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扬忙说:“研究大山子现象,也可以出专著嘛。只要是写我们大山子的,出版方面,经济上有困难,我可以想办法替你筹钱。这,包在我身上。”
“我研究大山子现象,目的不在出书,更无意向上敬呈心仪……”
马扬马上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贡志和的鼻子笑嗔道:“挖苦我”
“我只是在求一个自己心境的明白。我要知道我到底站在什么地方,将和一些什么样的人走向一个什么样的结局,是最后的涅呢,还是不可避免的毁灭……”
“这一切,和尊敬的宋副书记去不去大山子,有什么关联”
贡志和说:“如果我告诉你,宋海峰死活要去大山子,目的在于牵制你,不让你揭开一个在大山子藏得很深很大的黑洞,你会接受么”
马扬心里一紧,脸部的肌肉微微地抽搐了一下,然后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被极大地震撼了的情绪,端起身前茶几上的茶杯,象征性地抿了一口,放下茶杯后,细细地打量着贡志和,却久久再没说话。过了好大一会儿,马扬才竭力把语调放平缓了问道:“你……开玩笑”贡志和依然很认真地反问道:“你看我像是在跟你开玩笑吗”马扬迟疑了一下,上门外去看了看,确证了门外没有人,这才又回到座位上。就在这时候,贡志和向他提到了那个“言可言”,然后又简略地跟马扬谈了他大哥跟他的那次深夜长谈的内容,谈到修小眉和张大康,谈到了最后发生的一些事,有人抄了他的家,炸了他的办公室等等等等。3马扬忙问:“这些情况你都没有向有关部门报告包括你的办公室和家被抄,都没报告”“办公室被抄,当然是瞒不住的。但单位和当地派出所都把这件事只当作一般的溜门撬锁案在查处。”“也没跟你父亲透露一点这方面的情况”马扬又问。贡志和摇了摇头:“事情牵扯到我嫂子,还牵扯到张大康。我不能轻举妄动。我爸爸太喜欢我的大哥了。只有我们自己家里人才知道大哥的牺牲使老爸经历了一场什么样的痛苦。大哥牺牲后,我爸爸特别不能容忍任何人在任何一点事情上无故伤害嫂子……何况我现在所掌握的,无非也只是一些迹象。真要把它拿到桌面上去,有很多方面还说不太清楚,也缺少必要的证据。”
说到这里,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马扬说:“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不好意思开口。”
贡志和笑道:“别跟我装小脚了。你还不好意思”
马扬说:“是关于你家庭隐私的。”
贡志和说:“你居然也对别人的隐私感兴趣”
马扬说:“老早我就听说,你们家兄弟姐妹不全是贡书记的亲生骨肉”
贡志和笑道:“我以为什么大不了得的事情。这早就不是什么新闻了。”
“他们说,只有你大哥是贡书记的亲骨肉,你们几个都不是的”“yes。我、志英和志雄都不是开宸同志的亲骨肉。我们都是他收养的孤儿。当然我们这几个孤儿不是战争的产物,是一次事故的产物……”“事故的产物”“你应该听说过嘛,文革初期,大山子曾发生过一次特大事故。事故中牺牲了一些干部和工人。我们哥几个就属于双亲都在那次事故中牺牲了的那种……”“贡书记为什么要收留你们呢”“他那会儿就是我们生身父母的领导吧。他不愿意让我们在福利院长大,就把我们带到家里来了。”“你说贡书记特别喜欢你大哥……”“你千万不要误解了我的话。他喜欢我大哥,跟血缘没有任何关系。大哥从各方面都特别像我爸,内心气质、思想追求、为人做事都特别像他。我们大家也特别尊重大哥……”“你觉得这事只凭你自己,有可能把存在于你大哥心中的那些疑问搞清楚吗”“我当然不会只靠我一个人的力量……”“你的所作所为,已经在危及一些人的存在了。抄你的住所,烧你的办公室,是那些人向你发出的警告。而且,最糟糕的是,你这么单干独斗,付再大的代价,也不可能把这件事搞透了。”马扬冷静地分析道。贡志和激动地站起来说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到检察院去,或者到纪检委去,向他们举报省委副书记,举报本省最大的民营公司老板,举报我自己的嫂子”
马扬不作声了。
贡志和说:“我知道,让你出面去阻止宋海峰到大山子兼职,是给你出难题……”
马扬缓慢地摇了摇头,说道:“这道难题真要有解,那,咱们付什么代价也拼命去试一把啊。可你这道难题,对我来说,压根就是没法解的嘛。首先,我们有什么理由去否定对宋海峰的任命没有。一切都是猜想。这是拿不上桌面的事。再说,我有什么能耐去阻止一个省委副书记到大山子兼职而且他要兼的这两个职务,原先还都是我要兼的。我闹的力度不大吧,挡不住他。闹的力度太大吧,人家会说,马扬这小子想权想疯了,居然跟省委副书记争权……”
