未定稿。他曾经让我看过他这个稿子。我对他那些想法表示了坚决的支持……”

“你鼓动他拿出来让大家讨论”

“是的……”

“所以,你想到会上去帮他一把”

“黄群……白云宾馆的会,非同小可。我只去听会。我不发言。我只是去听一听。你应该是了解我的。你这样硬性地把我关在这儿,对我养伤并没有好处……你要不相信我的话,你可以跟我一起去。你坐在我身边,你管着我。你让我发言,我就发言。你不让我发言,我就充哑巴。保证。”

“你能让我跟你去”

“只要你坐得住……”

“那好。那我就告诉你,昨晚,贡书记亲自打电话来问你的情况。电话里他还说,实在不行,就让我放你去听听会……他也说,可以让我陪着你去,在会上管着你……”

“他昨晚就来过这样的电话了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觉得你根本不可能让我陪你到会上去……”

“哎呀,你这个人快通知司机……”

“你得答应我,到会上,千万别发言……”

“快叫司机”

车子很快把马扬和黄群送到了白云宾馆。他们进会议室前,贡开宸还特意跟与会者打了个招呼:“有件事,我先说明一下,待一会儿,有个同志要来听会。因为他是个病人,所以破例批准由他夫人陪同。”但马扬和黄群推门进会议室时,小小的会场里还是产生了一点善意的“骚动”。黄群红着脸,赶紧在马扬身边坐定。焦来年悄悄走到马扬身边,弯下腰,低声对他说:“贡书记问你,能坚持坐着吗要坚持不了,就躺下,没关系……”“不不不不……”马扬忙摆了摆手。

这时,一个六十多岁学者模样的老同志正说得慷慨激昂:“……如果认为,要搞好国有经济,关键就在于实施资本化改造,大力推行资本运营……那么我要反问一句,五十年来我们信奉的政治经济学基本原则是否也要进行一番彻底的改造同样我们要追问的是,经过这样改造,这样的经济到最后还能不能称之为国有经济它维护的到底是什么人的利益”

一个与会者插话:“听说,马扬同志会前就看过贡书记的这个未定稿,能不能请他结合这段时间以来大山子的工作实践,谈谈他对这份未定稿的看法”

马扬忙说:“……我是来听会的。听听各位领导和老师们的高见……”

贡开宸笑了笑说道:“你们就别盯着马扬了。他还不能多说话。不能太激动。一百年装不了一回病号,这回就让他好好地装一装吧。”

会场上顿时升腾起一阵低低地有节制的笑声,相对地缓解了原有的紧张气氛。

有一个与会的同志提议:“那就先请马扬同志对贡书记的那个未定稿简单表个态吧。”

贡开宸说:“表什么态前天下午,我在开场白里,就讲得很清楚了,这个会,不是请大家来简简单单表个态的。如果只是表态,开个常委会就足够了嘛。这个会,就是需要深入,需要敞开,需要充分,需要推心置腹,需要对我们K省、对中国的未来高度负责的精神和赤诚的态度。在这个前提下,什么话都可以说。我们不搞录音,没有发言记录,将来也不搞会议纪要。清茶一杯,请各位对我那个未定稿进行充分的讨论,贡献你们的真知灼见。”

那个六十多岁的同志微微一笑道:“只可惜听不到马扬同志的高见。那我就继续往下说了。我和开宸同志曾经在中央党校一起学习过,是同一期的学员。开宸同志在这个未定稿里提出的这些基本观点,应该说在中央党校那会儿就初步形成了。我记得,这些观点当时在我们班上就引起过争论。现在,开宸同志只是把它们搞得更简明了,更理论化了,但由此在我心里产生的疑虑也就更大了……”

已经完全进入状态的马扬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子。黄群知道他有点坐不住了,想“参战”了,忙伸过去一只手暗中紧抓住他,示意他“稍安勿躁”。马扬看看黄群。黄群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马扬果然稍稍平静了一点。

那位老同志继续说道:“……提资本化改造和资本化运营,会不会造成一种理论上的混乱,进而引发思想混乱……”

马扬从随身带来的一个本子上,撕下一页纸,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交给坐在他前边的一个同志,示意他递到贡书记那边去。那个同志看了纸条后,笑了笑,却交给了黄群。只见纸条上写着:“请允许我发言。”黄群立即把纸条收了起来。马扬非常不高兴地看了看黄群。黄群不去理睬他。

马扬无奈地转过头去。可过了一小会儿,他又掏出那个本子,又撕下一页纸,又写了个条子。这回他学聪明了,折起身,把纸条交给了那个四十多岁的同志。那个同志果然把纸条交给了贡书记。

贡开宸看了看纸条,把它折起来,夹进笔记本里,没表示任何态度。

会议在继续进行。

第二天下午,头疼加剧,马扬提前离开会场,去了一趟医院,晚上回到家,发现家里的电话突然失灵了,打了好几回,都打不出去。端起电话机,里外里地琢磨半天,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越躺越恼火,便大声叫:“黄群黄群”

