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怎么再跟他往下说呢”做出这样的决定后,黄群却不敢正眼去看马扬,表面上保持着僵持的姿态,心里却在快速盘算着。
也许因为,走,还是留,的确不只是他一个人的问题,今天马扬的态度也不像往常那么激烈和强硬。看黄群仍板起脸站在那儿,倒着一口口粗气,眼眶里饱噙委屈的热泪,他便破天荒地和缓下语气说道:“黄群,你应该知道,我对这回请调,本来就心有不甘……目前这个阶段,不仅仅是大山子,也是我们全省最关键的时刻,我这样离开,实际上是……是逃跑,是妇将雏,败走麦城。你刚才提到贡开宸的态度问题,我现在是这么考虑的,不管贡开宸最终对我个人持什么态度,大山子都是可以做成一篇大文章的,也是必须做成一篇大文章的。三十万工人的问题必须同时得到妥善解决……“必须妥善解决大山子三十万工人的问题马扬,你一直吹嘘自己是当今大陆上最有经济头脑的学者型的行政领导人员。在这种关键时刻,你那些经济头脑都上哪儿去了你的学者型的冷静和理智又都到哪儿去了这些年你去欧美许多国家考察过,也跟他们许多企业家打过交道。你说说看,国外哪一个有头脑、有魄力的企业家遇到大山子这种状况,会不惜丢掉争取更大发展的机会,让自己困死在这个泥潭里死缠烂打的谁会去做这种倒贴老本而可能一无收获的事情”
马扬稍稍提高了一点声音,挥起一只手说道:“他们是资本家。他们为了追逐个人的发展,可以置几十万几百万工人的命运于不顾。我们也要个人的发展,但我们不能不顾工人的死活。因为我们毕竟还是个共产党人……”
黄群苦笑笑:“那好吧。你留在这儿做你的共产党人吧。”说着,眼泪便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马上掉转身,拉着马小扬,拿起手包和随身携带的一个小皮箱,大步向外屋走去了。马扬一愣,但没去阻拦。他以为,那只不过是黄群一时气头上的冲动,走几步,或十几步,至多等到走出房门,或走到楼梯跟前,她一定会自动停下来的。以前不是没有过这样的先例。但今天她母女俩的脚步声却明白无误地告诉他,她俩确确实实地走下楼梯去了。
院子里,暮云四合,天色已很暗了。黄群、马小扬走出楼门。拥挤在楼门前的大群工人惊愕地看着她俩,默默地自动地为她俩闪开一条窄窄的通道。马扬在楼上却只是呆站着,听着妻子和女儿的脚步声声声远去。他脸上毫无表情,只从他眼神深处,我们或许能稍稍觉出一丝的困惑和无奈。一直到黄群和马小扬的脚步声完全消失,他仍一动不动地在那儿呆站着。黄群、马小扬的举动显然也震动了那些工人。他们目送着她俩,有些不知所措,甚至觉得挺对不住这一家人的,脸上纷纷流露出许多的愧疚。有人要上楼去,大概是想对马扬说些什么安抚的话。赵长林一把拉住了这些工人。他大概想到,作为普通的工人,这种时刻,无论说什么,对于像马扬那样一个层次的领导人的家庭内部纷争,都是无济于事的。他对大伙使了个眼色。大伙便悄悄地散去了。这时,仍在自己家的里屋呆站着的马扬听到了从楼下传来130小货卡马达启动的声音。他脸部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扑到临街的窗口向下张望,只见那辆小货卡亮着车前灯,正缓缓地掉头离去。这时,他才意识到,她俩真的要走了,便赶紧向楼下跑去,想去截住这母女俩。等他冲出楼门。楼门前的土路两旁依然还呆立着一些还没有离去的工人群众。在他们多少有些迟钝的目光注视下,那辆小货卡已经掉过了头,向着夜幕深处缓缓驰去。这时,最后一批工人也开始散去。不一会儿,小货卡便消失在变得相当浓重了的夜色之中。马扬不无有些悲凉,苦笑着长长地出了口气,摇了摇头,正要回楼上去;转身之间,眼角的余光捎过,他突然看到,在这幢居民楼不远的一个拐角处,在那被昏黄的路灯淡淡地照亮着的地方,也是刚才被最后离去的那群工人遮挡住的地方,孤零零地站着黄群母女俩。天呐,她们没走他惊喜地叫了一声:“小扬……”便情不自禁地大步向她俩跑了过去。
傍晚时分,张大康从贡志雄嘴里听说了贡开宸已经保住了省委一把手的职务,整个省委班子可能也不会发生什么大的变动。他马上让身边的人又通过其他途径去核实。消息一经确认,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但心情仍应该说仍是忧喜参半。喜也,忧也,喜忧都在贡开宸身上。近年来,他奋力发展他的恒发公司。为此,他通过种种关系走近了贡家人,也和这个省委班子里的个别领导建立了比较密切的个人关系。但让他伤透脑筋的却是,他费尽了吃奶的力气,却怎么也走近不了贡开宸。他俩不是没见过面、没握过手、没寒暄过……不是的,贡开宸还“热情”地到恒发公司来视察过,他们一起吃过饭,合过影,面对面地探讨过中国民营经济的定位和走向问题等等等等。