贡志和苦笑了一下说道:“我不想为难你。可是,你想啊,这件事跟你、跟大山子还是有直接关系的。假如大山子确实存在这么个黑洞,你说你在大山子怎么干你就是干出个金山银山,也经不住他们往这么个黑洞里祸弄啊。而且我还认为,前些年大山子的衰落,固然跟管理体制的陈旧、生产构成脱离市场需求、干部思想观念的落后、素质的欠缺等等因素有关,但跟存在着这么一个黑洞,是有密不可分的关系的。”
“……证据,说这种话,应该拿出过硬的证据”
“证据,我暂时还没法解决。但有一个现象我认为也是能说明问题的……”
“什么现象”
“穷庙富方丈现象。你看看那些濒临破产、举步维艰的国营企业,他们的厂长经理中,很有一部分人用着高级轿车、出入高档酒家豪华宾馆,没有个四五处住房,也总有两三处,每一处住房都装饰得跟宫殿似的,动辄便出国考察,去港澳早已不过瘾,去欧美就跟去南门外大街溜弯一样随便……”
“这是个别现象。”
“你又在跟我打官腔好了好了。您老人家也别为难了,到此为止吧。就算我今天什么也没说,您呢,什么也没听见……”
“等一等。给我一点时间想一想。想好了,我会主动找你的。不过,在我主动找你之前,你得停止一切‘非法活动’,也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今天我俩见过面。”
“我非法我省社科院的一个研究人员,搞社会调查,非法吗”贡志和又叫了起来。
……
这些,就是那天他俩谈的。
省委书记
三十二、案情汇报留了一手
“马扬,已经过了好些天了,你想得怎么样了你还要想多长时间你还在等待证据自己送上门来吗他们已经开始杀人了。杀的就是最重要的证人。你还要等他们杀死几个重要证人以后,才能下得了这个决心”
马扬没说什么,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贡志和站起来叫道:“笑我连跳楼的心思都有了”笑容从马扬的脸上渐渐消失,他低下头沉吟了一会儿,然后突然抬起头,正视着贡志和,真挚地说道:“志和,你真是个好同志。我真的以自己能拥有你这样的知心朋友而自豪。说一句实话,在今天,还能有这样的激情,为一些跟个人并没有什么直接利害关系的事情着急上火、暴跳如雷、爱恨交加的人实在是不多了,甚至可以说已经很少很少了。对于这一点……我有时候的确感到非常非常茫然……”
“少说这些好听而无用的废话”
马扬看看手表:“我得赶紧去见你老爸了。我说几点看法。一,要我去阻止宋海峰来大山子兼职这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且由我去做,最后的结果很可能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第二,这跟我看重不看重个人的权位得失,没有任何关系。由我去做这件事,完全违背政治常识,也违反游戏规则。而在政坛上,为人做事尤其得遵从游戏规则;第三,我觉得,你最大的一个失误,就是事至今日,还瞒着你那位可尊敬的父亲。是的,事情有可能牵涉到你大哥的隐私,你也不想在事情搞得水落石出前,去伤害你那位可尊敬的父亲。这种种心情完全可以理解。但你必须明白,他不仅是你的父亲,还是我们K省的第一把手。在这件事情上,你应该更注重他一把手这个身份,而不是缠绵在父子之情上。在K省,只有他才有这个可能对如此重大的问题作出最后的决定,他丰富的政治经验和手中掌握的足够的运作手段,都是我们这些人所望尘莫及的。如果事情不涉及你大哥,还好办一些。而事情又偏偏涉及到这么一个人……最后一点,关于大山子问题,宋海峰问题,我们还是要重证据,没有证据,这些话你千万不能在外头乱说……千万千万啊”
贡志和知道再说也无用,便立即说了声:“好了。我明白了。”就往外走去。
“志和如果你真把我当知心朋友,一个可信赖的真朋友,一个你认为他是真心要把大山子的事情办好、甚至有心把中国的事情办好的人,在你决定要对你父亲开口之前,请跟我通个气。另外,还有一件事情也许并不是不重要的。在跟你父亲谈这件事的时候,请注意回避他身边那个姓郭的秘书。”
贡志和一愣:“你说的是小郭他怎么了”
马扬说道:“我只是有一种直觉,也说不清究竟是为什么。你注意着一点他就是了。”
