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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陆天明 当前章节:15110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3:48

马扬嘿嘿一笑:“看上我了新鲜事儿”

“……别嘿嘿。那上千名工人现在还在矿区总部嚷嚷着哩。后来,我又接到省妇联的老孟,就是省组织部周副部长的夫人的一个电话,她悄悄给我递了个信息,说省委组织部已经得到新指令,要他们尽一切可能留住你……”

马扬哈哈一笑:“留我谁发的这指令”

黄群正色道:“还能有谁当然是贡开宸。”

马扬说道:“那怎么可能呢现在最希望我离开K省的人,应该就是他了。”

“……别不信。我去组织部核实过了。贡书记确确实实已经给组织部下达了这样的指令,要他们暂时冻结你的一切组织关系,凡是还没办理的,暂时都不给办理……”

马扬这才不争辩了,呆站了一会儿,愣愣地自问:“他留我干啥想给自己树一个对立面让我充当他鱼箱里的那条泥鳅,通过我不安份的‘捣乱’,来激活他这箱鱼他贡开宸能有那么大的气魄”

“别尽想好事了,还激活谁哩他留你这个活靶子,杀鸡给全省的猴看哩”

“他居然想留我……想留我……留我……新鲜……”马扬还呆站在那里,反复地念叨着。这个消息显然给他带来极大的意外和冲击。

这时,从窗外传来小汽车的声音。黄群走到窗前往下一看,不无有些惊讶地说:“省委组织部的车他们的动作真快。你快走吧,让他们把你截在这儿,麻烦就大了……你到底还想不想走啊”黄群真急了。

马扬抬起头只是看了看她,却依然呆站着不动,脸上仍凝固着那种由于即刻间思绪万千而引发的苦涩的微笑。

“你改主意了又想留下了”黄群的心跳骤然加快。说实话,她一直不太相信马扬真的会带着她母女俩离开K省,一直在担心他会突然变卦。但她真的非常希望能离开这个对于他们全家来说已成了是非之地的地方———为了他,也为了他们这一家。“……大山子是一副什么烂摊子别人不清楚,你还不清楚三十万职工已经两年多没发奖金了。有的分厂一年多没支出一分工资。总公司整体负债率已经达到百分之一百二十多。你没听人说吗大山子就好比一艘千疮百孔的大船,谁当这船长都没治了。你有啥能耐改变这一切就算你马扬是块好钢,把你全砸成薄皮板,也补不了几个窟窿眼儿”

这时,门外传来清晰的敲门声。显然是组织部的大员驾到。

马扬无奈了,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安慰似地拍拍她的胳膊,然后掸掸自己身上的灰土,自己去开门了。

也就在这个时候,从北京飞来的波音757客机降落了。不一会儿,贡开宸在来接机的一行人陪同下,乘坐由四辆奥迪车组成的车队,缓缓驰出机场大门。贡开宸一上车就吩咐郭立明:“通知常秘书长,请他通知在家的常委领导,马上到203会议室开会。邱省长这会儿可能在大石湾免税区搞调研,请他务必赶回来参加这个会。”

郭立明犹豫了一下,问道:“您是不是先休息一下……哪怕休息一两个小时,稍稍躺一会儿……”

贡开宸不耐烦地打断了他的话:“快通知。”然后他又让郭立明接通组织部吕部长的电话,询问马扬的情况:“那个马扬怎么着了已经派人去了对。先别让他走了。扣住他。把他所有的关系都先给我冻结了。这小子,放了一炮就想走人留一屁股屎谁来擦他倒尽想好事哩,做梦都娶媳妇。你替我把他看住了。要走了人,我拿你是问安排好了,马上过来开常委会。”

“203”会议室,又称“常委会议室”。在整幢省委大楼里,它的地位,从理论上来说,应该说是“至高无上”的。当然,常委会并非全在这儿举行。比如座落在近郊黑松林中间的那个白云宾馆七号小楼,就是举行常委会的另一个地点。这样的地点还有两三个。但常委们最常使用的,还是这个“203”。就近,方便。

应该说,常委们从昨天晚上起,就不约而同地在等待着这个开会通知。由于连续二十多个小时没有得到充分的休息,在此期间又两次经受晕机的折磨,贡开宸的眼圈有一点发黑。“……中央没有接受我辞去省委书记职务的请求……”在向常委们简单报告了此次北京之行的过程以后,他单刀直入,先把所有人最关心的那个结果做了宣示。这时,“203”会议室里静得简直可以听到大头针落地的声音。在回K省的飞机上,贡开宸反复琢磨过,要不要向常委们报告他提呈“辞呈”的事。考虑的结果,决定向他们报告此事。不说,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现在,所有人都在关心他是否会离任,都在关心他自己对此事究竟持何种态度。他要让全省上下都清楚地知道,贡开宸愿意为发生在K省的任何问题负起他应负的责任,绝不会推卸任何责任,直至摘去自己的“顶戴花翎”。并以此为契机,进一步引导全省上下严重地关注大山子问题和国有企业的改革问题,开拓全省经济工作的新局面。“……中央认为,我这个时候想辞职,是一种推卸责任的做法,是避重就轻的做法,是在大局面前缺乏一个共产党人应有的历史责任感的做法……他说K省的问题,的确需要认真总结教训,它也集中表现在大山子的问题上。但是,要解决这些问题,首要的还是要解决我这个班长的精神状态问题,要解决我们省委常委一班人的精神状态问题。他让我回来首先解决这个问题……他说他完全相信K省一班人能够解决好以大山子为突破口的特大型国有企业的改造问题,让K省的工作再上一个台阶……”