但关系也就到此为止。想试探着跟这位书记大人建立进一步的私人接触没门儿。他试过几回,都碰了软钉子。有一两回,那“钉子”,还碰得叮当硬。比如说有那么一回吧,张大康想直接“闯”到贡家去看望这位书记大人。他早听说贡开宸有个怪脾气,除了一两个老同志,他从来不去人家里串门,也不在家里接待任何人。特别是下班以后,绝对不在家里接待任何来求他找他办事的人,更别说来找他拉关系的。有事吗请上办公室谈。有事吗请上班时间谈。但张大康偏偏就不信这个“邪”。不信他贡开宸真有那么拧,那么绝。在一个周日的晚上,他摸准了贡老头在家,便带着一箱进口的“胎盘粉”和东北产的“鹿茸酒”,驱车去了枫林路十一号。递名片,亮身份,恒发公司在K省是赫赫有名。张大康也经常在电视台和省报上露脸,咬牙跺脚,硬泡软磨地纠缠了四十分钟,警卫就是不开门。后来贡开宸出面了。张大康忙上前道歉。贡开宸拉长了脸问:“找我对不行。走吧。”一下把张大康带到办公室,一落座,就问:“什么事”张大康忙说:“没什么事啊,就是想来看看您……大礼拜天的,您也该放松放松嘛……”“真没什么事”贡开宸再问。张大康淡然笑道:“没事没事……”随手掏出烟盒和金壳打火机。贡开宸一下站了起来,又问了第三遍:“真没事”张大康一愣:“没事啊……”“那就恕我怠慢了。”贡开宸说着按响了电铃。郭立明匆匆赶来。贡开宸命令他:“送客”即刻就把张大康“轰”走了。以后在各种各样的公开场合,他们还见过很多次面,依然谈笑风生,握手寒暄,该干吗干吗,但张大康脑子里却再也没敢冒出那种怎么去私下里接触这位“书记大人”的念头。不是不想,真是不敢。不敢再去冒犯。虽然依然地心有不甘,却也实在是无可奈何……是啊,无论如何,这总是一个缺憾,巨大的缺憾。
后来又打听到,这位书记大人在生活中并不是不跟任何人来往的,但对人称“暴发户”的民营企业家,却尤存“戒心”。对此,大康先生心里所产生的那种感觉就远不是“缺憾”二字就能形容得了的了,甚至多多少少都感到了一种不踏实、不安生……
省委书记
十七、贡志和怀疑大嫂
晚上九点。贡志英刚安顿了珍珍睡下,便听到有人敲门。而且越敲越急。贡志英一边叫着:“来了来了……”一边赶过去透过安装在防盗门上的猫眼,向外张望。门外站着贡志和。贡志英赶忙跑去打开门上的三保险锁。待志和进屋,志英沏了杯柠檬红茶给志和端来,说道:“这么晚了,找我什么事”
贡志和从杯口上拿起那片柠檬,在深色的茶汤里慢慢地晃了晃,微微一笑道:“有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要请你帮忙。”贡志英一听,乐了:“你有事要求我拿我开心哩”贡家的几个孩子,包括那两个外来户都算在里头,唯有志英学历上的白丁———手中无有大学文凭,职业也不是很理想,在省城某一所中学的校办工厂里搞后勤。所以,在兄弟姐妹中间说话做事,难免总要流露出一点“自惭形秽”的情态。其实,家里没人计较她。只是自己心里存着那份压力而已。
贡志和正色道:“你必须端正态度,认真对待我们今晚这次谈话。”
贡志英脸色苍白,连连应道:“端正,端正。”
贡志和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我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来找你。我的确需要你帮忙,这件事,除了你,没有人能帮得上我的忙……你觉得,这一两年,特别是从大哥牺牲以后,嫂子有什么变化吗”
贡志英一愣:“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天爸去北京,她非常反常,把车都开到马路边上去了。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对那天的事,嫂子本人已经认真解释过了嘛。当天晚上她接到许多朋友打给她的电话,都说爸爸可能要被免职,她着急上火,一时没控制好自己,出了车祸,这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嫂子是那种容易让自己精神失控的人吗”贡志和冷冷地问道。
贡志英略略一愣。是的,嫂子除了为人谨慎,谦和,宽容,她还具有一些别的女人所不具备的长处,比如遇事特别冷静,理智,尤其是善于控制自己的情绪。这是贡家所有人,包括他们的大哥都非常佩服的。就拿志成牺牲这件事来说。志成是在做新型导弹推进器试验时,突然出事牺牲的,可以说事先没有任何征兆,也不可能有什么征兆。这种毫无思想准备的打击,对于任何一个女人来说,可以说都带有“毁灭性”,一时间心理上都很难承受。修小眉当时的确也非常非常痛苦。但是,应该承认,整个善后过程中,她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态的行为。尤其在公众场合,她把自己内心的痛苦都控制在很有分寸的范围里;在那么大的一种打击下,她照常开着车上班下班,都没有让手中的方向盘失去控制而这一次却失去了控制。为什么“你说呢”贡志英实在不明白,二哥为什么突然间要拼命地找嫂子的“茬”儿。