黄群正在厨房里做晚饭。马扬叫了好几声,才勉强叫应了。黄群不慌不忙地问:“又怎么啦”

马扬冲进厨房:“你把电话也给我掐了你真的要憋死我”

这时,从院子里传来汽车声。马扬忙说:“去看看。”黄群忙去看了,慌忙回来报告:“贡书记来了。”

贡开宸坐定后,不解地问:“……我往你们这儿打了无数次电话,怎么不接电话”

黄群不无有些尴尬地解释:“是……是电话坏了。”

马扬故意撇了撇嘴,笑道:“唉,电话是让阶级敌人破坏的。斗争形势很复杂啊”

黄群红起脸,捂着嘴大笑:“你才是阶级敌人哩。”

马扬收住笑声,吩咐道:“好了好了。你们都到隔壁房间去吧。贡书记要说事儿了……”

贡开宸笑道:“说什么事我就是来看看你的。”

马扬忙说:“那我有事要跟您说。说一小会儿。只说一小会儿。”

贡开宸笑了:“这家伙。”

黄群忙说:“贡书记开了几天会,也累了。不许多说。我给你掐着表,只许说十分钟。”

马扬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好吧好吧。十分钟。无产阶级专政万岁,万岁,万万岁。”

贡开宸则笑道:“好。好。妇女同志专政万岁”

黄群带着小扬一走进隔壁房间,就把一个闹钟放到明显处。马小扬笑着问:“妈,您还真给爸掐着时间”黄群正儿八经地说道:“要不给掐着点时间,这老少两辈今晚能谈一夜。”

省委书记

六十八、郭立明“闯”了过来

这边,贡开宸啜了口浓茶,笑道:“快说吧。咱们可只有十分钟时间。”马扬一边给贡开宸的茶杯里续上开水,一边笑道:“甭理她。”贡开宸笑道:“哎,女主人的命令,怎么能不理”马扬定了定神,问:“讨论会结束了”

“结束了……”

马扬说:“您为什么不让我在会上发个言有些意见无论在理论层面上,还是在实践的层面上都有很大的漏洞……完全站不住脚嘛。”

“进行这次研讨,我就是想听听不同意见,听听反对意见,对我们省思想理论界的状况彻底摸一下底。要让你一说,哗哗哗哗,一泻千里,雄风万丈,别人肯定就都不说了。我还听什么情况,摸什么底”

“可有些人的意见,必须要驳倒。不然,听之任之,让这些意见再扩散到社会上,会产生一定的负面作用。这些意见还是有相当的社会基础的,它们本身又具有一定的煽动性和蛊惑力。”

贡开宸笑笑:“不要那么虚弱嘛。让人说话,天坍不下来。老是堵人家的嘴,那倒是很危险的。大山子下一步怎么办,你考虑过没有这些天,你不会真把时间全都用来闷头睡大觉了”

马扬忙说:“你提出的‘资本改造’、‘资本运营’这八个字,对我启发很大。我给国务院政策研究中心写的那六七万字报告里,恰恰没有提到这一点。现在看来,国企改革进行到一定的程度,的确得盯住资本改造和资本运营这个关键。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加强它的可操作性。在咱们K省,在大山子怎么具体落实这个思路。”

贡开宸忙问:“你觉得呢”

马扬说:“具体对于大山子来说,我认为就是要解决一个问题,怎么把它变成一个真正的企业,让它完全融入国内国际的大市场里去扑腾,从指导思想,到具体管理体制,应该拿出一整套的办法……”

“谁的指导思想谁的体制谁的办法”

“当然是我们这些具体在大山子办企业的人的思想、体制和办法。”

“问题的症结难道真的是在企业方面”

马扬一怔。

“我们总在说,企业好坏关键是能不能挑选到一个好的企业带头人。海尔公司发达,关键是因为有一个张瑞敏。这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也挺让人心安理得的。但是,我们是不是应该进一步去问一问,我们那么多的国有企业,为什么老是挑选不到像张瑞敏那样的好管家难道真的是中国人不如外国人,天生就没那么多‘张瑞敏’任何一个中国人恐怕都不会承认这个答案是正确的。那么,我们是不是还应该再进一步地去问一问,到底怎么样才能产生一个好企业家,好接班人问题的根子到底在哪里呢我们怎么在这一方面真正解决一点问题”

贡开宸果然说话算话,一看“十分钟”限期已到,便起身告辞。马扬怎么挽留也没挽留住。“一来,你也应该早点休息。二来,这问题得好好想想,再来深入探讨,或许能事半功倍。休息吧。啊,别想了……”贡开宸走了。

