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修小眉突然说道:“也许,志雄真有什么急事。就让他走吧……”贡志和依然斩钉截铁:“不能让他走。”修小眉无奈地:“他也是二十四五的人了。”贡志和摇摇头:“他的事,你们不清楚。”修小眉说:“再不清楚,我们也不能像管幼儿园里的孩子那样管着他。”贡志和:“他要真是幼儿园的孩子倒又好了。”三个人正说着话,突然从院子里传来“嘭”地一声闷响,好像有个什么重物从楼上掉了下去。三人一惊,忙向楼上冲去。等他们赶到父亲的书房里一看,沙发上早没人了。毛毯掀落在地。向着花园的那扇窗户大开。几人忙扑到窗口上,探身向下看去,只见贡志雄一瘸一拐地正急急向大门口走去。再等他们追出大门,贡志雄已经上了出租车了。
贡志和赶紧上了自己那辆菲亚特车;但等发动着车,一起步,发现车子行驰异常。他忙踩闸煞车,下来一看,车轮瘪了,分明是有人往轮胎上扎了一刀。他恼怒地关上车门,狠狠地踢了那车一脚,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载有贡志雄的出租车走远。修小眉和贡志英同声劝道:“算了算了嘛……”但贡志和拦了一辆出租车,仍执意要追上去。
贡志英劝道:“志雄憋着那么大一股劲儿,非得走,肯定有他非走不可的原因,就随他去吧。”说着,把那辆出租车打发了。出租车司机还很不高兴地白了他们一眼,嘟哝了一句:“耍我们玩哩”
贡志和还是不肯罢休,拿出手机,叫通了一个叫“杨子”的朋友,让他马上带两个人,到恒发总公司大门口守着。“只要见着我弟弟,甭管他说什么,都给我把他弄住,千万别让他进了恒发。他坐一辆蓝色桑的。我这就赶到。”说罢,便收了线,回头对志英和修小眉说了句:“也许你们认为我今天这么做太过分。但以后,你们会明白的。”说着,便又拦了辆出租,飞快驰去。
这时,大约已是第二天凌晨六点来钟。断断续续下了一整夜的雨,早已不下了。省委副书记宋海峰昨晚一夜未归,一直在办公室里焦急地等待着北京方面可能发回的任何消息。前一向,还在有关贡开宸的种种“谣传”刚开始骚扰省城时,他就已经交代K省驻京办的一位副主任大学同学,同系,同专业,但比他高两级,注意搜集这方面的动静。昨晚,贡开宸刚起飞,宋海峰就又给那位副主任打了个电话,首先,当然是“贡书记如果下榻驻京办大楼,一定要尽一切努力照顾好他的生活”,“贡书记近来心情不太好,生活照顾方面尤其要细致入微”;接着就说这次“紧急召见”———要求这位老校友立即动用他多年来在京建立的一切关系,官方的、半官方的,以至纯私人的关系,搜集有关此次召见的“具体情况”,要“事无巨细”,不放过“任何细节”。让宋海峰不安的是,以往接受这样的布置,这位老校友或多或少总是能给他搞回一点所需要的情况,但今天,等了整整一夜,一点情况都没传回来。只说是,下午九点半左右,贡书记等人乘坐由驻京办提供的两辆车牌号为“KA—00021”和“KA—00368”的黑色大奥迪,从西南门进了中南海,自此,便再没有任何消息了。
奇怪,中央领导会跟贡谈整整一夜不可能啊。
昨天下午,从得知中央要紧急召见贡以后,宋海峰就一直在等着贡书记来主动找他。他以为也非常希望贡会在走以前就如何应付可能出现的局势变化,悄悄地对他做一些“私下”的交代。但没有,一直到上飞机,贡开宸都没跟他说什么,只是特别用力地握了握他的手,开了一句关于天气方面的玩笑。贡在众人面前完全做出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走得非常从容,非常镇静。当然,外表并不说明任何问题。要真没事儿,中央干嘛要紧急召见你但有什么天大的事,也没必要谈整整一夜啊半夜一点来钟的时候,夫人袁玮倒是给宋海峰打过一个电话———不,不止一个,前后打了两个。她在电话里紧着问:“贡书记怎么还没回来他老人家到底还回来不回来”她告诉宋海峰,从吃晚饭那会儿起,家里不断地来人。一拨又一拨,已经来了六七拨了……“就这会儿功夫,还有两拨客人在客厅里等着哩。”
“干吗”
“你说干吗”
“有事快说。我怎么知道他们干吗上我们家来”入夜后,宋海峰心里本来就有一点焦躁,这时已经挺不耐烦了。
袁玮告诉宋海峰,来的这些客人都是某些部门、某些单位的正副头头。“有两位还是厅局级干部……他们说,因为没有处理好大山子问题,中央已经决定免去贡书记的职务,由你来接任省委书记……他们……他们都是来向你汇报、请示工作的……还有从下边地县赶来的哩……”
宋海峰立即把说话声音提高了好几度:“你好糊涂什么汇报请示什么中央已经正式决定他们看到中央正式文件了全都是鲁肃探营,来摸底儿的你马上请那些同志离开我们家……”