“还有一点,也让我觉得有些反常。嫂子平时最听爸爸的话。大哥牺牲后,在家里这些兄弟姐妹中间,爸也最信任嫂子。但那天,爸一再叮嘱她,不管是谁向她请假要离开枫林路十一号,让她都不要准假。但她最后居然准许志雄离开……”
“谁都会有心软的一瞬间……”
“你不觉得还有那样一种可能,嫂子当时她自己也希望志雄能出去把爸爸可能被免职的消息去传给某一个人”
“你在编小说呢那几天她身体特别不舒服,经常头晕……这也可能是那两天里她心态特别不稳定的因素吧……她找她们医院的内科大夫还开了药……”
“你相信这种说法”
“她给我看了她的病历记录。”
“给她写这段病历记录的那个内科大夫也是我的一个朋友。我找他核实过。”
“他不承认那段病历是他写的”
“不,这段病历确实是他写的。但是据他说,他是应大嫂的要求写的。而那天,她根本没有病。”
贡志英完全愣住了:“你……你暗中在调查嫂子二哥,您这是为什么就算她在‘伪造’病历,又怎么了要说‘伪造’,我也伪造过。如果你愿意把这种行为叫做‘伪造’的话,我想中国至少有一千万人做过这种事。小老百姓让大夫帮着撒一点谎,不就是为了上单位领导那儿蒙几天病假,干点私事儿呗……中国的小老百姓不就是这点能耐么”贡志英说着说着真有些激动了:“……你还在秘密调查谁你是不是要我去帮你监视嫂子让我给你当克格勃”她大声追问。
“不是监视……”
“这不是监视是什么这都不算是监视,还有什么才算监视你应该明白,除了爸爸妈妈,大哥大嫂一直是我们全家最尊敬的人。大嫂虽然是外姓人,但她对我们这个家的感情,为这个家所付出的心血,比我们都要多得多。尤其是大哥牺牲后,她在我们家真的是拥有了一种至高无上的地位。这时候谁要敢伤害大嫂,全家人都会饶不了他二哥,你是不是应该去看看心理门诊了”责问到最后,志英都快要哭了。
“说完了吗”等志英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贡志和问。
贡志英扭转身去,不理贡志和。
贡志和沉吟了一会儿:“好吧,既然话已经说到这儿了,我也只能把什么都跟你说了。大哥牺牲前,曾经跟我长谈过一次,说到嫂子的一些情况……”
贡志英一怔:“嫂子的一些情况他为什么要跟你谈嫂子的情况”
“很长时间以来,我和大哥之间一直保持着一个好习惯,每隔一段时间,比如一年半载的,就要长谈一次,交换一下对各种问题的看法。这个习惯从我们俩在北大读书时就开始了。有时候,国内外发生什么特别重大的事情,我们也会临时找个时间,凑一块儿,交换各自的看法……那天晚上,原定的话题并不是要谈大嫂。但谈着谈着,怎么就谈到了她……”
“大哥为什么要跟你谈自己的妻子难道他预感到自己要出事要……一去不回”
“不是他有什么预感。他说他早就想跟我说说这件事了。但……总开不了口……”
“到底是什么事”
“你得向我保证,在没得到我允许之前,不把我今天告诉你的事,透露给任何人,包括嫂子本人,也包括爸爸在内。”
“我……保证……”
然后,贡志和就把那天晚上贡志成跟他说的那些情况,一五一十地对贡志英说了。但在两个关键之处,也许是出于一种本能吧,他保留了没说。一,他没告诉贡志英,大哥发现修小眉跟张大康有相当密切的来往;二,他没告诉贡志英,某一天的晚上,大哥曾在修小眉的手包里看到过一张十五万元的银行存折。第二天,这张存折就不见了,以后再也没有在他们家的任何地方出现过。
贡志和说了大约五十分钟,反来复去所说的,主要是在告诉贡志英,大哥和嫂子的关系绝不像家里人从表面上看到的那样和美,协调。而且大哥怀疑嫂子参与了些不正当的经济活动和政治活动。“大哥说,嫂子的心其实并不在他身上。这一点尤其在这一两年表现得尤为突出……”
贡志英一下激动地站了起来:“你拿不出证据……你拿不出证据我的二哥,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这样的事能乱说的吗这事太重大了。太重大了。我不能只凭你这么一说,就相信这些话是大哥说的。大哥大嫂一直相处得非常融洽,他们相亲相爱,相敬如宾。大哥牺牲后,大嫂那么痛苦。这么多年,她对我们大家又那么好……她当了那么多年的牙科大夫,历来为人谨慎,谦和,宽容,无论在政治上经济上,都没有一点点野心。她怎么可能背着爸爸、背着大哥,背着我们这样的家庭,去参与那些不正当的经济活动和政治活动而且提出这种怀疑的恰恰是最最了解她、也是最爱她的大哥。你怎么让我能相信你说的这一切全是真的?”