刚送走贡志和,市公安局的几位领导就匆匆赶来了。公安局的几位领导问:“什么事,那么着急”马扬说:“贡书记要我们去汇报言可言被杀案的情况。”公安局的领导问:“要谈侦破方案吗”马扬一边匆匆收拾桌上的一些文件,一边答道:“当然要谈啊。”公安局的领导有些为难地说:“整个侦破方案,还没有太考虑成熟……现有的一些想法,也还没来得及跟您汇报……”马扬挥了一下手:“不用再多绕这一道弯了,一会儿直接跟贡书记和省公安厅的领导汇报吧。上车。”
赶到省委大楼小会议室,马扬才知道,来听汇报的除了贡开宸和预料中必有的省公安厅领导,居然还有政法委、纪检委和监察厅的主要领导和一些相关业务处室的主要领导。可以说,能出动的全出动了,阵势真够强大的。
马扬待自己坐稳了,便低声问贡开宸:“可以开始汇报了吗”贡开宸却说:“再等一下。我还通知了一位省里的领导来听汇报。”不一会儿,宋海峰匆匆走进会议室。他一进门就向先来的各位打招呼:“对不起。来晚了……”贡开宸冲他做了个手势,让他赶快找个座位坐下,还替他开脱了两句:“是我通知你晚了。别检讨了,快坐吧,就等你一个了。”然后回头对马扬和大山子市公安局的几位领导说道:“谈吧。越详细越好。”
一见贡书记把宋海峰也找来听“言可言被杀案”的情况汇报,马扬立即断定,“分权”的事情已经有最后结果了。宋肯定要派到大山子来任市长和市委书记了。说不清为什么,是因为受刚才贡志和谈话的影响还是内心深处某种变态的自尊一下受了“打击”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太舒服的感觉。他知道这情绪“不正常”,为了避免在座的领导同志觉察出他的这种“情绪”,他赶紧折起身,伸出手去,主动跟宋海峰热情地打了个招呼,然后又迅速在一张纸条上写了几个字,递给公安局的那位领导,并说了声:“这两个情况你别忘了汇报。”
公安局的那位领导拿过纸条来一看。纸条上写的却是:“只谈案情。侦破方案以后单独汇报。切切”公安局的那位领导略有些不解地看了看马扬。马扬马上又把纸条收了回去,催促道:“快汇报吧。领导们在等着哩。”
汇报进行了一个半小时,马扬率领着市局的那几位领导走出省委大楼时,天都快黑了。宋海峰居然一直送他们到楼下。这也让马扬进一步认定,宋很快会到大山子来兼职了。马扬等乘坐的三辆车前后相随风驰电掣般向大山子驰去。没等驰出北门,贡开宸打来电话,让马扬立即返回。
“书记是不是有饭辙啊有饭辙,让我们也去陪一陪啊。”车停下后,市局的几位领导开玩笑说道。“别尽想好事。”马扬笑着数落了他们一句,又跟他们交代了几件事,特别让他们回去抓紧时间做言可言老伴的工作,弄清那份“材料”的下落,马扬还担心那份材料是否让凶手们劫走了,便赶紧掉转车头,直奔省委大楼。
办公室里只有贡开宸自己在。
“怎么的领导要请小的我吃晚饭”马扬笑道。
“你”贡开宸也笑了笑道。
“要不,我请书记吃晚饭”马扬笑道。
“行了行了。你你快坐下吧。少贫嘴。我们只有三十分钟时间。”
马扬笑道:“哦,却原来领导同志还是有饭辙在等着哩”
贡开宸也笑道:“怎么,我这个当省委书记的外头有个饭辙,你还觉得过份了”
这时,从外间秘书办公室里传来一声轻微的门的启动声。
两个人不说话了。马扬折身想去外间看一看。贡开宸做了手势,让他别动。稍等了等。外边又传来开抽屉和翻纸张的声音。贡开宸冲外头问了声:“谁啊小郭”郭立明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份铅印的内部刊物:“是我。马书记,您好。根据您的要求,政研室搞的《内部未定稿》第一期出来了。一共印了三十份。下班前,送了两份过来。刚才我把这件事忘了……”贡开宸淡淡地说了声:“搁桌子上吧。”郭立明把那两份内部刊物放在贡的桌上,然后拿出一只一次性茶杯,准备给马扬沏茶。马扬忙说:“我自己来。”郭立明说:“您坐。您坐。”等沏完茶,又问了声:“没事了吧我走了。再见。马总。”
郭立明走了。然后是脚步声。关门声。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里彻底安静了下来。贡开宸起身上外间把大门锁了起来。回到里间。在那个越旧皮子越红亮的旧皮转椅上坐定下来,直瞠瞠地看着马扬,说道:“说吧。”马扬一愣,稍稍迟疑了一下后,又起身上外间看了看,确证外间已是空无一人了,回到里间才反问:“要我说什么”言下之意是,您召我回来,我怎么知道您要谈什么呢贡开宸说:“刚才在汇报会上,你们只谈了一部分情况。为什么你们市局的那位领导要继续往下说,你还一个劲地暗示他别说了。马扬,你搞什么名堂在内部制造什么紧张空气”马扬微微一笑道:“真是什么也瞒不住英明的贡领导。”贡开宸正色道:“我很严肃地对你说,在没有充分事实依据的情况下,在内部制造这种莫须有的不信任气氛,是非常有害的,也是组织原则所不能允许的!”