正在做记录的宋海峰这时停下了笔,似乎分心了,走了一下神,但很快又控制住了自己的注意力,接着埋头去记录贡开宸的讲话。

怎么贯彻落实中央领导的这些最新指示精神贡开宸提议暂时休会,请常委们对此认真做一些准备。用三五天时间,假如觉得不够,还可以稍稍延长一点,有针对性地下去做一点调研,找一些专家和基层干部进行座谈,拿出一些针对性强、而又切实可行的想法,最后形成一个全面的贯彻落实方案,呈报中央。一经批准,就尽快召开一个常委扩大会,一竿子插到地县级主要领导,部署落实这个贯彻方案的措施。散会后,贡开宸回到办公室,又做了一系列的安排。

晚上八点零五分,一直还没吃晚饭的贡开宸匆匆到楼下机关食堂要了一碗热汤面吃,并告诉小郭,马上备车,他要去前任省委书记潘祥民家看望潘书记。

“……您不回一趟家小眉、志和他们都还在等着您哩”小郭提醒道。

贡开宸还真把这档子事给忘了。他长长地“哦……”了一声,歉疚似地笑了笑,拍拍自己的脑门。郭立明马上掏出手机,替他把家里的电话要通,然后把手机递给了他。接电话的是修小眉。姐弟几个真是等得一点火气都没了。已经整整等了二十多个小时修小眉接完电话,忙向那几位宣布:“……爸已经回省里来了。刚开完常委会。让我们别等他了。过一两天,他会另找时间,跟我们再好好谈一次。”

贡志和忙问:“他没被免职”

“他没提免职的事,只说他开了一下午的常委会,还要去办一些要紧的事,怕一时半会儿是回不了家了,让我们别再等他了。”

“他倒好。让我们等了一天一夜,就这么一句话,把我们打发了”志英有点不高兴。

“这就说明他没被免职嘛你还要怎么的”贡志雄眉飞色舞地大声嚷了一句。

省委书记

十二、战前请教“高参”

前任省委书记潘祥民住在南城大法寺后边。那是个老城区。有一个六七十年代盖起的省厅局级干部住宅院。六七幢四层的青砖楼房,被一道高高的青砖围墙护围着。围墙里大树参天。进大院,紧往里走,又有一道青砖围墙,并不太高,也不太厚一道铁栅栏门,常年也不关铁栅栏门里,有一个砖砌的花坛和一片高大的阔叶杨。阔叶杨丛中便座落着几幢当年专为副省级干部盖的住宅小楼。用现在的眼光看,这些小楼虽然够宽敞,但无论式样,还是设备,都可说是既老旧,也很过时的了。每一幢小楼住两家,楼上一家,楼下一家。各走各的门。各用各的院子。一家用前院。一家用后院。潘祥民从任省委组织部部长时搬进这院里,从大院,住到小院,一直到担任省委书记,他也不肯搬走。他喜欢这儿。用他的话来说,这儿有一股少见的“人气”。他所谓的“人气”,就是普通市民的生活气息。大院就座落在普通居民区中间。

潘祥民的老伴过世有两三年了。去年,他又找了个“新老伴”。

听说现任省委书记贡开宸要来看望“老潘”,潘祥民的“新老伴”徐世云还真有点手忙脚乱。“小徐”是一位老战友向老潘隆重推荐的。她是北京一家大医院耳鼻喉科的大夫。

“贡书记会在咱家吃晚饭吗要不要……为他准备一点点心什么的”忙乱了一阵后,她突然想起这么个重要问题,便带着那位她亲自从市妇联创办的“家政服务咨询中介中心”挑来的“家政服务工”,一起来请问“老潘”。

“随便随便……”潘祥民笑容可掬地随口应了句,眼睛仍没离开秘书小董刚送来的大字本“内参”。

贡开宸今晚来是要跟老书记说说他准备如何处置马扬。贡开宸曾作为潘祥民的副手,在潘的身边工作过多年。军人出身的潘祥民骨子里有一股矿工的憨厚和稳重,而矿工出身的贡开宸却天生有一种军人的果断和豪气。也许正是由于这种在气质、天性和思维行为方式等方面互补和多年在各种风浪里建立起来的默契关系,使得贡开宸在接任省委第一把手后,一直保留着那样的习惯:但凡遇到特别重大、特别关键的问题,他总要来找潘祥民“聊一聊”。