省委书记
十八、女儿和全家一起“恍惚”
今天,马扬又起得很早。他总说自己是“农民”,因为他习惯早睡早起,就像中国亿万农民千百年来所惯常的那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歇。他今天起得甚至比往常还要早,在院子当间的那个木料堆上默坐了好大一会儿,东边的天肚沿上才慢慢泛出一点灰白和灰蓝,以后又掺进了些许的粉红和桔黄。他不知道贡开宸会让他在这个新址里待命多久。一个月两个月或者更长,三个月半年不会吧……他这样安慰自己。那天,他一答应不走,第二天组织部就派了两辆卡车,一气儿把他家搬到了这儿。据说这也是贡开宸的指示,让他立即搬离原先住的那地方,以免除各种干扰,让他安安静静地等待新的任命。其实……有这必要吗看来这位贡书记还是不了解我马扬。马扬是谁们干扰得了的吗马扬这样想道。再说,大山子市区跟个老掉牙的磨盘似的,本来就不大,剩那几道“沟儿”几道“坎儿”,你“躲”哪儿哟但,话还得说回来,事实证明搬家还真起了点儿作用。起码通过“马扬搬家”,大山子人明白有人不希望大家伙儿这时候再去纠缠他;再一想,初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再怎么的,马扬是留下了,至于,到底把他往哪儿搁,怎么使唤他,这的确不是平头百姓们嚷嚷一通就能解决的细事。
……没人来围,没人来找的日子,真安静啊……新家在市郊,是一排旧车库改装的房子。钢筋水泥。上下两层。上头那层是后加的。楼梯砌在了西头的外墙上。院子不算小。十几棵高大的加拿大黑叶杨围着院子间隔地长一圈儿,就算是院墙了。屋后还有一片不大的黑叶杨林。离这片黑叶杨林不太远的地方,就坐落着那几个大大的露天矿坑。这几天,马扬正在院子里做着一点木工活儿。难得一闲。书也看烦了。非常时刻,串门儿更不好。他知道这时候,他的一举一动,都会有人将它们拿了去报告给贡开宸。何必搅得上下都不安呢……但这时候就动斧子动锯,似乎太早了点,动静会很大,怕吵了黄群和小扬,于是他折身从木料堆上站起,耸耸肩头上披着的大衣,准备出黑杨林走一走,一回头,却看见小扬站在楼上的走廊里正呆呆地注视着他。他叫了一声“小扬……”小扬跟个惊着了的小鹿似地一扭头跑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这一年多,女儿突然变了,完全莫名其妙,常常躲着马扬,也躲着黄群,成了他俩一大心事儿。总担心着,保不齐哪天这宝贝闺女会给他们捅出一档子惊天动地的漏子来。而这天早上,果不其然,就“出事”了———做完早饭的黄群慌慌张张地跑来告诉马扬,小扬不见了。“怎么可能刚才我还见她来着。”“就是不见了嘛”“你去她房里找过没有”“找啦。没有。”“怪事儿……”马扬不信,又跑回小扬房里去找了一遍,果然没有。于是,两人忙又去黑杨林那边找,终于在林间某一段湿软的土地上发现了几只女儿刚留下的脚印。他们循着脚印寻去,穿过这一小片高大而茂密的杨树林,女儿的脚印断断续续地一直向郊外的原野上延伸去了。
清晨的原野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薄雾,就像是一片浮动中的海平面,若隐若现。他们大声地叫喊。喊声一直传得很远很远,甚至都惊起了几只小鸟。突然间,他们看到有一个黑点在远处的矿坑边伫立着。他们跑近一看,真是小扬。穿得非常单薄的马小扬双手合十,伫立在矿坑边上,凝望着眼前这个仿佛闪发着某种巨大魔力的大坑,完全陷入一种物我两忘的境地之中。
“你干啥呢想吓死我们”气喘吁吁的黄群一把搂过马小扬,责备道。
马小扬紧紧地依偎在妈妈怀里,浑身怕冷似地嗦嗦打着颤,却只是一声不响。黄群想再追问,让马扬使了个眼色,制止住了。一直到坐到早饭桌旁,一家三口谁都没再提这档子事。再熬到吃罢早饭,黄群实在忍不住了,不顾马扬一再发出暗示性的劝阻,问道:“到底怎么了,女儿”一边问,一边伸手去摸摸女儿的额头。
马小扬躲开妈妈的手,搁下碗筷,只说了声:“我上学去了。”回自己房间,在湿毛巾上擦过嘴和手,收拾了书包,刚要走,马扬和黄群一前一后走了过来。马扬掏出几张一百元的大票,问:“不是说又要买校服吗够不够”马小扬接过钱,只淡淡地说了声:“谢谢。”
两人依然在门外走廊里的那根白皮栏杆上,目送女儿骑车远去。黄群忧心忡忡地催促道:“你是不是该跟你这位宝贝闺女好好谈一谈了。你没觉得她最近老是那么恍恍惚惚的……”
“青春期嘛……”马扬叹道。
“我们青春期是那么恍惚的么”黄群马上反驳。她最不满意马扬的就是这一点,只要一谈到小扬的什么“问题”,他总是百般为她辩护,而且强词夺理。每逢这种时候,他所有的判别能力和原则精神都降到了最低限度,就好像她这个亲妈一定会把他这个宝贝闺女生“吃”了似的。
“时代不同了嘛。我们那时候根本就不允许你恍惚嘛。”马扬笑道。
“现在就应该允许这些十来岁的孩子恍惚你说你这是什么观念有你这么宠女儿的吗”
马扬忙让步道:“你跟我起什么急嘛好像是我在恍惚似的。找个合适的时间,跟她谈一谈不就行了嘛。”