袁玮迟疑着又提醒一遍:“有两位老同志……可是正厅级干部……”
宋海峰立即打断她的话:“甭管是哪一级的,赶紧去,客客气气地请他们走。马上请他们走你给我听着,从现在开始,不管再有谁来,你都不要开门。甭管谁给你说什么小道消息,尤其是讲到有关贡书记和大山子的事儿,这都是特别敏感的问题。你千万不要表态,千万给我管住你那张嘴别给我添乱”
几乎在这同时,一辆装载着几十名工人的旧解放牌卡车,摇摇晃晃地驰过大山子露天矿的大坑边,照直地向矿务局办公楼驰去。那是一幢非常陈旧的砖木结构楼。墙皮斑剥,水泥地面开裂。办公桌椅也是那种很过时的铁木玩意儿。而在楼前一些巨大的废料堆上、和同样巨大的工棚里,这时却已经聚集了上千名工人。有人带着雨具,有人无聊地在嗑着瓜子,有人抱着膝盖闷头大睡。还有的围坐在路灯杆底下,三五成群地铺起一张旧塑料单子,下棋或打扑克。也有人抱着双臂,毕端端地站在那儿,脸冲着那幢陈旧的矿本部办公楼发呆。有几位退休老工人聚在一起,低声议论。他们手里都提着竹编的鸟笼。鸟笼里跳跃着鲜黄的小鸟,叽叽喳喳乱叫。工人也在等待一个消息。等待从楼里传来的消息。而在楼里的一个办公室里,则挤满了另一群工人。其中的一位在众目睽睽之下,焦急地、一遍又一遍地拨着同一个电话号码———他们在往省委书记贡开宸的办公室打电话。结果,自然是不言而喻的,书记办公室没人接电话。
省委书记
七、有人要并购“大山子”
“你这电话号码对不对”问话的人叫赵长林,矿务局机修总厂工人。大山子地区一个赫赫有名的人物。他的出名,是因为他十年前被评上了省级劳模。那年他还不到二十岁。
那个拨电话的工人答道:“咋不对这号码是从矿长办公室抄来的。”
赵长林愣了一下,忙说:“那就继续拨。”
另一位工人挤过来提议:“你们真他妈的棒锤。办公室拨不通,给他家拨呗。活人咋就让尿憋死了呢”
拿着电话机的那位工人应道:“你他妈的才是棒锤你知道省委书记家的电话号码吗有谁知道告诉你吧,省委书记家的电话号码是保密的。知道不连电话局的人都整不明白省委书记家的电话号码。”
“就是给贡书记打通电话了,又能咋的了唉……”一位工人往人圈外挤去。他显然感到失望了。
“不管咋说,得让贡书记在他下台前把咱们大山子的这点问题解决了。说来说去,还就数他熟悉咱们大山子。换个新人上来,啥情况都不摸,又不知道得熬到猴年马月。”
“唉我看呐,难。谁那么傻毛驴一个,愿意赶在下台前,再往自己嘴里塞个刚起锅的热红薯噎不死也烫半死长林,你牛皮大,是省劳模,你他妈的说说。”
人群中议论声越来越大。嗡嗡嗡地起漩。这种议论在大山子已经持续好几年。今天只不过议论到矿总部办公楼里来罢了。
赵长林却低下头,对这番已经把耳朵听出厚厚一层茧子来的“嗡嗡”声没作任何反应。他能说什么说了又管啥用最实际的是,全矿工人有一年多没开工资了。就算是找到贡开宸,就算这位书记大人浑身上下全是铁,又能打几个桩子几根钉每年都能去省里开上一两次会、在省委省政府招待所吃上几天七个碟子八个碗的会议餐的他,清楚,在K省,“大山子问题”可能是最严重的,但绝对不是唯一的。谁说虱多不痒痒难受难受啊……但,矿上的工人兄弟说要来“最后”找一下这位“最了解大山子情况的”书记大人,他能不跟着一起来吗做一个劳模,尤其是要做得让上头下头都满意了,而且要让他们年年都满意下去,您知道这有多难吗当今这天下事,真是“谁经过谁知道”……六点三十分。省恒发公司董事长张大康得到助手的报告:“来了辆蓝色桑的。好象是贡志雄……”紧接着,一直在窗前向下探望的另一位助手核实了这个消息:“是贡志雄。我已经看到他下车了。”张大康马上拨通贡志雄的手机,告诉他:“志雄吗我已经把各部门的头头都叫来了,就等着听你摆呼最新情况哩。另外,下车以后多注点意,我怎么总觉得今天有情况,公司大门口总有些不三不四的人在晃荡。刚才你哥还给我打了个电话。我怀疑他派人在追踪你……”
贡志雄一边付着车资,一边在手机里回应道:“张总,您别找那么些人来啊。我得到的这些最新情况,我自己都挺没把握的,现在只能跟您一个人说……”
张大康笑道:“有那么玄吗”
贡志雄用力一推车门:“您要不信,我就不上去了。”
张大康忙说:“行行行。我把他们全打发了,就我俩单打独练。”刚说到这儿,手机里突然传来贡志雄略带惊慌的叫声:“干什么你们干什么”接着手机就中断了。
张大康叫了一声:“志雄”
手机里还是没有回应。
张大康一边对一个负责保安的下属叫了声:“快去看看”一边扑到窗前,忙向下看去。只见大楼前的人行道上,两个男人有分寸地、但又十分坚决地推拉着贡志雄向一辆本田越野车走去。但等公司保安部的负责人带着几个保安冲出大门,那辆越野车已经载着贡志雄开走了。