省委书记
三十三、省委决定宋海峰去大山子兼职
马扬沉默了一会儿,问:“志和最近找过您没有”
贡开宸耸了耸那两根淡得已见有些稀疏了的眉毛,反问:“干吗扯到志和身上”
“有些情况,等他来找您谈了以后,我们再说。”
“什么意思”
马扬扯开话题,忙拿出手机说道:“您先去应酬。等您应酬完了,我把我们市公安局的那几位同志重新叫来,让他们再单独向您汇报刚才没讲的那一部分情况。我不是不信任谁,也不是故意要在自己的同志中间制造紧张空气。我只是……只是防患于未然而已。大山子的情况确实比较复杂。如果您觉得我做得有些过份了,我一定注意改正。”
贡开宸无奈地笑了笑道:“你小子,就是主意大。但我还是要再提醒你一次,你作为一个特大型企业的一把手,你的首要任务不是破杀人案,也不是抓贪污分子。搞好大山子的结构调整,尽快建立起一套现代企业管理制度,为整个大山子寻找到最合适的市场发展方向,让大山子各种经济要素充分流动起来,把三十万人的生产积极性充分地调动起来,这才是你的中心任务。最近,我认真地考虑了一下,恐怕只有从更高的角度、更宏观的范围,去破除我们原先在认识上的一些条条框框,才有可能真正解决大山子的问题。可能还要触及到一些很根本的理论问题。马扬啊,继续拿出你那种向中央领导告我刁状的勇气……”
马扬的脸立即红了:“贡书记,你怎么老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呢您还要我怎么向您解释当时我真的没想要告您的刁状……”
贡开宸笑着挥了挥手:“开个玩笑。另外,我要告诉你,宋海峰去大山子兼职的事,省委已经定了,中央也批准了,他兼任大山子市委市政府的一把手。在大山子新建一个经济开发区,撤消原来的冶金总公司建制,但原总公司的所有的厂子、矿区、人员全部纳入开发区。你任开发区主任兼党委书记,享受副省部级待遇。很快就正式宣布你俩的任命……”
马扬故意叹了口气道:“还是对我不放心啊。”“不放心不放心提你一个副省级”贡开宸笑道。“这样的‘不放心’,怎么没人来赏我一个不能再患得患失了,马扬同志,大山子三十万人的身家性命基本上就全交在你手里了”
“但是……”
“没什么再‘但是’的了”贡开宸厉声打断马扬的话。马扬不作声了。然后,贡开宸又宣布道:“下个星期,邱省长亲自出马,带你们大山子招商引资团先去南方走一圈。探探路,摸索一点经验。”马扬问:“这个招商引资团,由大山子市政府出面组织,还是用我们大山子经济开发区的名义组织”
贡开宸很不高兴地反问:“又来了。这有什么好争的”
“……我没有争,只是问问……”
贡开宸突然长长叹了口气说道,“马扬,大山子有问题,这我很清楚。这些年,特大型国有企业也有搞得很好的嘛。大山子没搞好,就说明它肯定有问题。前两年扔进去二十多个亿,没见大起色,我心里就结了老大的一个疙瘩。我相信,随着工作的逐步深入,大山子原先潜藏的问题会进一步地得到暴露。有些矛盾还会激化。对这一点我是有准备的,也可以说是有安排的。现在我心中最没底的是,怎么为大山子找到有市场发展前景的新的经济增长点。抓坏人,堵漏洞,虽然是新时期有新情况新特点,但我们还是有一点办法的,也有一点经验。但抓经济新增长点,我心里实在是没数。我希望你在这方面多下点功夫。说白了,当前,你工作的重点,就是带领大山子的干部和广大群众找出路,找饭辙,真正把经济搞起来,走上一条良性循环的发展之路。这个重点抓不住,你问题抓得越多,人心就越散,怨气就越大,大家越是看不到前途,这后果同样是不可收拾的……”
这时,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很显然是贡志和打来的。贡开宸拿起电话说:“我这里有事哩。以后再说吧。”“啪”地一下挂断了电话。马扬赶紧对贡开宸说:“贡书记,请您无论如何抽个时间跟志和谈一谈。志和掌握一些情况,很重要。在这个问题上,请您不要仅仅把他当作是自己的儿子。我相信,他给您打电话,也不仅仅是在找自己的父亲。他是犹豫再三,经过很长时间的思想斗争,下了极大的决心,拿出极大的勇气,才给您打这个电话的……”
贡开宸迟疑地看了看马扬。马扬不由分说地拨通贡志和的手机:“志和吗你等一下。”然后,把电话向贡开宸递去。贡开宸看着神情急切的马扬,也不明白他跟志和之间搞了什么“勾当”,好大一会儿不作声,也没有任何反应,最后,才满腹狐疑地,勉勉强强去接过了电话。
在“广场”的中心地段,某豪华酒楼的豪华包间里,宴会还没正式开始。潘祥民带着秘书来了。他个子不高,步幅不大,步频也不快。一进那扇充满欧陆风情的雕花柚木镶钿大门,在场所有的人都起身迎上前去。