“你以为你不‘恍惚’这段日子我瞧你‘恍惚’得厉害紧着在家锯这个砍那个的,烦死人了。还真把自己当个小木匠了都十来天了,这个贡开宸连一点讯儿都没有。到底想怎么着我们是死是活,给个话啊。别不死不活地这么吊着我们当初我就跟你说,他留你,绝对不怀好心你上中央告了他,他还能善待你这么大度的领导干部,他妈还没怀他哩你是不是也该为自己操点心,赶紧去找找省里的那些头儿说道说道……贡开宸在搞你的专案。你知道不他一直在派人调查你。你知道不再怎么的,你也是在中央领导跟前挂了号的人。你就由着他这么折腾你这个贡开宸到底想干什么打击报复也不能搞得那么明显,那么蠢嘛”
马扬不置可否地笑了一笑,不再说话了。他知道贡开宸在“调查”他。有人暗底里给他递这个消息。这就是“政治”他不怕任何“调查”。怕调查,就不是“马扬”。另外,他也不认为贡开宸迟迟不给他下达新职任命,是蓄意在策划一场严重的“打击报复”。说实话,他不是没有这样担心过。有那么两三天时间,他也非常担心。但基于多年来对贡政治品质的了解和研究,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随着某些迹象的出现,他认定,贡的确是在筹划着什么,但他所筹划的绝对不是对他的一场“打击报复”,而是一场更大范围更大规模的政经行动。贡是想把马扬纳入到他这个“大行动”中去。现在只是不清楚贡的这个“大行动”究竟针对什么而来,更不清楚最后在这场大行动中贡又会怎么使用他……难道他真的已经明白我的价值所在了吗这恰恰是马扬现在最担心的事情……傍晚时分,黄群从医院里下班回家,把女式小皮包往桌上一扔,一边换鞋,一边当着女儿的面,气愤地又在絮叨她单位里的那点“滥事儿”:“……谁都在说,你留下来绝对没好果子吃。贡开宸轻易不会饶了你……”
“别嚷嚷了”马扬心里烦透了,便凶了她一声。
“我嚷你以为我愿意嚷没有你这种优柔寡断、‘高风亮节’,我们全家早就到深圳了”
黄群脸上挂着泪迹:“你说你准备拖到什么时候才了结这档子事”
马扬有口难辩地:“我准备拖下去夫人同志,现在我们只能等……除了等,我们还能做什么他是省委一把手啊。一把手,意味着什么,你不清楚”
黄群不依不饶地:“有人给你机会让你抬起头来堂堂正正往前走,你不去,非得窝在他这个屋檐下给他低这个头哈这个腰,你就是自找”说着,她眼圈又红了起来。
马扬赶紧长叹道:“黄群啊黄群,事情没那么简单。”
“事情本来很简单,就让你自己给搅复杂了。”
省委书记
十九、贡书记突然造访
到晚上九点左右,小扬敲敲门,走进他俩的卧室,说她要去看个同学。正埋头在油漆一把新椅子的马扬忙抬起头问:“都几点了,还出去”“才九点。你以为呢”黄群问:“功课都做完了”“当然。”黄群又问:“去看谁男生女生”马小扬很不高兴地瞥了黄群一眼,谴责似地叫了声:“妈”都不愿正面回答这个问题。黄群还是不依不饶,这毕竟也是个“大原则”问题:“说,是男生还是女生”马小扬爽爽地答了声:“男生。”黄群的脸一下胀红了,马上把矛头又指向在一旁站着的马扬:“马扬,你听到没有你就忍心这么在你女儿的狂妄面前,一直保持着你那高贵的沉默”马扬愣了一下,含糊其辞地和着稀泥道:“同学嘛……就是同学……”“这个同学是个残疾同学,刚转学到大山子,在我们班插班。在艺术方面特别有天赋,就是数理不行。家里生活也非常困难。‘他’那该死的爸爸遗弃了‘他’和‘他’的妈妈。‘他’妈妈原先是省京剧院的花旦演员,说是省京搞缩编,就把‘他’妈清退到我们大山子来了。说一月只给开三百来块工资,还老拿不上。为了不增加‘他’妈妈的负担,‘他’毅然决定退学,准备靠自己画画和音乐方面的特长,挣钱养活这个家。我们全班讨论了一下,一致决定,说什么也不能让‘他’退学,要通力帮助‘他’……今天晚上,我作为我们班民选的全权代表之一,就是去和‘他’,以及跟‘他’的妈妈谈判去的。还要我继续‘坦白交代’下去吗”
出现了一片沉默。
这时,有人在院子里叫着:“马小扬———小扬———”
马小扬忙应道:“来了———”答应后,她忙从书架上拿了几本书,又从存钱的一只猪罐里取出一些钱,从衣柜里拿出两套自己的女式衣裤,一起放进一只小背包,这才对黄群和马扬说了声:“实话告诉你们吧,她是个女生。放心了吧这衣服也是带给她的。”便掉头向门外跑去。
黄群忙叫了声:“等一等”从小皮包里取出两张一百元的钱,跑了过去,交给小扬。“那女同学……还没买校服吧”
马小扬心里一热,忙接过钱,紧紧地搂了一下黄群,说了声:“谢谢妈妈……谢谢……”赶紧走了。