贡开宸并非处理不了马扬这个人和这件事。但他深知此事非同小可。处理好了,能起一石数鸟的连带作用。处理不好,也会像推倒一副多米诺骨牌似的,引发一系列的麻烦。

“……对大山子,你究竟有什么考虑”潘祥民沉默了一会儿,反问。没有直接就“马扬”问题做出回答。

“我这一届,还有两年任期。我一定得在这两年里拿下大山子”贡开宸声色不动,却说得“咬牙切齿”。

潘祥民放下他那个青花玲珑茶杯,往沙发背上一靠,无声地笑道:“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啊。主席从四七年到四九年,在解放战场上变战略防御为战略进攻,一下把坐拥八百万重兵的老蒋赶到台湾,也是用了两年时间。小平同志从七七年到七九年,差不多也只用两年时间,把整个党的工作调整到搞经济建设为中心的轨道上来了。按说,用这点时间去收拾一个大山子,应该是够用的了……”

贡开宸忙笑着打断老潘的话:“我等之辈怎么能跟主席和小平同志相比他们是大手笔哦”

“马扬这小子也够能写的了……六七万字……挺老厚一摞哩……”潘祥民一边揉着有些酸疼的后腰,一边慢慢地在客厅里遛达着。“听说他已经办了调动手续,要去南方某省”别看潘祥民都退了好些年了,对省里正在发生的一些重要情况,却依然掌握得相当及时,相当清楚。各地可能都这样,一些老同志在当地经营多年,总有一些亲熟关系,在他们退下来以后,仍会经常地向他们通报一些情况。

“我已经下令把他扣下了。”贡开宸回答得非常干脆。

“怎么,你想收拾他”潘祥民一下站住了,问。

“您觉得呢”贡开宸微笑地反问。

“……”潘祥民不作声了,长时间地没作任何反应,然后就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端起那杯茶,慢慢地啜了一小口,然后又慢慢地啜了一小口,仍是不作声。

这时,贡开宸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打印的材料,放在潘祥民面前:“您先替我看看这个。”

潘祥民随手翻了一下那本“材料”,问:“啥材料是马扬写的那个‘条陈’你真想收拾他”

贡开宸仍微微笑道:“您先看看。”

潘祥民沉吟了一下,把材料推回到贡开宸面前:“如果你真有那意思,要收拾马扬,那……还是让政策研究室的那帮眼镜儿们帮你拿主意吧……”

贡开宸哈哈一笑道:“潘领导,您怕啥呢,啊”

潘祥民却只是默坐不语,过了好大一会儿,才说了句:“喝茶。喝茶,这是江苏的一个老朋友送来的太湖碧螺春。好茶……好茶……”

贡开宸到潘祥民家去,没带秘书。每回都这样,只要去潘祥民家,他都不让任何人跟着。这“任何人”,就包括秘书郭立明。因此,贡开宸走后,郭立明抓紧时间处理了几档子这两天里积压下来的文案,备忘板上也没记着有什么特别急办的事需要自己继续留在这大楼里。晚饭前后的这一段时间,省委大楼里总是显得格外地空荡。妻子怀孕六七个月了,身子渐渐地不那么便利了,刚把岳父岳母从河南农村接来,许多事也还没安置妥贴。于是,他觉得自己也该回家走一趟了。但在光线已很暗淡的办公室里呆坐了一会儿,却怎么也起不了身,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情没办利索。一种忐忑,一种不安,一种不稳定感……隐隐地搅动着他的心。不知道为什么,近期来,这种感觉总时强时弱地在袭扰着、困惑着他。

十分钟后,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他一愣,心跳骤然加快。这是预料中的。他知道这个电话是谁打来的。他明白自己迟迟不走,其实是在等这个电话,但又有点害怕……怕它会打来……犹豫了几秒钟,他还是去抓起了电话。果不其然,电话是省委副书记宋海峰打来的。最近,宋副书记总是在贡书记不在的时候给他打电话。

“……回来了”宋副书记平和地问道。

“宋书记。回来了……上午就回来了……”郭立明立即拿起话机,拖着那根长长的话线,一边连声应答,一边忙去关上办公室的门。其实下午开常委会时,他俩已经见过面了,小郭还特地过去和宋打了个招呼。但宋还是要这样问,显得他特别关注小郭似的。

“一路辛苦。”宋海峰寒暄了几句,然后轻轻地问道:“贡书记怎么样没事吧”

“没事……没事。”

“一点事儿都没有”宋海峰再问。他想知道,除了在下午的常委会上公开传达的那些情况以外,贡开宸在北京还遭遇了些什么。宋海峰当然不便问得那么直截了当,但含意是相当明确的。

“从大的方面讲,应该说是……没有。”

“从不大的那些方面讲呢”宋副书记故意笑着追问。

“这我就不是很清楚了。中央领导跟贡书记谈话时,我并不在场……”

“那很好。很好。什么时候上我这儿来坐一下,咱们随便聊聊”

郭立明没马上回答,本能地向贡开宸办公室所在的方向扫了一眼,然后才连声说道:“好的……好的……”

“现在有时间吗能不能现在就过来一下?”