但这一夜,马扬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只是睁着眼睛,怔怔地想贡开宸跟他说的那一番话。到十一点多钟样子,他毅然决然地坐了起来。

马扬用一个晚上的时间,分别给省委和中央写了一份报告,恳切申诉了留在K省工作的理由,并一早就派人把这两份报告送到省里。一上班,贡开宸听取省纪委、政法委和公安厅、检察院几位领导的工作汇报,到上午十点来钟,才拿到马扬的报告,很快看完,立即吩咐焦来年:“把他给中组部的那封信,赶快送北京。把给省委的那份,复印一下,分送常委们阅。”一边说,一边在那封信上批了一笔。焦来年问:“要不要在他给中组部的那封信上再附上省委或您个人的意见”贡开宸沉思了一下说道:“我们的意见单独报。不跟他的掺和在一起。而且,稍稍晚两天。再看一下中组部的态度。”

焦来年忙应道:“好的。”

贡开宸又说:“一会儿,我到潘书记那儿去。你就不用跟着去了。赶紧去把这信的事办了。另外,刚才,省纪委、政法委和公安厅检察院几个领导来谈的那些情况,你告诉纪委周书记一下,由他们省纪委出面,搞一个纪要,尽快报中纪委和其它相关的部委。”

焦来年问:“这纪要要不要分送省委常委”

贡开宸沉吟了好大一会儿,突然抬起头来问:“你看呢”

焦来年说:“按说,是应该送。但从刚才所谈的情况来看,有相当一部分情况涉及到宋副书记,他也是常委。但是,案子办到目前这程度,还不能说办得很扎实,有些问题还需要进一步查实,还挺麻烦。所以,我觉得,还是应该按照您刚在会上做总结时说的那精神办,目前要严格控制在一个非常小的范围里,注意绝对保密,尽快核实关键人的关键情节,同时把各主要涉案人的定位定性搞准了,把案子真正办扎实,真正能经得住历史的检验。这是第一位的。按怎么有利于搞清事实就怎么办这个总原则,我认为,暂时不送常委为好。”

贡开宸点点头:“可以。不过,一定得跟邱省长通个气。”

焦来年忙说:“那当然。那当然。还有个情况,公安厅送来的特别情况报告说,郭秘书最近频频跟宋副书记见面……”

贡开宸脸上立即阴沉下来,但半晌没作声,过了好大一会儿,只是淡淡地说道:“知道了……”

焦来年说:“郭秘书前两天还打过好几个电话来,要见您。说是有情况要当面跟您谈。”

贡开宸又问:“你说呢是见,还是不见”

焦来年为难地笑了笑,却没回答。

贡开宸也笑了笑道:“……不肯表态了,是吧”然后略略沉吟了一下,说道:“暂时不见也罢。再憋他两天”

但是,完全出乎贡开宸的意料,第二天郭立明居然就找上门来,而且会以那样一种方式,一种难以想象的方式,“闯”了过来。

第二天下午,贡开宸主持省委中心学习组学习。结合学习,中心组主要议论了农民的减负增收问题。特请省财经学院一位多年研究农村经济的教授讲了让农民减负增收,在扩大内需,促进我国国民经济发展方面所具有的战略意义。五点三十分,学习准时结束,请宣传部副部长和教委的一位副主任送走教授,贡开宸便在焦来年的陪同下,回自己的办公室。这时是五点五十分,下班的人流高峰刚过,电梯间门前刚刚冷落下来。大楼里特别安静。走到电梯门前,焦来年抢先一步,按了一下下行按钮。这时,电梯还在十八层。电梯间门前,只有贡和焦两个人。焦来年用心注视那一排标志电梯运行情况的指示信号,以便等电梯停到这一层时,把贡书记护送进电梯。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在一侧的楼梯拐角处,有个人影在晃动,回头去寻视,那拐角处又不见任何人影。于是,一种莫名的不安使他焦急起来,频频地去按下行按钮,催促电梯快一点到,并且又本能地掏出手机,暗自拿在手中,预作“报警”准备。不一会儿,电梯终于到了。进口的高档电梯无声地敞开了它那用不锈钢制作的金属门。焦来年忙上前习惯性地用手挡住伸缩的门框,让贡开宸安然跨进电梯。就在这瞬间,有人突然从他们身后窜到电梯间门前,一把推开焦来年,并把贡开宸推进了电梯。然后,电梯门就关上了。而那个不速之客也跟着进了电梯。

电梯迅速下行。

被这一冲一推惊住的贡开宸回头一看,那人居然就是郭立明。而被推出电梯的焦来年,踉跄着稳住自己的身子,忙镇定下心绪,一边盯着电梯运行的指示信号,一边赶紧给机关保卫处打电话。