张大康显然是今晚的“主人”。他热情地握住潘祥民的手说道:“潘书记,我以为您不来了哩。”潘祥民随意地把手伸出去,让他握了一下,笑道:“那怎么可能呢张老板的事,我怎么敢怠慢呢”张大康忙笑道:“不敢怠慢的是我们嘛。当然是我们。来来来,我给您介绍一下,这几位都是我们省里顶级的民营企业家……”
“好啊。好啊。”潘祥民继续很随意地把手一一伸向其他宾客,同时又在笑道:“新兴阶层。新兴阶层。好啊好啊。”
“潘书记,以后别又把我们当革命对象对待喽。”一位稍上了点年纪的老板笑道。
“我都跟你们‘同流合污’了,又握手又干杯,吃喝不分,今后,谁革谁的命啊”
“来来来,入座。入座。边吃边聊。边吃边聊……”这时,张大康又张罗开了。
前几天,潘祥民接到张大康打去的一个电话,说,省里几位民营企业的“钜子”听说省委省政府决定要把大山子改建成一个新型的高科技经济开发区,“非常兴奋”。很快行动起来,成立了一个企业集团,要在大山子这个新兴开发区联合投资搞项目,“特聘”潘书记担任该集团的顾问。
“……经请示,省委已同意我担任你们这个企业集团的顾问。”潘祥民端起酒杯,大声宣布。
于是掌声雷动。
潘祥民一口干了自己杯中酒后,却说:“稍稍有点遗憾的是,今天晚上我不能在这儿跟大家一块儿尽兴……”这句话刚说完,席间立即升起一片诧异不解,并多少有些失落的议论声。潘祥民拿起温热的口巾,轻轻地擦了一下嘴角,解释道:“不是我不愿在这儿跟大家一块儿尽兴,实在是事先有约。假如一定要追究责任,也请追究大康先生的责任,因为他今天这个电话打晚了。”张大康忙说:“我做检查。我一定做检查。但是,潘书记,俗话说既来之,则安之。在座各位虽说人微言轻,也代表着一方水土哩。您得给在座各位一点面子。”潘祥民当即拿眼角扫了一下捧着酒瓶一直守候在一旁的服务员小姐,示意她给自己的酒杯满上,然后端起酒杯说道:“大家都知道,最近大山子出台了工人干部下岗政策。第一批下岗了五万人,最近又下了五万。十万之众啊,一场不大不小的地震。省委省政府动员了不少退休的老同志去协助做这个工作。今天晚上就替我约了一个下岗工人座谈会。当然,我可以推迟去,甚至让座谈改期进行。假如那样,我想我们在这儿喝着这个酒,聚着这个餐,心里一定不会踏实。不仅我心里不踏实,相信在座各位心里也不会太踏实。但各位是我K省今后发展经济的重要支柱之一,也是我个人重要的朋友。为了弥补今晚这个遗憾,我主动罚酒三杯。一,祝贺咱们这个企业集团成立;二,感谢各位对省委省政府工作的支持;三,为我的提前退席,再请大家原谅。”说着,喝干了杯中酒以后,又让服务员倒了三杯酒,一一地干了,然后大声说道:“大山子曾经是我们K省的骄傲。重新振兴大山子,是几届省委的既定方针,也是不变的决心,也是我们每个K省人的光荣责任。从这个意义上说,在座各位的行动起了一个很好的带头作用。我受本届省委主要领导的授意,代表他、同时代表省委省政府,向各位表示真挚的感谢。谢谢。谢谢!”
省委书记
三十四、劳模干起擦鞋行当
因为黄群前些日子出了趟远差———被派去美国采购一批医疗器械,今天刚回家,很少能早回家的马扬,今天却破例提早回了家。一到家,却发现黄群和小扬两人神色都有点不太对头,跟卡通片里那个偷吃了东西的小猫似的,都有点不敢正眼看马扬。“怎么了,真理这一回怎么又从多数派手里溜掉了”马扬一边拈起一块黄群带回来的美国点心,扔进嘴里,一边笑着追问。他们家两女一男,因此,他属于“少数民族”“少数派”。家里一旦发生争论,他常常引用马克思的著名论句:“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来“捍卫”自己。“不是真理的问题……”小扬红起脸解释。“那是什么问题”马扬笑着追问,又往嘴里扔了一块美国点心。小扬为难地看看黄群。黄群却说:“你自己跟你爸说”“说就说”小扬赌着一口气,横下一条心说,“爸,我有个同学,她家长想见见您……”“不行。”马扬不等小扬把话说完,便断然回绝。“爸……”“怎么连这点规矩都不懂了”马扬有点不高兴了。多年来———从他担任领导职务以来,也从小扬长大懂事以后,他就跟小扬定下这规矩:可以带同学到家来玩,但绝对不能答应同学、老师,利用他和她之间的这种父女关系来找他办事。“绝对不可以记住了”马扬让女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这样嘱咐道。实事求是地说,这些年来,小扬是认真执行了这个规定的。她也打心眼里瞧不起那些依仗父兄权势吆五喝六,横行乡里的“恶少衙内”,在外从不宣称自己是某某人的女儿。但今天,她却下定决心要“犯”一回禁。事情的缘起是今天傍晚时分,菲菲的母亲、那位花旦演员夏慧平生拉死拽,带着菲菲来找马小扬,要她帮着引见她那位任一把手的爸爸。