“居然在公司大门口让人把人截走了肉头”张大康冲着保安部的负责人生气。“到底是谁截走了贡志雄,看清了没有”越是生气的时候,他说话的声音就越低沉,头脑也格外清醒。应急措施也往往制订得最为周全。这正是全公司上下所有的人最佩服他的地方之一。
“没怎么看得太清楚。不过,其中一个好象叫杨子,我熟……”保安部的负责人喃喃道。他原先是军分区的保卫干部,退伍后在乡政府干了一段,并不得志,托人求到张大康门下,已经在这儿干了两三年了。
“那个姓杨的是哪儿的”张大康追问。
那个保安负责人说:“要真是杨子,就应该是头南分局搞内保的,原先也在军分区机关待过。我觉得是他。我追出去时,他还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听说是公安局的人,张大康不觉一愣。他知道贡家兄弟都有公安方面的朋友。但贡志和跟贡志雄不一样,平日里轻易不会动用这些公安方面的朋友。贡志雄十万火急要来告诉他一些“最新情况”,贡志和又不惜动用公安方面的朋友到他公司大门口来把贡志雄截回去,不让他往外传这个“最新情况”,再联想到省政府机关的一位朋友昨天半夜给他打来的那个有关贡开宸的电话,看来北京方面已经对K省省委班子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要对这个班子动大手术了。贡开宸祖籍虽然不在K省,但他在K省已经连续工作了二十来年,尤其是在省委领导岗位上,扎扎实实经营了近十年,对K省极有感情。作为一名“封疆大吏”,他明白,自己的首要职责,当然是要不折不扣地贯彻中央的大政方针,牢牢地操纵着K省这条大船,不使它稍许偏离整个“特混舰队”所行进的方向。在这一点上,要非常地明确,坚定,绝对不允许有半点的含糊。但他又是一个有思想的“地方官员”。对如何治理K省,始终有他自己的一些设想。这些年来,他一直很“固执”地在实施着自己的某些设想,也取得过较为辉煌的成果。他的这一特点和“成果”,使他从上到下,都拥有一批支持者。他的进退势必会在K省引发一场不会太大,但也绝对不能小视的“震荡”。
张大康的恒发公司这段时间来,一直在跟大山子洽谈并购它们两个厂子的事项。他当然十分关注K省局势的走向。贡开宸是支持有人来并购大山子的国营厂子的。但如果他下台了呢新来的一把手对此又会持什么态度张大康匆匆走进会议室,对正等着他来召开经理碰头会的各部门领导说:“……好了。情况有变化。今天的碰头会不开了。你们二位到我办公室来一下。”他把负责并购事项的两位部门头头叫到自己那个董事长办公室,问他们:“并购谈判还得多少天才能完成”
“一星期左右吧。那还得看大山子那帮人的心情咋样。从最近两次接触的情况来看,他们都有些心不在焉。”一位负责此事的副经理说道。”
“一个星期太慢。得赶快拿下这两个厂子。”张大康断然说道。一边说,一边仍在往他那个特制的大玻璃茶缸里倒矿泉水。每天早晨他都要空腹喝这么一大缸清洌的矿泉水。排毒清火。清洗肠胃。这是一位年届八旬、却依然神清气爽的老中医教他的一个“养生绝招”。他轿车后备箱里,任何时候都准备着一箱矿泉水和一箱苹果。据说,苹果的长寿、养颜功效也是特殊的。
另一位负责此事的副经理提醒道:“您不是从一开始就让我们采取拖延战术,别急着跟他们签协议吗这些厂子都是他们的包袱,累赘。他们急于出手。越拖,他们那边的报价就会越低……”
省委书记
八、兄弟角色不同
“情况有变化了。赶紧通知我们的人,让他们争取这一两天里跟大山子方面把并购协议签下来。”
那位副经理忙问:“为什么”
张大康一口气喝完那缸矿泉水,答道:“先不要问为什么。”
于是,两位副经理都不说话了。场面上出现了一种不正常的沉默。这时,张大康又倒过来催他们:“有话快说,蔫乎啥”其中一位副经理略有些激动地说道:“张董,开始谈判以来,您这个后发制人的拖延战术一直很见效。在我们的拖延下,大山子方面已经基本就范了,出价一直在往下落。再坚持个四五天,我们完全可能以最小的代价,拿下他们这两个厂子。九十九步都走到位了……这时候……这时候……突然倒退这么一步,是不是会自乱阵脚这么一来,多了不说,我们起码要少赚一千万……”
张大康微笑着打断他的话:“……眼光不要那么短浅嘛。多赚少赚,不是当前问题的关键”
其中一位副经理犹豫了一下后问:“你认为,贡开宸真的要下了”
张大康说:“我想,贡志雄今天火急火燎地赶来,想要告诉我的,就是这么回事。”
这位副经理忙说:“……我倒有这样的想法,正因为贡开宸要下了,我们更不必急着跟大山子方面签这协议,不妨再多拖他个三五天。”