省委书记

六十九、遇意外处变不惊

“……贡书记,您别紧张……我绝对不会伤害您。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见您……我要跟您谈一谈……无论如何,请您安排个时间……”郭立明在电梯里愧疚得都想下跪了。“你怎么可以这么干啊怎么可以”贡开宸铁青着脸斥责。“我不这么干,根本见不上您……这段时间,我见不上您……他们不安排我见您……可我要见您……我有话要跟您说……我没有办法……”郭立明满脸胀得通红,眼睛里涌满了惶惶的泪水,嘴角一阵阵抽搐,整个身子都在颤抖,完全直不起腰,就好像一个虚弱到了极点的人,只欠一阵风过,赶紧颓然倒地。

贡开宸继续斥责:“你明白你这么做的后果吗你怎么那么糊涂”

郭立明深深地低着头,本能地扭动着交握在自己身前的那双手,喃喃道:“贡书记,我是糊涂……我是糊涂……”

贡开宸轻轻地叹了口气。过了一小会儿,郭立明突然发现贡书记把手向梯门边的那一操作键伸去。他暗自吃了一惊:“他想让电梯急停下来把我交给警卫”非常熟悉大楼保安情况的郭立明知道,整幢大楼有一个武警排负责二十四小时的警卫。他的心往下一沉。第一个涌到他脑海里的字眼是“完了”,整个身子筛糠似地急剧颤抖起来。他想叫一声:“贡书记,您应该是了解我的,我绝对没有要伤害您的意思……求您了……”嘴刚张开,却没叫出来———因为,这一瞬间,他看到贡书记的手按的是“直驶”键,而并非是致命的“急停”键。他又纳闷了———贡书记为什么不让电梯停下他难道想在电梯里跟我多谈一会儿不可能。因为再怎么直驶,这段时间总是极其短暂的。那他为什么要“直驶”。

贡开宸这一刻没想那么多。他只是不想只凭这一件事,就把这个郭立明彻底毁了。这个郭立明有私心,做了一些与他这个“秘书”身份很不相称的事,但根据到目前为止所掌握的情况看,问题的主要方面不在他身上,他陷得还不算太深。但今天这莽撞的“一闯”,焦来年肯定要报警,却有可能把他彻底给毁了……“年轻人啊……”贡开宸紧紧地按住“直驶”键,看着惊惶不安、脸色已完全苍白了的郭立明,暗自悲叹。

贡开宸的估计是准确的。得到焦来年的报警,保安处立即通知了警卫人员紧急出动,在各层电梯口守候,只待电梯一停,就立即把“劫持”省委书记的“犯罪分子”逮捕归案。还有一些赶在这时候下班的机关干部看到走道里霎时间警卫云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也都围在各层的电梯口,心情万分紧张地等着看结果。一时间,整幢大楼都跟挨电打了似的,抽紧神经,绷紧每块肌肉,等待着最后的一击。

但是,电梯居然没停……焦来年急得满头大汗,一边一跳三级地往楼下跑去,一边对着手机大声在叫喊:“电梯已经下去了……贡书记在电梯里……快通知底层大厅里的门卫做好应急准备……”于是六七个身穿防弹背心的持枪警卫编组冲到底层大厅,以战斗小组队形分布,守候在电梯门前。

但是,电梯居然也没在底层大厅停下,直接往地下层驶去了。焦来年和保安处的负责人向警卫和保卫处的其他同志叫了声:“快去地下层”便带头往地下层冲击。等焦来年等人赶到,电梯早到了,电梯口却只站着一个人———贡开宸。

焦来年忙叫了声:“贡书记……”想上前去问个究竟,却见贡开宸立即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对保卫处的同志和随即纷纷赶到的警卫战士说:“回去吧。没事了。”

所有的人都一愣。

焦来年自然知道贡书记自有他的意图,便忙对那些还在呼呼直喘的同志做了个“撤”的手势。而这时,贡开宸已经向地下层的出口处走去了。走到出口处,傍晚淡金色的余辉正好披撒他俩一身,远远看去,仿佛古罗马上将带着黄金盔甲,迎着崇高的树林,凯旋而归。

贡开宸眯起眼站下,让自己稍稍适应一下室外那种天光的绚丽,而后问紧跟在自己身后的焦来年:“你刚才看清那个人是谁了吗”焦来年忙说:“好像是郭……”贡开宸又问:“……你跟别人说过吗”焦来年说:“还没来得及哩。”贡开宸马上挥了挥手说道:“那就不要跟任何人再提这档子事了,特别不要提郭立明。”焦来年忙应:“是。”贡开宸突然站住,回过头来郑重地吩咐:“下午六点,你亲自开一辆车到西北路友谊电影院门前把郭立明接上。把他接到白云宾馆一号楼来见我。他会准时在电影院门口等你的。绝对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到白云宾馆来见我了。”焦来年又应了声:“是。”

这时,贡开宸的那辆大奥迪缓缓开了过来。贡开宸上车后,又探出头来对焦来年叫了一声:“赶快给潘书记打个电话,就说我已经出发了。别让他等得着急。”