“爸,她真的太可怜了。四十多岁的人,让京剧团开了,前两天又让氧气站给开了……”
“……”马扬还记得这位决心要从事“文化工作”的京剧女演员。
“氧气站裁员,第一批下岗名单里就有她。她下岗了,我那个同学怎么活还怎么上学她特有才华……”
“她来找你了”
“……”
“说话呀。她人呢”
“您别骂我……”
“你把她带到我们家来了”
“不是我带她来的……”
“她人呢”马扬无奈地看了女儿一眼。
“在我房间里待着哩。爸,求您了,您帮帮她吧。就这一回。我再不带任何同学的家长来找您了。求您了……”
“……马主任,我不跟您胡搅蛮缠。十万人都下岗了,我死乞白赖要您替我安排活儿,也太不懂事了,太难为您了。”夏慧平一见马扬,就这么说道。但接着,却向马扬提出了一个特别“古怪”的要求:“我只求您替我找个老公……多老多丑都无所谓,只要有能力帮我,让这个闺女把书读完。我无能,不能再耽误孩子。我又没那能力再供她上学。只求您替我找个老公……”说着,便哽咽起来。
夏菲菲的眼圈也红了。一直站在菲菲身旁,轻轻地搂着她的马小扬眼圈也红了起来。
这时,潘祥民的车已经驰入大山子市。这里算是大山子市内一个比较热闹的地段。路面坑洼不平。街边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摊。卖什么的都有。许多地摊上卖的是工人常用的一些工具和劳保用品:各种型号的老虎钳、扳手、卡尺、帆布手套、翻毛皮鞋、铁丝、螺帽、大锤、电焊工用的防护面罩等等等等。有些小吃摊甚至摆到了路当间,使本来就不宽的路面越发地显得狭窄了,车速也就不得不放慢了下来。就在这时候,潘祥民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忙让司机停车。潘祥民向车右侧的街边注意地看了看,问秘书:“你看那个人像不像谁”“像谁”秘书不太清楚潘书记的用意,小心地反问。“像……像咱们省著名的劳模赵长林。”潘祥民说道。
秘书忙探身过去细看。但街边人头攒涌,路灯光又暗,一下子很难分辨得清楚谁是谁。他匆匆看了一会儿,忙问:“哪儿呢”潘祥民有点着急:“那儿。那个擦皮鞋的。”秘书一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边还在嘀咕:“不会吧。赵长林怎么会擦皮鞋别说他是省劳模,就论技术,他也是八级机修工。再没饭吃,也不能沦落到去擦皮鞋啊”
但那人的的确确是赵长林。他刚替一个过路人擦完皮鞋,正在收钱。他跟所有刚下岗的工人一样,还不好意思跟人“侃价”,略有些腼腆地说道:“您瞧着给吧。三毛五毛,随便……”那人扔下一张一元的纸币,起身走了。纸币飘飘扬扬地落到皮鞋箱外边的泥地里。赵长林忙拾起,并用袖口小心地擦去纸币上的泥迹。
潘祥民在确认了对方是赵长林后,便急忙下车向赵长林走去。秘书当然要急忙跟过去。赵长林发现有两个人下了公家的车,大步向他走来,以为自己违反了市容检查大队的什么规定,这二位是要来“收拾”他的,便赶紧收了钱,背起擦鞋箱,向一旁躲去。他们之间相差总有十来米吧,腿脚毕竟已经不怎么灵便的潘祥民总也赶不上,又不好意思当街嚷嚷,眼看赵长林拐进一家个体饭店去了。那小饭店门口竖着一块简陋的牌子,上面写着“下岗工人擦鞋点”。秘书凭经验知道这事一时半会儿消停不了,便拿出手机通知大山子方面组织座谈的同志:“潘书记已经进了市区了,被堵在小白楼街口。可能还得一会儿……”追到离小饭店十来米处,潘祥民站住了,也没让秘书再追过去,并闪到一旁的暗处里,他要好好看一下究竟。
“擦鞋点”牌子周边还有几个年龄不等的中年工人模样的人,都背着擦鞋箱,默默地等着活儿。赵长林在小饭店里“躲”了一会儿,见身后那两人不再追来,又出来为正在饭店里用餐的一位先生擦起皮鞋来。
潘祥民走了过去,走到赵长林身后站住了,怔怔地异常心酸地看着正低着头全身心地忙着替人擦鞋的赵长林。秘书想上前跟赵长林打招呼,被潘祥民一把拉住。
一个工人背着鞋箱过来兜生意:“两位,擦鞋吧。我们都是八级工老师傅。这活儿,包您满意。价钱也好商量……”
秘书忙把他拉开。