省委书记

十三、跨出忌讳的“门槛”

“好的……好的……”郭立明这么答应着,但真的起身向宋副书记办公室走去,那还是二十分钟以后的事。二十分钟里,他什么事也没干。他只是呆坐着。他心里一阵阵发虚。他知道,作为省委书记的秘书,他不应该和其他省委领导同志发生除工作需要以外的频繁往来和过于紧密的联系。这是在这一层次的政治生活中,特别忌讳的事情———有关这样的“工作纪律”,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却是此类高等级政治生活中,长期以来,早就约定俗成了的“规则”。大家都这么很自觉地遵守着,保持着这一层次的政治生活所必须的和谐和周全。但郭立明还是犹犹豫豫地跨过了这道“门槛”。他安慰自己道:“我这样做,也是为了工作……”是的,他这么说,并非没有一点道理。近一两年出现的种种迹象都在表明,如果贡书记一旦离任,宋海峰接任省委第一把手的可能性越来越大,最重要的明证便是前不久,经中央批准,在贡书记率团去德国访问期间,被确定来临时主持K省省委工作的便是宋海峰。为工作着想,也应该让他了解更多的情况。但是,宋海峰当前毕竟还不是书记。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郭立明这么做,仍然是严重违纪的———要知道郭已经不止一次去宋副书记处“串门”了。但……这是宋副书记主动邀请我去坐一下,我……我能拒绝嘛每一次都这么犹豫。犹豫之后,也还是要去。带上几份本可以这时候去送,也可以不在这时候送的文件,郭立明便起身向宋副书记办公室走去了。

宋海峰的办公室总是布置得那么有特色。这跟他整个人的气质一样,虎虎有生气。他从来不用秘书替他起草讲稿。特别是那些重要讲话,他都会像当年在学校里写毕业论文一样,找来大堆的参考资料和参考书籍,还要找一些对这一专题素有研究的同志,在时间允许的情况下,跟他们做一些尽可能的探讨和切磋。他会和他们争论,诱导他们向他提出种种反驳,以便于他在最后阶段生成一条对问题非常明晰而又有力的逻辑思路和阐述走向。他始终认为,“副手”的主要职责,就是给掌握最终拍板权的一把手当高级咨议。因此,在任何情况下,一个称职的优秀的副手都要十分重视和十分善于掌握情况,研究问题,准备方案,提供思路,当然还应具有相当全面的行政能力,去推行一把手所拍板定下的工作思路。即便是当了省委副书记这样的高级“副手”,已经在分工管辖的许多领域、许多部门里被赋于了相当的“拍板权”,他认为其工作的基本性质仍然没有变。贡开宸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十分欣赏他身上这种研究问题的浓烈兴趣和深厚功力。这使他在政治上显得特别生动,特别不一般,洋溢着一股少见的学者气。

他今天找郭立明,是想摸一下底,确切地了解一下贡书记对马扬的态度。

“……还不太清楚贡书记最后准备怎么处置这件事。但有一点是清楚的,他已经在让人去搞清马扬这个人的情况。他把这件事交代给组织部了。”郭立明回答道。如果说在走进宋海峰办公室前的那一刻,他对自己究竟应该不应该来见宋海峰还有所犹豫和忐忑的话,一旦坐在了这位副书记面前,所有那些犹豫和忐忑倏然间都弱化了,甚至消失了。自己会不由自主地应和着宋海峰的每一点要求,去回答他的每一个问题。每次来见宋副书记,郭立明都会产生这种感觉。宋海峰也的确有这样一种非常具有亲和力和震慑力的个人魅力。机关里很多人都有这样的感受:不能当面跟宋副书记说事。只要当面跟他说事,不管原先是怎么地跟他不一致,说着说着,你就会认同他了,就会跟着他的思路走了,你就不想再坚持自己那一套东西了。等走出他办公室,回过味儿来了,可这时,你往往已经不好意思再去“纠缠”他了。所以,有人开玩笑说,宋副书记身上有一股特殊的“气场”,对人能起催眠作用。也有人说那是一种先天的气质,既俯瞰一切,又亲和一切,是天生的“领袖”胚,学是学不来的。

“他交代给组织部谁了”宋海峰问。

“吕部长。”

“跟老吕是怎么交代的”

“他原话是这么说的,情况不管正面的反面的,都要搞清楚。搞彻底。”

“哦……”宋海峰稍稍沉吟了一下。常委分工,他管组织。贡书记为什么没跟他提一下此事呢他心里不由得掠过一丝淡淡的阴影。他接着问:“你看贡书记的意思是要起用这个马扬,还是想收拾他”

“他没明说。”

“……你这个郭立明啊,”宋海峰淡然笑道。“这样的事,书记他怎么会明说呢依你的分析呢”