大奥迪缓缓驶近潘家。潘祥民急急地向大门口走去。

“说是机关大楼里闯进了不速之客保卫处那帮人怎么搞的嘛”贡开宸一下车,潘祥民就关切地问。贡开宸笑了笑道:“进屋细说。进屋细说。”

到客厅里坐定,贡开宸大致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潘祥民沉吟道:“哦……情况还那么复杂。那……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尽快先跟这位郭大秘书谈一谈。他也许是真有点什么事要跟你报告。”

“我已经约了今晚六点跟他见面。”

“这情况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那是。但,对您,不保密。”

“那你可就大意了。宋海峰最早可是我提起来的。当年是我提议把他报到团中央去当那全国十佳青年候选人。后来虽然没选上十佳,但又是我把他放到下边去当了县委书记。从那时起这小子才一步步开始走顺风船的。他可是一直把我当恩师看待的,一直也是我这儿的常客。假如这小子真犯了什么大事,你不担心这里头还可能会有我一份儿什么猫腻”潘祥民笑道。

贡开宸端起茶来,慢慢地啜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往沙发靠背上一靠,笑着叹道:“假如真是那样……”

潘祥民忙笑着问:“怎样”

贡开宸却挥挥手道:“不扯闲话了……不扯了……”

潘祥民还偏要听个下文,追问:“假如真是那样,你到底准备怎么样”

贡开宸又去端茶杯了:“不说这种玩笑话了。”

这时,焦来年打来电话。

焦来年在电话里告诉贡开宸,刚接到公安厅的报告,已查明被击毙在修小眉家的那个歹徒的身份了。贡开宸对潘祥民说:“案子可能会有重大突破。”潘祥民忙说:“好啊。”贡开宸说:“这很可能还会带动突破前一个时期杀害原大山子冶金总公司财务部主管言可言和后来暗害马扬的那两起连环案……公安厅和公安部破案指导小组的几个同志马上到我那儿去。”潘祥民说:“那我就不留你了。”

贡开宸沉吟了一下,郑重说道:“祥民同志,目前,我们还没完全建立起一个规范的市场体制和法制环境。我们现在的做法是,谁掉进坑里去了,就揪谁。我们能不能换一种做法,想办法先把这些坑填平了,别让我们的干部掉进去呢当然全填了,暂时还做不到,但有些坑能不能先填起来呢”

潘祥民谨慎地问道:“哪些坑可以先填您说。”

贡开宸却没直接回答潘祥民的问题,把话题一下又转回到大山子身上:“大山子的问题也是这样。现在初步可以下这样一个结论,前任冶金总公司的领导班子里,有人卷进了一个黑窟窿。也就是说,三年前,这一帮人打着转制改革的旗号,勾结社会上一些黑势力,利用我们体制中的某些漏洞,大肆侵吞国有资产,化公为私……”

潘祥民问:“一共涉及金额大致有多少”

贡开宸答:“七个多亿。”

潘祥民咬牙切齿地:“杀。一定得杀”

贡开宸轻轻地叹了口气:“现在需要进一步查实,要拿到过硬的证据。”

潘祥民犹豫了一下,又问:“能肯定宋海峰也卷进去了?”

省委书记

七十、派潘祥民赴京游说

贡开宸说:“现在能知道的是,宋海峰从中起了一个牵线搭桥的作用。由于他的介绍,大山子冶金总公司把他们属下的一些企业以很低廉的价格卖给了社会上的一些公司,他们自己从中捞取大量的好处费……”

潘祥民问:“宋海峰得了多少好处”

“这个还没有最后落实。”

“中纪委的意见是什么”

“立即把大山子前冶金总公司的几个主要领导搞到外省去双规起来……”

“那你还犹豫什么”

“我是担心……动了这几个中不溜的,会打草惊蛇……”

“你是说……贸然这么做,不利于最后搞清宋海峰的问题那为什么不先下决心,把宋海峰双规起来”

“如果能认定他已经搞脏了手,这个决心好下,可是,现在……”

“还下不了决心”

“还有一个问题,中央要调走马扬,如果我们又动了宋海峰,大山子就没人了。大山子的局势刚有一些好转,这样很可能会马上掉下去。这是不能不考虑的。大山子的问题,我在中央领导跟前是拍了胸脯的。实在不行,我考虑,把焦来年放到大山子去……”

“哪个焦来年”

“我现在身边那个焦秘书。他已经在下边干了两年,有相当的基层工作经验。”

“我看他行。挺稳重,是个明白人。当然,比不上马扬有灵气,也不如马扬那么有开拓性……”

“所以,最好还是得留住马扬。”

潘祥民狡黠地眯了一下眼睛:“你……是不是有活儿要派我去干”

贡开宸淡淡一笑道:“潘书记英明……”