“女儿真是长大了……”马扬感慨道。黄群却许久没有说话。马扬凑近去仔细一看,见她独自站那儿默默地又流开泪了。“怎么了怎么了女儿不听话,你心烦,女儿学好了懂事了,你也心烦……怎么的了”“你别管。别管……”黄群跑出去,站在走廊里让自己舒舒服服地流了一通眼泪,这才走回卧室。这时,一列拉煤的火车从远处的地平线上驰过,发出一阵阵有节律的响声,然后又渐渐远去。然后又有一阵汽车的马达声自远及近,向这边驰来。几分钟后,就听得非常明显了,这汽车是冲着这个院子而来的。这时,马扬正懒洋洋地躺在一把很旧的摇椅上,把脚长长地伸出去,搁在一把矮矮的脚凳上,就着身旁一盏小小的枝形台灯在翻看一本很厚的外文年鉴,并不时在一本牛津辞典中查找生词。黄群也在看她的业务书籍,只是在另一张书桌前坐着。就像所有等待中的人一样,对外边一切动静都会格外地敏感,况且这汽车又分明冲着这个院子来的。他俩立即坐正了身子,向着院子的方向“支起了”耳朵,并相互很迅速地交换了一下疑询的目光。说时迟,那时快,院子里已经有人下了车,并向楼上发出灯光的窗户,叫喊了起来:“马扬同志是住在这儿吗”
马扬像一根突然间被松开的弹簧似的,一下从躺椅上蹦了起来,对黄群说道:“去看看。看看。”黄群立即放下手里的书,二话没说,裹上件外衣,走了出去。不一会儿,黄群气急败坏地跑了上来,甚至可以说是夺门而入,直喘着粗气说道:“贡开宸来了……贡……贡书记……来了……”马扬一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开我玩笑”黄群着急地跺着脚道:“真的……”马扬哈哈大笑道:“贡开宸这家伙怎么会上这儿来”却不料,话音未落,贡开宸笑嘻嘻地果真出现在了房门口,并笑道:“这家伙怎么就不会上这儿来呢”马扬一下窘迫得无地自容,在心里连骂自己十声“混球”,忙迎上去,十分尴尬地伸出双手握住贡开宸的手,招呼道:“贡书记……”贡开宸轻轻地晃了晃马扬的手,故意自嘲般地解释道:“对不起啊,这门是开着的。贡开宸这家伙就只好不请自进了。”
马扬再一次大红起脸,忙说:“请进。快请进。”
一俟给贡开宸上罢茶,黄群便非常知趣地退出了房间。
“……先跟你说清楚,今天晚上的拜访,纯属私人交往性质。没人在这儿代表省委说话,你也别把谁当什么书记和一把手。就像你刚才说的,今天晚上,这儿只有这个‘家伙’和那个‘家伙’。咱们随便聊聊。”贡开宸开宗明义,一张嘴便先给今晚的谈话和自己的身份定了个性,免得出现那些不必要的麻烦,果然见得一个老党政领导人的历练和精明。
应该说,今晚这个让马扬感到如此意外、如此“震惊”的“拜访”,其实,早就在贡开宸的计划之中。读完马扬写给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的那个材料,并大致了解到这个姓马的“家伙”不仅年富力强,笔头嘴头都十分了得,而且在大山子任职多年,具有相当的基层领导工作经验以后,他就决定要“见一见”这“家伙”,而且,就已经有了个基本倾向:今后得设法使用这个“家伙”。但真要他下这么一个决心,并将它排上工作日程,加以实施,却并非易事。首先,这件事闹得太大,可以说全省上下大大小小的干部几乎没有不知道、也没有不在议论这件事的。而在K省的干部队伍中,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认为像马扬这样的人是应该重用的。出于种种原因,有一些同志长期以来早已不习惯、也不愿意使用遇事总有自己独到见解的人。假如,不做好充分的铺垫和引导,这些同志他们可不在少数会认为你之所以要使用马扬这样的人,完全是迫于上头的压力,是手软,心虚,无能的表现,是大叫骡哑吧了,狮子狗倒了毛,无形之中会损及省委的权威性和凝聚力,在一定程度上甚至会起到涣散士气、影响斗志的负面作用。前一阶段,他分别找潘祥民、邱宏元等这样的老同志谈这件事,就是要摸清底情,为出下一手牌做准备。另外一个原因,也使他不得不十分地慎重。道理很简单,在众目睽睽之下,坚持使用马扬,可以说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万一马扬是个“捧不起的刘阿斗”,是个嘴上行,实干不行的家伙,这负面影响就不仅仅要伤及他个人辛苦一世在K省地面上建立起来的声誉和信誉,更严重的是,时间因此被耽误了,他就再也没有那个可能去兑现自己对中央所作出的那种承诺,横刀立马,下决心解决大山子问题。因为,他的任期只剩下最后这两年了……用还是不用
贡开宸不止一次地逼问自己,又不止一次地劝告自己,不要用了吧……此时此刻,何不去使用一个没有争议的人呢毕竟自己的任期只有最后的两年了,还争什么高低呢最后两年啊……那么,就这样心安理得地“全身而退”了像阿Q一样为自己一生画上一个并不圆的“句号”,就此罢休哦,不,贡开宸同志,如果真是这样,您还不如“阿Q同志”那样的“伟大”和“光彩”。“阿Q同志”匍伏公堂,虽然颤颤栗栗,但他还是紧抱着竹杆秃头毛笔,在竭尽一切努力地想着要去把自己这人生的句号画圆。最后之所以没能把它画圆,只为他“没这本事”而已。而您呢您机巧未尽,雄风犹在,就这样轻易放弃了人生的这最后一笔。两年,两年又怎么了“若要足时今已足,以为未足何时足”,要知道人生自古如此啊……是的,使用马扬是有风险的。但是,为什么不看到一旦把马扬这样的人用好了,就会给当前略显沉闷的K省干部队伍注入一股清新之气,也会给一部分面对众多积重难返的国有大型企业而稍感“计从何出”的同志一个震动……这也就是中央所说的“精神状态”问题嘛!