张大康定定地打量了对方一眼,问:“为什么”
那位副经理见张董对他的想法表示了真切的兴趣,便精神大振,分析道:“道理很简单。一般情况下,新旧书记交接班,往往要出现一个权力真空阶段。贡开宸又是被突然免职的。这个空档可能会留得更大一些。在这种情况下,完全有可能在一个短时间里出现一种人心不定,甚至人心惶惶的局面。在这种局势影响下,大山子方面也许会对我们作出更大的让步……”
张大康笑着挥了挥手,否定道:“你们太不了解贡开宸了。就是下台,他也绝不会让K省出现什么惶惶不安的局面的。他不是那种人。这个人太不可捉摸了……好了。别扯皮了,就这么着。赶紧签协议。白纸黑字,一了百了。现在最重要的是通过这次并购,在他们还没有把所有的漏洞都堵起来、某些人还没睡醒以前,抢先进入大山子地区。只要能进入,挣什么样大钱的机会今后有的是。明白吗还有问题不”
两位副经理还在迟疑中。张大康却向他们挥了挥手,表示谈话已经结束。他们只得走了。然后他又把一位女秘书叫了来。“笔录一个四A级通知,并马上发出。准备好了吗好。记录:各部门经理和营销长、财会师,公司营销策略规划中心主任,请你们立即召集相关人员,专门研究这样一个问题:贡开宸如果被免职,我省方方面面可能会发生哪些变化;对我恒发公司会产生哪些有利的和不利的影响;对此,我公司营销战略的主攻方向应作哪些相应的调整。记下了吗”
女秘书忙把刚记下的复述了一遍。但她少记了两个字,把“贡开宸如果被免职以后……”记成了“贡开宸被免职以后……”张大康马上很不客气地呵斥道:“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关键字眼,必须记准确有‘如果’和没‘如果’能一样吗这会影响公司同仁对局势走向和走向多种可能性和走向程度的判断。”
女秘书不敢还嘴,虽然她因为能说一口流利的英语而又具有一副高挑的身材,是先后几任秘书中最被张大康看重,又比较喜欢的一位。
这时,刚才两位副经理中的一位匆匆走来说:“已经给我方谈判人员打了电话,向他们说明了您的意图。”
“很好。”张大康答道,并从女秘书手中拿过那份修改过的记录稿递给那位副经理,“你看看。行不行”
那位副经理认真看完后说:“好啊。很有必要。”
张大康立即说:“那这件事就交给你办了。我马上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
贡志和把贡志雄搞回枫林路十一号时,已经等得非常焦急困乏的修小眉和贡志英听到他俩乘坐的出租车响,便立即跳起,向大门外跑去。
贡志雄迟迟不肯下车,僵持了好大一会儿,却又突然冲下车,怨愤地大步向大门里走去。修小眉、贡志英想上前劝慰两句,被贡志和使了个眼色制止了。
贡志雄直接上了二楼,进了父亲的书房,他刚想撞上门,被抢前一步赶到的贡志和一把挡住。他再也无法忍受,满脸涨得通红,冲着贡志和嚷道:“贡志和,我可从来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眼眶里燃烧着的是湿润的无奈的怒火。贡志和没马上回答志雄的责问,只是去关上房门,又拉过一把椅子,示意贡志雄坐下。贡志雄虽然仍很愤怒,更不想坐下,但最后还是坐了下来。
贡志雄烧着烟,好似来了瘾头的烟鬼,“如饥似渴”般地深深地吸了那么一口。
贡志和突然一把抓过贡志雄总是随身带着的真皮手包。贡志雄跳起要护它,但已经来不及了。包已经让贡志和抓去了。由此,再一次证明,在贡家兄弟姐妹中,不仅学历数贡志和最高硕士学位,身手也要数他最为敏捷。贡志雄当然只剩下气急败坏、干噎着的份儿。贡志和就像是老猫玩弄被自己抓住的一只小老鼠似的,先在手里掂了掂那只真皮手包,然后慢条斯理地打开拉练,把包里的东西逐样地取出,一一陈放到桌面上。新款手机、汉字寻呼、IBM掌上电脑、高档MP3随身听、纯金钥匙练……最重要的当然是一本软羊皮做的钱夹,纯黑,瘦长,高雅,含蓄,颇有皇家淑女风范。但打开一看,却熠熠耀眼,只见里面满满当当地插放着两排“金卡”,除了常见的几大商业银行的信用卡外,剩余的便是高尔夫球俱乐部、跑马场和五星级乡村俱乐部使用的会员卡。这些会员卡价值不菲,每一张可能都要花费十万或十几万“RMB”才能办得下来。
“都是张大康给的张老板出手不凡,待你不薄啊。”贡志和挖苦道。
贡志雄不无有些尴尬,忙探过身去,把那些东西从桌面一糊拉,全归进手包。
“你在恒发扮演了个什么角色”贡志和问。
“什么角色。哼,我还能扮演什么角色”贡志雄冷笑着,随手把手包一撇,将它远远地撇到书房一角的一张折叠沙发上。
“你想去跟张大康说什么你小子唯恐天下不乱”