潘祥民忙说:“行了行了,我的书记大人,有活派给我,是我的荣幸。快说吧,让我干啥”

贡开宸说:“马扬已经给中央写了一封信,请求留下。我也让人起草了这样一封信,但暂时还没送出去。没送上去的原因是,我想请一位德高望重、能跟中央领导说得上话的同志,先去探探情况。”

潘祥民仰身大笑:“哈哈哈……你这个贡开宸,派我去走后门啊”

贡开宸慢慢收敛起脸上的笑容,不无沉重地说道:“您就带上一点咱们老区出的柿子红枣什么的,代表K省七千万人民和全体退休老同志去北京,有可能的话,顺便跟他们说说马扬的事……这怎么是走后门呢要是觉得在这件事情上,他们的态度还是可以商量的,我再把我那封信赶快递上去。”

潘祥民又笑道:“哈哈,开宸啊,你真是个老滑头。完全是个老滑头让我去摸底”

贡开宸忙问:“那,这档子事就算说定了。您看您什么时候能动身”

潘祥民爽快地说道:“你定吧。”

贡开宸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那……就明天上午走我马上让人给你定机票。”

红旗车一直开到白云宾馆一号小楼门前才停下。郭立明忙着要下车,焦来年却做了个手势,让他稍等一会儿。焦来年下车,四下里扫视了一下,确认楼前楼后的林荫甬道上没有人,才赶快打开后座的车门,让郭立明下车。

一走进一号小楼,郭立明以往熟悉的那种生活感觉越来越浓厚。是啊,曾几何时,这里是他经常往来的地方啊。越往里走,他知道自己正在走近贡书记。而在几天前,他几乎认为自己这一生再也不可能见到贡书记了。只有郭立明那样的人,才会真正懂得,一个人,如果出了一个既定的圈子,再想接触到省委书记那样的人,会有多么困难。但这时候,他却又重新在走近书记。书记在等着他。自信又开始恢复。清醒也在增加。

“焦副书记……”郭立明怯怯地叫了声,他想打听一下,贡书记今天找他谈什么,以便自己有个准备。焦来年闷闷地应道:“嗨。你叫我什么”“焦秘书”,郭立明忙改口道,“贡书记可能会跟我谈什么……您能跟我提个醒吗”焦来年没作声。郭立明又叫了声:“焦副书记……”焦来年笑了笑纠正道:“焦秘书。”“焦秘书……”“小郭,你也是在领导身边工作过的人,怎么连这点规矩都忘了领导找你谈话,我当秘书的,能告诉你什么应该告诉你什么嗯”郭立明红起脸忙点头:“是的是的……”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一路走到一个大起居室门口。门外的楼梯间里放着两把单人沙发,还放着一个小圆桌。焦来年对郭立明低声说了句:“请你在这儿稍稍坐一会儿。”郭立明忙点点头:“好的。好的。”焦来年上前轻轻地敲了两下起居室的门,进去通报完毕,这才对郭立明说:“请进。贡书记在等你。”

郭立明不无有些紧张地犹豫了一下,走到起居室门前时还告诉自己得镇定一些,但等跨进焦来年为他轻轻推开的门时,脑子却一下全空白了,再等走进起居室,看到贡开宸背对着门坐在一张大的皮转椅里,便不由自主地双膝一软,扑倒在皮转椅跟前,完全不知所措地哭诉道:“贡书记……我错了……错了……我辜负了您的培养教育……我真错了……您得救救我……您一定得救救我……”

早就过了开晚饭的时间,贡开宸和郭立明之间的谈话却还在进行中。白云宾馆一号小楼起居室外边的楼梯间里,灯光幽暗。焦来年一动不动地默坐在那个小圆桌前。桌上,荷叶状象牙瓷烟缸里已塞满烟头。坐在这儿,能隐隐地听到里边说话的声音,但完全听不清到底在说些什么。不一会儿,两个女服务员送擦手毛巾和水果,还有一杯专为贡开宸新沏的茶。焦来年上前接过器物,请她们二位在门外等着,自己端着这几样东西,小心翼翼地敲敲门,送进起居室。我们注意到,他一直戴着一副黑色的软皮手套,即便在抽烟时,也不脱下来。只是在往起居室里送东西时,他才摘下它们。送完东西,打发走了女服务员,在小圆桌前坐下,又认认真真地把手套戴了起来。当然,在端端正正地重新以一个军人姿态坐下来以前,他还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清理烟缸。又过了一会儿,他身上的手机响了。为了不打扰起居室里的谈话,他向远处稍稍走了两步,才接听手机,然后,他拿着手机,很快向起居室走去。

一见焦来年神色匆匆,拿着手机走进,郭立明当然懂得焦秘书有急事大事要向贡书记汇报。不是急事,大事,当秘书的绝不会来打断这样的谈话的。这个规矩,他懂。于是,他马上主动站起,问:“……我上外头等一会儿”得到默许后,他乖巧地走了。