是耶?非耶?
省委书记
二十、“考核”等着马扬
到现在为止,所有的调查材料里都没有谈及这么个重要情况:群众到底是怎么看待他的贡开宸想起自己曾经下令让组织部搞民意调查;于是,赶紧伸手去按响了电铃,把郭立明叫了来。
“组织部最近送什么情况报告来了吗有关干部民意调查方面的。”他问。郭立明心里一慌,忙说:“我……我去查一查……”“查什么这么重要的一份报告,送来没送来过,你自己心里还没数”“我印象中好像是有过这么一份报告。……”“有过这么一份报告为什么不及时给我送”“……也有这种可能,当时想到您曾经明确过,让宋副书记来过问一下马扬的事。我可能把这个情况报告送到他那儿去了。我这就去查一下发文登记本……”
几分钟后,郭立明来报告查找的结果其实他并没有查。回到秘书室后,只是在办公桌前坐了一会儿,让自己慌慌的心情稍稍平复下来。因为这件事根本不用查,他始终都记得很清楚。“是送宋副书记了。”“送去有多少天了”“十……十天左右吧。”“哦……”“我这就上宋副书记那儿把这份材料取来。”“不必了。吕部长那儿还留着有底吧让他赶紧再复印一份送来。”郭立明立即给吕部长打了个电话。二十分钟后,材料便送到了贡开宸的办公桌上。
百分之七十三点多贡开宸震撼了。大山子有百分之七十三点多的群众要求马扬去当他们的一把手。极难得啊。“百分之七十三”。他甚至都有些妒忌这个“年轻人”了。十分钟后,他告诉郭立明,明天晚上的一切活动安排都顺延,他要亲自去看望马扬……“住得简陋了一点。还适应吧”贡开宸环视了一眼这用车库改装的住宅,端起茶杯小小地呷了一口,问:“这茶不错嘛。哪儿的”
“嗨,很一般的炒青。倒是我自己家后山上那几棵老茶树上产的,绝对是当年的新茶,还是自己家做的……”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起来。
几分钟后,马扬忍不住了,开始切入“正题”:“贡书记,我那份给国务院研究中心写的情况报告绝对不是背着谁在告您和省委的刁状。当时的情况是……”
贡开宸忙挥挥手:“就算是告刁状,也没什么不可以嘛。谁说省委、省委书记就不需要接受广大党员群众的监督党中央没这么说过吧党章上也没这么规定吧你的那份情况报告,批评省委在大山子市和大山子矿区一系列问题上处置失误……”
“贡书记,我写那份情况报告的本意,绝对没有要批评省委的意思。我在大山子工作过很长一段时间,对大山子的问题感同身受,可以说有切肤之痛。我很清楚,大山子问题的造成,绝对不是哪一届两届省市委的责任。它也不是我们K省一个省的问题。当时,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有两个同志针对特大型国有企业的问题来搞调研,经人介绍,找我聊了那么一聊。我把我在大山子工作的那点经历和感受跟他们说了说,他们非常感兴趣,就动员我写成文字……我真没想那么复杂……也没想到这份情况报告居然一直捅到了中央领导那儿,最后会给您添那么大麻烦……说实话,当时如果我真是存心使坏,要跟您、跟省委作对,后来打死我,我也不敢退了那几张火车票,让全家人陪着我继续留在K省面对您和省委一班领导同志。”
对马扬这一番长篇表白,贡开宸嘿嘿一笑道:“这么说,你留下来,也只是为了表明你的正大光明”
马扬恳切地答道:“我还不敢这么说。其实我留下来,也是有私心的……”
“哦说说。说说你的私心。”
“多年来,我一直以自己是K省人而骄傲,因为K省作为中国的工业大省,拥有中国规模最大、数量最多的特大型国有工矿企业。可以这么说,中国早期的社会主义工业化是踩在我们K省人的肩膀头上起步的。而这份家当,正是我们K省人的父亲和爷爷亲手创下的。作为K省父亲们的儿子,K省爷爷们的孙子,怎么能让这份家当败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呢……说实话,当初策划调离K省,反来复去痛苦了好些个晚上。而决定退掉火车票留下来,真的只花了几分钟时间,我自己都为自己如此‘反复无常’而感到吃惊……”
“我爱听你这番‘甜言蜜语’。但我更希望听听你的具体打算。”
“具体的……反正我已经留下来了。我这人到底值不值得省委信任、我这颗小棋子到底往哪儿搁,就全听您的了。要杀要剁,反正也就这一百来斤。”
贡开宸笑道:“好嘛,都开始跟我论堆了”
谈话气氛如此协调,完全出乎马扬的意外。觉得机会难得,于是,忙暗中盘算了一下,便想趁机摸一下省委书记的“底牌”;迟疑了一下,问道:“……您觉得,大山子有我这样的人干的活吗”
“想到大山子去当一把手”贡开宸含而不露地问道。
马扬脸微微一红,忙“撤退”:“我没这个意思……”
贡开宸把眼睛一眯,再问:“那是什么意思”
马扬淡淡一笑道:“什么意思,最后也得由组织决定。”
“哈哈……果然名不虚传,你这个不老不小的中滑头”贡开宸大笑起来。