这时,赵长林发现了潘祥民,抬起头打量了一下,也看清了潘的面容,不由自主地放慢了手里的动作。他是认识潘书记的。那位顾客有点不耐烦了:“嗨,看什么看呢蹭脏了我袜子了。”赵长林忙红起脸低下头去加快了手里的动作,并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潘祥民心里一阵酸涩,转过身走了。几分钟后,还在和夏慧平母女俩谈话的马扬接到了潘祥民亲自打过来的电话:“潘书记,我是马扬。赵长林在替人擦皮鞋这情况我不清楚。好。我马上就过去。”夏慧平此时已经把想说的话都说透了,便赶紧说道:“您忙吧。我该走了。”马扬暗中对黄群示意了一下。黄群跟着马扬走到外头,听马扬吩咐了几句话,又和马扬一起回到房间里。马扬让夏慧平“再坐一会儿”,然后转身对夏菲菲说:“菲菲,小扬常在我们面前夸你,说你在各方面都挺优秀。以后有可能,希望你多帮助我们家的小扬。家里生活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来找黄姨。”说完就匆匆走了。黄群拿出一点钱给夏慧平,并说:“菲菲她妈,这是小扬她爸……”夏慧平的脸一下胀红了,忙推开那钱:“她黄姨,您这是什么意思”黄群也略有些难为情地说:“给……给菲菲买一些学习用品……”夏慧平的眼眶湿润了,只是坚决地说道:“她黄姨,我……我们不是来讨饭的”
黄群拿着钱的那只手却一下颤抖了起来。
省委书记
三十五、全机关“享受”擦皮鞋
大山子机关旧楼小礼堂里,前来参加座谈的下岗工人代表早已到齐。因为潘书记迟迟没到,座谈会还没开起来。组织会议的工作人员焦急万分。工人代表们却异样地保持着沉默,神色一律十分严峻地安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等待着。开发区一位姓姜的副主任解释道:“对不起……潘书记在路上被耽搁住了……他马上就到……”工人代表们却面面相觑,不做任何表态。
马扬一赶到机关,就让丁秘书去查了一下第一批下岗的人员中,到底有多少省市级的劳模。“接到您的电话,我马上让有关方面用电脑搜索了一下,列入这一批下岗名单的省市级劳模,只有一个……就是赵长林。也真是不巧……”小丁报告道。马扬皱起眉头道:“大山子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怎么就把他给疏忽了”小丁忙说:“我已经请市总工会和劳动局、民政局的几位领导在您办公室等着了……”马扬却说:“先去会场。”
马扬一走进会场,大家都站了起来。马扬忙温和地笑道:“请坐。大家请坐。潘书记让我来向大家致歉,非常过意不去,路上遇到了一件意外的事情,耽搁大家这么长时间,他正紧赶慢赶往这儿赶。”
这时,开发区办公室主任却走了进来,附在他耳旁,低声说道:“潘书记到了。在您办公室里哩。他让您过去一下。”马扬忙回到自己办公室,只见办公室里已经坐着不少人了。最引人注目的当然是潘祥民和身前放着擦皮鞋箱子的赵长林。潘祥民脸色不太好看地瞥了马扬一眼。马扬上前跟他握手,他都没理会。马扬不无有些尴尬地招呼:“刚到”潘祥民却冷冷地问:“还有可以说话的地方吗”马扬一边忙答:“有。有。”一边把潘祥民带到了另一个办公室。一进那个办公室,早憋了一肚子火的潘祥民便冲着马扬嚷嚷开了:“我说马扬,你这么大一个大山子,就容不下一个省级劳模啊你是不是还要把全国劳模都弄下岗心里才舒坦”“是我工作疏忽。确实是我工作疏忽……”马扬忙答应。“疏忽你知道吗,你这种疏忽,伤害的不仅仅是一个赵长林”潘祥民仍然不依不饶。
这时,丁秘书又匆匆走来报告:“与会的下岗工人代表听说赵长林来了,都上办公室去看他了。”跟赵长林在一个擦鞋点干活儿的那些下岗工人,见潘祥民执意“带走”赵长林,心里都有些发慌,也怕赵长林“吃亏”,情急中,招呼两辆的士,紧随其后赶来。下车时,两位司机一概拒收车资,只说道:“得。得。这趟车,我们请了。记住,替哥儿们在当官的面前多说几句实在话,比什么都强”
于是,马扬办公室里人越聚越多。丁秘书忙招呼:“请同志们还是到小礼堂去……”不大一会儿功夫,小礼堂里也人满为患,两侧的走道里甚至都站上了人。姜副主任先请“我们尊敬的老领导,原省委书记潘祥民同志”讲话。依然还板着脸的潘祥民说:“还是请你们的一把手马扬先讲。他讲比我讲管用。”马扬赶紧站起来说:“好。我先说几句。一会儿大家都讲完了,再请潘书记做总结。首先,我要向大家说明一个情况……”这时,赵长林突然站了起来,满脸胀得通红地举起一只手,请求道:“能不能让我……让我先说几句”
马扬一愣。所有与会的人都一愣。主持会议的姜副主任担心现场气氛如此“炽烈”,再由他这么横插一杠子,会叉出啥乱子,便凑近了赵长林,低声地、却又坚决地、既用商量的口气、又带上吩咐的口吻说道:“长林,让马主任先讲完吧”赵长林歉疚地看看这位姜副主任,然后又求援似地看看潘祥民,说道:“我……我……”潘祥民立即应和道:“既然长林有话要说,那就让长林先说。长林,你说。有啥说啥。放开了说。”马扬也马上胸有成竹地应和道:“好。长林,你先说。”