焦来年马上关上门,然后,一边把手机交给贡开宸,一边报告道:“邱省长的电话。他说我国驻德国大使馆商务参赞刚打了个电话到省经贸委,说德国方面对那个坑口电厂的投资好像又有所动摇了。”

贡开宸眉毛一耸,说了声:“哦”忙接过手机。

焦来年把手机交给贡开宸后,去揭开贡开宸的茶杯盖,看了看,见茶杯里的水还不少,水果一个没动,只是用了擦手毛巾,便轻轻地盖上茶杯盖,拣起用过的小毛巾,走了出去。郭立明回避到门外,一直恭恭正正、目不斜视地坐在小沙发上,此刻见焦来年走来,忙站起。焦来年和气地指指小沙发,说:“你坐。你坐。”郭立明犹豫着,仍站着。焦来年低声说:“坐嘛。坐。”郭立明这才坐下。而后,两人都不说话。郭立明只是惭愧地低着头。焦来年则脸部毫无表情地下意识地抚挲着他那双戴着软皮手套的手。

又过了一会儿,贡开宸从起居室里走了出来。两人忙站起。贡开宸拿眼睛瞟了焦来年一眼。焦来年忙知会地跟着贡开宸走进起居室,并立即关上门。外面的楼梯间里只剩郭立明一个人了。他依然站着,神色有点凄惶,也许这时他更感到了自己处境的悲哀,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慢慢地闭上了眼……

省委书记

七十一、德国方面又变卦了

贡开宸把手机交还给焦来年,神情显得特别沉重:“……德国方面又变卦了,不准备把这三个多亿美元投在大山子了……”

焦来年问:“为什么”贡开宸沉吟了一下:“还不清楚……你马上把郭立明送回去……”

焦来年问:“已经谈完了”贡开宸摇摇头:“先谈到这儿吧。告诉他,尽快把今天跟我谈的情况写个文字的东西,直接交给你。你给省党校的领导打个电话,替他请两天假,就说省里要让他帮着修改一个材料。要得挺急。别的就不要多说了……”

这时,焦来年手上的手机又响了起来。焦来年看了一下来电号码,说:“是马扬打来的。”贡开宸说:“接一下。他可能也得到德国方面的坏消息了。”焦来年忙接听手机,果不其然,马扬也得知了此事,在找贡开宸。贡开宸接过手机,告诉马扬:“我已经知道这情况了。你马上过来,一起研究一下这个情况。”焦来年在一旁悄悄提醒道:“您还没吃晚饭哩。让他明天上午过来吧”贡开宸皱起眉头,瞪了他一眼。焦来年忙不作声了。但焦来年的这句话,还是让马扬听到了,他立即说:“……焦秘书说得对,我还是明天上午再过您那儿去吧。”贡开宸立即打断他的话:“磨蹭啥马上过来”放下手机后,怔怔地站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拨通马扬说道:“……马扬,刚才忘了一件事。你来的时候,把你们那个工程院院士带着。让他带几套换洗衣服,把护照也带着。他应该有护照吧跟他说,我请他出一趟差。急差。”

听焦来年告诉他,贡书记有急事要处理,今天的谈话就到此为止,郭立明不无有些失落,凄凉。他隐约地觉到,今天这一回面见贡书记,说不定就是他这一辈子的最后一回。他忽然觉得自己还有许多话没跟贡书记说,许多情况没澄清,许多误会没消除,许多保证没表达,还有那么多那么多对往日一切的一切的留恋眷念无法一笔勾消……他控制住在自己心中一时间粘粘地漫散开的惆怅,经稍许的犹豫之后,壮起胆试探着问:“我能跟贡书记最后再说一句话吗”

焦来年没作声。郭立明恳切地看着焦来年。焦来年仍不表示任何态度。于是,郭立明明白,事情“到此为止”了,只得说道:“……那就走吧。谢谢。”

吃罢晚饭,马扬闭上眼,躺在大沙发上,一边叉开大拇指和中指,按住两边都在痉痉跳疼着的太阳穴,慢慢揉着,一边把综合办的两个领导找来,谈几份合同的事;一边又等着丁秘书把那位田院士找来,一起去面见贡书记。所谓“综合办”,是在前一阵的机构改革中,把几个行政办事部门全合并到一个办公室名下。这样不仅可以减少办事的层次和环节,也便于管委会的主要领导能实际操控它们。马扬非常相信管理学上这样一个理论:一个主事者,不管有多大的能耐,他直接能管住并对其进行有效操控的人数,不会超过六个至九个。部门越多,越容易失控。某些特大型国有企业始终没搞好的原因之一,就在于它机构设得太多,俨然一个小政府。结果,企业的经营者必须花太多的时间去协调部门与部门之间的关系,最终却失去了对整个局势的控制……这样的错误犯在政府官员身上,充其量为这个世界多制作了一个平庸的官僚。假如犯在企业家身上,则肯定是毁灭性的———企业就会因失去及时性的应对活力而被挤出市场。