这时,一直在楼下那辆奥迪车里守候着的郭立明急匆匆跑上楼来向贡开宸报告,省军区首长打来电话,说,去马公岛视察这次军事演习的中央首长可能要比原定的到达时间提前两小时。贡开宸一听,立即起身告辞。马扬忙叫了一声:“黄群,贡书记要走了。”黄群即刻从小扬屋里跑来,问:“贡书记,您不再坐一会儿”贡开宸一边向楼下走去,一边笑道:“再坐就惹人讨厌了。”黄群忙说:“您这样的贵客,稀客,我们盼还盼不来哩。”已经走到楼梯当间的贡开宸立即转过身来,笑指着黄群的鼻子说道:“俗套了吧这么说,就俗套了。”黄群的脸却一下红起:“这是我们的真心话。”
贡开宸挥了挥手,一边说,一边继续往下走去:“行了行了,别在背后骂我就行了。马扬,今天晚上咱俩谈得不错。但有一条,你可给我记住了,以后不管谁再让你整谁的‘黑材料’,只要跟咱们省有点关系的,都想着提前跟我这个省委书记打个招呼。眼里没这个省委书记可不行哦。啊”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关照道:“这两天你不是正闲着吗有本书,你找来翻翻,是军区一位中将副司令员前两天在饭桌上推荐给我的,叫什么来着”郭立明忙应道:“《战略论》。英国人利德尔·哈特写的。”“知道这个利德尔·哈特吗,大学兼职教授同志”马扬忙说:“不知道……”
这时,贡开宸已走到奥迪车跟前了:“找来看看。这个利德尔·哈特,是上个世纪英国的一个大军事学家,在西方军界很有点影响。这家伙鼓吹战略上要搞迂回,反对正面跟人死拼硬打,抬杠顶牛。我看呐,这本书,正适合你。啊去找来翻翻。”
贡开宸的车刚从视界里消失,马扬便大步跑上楼去翻找那本《战略论》。他记得他们家收藏过这本书。他很早就听说过这位国际军事学界的巨子。刚才只是不想让贡开宸扫兴,故意说“不知道”。但书买来后,也的确一直没看。这一搬家,又全搁乱了。找了一会儿,还真把它找到了。随手翻了翻,却一点读它的心情都没有。满脑子都在复映着贡开宸今晚说过的话,眉目间传达的各种“信息”。他一点一滴地回味,寻找可能的迹象。所有的疑问,所有的期待,所有的不安和激动,都集中到了这一个问题上:“他真的会把我放到大山子去当一把手可能吗”就在这时候,家里的电话机响了。直觉告诉他,这电话很可能是贡开宸打来的。贡开宸有一个重要决定要对他公布他一把抓起电话。果然是贡书记。“……你准备一下。准备在最近一次省委全委会上,给全体省委委员讲一讲你打算怎么解决大山子的问题。”他竭力保持语调的平静:“为什么要我去讲”“让你讲你就去讲但有一条,别尽讲空道理。不是让你去给省委委员们上课,而是去接受考核。听明白了吗是上考场”
哦,上考场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浑身的血又一次向上涌来……
省委书记
二十一、全委会前的“大漏子”
十天后,省委办公厅来电话通知马扬去白云宾馆参加省委全委会。一早,车就来了。马扬赶紧收拾整齐,便去隔壁小扬的卧室里跟母女俩“告别”。昨晚为一盒录音带的事,黄群挨了马扬一通很严厉的批评,一气之下,就去女儿屋里的小床上挤着了,一晚都没回自己房间的大床上来。应该说,得知马扬要去参加省委全委会,黄群当然是高兴的,但她也有一份特别的担心,担心马扬上了会,在那种气氛的熏染之下,“激情澎湃”起来,再度向贡开宸主动请缨,去大山子当什么一把手。“什么叫‘再度’好像我以前曾经无数次向贡书记请过缨似的。”马扬笑道。“你敢说你没主动请过缨”“没有。”马扬一口否认。黄群当即从她的抽屉里取出一盒录音磁带,又去小扬房里取来录音机,播放了一段马扬和贡开宸的对话录音。马扬一听,这不是那天晚间贡书记到家里来看望自己时,他俩的谈话吗立刻严肃起来,很不高兴地责问道:“你怎么可以偷录我和省委书记之间的谈话”黄群一开始还挺得意,说:“我怕他为了让你留下,拼命跟你做各种各样的许诺,以后又赖账。所以……”“所以你就偷录我们之间的谈话你知道你这是在干什么吗快毁掉它这是党内纪律绝对不允许的亏你也是个老党员了”马扬板起脸,厉声斥责,还不依不饶地拍着桌子命令:“快去毁掉它”黄群从没遭到过马扬这么“凶狠”“绝情”的对待,一下子既感到失了大面子,也觉得无比委屈,便完全愣在了那儿,僵持了好大一会儿,看到马扬仍板着脸等她处理那盒录音磁带,这才从录音机里取出磁带,往马扬面前一扔,说了声:“给你……给你……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就跑女儿房间去了……早晨听到敲门声,小扬要起来开门,黄群一把拉住小扬,不让她理睬马扬。马扬只得转身走了。见马扬真要走,黄群又赶紧下床来开了门,嗔责道:“不吃早饭,你上哪”马扬说:“会务上有早饭。”黄群板着脸,说了句:“上午是报到。万一没安排早饭呢”去了厨房,不大会儿功夫,便把早饭给马扬做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