“我的二哥哎,天下正在大乱。已经大乱。不是我贡志雄唯恐不唯恐的问题爸在省委常委会上亲自拍板决定,把大山子搞成一个新型的工业开发区,他前前后后投入了几十个亿。两年过去了,开发区除了修了几条路,架了几条高压线,可以说什么名堂也没搞起来。几十个亿啊,可以说捅了个天大的漏洞。中央不会饶了他的……”
“爸跟你说过无数次,让你不要介入大山子的事,更不要跟恒发公司那个姓张的家伙绞在一块儿”
“爸也跟你说过无数次,让你老老实实在省社科院做点学问。你听了吗你这一阶段神秘兮兮地在干啥呢省社科院的人说,你有好长时间没去那儿上班了……”
贡志和摇摇头,叹了口气,一边起身去父亲书桌上的紫檀属花梨木雕烟盒里取那种特制的小雪笳,一边想反驳,便听到门外有人惊叫了一声:“电话”着实让他也吃了一惊。
原来他跟着志雄进了这书房并把门重重地撞上以后,小眉和志英两人就挺不放心地跟上楼来,怕他俩又“打”起来,一直在房门外摆下“隔墙有耳”阵,细细“监听”着。客厅里那部专用保密电话机骤然响起时,让她俩心惊肉跳了一阵。那电话是专线直通。在省内,只有几个常委和军区、公安、安全等几个跟处理国家重大紧急事件有关的强力部门领导使用;在省外,便只有直通中央了。它在这一刻响了起来,打这个电话的只有贡开宸本人。她俩忍不住地叫了一声后,便冲下楼去。果然是贡开宸电话。他告诉她们,一个小时后,飞机准点从北京起飞。他要回K省了。
省委书记
九、再去拜谒天安门
准确地说,贡开宸乘坐的那辆黑色大奥迪车此时刚驶出中南海的西南大门。他让秘书郭立明先把自己要回K省的消息打电话通知了省委办公厅,然后才亲自给小眉打了这个电话。车出中南海,沿着那道威严肃穆、由于太古老而经常需要修缮上色的红墙平稳地往南行驶,出府右街街口,从中共中央宣传部那幢古色古香的办公大楼一侧往东拐,便驶近了天安门广场。贡开宸轻轻对司机说了句:“绕一绕。”司机会意,便从容减速,拐弯,离开了照直去机场的那条大道,向广场一侧的大马路驰去。这也是贡开宸的一个习惯:每回进京开完会、办完事,临走前,总要让自己的座车绕天安门广场走一圈儿。他并不忌讳这样一种说法:朝拜。那是他正式被任命为K省省委书记以后,第一次赴京参加中央工作会议。也是很急。大概是正式任命下来后不到两个星期吧———这是什么样的两个星期啊:卸任。接任。各种汇报。各种会议。各种人来敲门。各种内部情况、请示报告一摞一摞地堆放在办公桌上。都是最紧急的、最重要的、最刻不容缓的……都是最需要您知道、处理、圈阅、批示的……每天几乎只能睡三四个小时。到临飞北京前的那天晚上,刚从KK河工地上赶回来,便去听取省文化厅和广电厅的联合工作汇报。会议结束,已是凌晨两点多钟了。焦秘书当时那位秘书姓焦却来告诉他,有一位年近七旬的老教师要见他。他愣了一下,嘿嘿一笑道:“这个时候年近七旬的一位老教师要见我我说焦秘书,你没弄错吧你知道,现在有几个点了”不一会儿,焦秘书果真把一位年近七旬的老教师带到了他面前。这位老教师果真在楼下大厅里等了他整整一夜。他上前仔细一看,认识。多年前在山南县当县委书记的时候,结识的一位“老朋友”。山南县城关中学历史教员,县政协常委。一位生性散淡而又博学的“奇士”,专习盛唐和晚清史。上课从来不带课本或讲义,只是把身子往讲台上一靠,双肘支在台面上,便侃侃说去。贡开宸推荐他进县政协,还真费了点劲儿。费劲之处不在政协的领导同意不同意为他申报委员身份,而是老人本人不愿意当什么“委员”。老人家里挂着他自己书写的一幅七尺中堂,敬录的是韩愈弟子李翱的一首自述诗,诗云:“炼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山水在瓶’。”老人听说贡开宸荣任省委第一把手,早就想来跟他说说话。那天晚上他给贡开宸带来两个封面封底都用深蓝色棉布粘糊成的折子。一个折子里抄录了曾国藩日记中的一段话,并无新意,也就是“为政之道,得人治事二者并重……”云云之类的陈词老调。另一个折子则从《资治通鉴》里抄了一个故事。那故事讲的是唐僖宗中和四年七月,黄巢起义失败,有人砍下黄巢的脑袋献给僖宗,一并献上的还有黄巢家人的“首级”和他的一群“姬妾”。为避战乱而逃到四川的僖宗在成都罗城正南门城楼上收下这些“贡品”后,责问那些“姬妾”,你们都是大唐勋贵的子女,“世受国恩,何为从贼”姬妾中一位为首的答道,国家以百万之众,都没挡住黄巢的进攻,而“失守宗祧,播迁巴蜀”,“今陛下以不能拒‘贼’责一女子,置公卿将帅于何地乎”僖宗不再追问,强令将她们斩首。城里的人都挺可怜这些女子,纷纷拿酒来给她们喝。大多数姬妾这时都“悲怖昏醉”了,唯独那个为首的“不饮不泣,至于就刑,神色肃然。”