郭立明犹豫了:“我……真不太清楚……”

“那……好吧……”宋海峰没再为难对方;然后问了些生活方面的问题,比如郭的岳父岳母从河南来替他带孩子,住房有没有困难等等等等。然后,郭立明就赶紧告辞了。

郭立明走出宋海峰办公室不多远,宋的秘书又追出来叫住他,跟他说:“宋副书记还有点事儿……”郭立明一听,忙转身要回宋的办公室。那位秘书笑着忙拉住他说:“你不用去了。是这么回事。宋副书记知道你家里来亲戚了,住房有点紧,刚才他亲自给管片的区房管局领导打了个电话,让他们给你岳父母找个临时住房,解决一下困难。这是管你们那一片的区房管局局长的手机号码……”郭立明忙说:“这……怎么可以……”宋海峰的秘书笑道:“没事。宋副书记原先在那里当过一阵区委书记,跟他们特熟。区房管局的几个领导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你就说是临时租用的。当然,到底什么时还,就看你方便了。”说着,把那张记有房管局局长手机号码的小纸条往郭立明手里一塞,转身回办公室去了。

郭立明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面对着那张小纸条,又呆坐了一会儿。心里七上八下。仍然是忐忑。仍然是不安。同时又有许多的感动和感激。贡书记什么都好,但的确没问过他岳父母的事……忽然间,他觉得自己真有点对不住宋副书记。有一个重要情况刚才应该告诉他的,自己却犹豫了没说。常委分工宋副书记管组织,把这个情况告诉他也是符合组织原则他站了起来,又呆想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下决心拨通了宋海峰办公室的直通电话:“宋书记,我是小郭……房子的事,太谢谢了……”

“郭秘书,你干吗”

“真的特别感谢领导的关怀……”

“嗨,忙你的吧。”宋海峰已经没有兴趣听小郭说这一类的“客套”话了,说着就要挂电话。

郭立明忙说:“宋书记,您等一等,还有件事……下午,组织部送来一份材料,是对部分重点培养干部的民意调查,其中也涉及到了马扬。我想您会感兴趣的。”

“对马扬的民意调查是吗结果怎么样”

“认同率相当高。尤其在大山子。大山子接受调查的人中间,有百分之七十三点二的认为,如果调整大山子领导班子,马扬是担任总公司和市委一把手最合适的人选……”

“哦”

“不知道这个调查真实可信性到底有多少。如果真实可信程度较低,直接报给贡书记了,对省委领导产生重大误导,那负面作用就大了……”

“先拿来我看看吧。”

“行。行……”

这时,有人敲郭立明办公室的门。是邱宏元。郭立明忙对宋海峰说了句:“邱省长来了。一会儿我把材料给您送过去。”放下电话,忙把邱宏元迎进办公室。邱宏元是来找贡开宸的。两人刚说上话,贡开宸也打电话来了,让郭立明马上找到省长,说他有事要跟省长商量。郭立明放下电话,立即告诉邱宏元:“贡书记正在往回赶的路上。他说,可以的话,请您在这儿等他一下。”

省委书记

十四、和省长互相摸底

贡开宸没在潘祥民家待得太久,自然也没品尝潘夫人徐世云特地为他烤制的那些颇为精致的无糖小点心。潘祥民到最后也没答应为他“审看”马扬的“上告材料”,倒使他感到了些许的安慰。他非常了解潘祥民这位老同志。老人虽说在认识和把握某些重大问题时,不免稍稍欠缺一些深度,但却一贯地保持着令人十分敬佩的耿直,保持着在当今某一部分中青年干部身上已很难再看得到的那种一度掷地有声的东西———党性原则。作为前任,他一定会衷心地支持、维护你这位现任的工作,但是,你若想让他去做那种他认为是违反原则的事,在党没对你做出什么相应的决定之前,他仍不会公开站出来反对你,他还得维护你这位现任的第一把手啊,这也是党性原则所要求的啊但他绝对不会随意地附和你。

从老人今晚的态度来看,他是反对“收拾”马扬的。

很好。奥迪车驰离潘家,贡开宸松了一口气———不,严格来说,事情做到这一步,还只能说松下“三分之一口气”,接下来的一件事,就是要摸清省长邱宏元在这个问题上的态度。

“……有个细节,我在下午的常委会上没敢传达,怕吓着了各位常委啊。中央领导在找我谈话时,说到大山子问题,非常激动,一下站了起来,把外衣扣子都解开了,拍着桌子大声说,作为一个中国共产党人,如果解决不好中国的国有企业问题,就不仅仅是个历史欠债问题,也不仅仅是什么失职问题,对你我这样的人,都是个盖棺论定的大问题……”贡开宸一边说,一边递了支烟给省长,却久久没给他火柴。老邱接过烟,也久久没点着它。他俩都曾想戒烟,戒了无数次又都宣告失败,已经不准备再下这个决心了。但又不知从哪儿学来三“点”经验,据说可以减少抽烟危害。该“经验”称:烟拿上手后,晚点一会儿;点着后,少抽一点儿;抽了以后,少往肚子里咽一点儿。对此,他们贯彻执行得倒颇为坚决。