真要让他先说,赵长林一时半会儿地却又犹豫开了。“省市两级领导也有一段时间没跟咱们工人面对面座谈了。今天这个会又让我这么点屁大的事给搅和了。我挺对不住在座的各位领导、各位同志……”几分钟后,他开始喃喃地说道。会场上一片肃静。“前些日子,马主任在电视里给全体大山子市民讲话,有一段话说得我心里挺不好受。他说,几十年来,咱大山子全体市民、工人、干部,为大山子总公司的建设尽心尽力,做出了卓越的贡献,这笔账是要记在共和国的发展史上的。但由于当前遇到了空前的风浪,加上部分机械失灵,某一时期管理指挥有误,这艘拥有三十万船员和旅客的‘超级大船’已经没法承载这么多船员和旅客了。现在摆在大家面前的,只有两条出路,一条是,谁也不下船,悲壮地与船一起沉没。另一条出路就是,多余的船员旅客赶紧下船,先保住大船不沉,等把船抢修好了,装上了新的机器,能远航五大洲四大洋了,再根据需要和可能,让大家伙上船来。即便最后还是有一部分人上不了船,党和政府也绝不会弃之不顾,也要对他们的基本生活有一个妥善的保证。这次我们机修分厂百分之百被裁减了。厂领导征求过我的意见,他们说,你是省级劳模,你提个要求吧,我们给你报到市里去,根据有关政策,可以对你做特殊安排。我没提这个要求。刚才,马主任一见面,就和姜主任一起,一个劲地向我道歉,说他们工作有误,疏忽了我这个省级劳模、工人阶级的优秀代表,伤了大伙的心。他们马上让在场的劳动局领导对我作恢复工职的处理。我挺感激的。但是,我还是拒绝了。我不是在跟省市两级领导憋气。当然,下岗后,我也憋过气,骂过娘。大山子的工人都说,盼马扬,想马扬,马扬来了全下岗。但这些日子我想通了。真的想通了。这条大船就是修好了,跟以前的那条大船也是不一样了。从前的那条船,国家是包吃包住包产包销。每年每月每天都有人给你派活儿。你只要埋头干你的活就行了。可以这么说,三十多年,我赵长林除了学会了修那几种老掉牙的机器,别的真是啥都不会。从今往后不可能了。不管在船上还是船下,我们都得有那种本事,要学会在没有人托着你领着你的情况下,自己也能扑腾两下。从小处说,也能给老婆孩子找一口饭吃;从大处说,还能发挥咱工人阶级的余热,给国家、集体创造一点财富。这本事,晚学不如早学,强迫学不如自觉地学。擦皮鞋又不丢人现眼。目前,咱只有这点能耐,那就擦呗。谁知道今后还会擦出一个啥名堂、趟出一条啥路数来呢”说到这里,他有点说不下去了。对今天以擦鞋谋生,他的确心有不甘。而对明天的日子,他的确又茫然无数。忧愁和焦虑,忐忑和疑惑,不安和委屈,冲动和克制……这世界上但凡能把一个中年汉子折磨成蔫乎小老头的那种种为难情绪,这时候全跟杂和面似的,揉混在一起,全份地涌上心头。骤然间,他眼眶湿润了。
静场。久久的静场。马扬突然站了起来,激动万分地带头鼓起掌来。潘祥民鼓掌了。姜副主任和机关的工作人员鼓掌了。与会的工人代表们鼓掌了。闻讯随后赶到的市府两位副市长也跟着鼓起掌来。但就在这时候,赵长林却突然一屁股坐在了自己的那个擦鞋箱子上,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这哭声把所有在场的人都震呆了。马扬忙上前劝慰:“长林……”赵长林忙擦擦眼泪,勉强地笑笑道:“我他妈的这是干啥呢走了。干活去了。”潘祥民一把拉住赵长林,向秘书示意了一下。
秘书忙拿出一些钱。潘祥民诚恳地说:“今天耽搁你干活了。这是一点点劳务补贴。”赵长林接过钱,手颤抖着,眼眶里久久地转着泪花,半晌没说出话来。他喃喃地说了两声:“谢谢。谢谢……”却又把钱塞还给了潘祥民的秘书,背起鞋箱,转身向外走去。
这时,马扬冲过去,叫了声:“长林,请你等一下。”
赵长林站住了。
马扬问秘书:“机关里还有多少同志没回家”秘书迟疑了一下,答道:“有三分之一还在加班吧。”马扬立即下令:“马上通知他们中间所有穿皮鞋的同志,到这儿来集合。”
秘书一愣,不知马扬要干什么,但仍惯性地转身去通知人了。不一会儿,有十来个穿皮鞋的同志走了过来。还有些穿其它鞋的同志手里拎着一些皮鞋来了。
马扬挥着手大声说道:“来来来。高级享受。擦鞋擦鞋。一双五元。把钱交到丁秘书那儿。”
省委书记
三十六、大哥竟是“性无能”
赵长林脸一红:“别别别……马主任您别……”
马扬对那些还站在那儿不动的机关干部们又嚷了一声:“傻站着干啥呢坐下。坐下。”
“别别别别……”赵长林有些不知所措了。
“没那么贵。我们擦鞋是一元一双……”另一位老师傅红着脸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