马扬刚才还给黄群打了个电话,告诉她,今晚还要赶到省里去办事,说不好什么时候才能回家。黄群很担心,问:“有人跟你一块儿去吗”马扬说:“这,你就别操心了……”黄群警告他:“别操心我可告诉你,大夫说了,你颅内要再出一次血,就很难再抢救得过来了。”马扬笑道:“你咒我妨我”黄群却说:“我怕,你是自己在妨自己哩”

不一会儿,丁秘书匆匆赶来,向马扬报告,已经通知到田院士本人了。老人家收拾一下东西,大约半个小时以后就能出发。马扬让丁秘书把必备的药找齐了带上。“今天怎么那么好,知道心疼自己了是不是黄阿姨又打过电话来了”小丁一边把药敛齐,一边跟马扬开着玩笑道。马扬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而后问:“熊猫饭店那档子事,跟市里打声招呼没有找到宋副书记没有”小丁说:“我找他了。真奇了怪了,怎么找也找不见。”马扬说:“怎么会找不见他秘书应该知道他在哪儿。”小丁说:“是啊。奇怪就奇怪在,连他秘书也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不可能啊……”马扬嘴里这么说,心里可着实咯噔了一下。一种要出大事的预感生生地从心头升起。“宾馆、办公室都找了。”小丁继续描述过程。马扬追问:“他手机呢”小丁说:“打了无数遍。他手机居然一直关着。从来没这么过啊。”马扬明知故问:“他家呢”小丁说:“那还能不找他夫人反映,从昨天晚上起,就跟他失去联系了。”马扬认真起来:“从昨晚起”他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电话找贡书记,但连着拨到办公室和家里,都说他不在。最后拨到焦来年的手机上,总算找到了。贡开宸在他的大奥迪里,正在回省委大楼的路上。

“你出发了没有到哪儿了”贡开宸问。马扬忙答:“我马上去接田院士。接了他,就去您那儿。”贡开宸笑道:“你真够磨蹭的。”马扬决定试探一下贡书记,以便探出宋海峰的真正去向,在稍一迟疑后,他说道:“开发区一家新开的合资饭店遇到了一点困难,想找市里一些部门解决问题,找了一大圈,也没找见宋副书记……”贡开宸立即说:“别找了。赶紧来吧。”马扬继续试探道:“不解决问题,那家合资饭店就没法正常营业。可能还会影响别的投资者对大山子投资环境的看法……得请宋副书记出面表个态……”贡开宸不耐烦地:“让你别找就别找了。赶紧带着田院士过来。”马扬赶紧答了一声:“好吧。”放下电话,呆坐了一会儿。“肯定出事了……”他在心中暗想,“贡书记对宋副书记的‘失踪’,居然不表示一点惊奇和意外……”

大奥迪开到省委大楼。贡开宸一下车就问焦来年:“通知经贸委的领导没有”他要召集这些同志,一起来研究如何应对德国方面突然发生的变卦。焦来年说:“通知了。还通知了几家商业银行的一把手。另外,您看还需要不需要跟花旗、汇丰银行驻北京办事处联络一下”贡开宸愣怔了一下后,忙连声赞扬:“好主意好主意。如果花旗或汇丰能出面替大山子开发区做金融担保,应该能在更大程度上消除德方在这方面的担心。怎么才能尽快跟他们联络上呢这件事得赶快啊。”焦来年说:“汇丰驻北京办事处里,有我们一个K省子弟……当年考到北大,后来又去剑桥读MBA,毕业后应聘去了汇丰,先是在香港总部,去年才被派到北京办事处当了副主任。此人前不久还回省里来过。在国外待了这么久,对家乡的事很热心。”贡开宸忙说:“找他赶快找他,热心不热心都赶快找到他”

德国方面慎重研究了大山子的情况,对大山子能不能使用好这笔投资,提出了一百六十多个问题。从这一百多个问题来看,德国方面担心的不仅仅是大山子的投资环境和实际操作能力,他们还对中国整个经营体制,包括金融体制等一系列的问题,存有疑虑。贡开宸觉得,仅仅大山子,是回答不了德方的这些问题的。

“很对不起,这么晚了,还把你们紧急召集来。情况你们都已经知道了。这个会,本来应该是由邱省长来主持的。但省里决定马上再派个小组去做德方的工作。这个小组由邱省长亲自挂帅出征。他现在正带着另一帮人在搞一个预案。这个会只能由我来召集。议题就是一个,怎么针对德方新提出的这一百六十多个问题,做出我们确切的解释和回答。同时,在不伤害我方基本权益的大前提下,怎么调整我们原先制订的一些方针,去适应德方新提出的一些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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