“……大山子问题,有什么责任,应该由我这个省长来负。我主管经济嘛。你不必在中央领导面前大包大揽。”邱宏元诚恳地说道。

“你到K省才几年哦”贡开宸苦笑着摇摇头,轻轻地叹了口气道,“再说,大山子问题远不止是个经济问题。在更深的层面上来说,它是个政治问题,体制问题。我不大包大揽,在道理上说不通,在良心上也过不去,更没法跟中央交代啊”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邱宏元试探道:“……我尽快找省经贸委和省计委的同志再对大山子问题认真作一次论证,准备几套方案,供下一次常委会讨论时做选择”

贡开宸默默地点了点头。

“听说你要留下那个马扬”又过了一会儿,邱宏元居然主动提起了马扬。

“我还没想好。”贡开宸坦诚地说道。

邱宏元一笑:“这倒是你的风格。许多事,往往先干了再说。”

贡开宸也一笑,叹道:“批评我呢”然后又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道:“在目前这种情况下,我当然不能让他一走了之。”

“别让马扬离开K省,是上边的意思”

贡开宸摇了摇头:“他们不会管得那么具体。”

“……据说这个马扬是个非常聪明的人。如果不是上边有人发话,他会留下来”

“我已经把他所有的关系都冻结了,他还能往哪儿跑”

邱宏元拿起火柴,似乎要点烟了,迟疑了一下,又放下火柴问:“对他来硬的,好吗”

贡开宸笑笑:“……谁说我来硬的了所有的事情都在协商之中嘛。”

“嚓”地一声,邱宏元手中的火柴划着了,但仍没有往烟头上凑去。“你那个‘协商’,我可是领教过。”邱宏元慢吞吞地笑道。小小的火焰不一会儿便燃到了火柴棍的尽头,灼疼了省长的手指。他不紧不慢地晃灭了它,把多半截已燃成炭条的火柴棍扔进了那只异形烟缸里。有各种各样的人给贡开宸送过各种质料的烟缸,纯金纯银的,水晶绿松石的,镶嵌镙钿珐琅磨漆竹刻玻璃不锈钢的……等等等等,甚至还有一只象牙的,一位印尼侨商送的,雕着三个裸女顶着一艘旧式木帆船。木帆船的甲板上又雕有三只硕大的“木框”。“木框”全敞着盖儿。一只“木框”用来装烟,一只“木框”用来盛火柴,另一只则用来掸烟灰。裸女瀑布般的长发、精美小巧的乳头和秀足上的每一个脚趾,以及船帆上每一个补钉、木框上每一个木结疤都雕刻得细致入微,惟妙惟肖。但贡开宸全都没要,只留下这一个。这一个是K省汽车厂开发的第一辆轿车下线时,送来的纪念品,给省委省政府每个办公室都送了一个,形状酷似那辆轿车,还带一个烟盒和自动打火器。只要你取烟,合上烟盒的盒盖,那打火器就能自动打着火,还会响起一个女孩的声音,甜甜地送上一声:“我是中国名牌车,谢谢惠顾”。但使了没多久,那“女孩”就不出声了。“名牌”也不嚷嚷了。从那以后,贡开宸每回见到汽车厂厂长,都要“臭”他一通:“瞧吧,火车不是推的,名牌不是自己吹的。自己吹出来的‘名牌’,准得哑吧了”那位厂长好几回都要拿一个新的烟缸来换,贡开宸都没允许。他说:“给我撂这儿。哪天你们厂子的车真成了中国名牌,我亲自带人敲锣打鼓把它送省博物馆去。”

“其实……留下马扬,也是个麻烦……”邱宏元进一步试探。

“何以见得让他一走了之,你我就真能痛快了”贡开宸也试着追问。

“嘿嘿……嘿嘿……”省长同志含意不明地干笑了两声,再一次划着火柴。这一回真把烟给点着了,只吸了一口,就闷那儿了。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贡开宸,冒了这么一句话:“不过……真要让马扬那小子走了,不管他去哪个省,都让那个省白拣个便宜。怎么说,这小子还是个人才啊。人、才、啊……”在说最后那三个字时,他用了很感慨的语气,很重很重的语调,很深沉的眼神,脸部表情忽然间也变得十分严肃,就那么直瞠瞠地看着贡开宸,似乎是在用这些无言的表达传递着一种确定的“意向”。

邱宏元一时间拿不准在处置马扬的问题上,贡书记心里到底有怎样的打算,也不知他是否已经做出最后决定。他不想鲁莽之中不慎和书记同志“唱了反调”,但作为一省之长,他确实又不舍得放走这么一个“人才”,又觉得自己应该不失时机地向书记同志表明自己对马扬这个人这件事的看法。要很得体地,很婉转地把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这是非常必要的……这时,电话铃响了。是宋海峰打来的。他向贡开宸报告:“……老吕那儿搞到一些有关马扬的情况,您什么时候有时间,我让他们过来向您详细汇报一下”