贡开宸看完这个故事,心里自然有相当的感恸和感慨,但不免有一点不快。他暗中觉得,老人不惜奔波数百里,苦等大半夜,拿这么一个故事来“教育”他,似乎有一些“南辕北辙”,“张冠李戴”,不得要领。在随后的寒暄中,老人得知贡第二天一早就要赶去北京,忽然又郑重地提醒他,此行无论如何要挤出点时间到天安门去转一转。贡开宸这时再也忍不住了,失声笑道:“我又不是第一次去北京。”老人却正色道:“你已经不是过去那个贡开宸了。以‘封疆大吏’之身,再去拜谒天安门,你会获取另一种人生感悟的。”贡开宸笑道:“假如我获取不了你说的那种‘另一种人生感悟’,那又怎么样”老人不说话了,神色渐渐黯淡,只呆了一会儿,便弓着腰,索索地收拾起他那个老式的人造革手提包,苦笑着长叹了口气道:“那……那也只能那样了……”便坚拒了贡开宸已经给他安排好的宾馆住所,悚然告辞。
但那回离京前,他还是去“拜谒”了天安门。没想到,果然如老人所说,对于天安门,他虽然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但第一次以统领七千万人大省的第一把手的身份,去接近它,再一次踏上这个每一寸地砖上都曾灼烧过、并正凝聚着中国历史大部意味的广场时,他胸臆间猛地涌出一种难以名状的超升的感觉,一种呵壁问天的冲动……又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凝重和沉重。霎那间,他恍然大悟,那一晚,老人的所作所为,无非是要给他点明两个字而已,那便是“责任”二字。“公卿将帅”们应负的“责任”于是,他惶惶然地把目光从广场周围那几所巍峨高大的建筑上降落下来,落到了在广场中间悉悉蠕动着的那一群群灰蒙蒙的人堆身上。他知道,这里一定有从K省来的“平民百姓”。他们来这里融合,寻找。他作为他们的“一把手”,将带给他们什么呢他感到自己的心在一阵阵地紧缩……
也许就是从那一回开始,每一回离京前,贡开宸总要让座车绕天安门转上那么一转……慢慢地转上那么一转……不同心情中,不同处境时,他总能从这“转上一转”中,获取某种精神慰藉……
车子围绕着巨大的天安门广场慢慢地行驶着。车内光线很暗。神情沉重、愈显疲乏的贡开宸深深地陷坐在宽大的后座里,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凝望着广场上的一切。
这时,张大康乘坐的那辆奔驰车也开进了马扬居住的那个住宅区。这是一幅陈旧的红砖住宅楼。由于夫人黄群的工作缘故,她一直还在大山子职工医院里当她的主任大夫,马扬调任省城经贸委副主任后,一直没搬家。但今天张大康来敲他住宅门时,他却正在为搬家事宜而忙碌着。不是往省城搬,而是要搬出K省,搬过长江,“五岭逶迤腾一股细浪”,演一出新时期“胜利大逃亡”。也就是说,他终于觉得自己必须调离K省了。
实施这次“调动”,当然跟他给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写那份六七万字的“材料”有直接的关系。落笔前,他就很清醒,该材料的每一个字,最终都会得罪一个人———贡开宸。而身在K省,却把贡开宸得罪了,这一点究竟意味着什么,马扬当然也是心知肚明的。马扬曾反复考虑过,要不要写这份“后果肯定严重”的材料。有一阵子,他很犹豫,很忐忑。他几次找到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那两位资深研究员,想请他们能允许他“不写这样的一份材料”,并希望他们能真切地理解、同情他的这个“不写”……但几次话到嘴边,他都没说出口,把它们一一咬碎了,咽回肚里去了。他反复问自己:有这个必要跟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的这些资深研究员诉这种苦吗他们什么不清楚什么不知道一切就看你自己到底想怎么对待这个似乎充满变数、似乎多灾多难、却又似乎让人尚可寄于一线期望的时代……就看你究竟想做什么
总要改变一点什么吧总要付出一点什么吧
已然四十六七岁了的他,和张大康是大学同窗。当时,张大康是学校团委的宣传部长,校园里一颗极耀眼的“政治新星”。他则是学生会的一般干部。任何时候看到他,总是低着头,斜挎着一只装满了书的旧帆布书包,急匆匆去,急匆匆来,好像永远行走在借书、还书的路上。需要他抬起头来的时候,他也总是默默地对你笑一笑,一副憨厚木讷,少言寡语的样子。但谁都知道,他是张“部长”身边最得力的“高参”,“摇鹅毛扇的狗头军师”,“倚马千言的刀笔吏”。临毕业前,张大康对他自己和马扬曾有过一段极精辟和到位的分析。他说,这个世界上有一个最佳的三人组合,如果有一天这三个人真能拧到一块儿,那么这世界上就没有他们三人办不到的事。这三人,一个当然就是他张大康,第二人就是马扬,至于那第三位,“你们不认识,我就不说他了,暂时雪藏。”他说他张大康是凭着一股掖不住藏不住也堵不住闸不住、咕嘟咕嘟一个劲儿地从周身的骨节缝眼儿里往外冒的“活力”在吸引和推动周围人。“……而马扬是用他的思想、他的人格,不动声色地在聚合人,支配人。假如有一天,他要愿意出头露面站到队伍前边去扛旗,那,比我厉害一百倍……”
省委书记
十、道不同不相为谋
张大康进门前,马扬正坐在地上,捆扎一捆捆的书。为防灰土,他戴着一顶用旧报纸做的帽子,还穿着一件蓝布工作大褂和一双特大号的军用翻毛皮靴,嘴里还哼着门德尔松的一支什么小夜曲。
张大康笑道:“胜利大逃亡啊胜利大逃亡……没想到,精明如马扬之流的,居然也会有今天那会儿我就跟你说,别呈能,别给中央写什么条陈。你小子就是不听。哗哗哗,六七万字,痛快,矛头还直指K省主要领导。马扬啊马扬,你真以为你是谁呢”
马扬端起酒杯,放到鼻尖前嗅了嗅,平静地一笑:“我没写条陈。这种说法不准确。”
“那六七万字的东西是什么”
“看法。仅仅是一点个人看法而已。字数嘛,是多了点……但肯定不是呈给中央的‘条陈’……充其量也不过是应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的工作人员所约,写的一篇学术讨论性的文章而已。”
“个人的看法在历史面前总是苍白无力的,如果你不顺从历史的愿望的话……”
“但历史的真谛就是要让每一个人诗意地存在。”
“哈哈。哈哈。好一个‘诗意’。”张大康扁扁嘴大声笑道。
马扬不说话了。他常常这样,觉得自己已经把观点阐述清楚了,便会及时地从争论中撤出。保持适度的沉默便是最有力的雄辩。他还认为,必须留出足够的余地,让对方自己去思考。唇枪舌剑,只能把对方逼到无话可说的绝境,但问题最后的解决,还是要靠对方自己在思考中去完成。
“贡开宸很快就要被免职了。你知道吗”张大康突然转入“正题”。问。
马扬淡然一笑:“是吗”
张大康端着酒杯站了起来,问:“你不信”
马扬又笑了笑:“你信”
张大康再问:“你为什么不信”
马扬反问:“我为什么要信”
张大康做了个幅度很大的手势:“许多人都在这么说……”
马扬莞尔一笑地叹道:“真可惜了你还是K省强势群体的一位杰出代表人物,居然也在拿民间传说来做时局判断的依据。K省啊,我可怜的K省,你怎么会有光辉前程呢”
“贡开宸家里的人也这么说……”
“贡家人哪一位贡志和他没这么瞎嚷嚷吧没有吧”
“但你总得承认贡开宸这一回是严重受挫了。从北京回来他肯定要收敛、沉闷上一段时间。他一定得找个安静的角落,去疗救自己的伤口。这是个机会,马扬,你不觉得吗这是个难得的空档。别走啊。留在K省,你我正好可以放开手脚好好干一番。南方人才济济,有你一个不多,缺你一个也不少。去那儿凑啥热闹嘛。干脆就到我公司来干吧。只要你愿意到恒发来,董事长,总经理……随你挑……年薪嘛,咱们绝对不少于这个数……”说着,张大康便伸出五个手指,在马扬面前用力地晃了一晃。
“五万”马扬故意问道。
张大康一耸眉毛:“五万你把我当什么了五十万怎么样,还说得过去吧刘备请诸葛亮,也就三顾茅庐,一杯薄酒。你老人家仔细算一算,我上你这儿来过多少回了少说也有七八、十来回了吧上我那儿去吧,我保证给你一个自由发挥的空间……”
马扬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自由空间’哈哈哈哈……老同学,这几个字从你嘴里蹦出来,我怎么听着那么别扭资本家会给他的雇工一个自由发挥的空间这又是你自己的新创造吧哈哈。哈哈哈哈……真可以去拿诺贝尔经济学奖了。可我还没弱智到了会相信这种鬼话的程度”
张大康不无有些尴尬地一笑:“你小子又在臭我。是不”马扬沉静下来:“咱们先不说你我之间那点臭事。有一点,你的判断有重大失误。这么多年,谁听说贡开宸公开承认过自己会受挫谁又告诉你,贡开宸受挫了就会沉闷我曾经认真研究过他。K省是他一生的梦想。K省在他老人家的治理下,曾经非常辉煌过。多年来,他在中央一些要人的心目中有相当的影响。目前虽然困难重重,但你必须承认,这老头身上有一种过人的韧性,过人的攻坚能力。他绝不会主动要求离开K省。绝对不会。即便这么做了,也只是一种政治姿态,决非他的本意,也绝不会产生真实结果。他认为他在K省还有许多要做的事没有做。