贡开宸立即答道:“尽快谈。你告诉小郭,让他安排一下。还有一件事,去北京前,我曾经让老吕组织人到大山子去搞民意调查,看看大山子群众心目中有没有合适的一把手人选。他们搞了没有材料里有这方面的情况吗”

宋海峰略略迟疑了一下:“没有……在我看到的这部分材料里,好象……好象还没看到这样一份民意调查材料……”

“那你赶快催办。让他们赶快把情况搞全面了这件事,你过问一下。”

省委书记

十五、十分钟选择命运

赵长林跨上自己那辆旧自行车,一路蹬到矿总部大楼后门口,政治部宣传科的两个干事已经等候在那里了。两个小时前,他们得到通知,说是有两个“老外记者”急着要采访大山子的工人。领导紧急研究,圈定让赵长林出面接受采访。四处打了一圈电话,好不容易在工段里找到赵,催得他都没顾上换件干净衣服就赶来了。

一会儿功夫衣服换就,在那套并不合身的廉价西服的约束下,赵长林浑身不得劲,在那两个机关干部的陪同下,一边整理着那根怎么整也整不舒齐的领带,一边别别扭扭地向会议室走去。快要走到小会议室门口了,突然从走廊的那一头涌来一群工人,拦住他,一边跟他低声地说着什么,一边拽起他把他往外带去。那两位干事急了,忙追上去喝斥:“嗳,干什么呢……干什么?”赵长林为难地告诉他俩:“马主任要走了……”干事没听明白:“什么马主任?”赵长林忙解释:“就是前些年在咱们这儿当过一阵矿长、后来又去市经委当副主任的马扬……”那干事不高兴了:“你们这真是剃头的在跟搓澡的呛呛!那儿大鼻子记者在等着哩。”站在赵长林身后的那几个工人没理他俩那个茬,三下五除二脱下赵长林的西服,又把讲话稿塞还给了他们,说道:“大鼻子记者管我们饭不?管我们开资不?给我们报销医药费不?这节骨眼儿上,他们上这儿来瞎掺和个啥嘛!矿上劳模多的是,谁念讲稿不是念?麻烦你们另外找个人吧。”说着,便拉着赵长林向外跑去。那两位干事这回真急了眼了,忙叫喊:“你们真无法无天了!”并追了上去。因为赵长林只把西服上衣脱了,西服裤子还穿在他身上哩。“哎哎……裤子……裤子……”

这时,一支由一辆国产摩托车和众多破旧自行车组成的车队,早就在矿务局大楼的后门外等候着了。见那几个工人架着一边脱着裤子,一边瘸瘸拐拐颠跳中的赵长林跑出后门,车手便发动着了摩托车。等那两位干事追出后门,摩托车已载着赵长林,在那个庞大的自行车队的簇拥下,急速地向马家驰去了。赵长林脱下裤子用力一扔,那裤子便飘飘扬扬地在空中划了一道不怎么标准的弧线,最后软趴趴地坠落在冰凉的水泥台阶上。

二十多分钟后,马扬便听到从自家楼下响起一片叫喊声:“马扬别走!

省劳模赵长林来求你了!”“马扬别走!赵长林来求你了———”他当时还在和省委组织部来的那两个同志交谈。叫喊声骤起时,所有在场的人,包括组织部来的同志都吓了一跳,不知发生了什么;忙赶到窗前探出头去往下一看,只见楼前那泥泞的空场上,早已黑压压地挤满了不知何时集合起来的人群。

“马扬,你别走啊!”

“马主任,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

“马矿长,别———走!呱呱呱!马矿长,别———走!呱呱呱!马矿长,别———走!呱呱呱……”

在那“呱呱呱”的掌声中,马扬的心酸涩了,马扬的心温润了,马扬的心颤栗了,马扬的心滚烫了。他不忍再听下去,更不忍再看下去,一咬牙,便关上了窗子。

“请你们容我再考虑一下。”等自己稍稍平静下来,他对组织部来的那两位同志说道。

“还要犹豫什么呢?你听听这外边的呼声。这可不是谁策划的。服从天意和民意吧。”组织部来的那位男同志温和地笑道。

“让我再考虑考虑……”

“马扬同志……”组织部来的那位女同志也想说什么。

“容我再考虑十分钟。十分钟。怎么样?”马扬对他俩做了个十分恳切、但又非常坚决的手势。组织部来的那两位同志不说话了。马扬忙把黄群招呼进了里屋,并立即关上门。到底是走,还是留,他要跟黄群再沟通一下。两人进了里屋。里屋挺暗。但两人都没去开灯,就那么默默地在暗地里干站着,好象所有要说的话都已经说尽了,但又特别不甘心似的……过了一会儿,马扬刚要开口,黄群抢在头里开口了:“你真要留下?”