他还会抓住大山子问题,大做文章,从大山子找到突破口,把整个K省的工作再拱上一个台阶。而中央也会权衡,当前在中国,能主持K省工作,比较好地解决K省问题,暂时看来还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所以,根据我的判断,中央绝对不会免去这位贡大人的职务。在这种情况下,贡开宸杀回K省,重打锣鼓另开张,第一件事,他要干什么他必然要整肃内部,稳定队伍。他必然要拿我这个‘刺儿头’开刀,这是他别无选择的选择。任何一个政治家都会这么干的。曹操不杀杨修,何为曹操所以,老同学啊,你就别再劝我留在K省了。你劝我留下,就是在要我的小命。最后,我再次向你重申,我马扬这辈子绝对不会下海。我鼓励过许多人下海,其中也包括你老兄,但我绝对不下海,也包括到你恒发去拿几十万的年薪当什么董事长老总什么的……”
张大康冷冷一笑道:“你这算什么理想信念还是愚忠固执”
马扬叹道:“随便你算它什么都可以,也许,这就叫,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吧……”
张大康沉默了,最后只得苦笑笑指着马扬的鼻子,啐嗔道:“你他妈的,整个儿一个贡开宸的翻版,谁说谁啊”
张大康带着强烈情绪化的脚步声,笨重而又快速地,终于消失在楼道尽头。马扬脸上的笑容也随之一点点凝固了,僵化了,淡漠去了。当这笑容最后从他唇边完全消失时,他嗒然低垂下了脑袋,完全失去了先前的那份心情,再去收拾行装。应该承认,马扬对自己选择“逃亡”,是心有不甘的。真可谓“既知今日,又何必当初”这么多年,何必在这“灼人的太阳地里”,苦苦守望着这片“麦田”,以至“沦落到今天这一步早就可以走的嘛。这些年,从中央到地方的公务员队伍里,多少像他这样被称作“年富力强”的当任干部掉头他去,进入商海。商海里又有多少条民营的国营的“大船船老大”,向他们这些年轻的厅局级科处级干部发出过各种各样极具诱惑力的“召唤”。他从未怀疑,自己去办公司,即便不能说比张大康“之流”办得更好,也绝对不会次于他。让个人拥有几部大奔,几幢小楼,几个国际头衔,应该说是“小菜一碟”。但他没走。不走的理由,他从不回避,他看重公务员群体对整个体制的那点“影响力”。他从不回避,他的志向并不在办好一两个公司上。他认为现在,对于中国,更重要的是创造出一个能让所有的公司都办得起来,并且能让它们中的大多数办得兴旺的环境,条件。这对于已经走上改革不归路的中国来说,可以说是“致命”的。中国当然缺乏优秀的企业家老板。但同样不庸置疑、但往往被人们议论得较少的却是,中国更缺乏真正能按人民的需要和经济发展的需要来操作和改造整个体制的优秀公务员和杰出的政治家。在这一方面,也许可以说他的胸臆间还荡漾着一股“学者”的迂执和激情。曾几何时啊,K省这块地面,居然也容不下他这小小一个五尺之躯了……几乎在这同一时候,马扬的夫人,黄群却心急如焚地乘在这一辆装运大件行李用的一三O小货卡驾驶室里,正火速向自己家跑来。车厢里还坐着几位看外表也并不壮实的搬运工。雨后的大山子露天矿区街道上,布满了大小不等的水坑和叫卖零食的小摊儿。小货卡一路颠簸,弹跳,快速进出水坑。水珠纷纷飞溅到街道两旁的摊主们身上,引发一片詈骂:
黄群急匆匆推门走进房间,四下里扫了一眼,便数落开了:“这爷俩怎么回事嘛多半天功夫就打了这么几个包”随后又发现了那个高档酒瓶,不高兴地问:“那个张大康又来过了”
马扬一边加快手里的动作,一边歉疚地解释:“我跟大康就聊了几分钟……小扬刚回来……我们都正在努力嘛……”赶紧埋头去收拾另一堆东西。
黄群忙制止:“行了行了。先别管那些东西了……你们赶紧走。”
马扬一愣:“什么叫‘先别管’先别管,什么时候再来管?”
省委书记
十一、留人的指令
黄群没紧着回答马扬的疑问,却去吩咐那几个壮工把那几个已经打成包的行李扛下楼去装上车,然后才回头对马扬说:“你带小扬先走。这是你们俩的火车票……”一边说,一边从衣帽架的铜钩上取下外衣,分别扔给他俩。马小扬接过外衣,疑惑不解地问:“您不跟我们一起走”黄群说道:“我要赶得上的话,也坐这趟车。万一赶不上,就赶明天那趟车。”马扬更是大惑不解了,笑道:“喂喂喂,老婆同志,您这又是跟我唱的哪一出要跟我们分开走什么意思还有哪位先生需要您去跟他单独诀别”黄群瞪他一眼,啐道:“臭贫”说着,便去关上房门,把他拉到一旁,压低了声音说道:“刚才我到车队去调车,车队的梁队长跟我说,昨晚,有人组织了上千名工人找矿区党委,要求在贡书记调走前,把你调回大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