马扬歉疚地:“局面你都看到了……”

“我看到什么?你让我又一次看到了一个软弱的马扬,自作多情的马扬!”黄群眼眶里一下涨满了泪水。

“黄群……”

“别说了。”

“先把车票退掉吧。”

“今后你怎么面对南方的那些朋友?他们在你最困难的时候,出了那么大的力……”

“先顾一头吧……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黄群一下叫了起来,圆润而不乏秀气的脸庞顿时胀得通红,因为着急,她那平时显得十分清灵的眼睛,这时却灼灼起来。“马扬啊马扬啊,你也是在官场上混了这么长时间的人了。

你怎么就看不清楚,因为他们曾经批准过你调离,所以到现在为止,一切行动的主动权还在你手里。但是,一旦你交出准调令,真的留下,又成了他们管辖的人了,你瞧着吧,别看他们这会儿好声好气地求你,到那时候,还不知道谁是孙子谁是爷哩!”

“我不在乎谁是孙子谁是爷……”

“你不在乎?马扬,你醒醒吧。大山子是个什么地方?它是你圆梦的地方吗?!”

这时,马扬突然瞪大了眼,烦躁不安地叫了起来:“我圆什么梦?!我还能有什么梦!!”高亢又严厉的话音一下传到外屋,传到楼前空场上。正在七嘴八舌议论声中等待着的工人们听到这话音顿时安静了下来。

黄群一时间似乎也被镇住了似的,背转了身去。

是啊,还说什么呢?这两年,大山子的高级工程技术人员已经走了百分之四五十。有博士硕士学历的走得更多,差不多百分之七八十都走了。

没有枯竭。大山子问题的关键,根本就不在于它资源是否枯竭……”“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你想说,问题的关键在于一种特别僵硬的管理体制,再加上一大批在这种体制下培养起来的根本不懂经营的所谓的经营者……我不懂经济。但任何一个外行都明白,体制问题,经营者问题,对一个企业,只要遇到其中一个问题,就寸步难行。现在它同时面临这两大问题,应该是毁灭性的。既然如此,你还要怎样?你还能怎样?再说……”说到这里,她迟疑了一下,怕自己说的话分量过重,伤了马扬,便一边打量着马扬的神情,一边怯怯地说道:“我也不怕你生气,你说……你……你说,你马扬就真的懂经营?你成功地经营过一个特大型国有企业吗?在中国,谁敢吹这个牛,说他一定能救活一个几十万人的特大型国有企业?就算你有那个能耐,可以点石成金,那你也得有那个环境和条件啊。得有人允许你,支持你充分施展你的能耐去点石成金。现在你闹清楚没有,贡开宸今天突然扣留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尤其是在你给上边写了那样一份告状材料以后……”

“……我那不是告状材料!”

“可你在材料里罗列了省委省政府那么多问题……”

“我说的都是客观事实。”

“我的老公同志,在某些当官的眼里,什么是真理?什么是事实?官大一级就是真理,就是客观事实。在他们看来,真正值得使用的人只有两种,一种人是铁杆心腹,能舍命替他办一切事情,包括那些最黑最丑的事。这种人即便能耐不大,也不懂业务,他也会重用。还有一种人就是业务能力特别强的,虽然不那么贴心,不会整天哈着他偎着他,但也老实憨厚,不会给他找麻烦。这是他们制造政绩少不了的人,也得重用。

你掂量掂量,自己是这两种人吗?”

“贡开宸还不是那种官……”

“那,你说他是哪种官?”

“……”马扬苦笑笑,没再往下争论。这个问题太复杂,不是这时候能讨论得了的。“我们只有十分钟时间……”他抬起头,恳切地看着黄群,然后郑重地说道:“就算我这一回错了,你也让我再错一回吧。”

省委书记

十六、对“暴发户”心存戒心

听马扬对她说了这么一句话,眼泪一下便涌上了黄群的眼眶。如果说男人是天下最复杂的“动物”,那么黄群肯定会告诉你,马扬是所有男人中最复杂的一个。如果说男人是“动物”中最幼稚、最单一、最好冲动的“家伙”,那么,黄群也会告诉你,她的马扬又是所有男人中最最“幼稚”、最最“单一”、最最好冲动的。结婚这么多年,她跟他争论过无数回。她知道,只要他说出“就算我这一回错了,你也让我再错一回吧……”这句话,争论就算结束。他不会再跟你争论下去。你就得按他说的去做了。你再说,他就会拂袖而去。有时,他内心的固执和那种霎间出现的莫名其妙的“软弱”,就像共生在同一块矿石中的异类结晶体,难分难离,却又绝对地相互排斥…………但今天黄群却不想就此罢休。不管他将会做出怎样激烈的反应,她一定要再挣扎着努力一下,毕竟眼前这件事太重大了,毫不夸张地说,他们一家三口人的身家性命,百年前程,全系于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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