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扬半信半疑地看了杨处长一眼。
省委书记
四十二、谈判,先小人后君子
这时,在大山子城市宾馆一层大厅的总服务台,杜光华已经结完账,自己拿着行李,刚走出旋转大门,一个服务生又跑了过来,告诉他有个姓杨的先生打电话来找他。还挺急。杜光华一听就知道是那个说话做事挺生分的杨处长了,便说:“噢。请你告诉他,我已经走了。”那个服务生犹豫了一下:“这……”“怎么,还要我自己去跟他这么说吗”杜光华见他那么为难,便有点不高兴地问。
“不不不……那位杨先生说,不是他要跟您说话。是我们大山子开发区的一把手,管委会主任兼党委书记马扬要跟您说话。”那个服务生忙说。
大概因为“开发区的一把手,管委会主任兼党委书记马扬”要驾到,宾馆一层门厅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那个总是偎缩在阴暗角落里,很少有人光顾的咖啡吧,这时也突现了出来,六七张小圆桌上沾满茶迹的旧桌布立即被新桌布取代。好几大桶热带观叶植物居然“从天而降”,让杜光华眼睛为之一亮,心里也温暖许多。从未谋面的宾馆总经理、副总经理、客房部主任、餐厅部主任、营销部主任……纷纷云集在门厅里……过去站没站相、坐也没个坐相、总是扎堆聊天的服务生们,这时也都毕恭毕敬地站立在各自的岗位上……“哎呀呀呀……马主任,怎么可以劳您大驾呢”马扬一出现在大厅门口,杜光华就略有些夸张地伸出双手,快步迎了过去。
马扬回头问杨处长:“给杜先生安排住的地方了吗”杜光华忙说:“不用。不用。”马扬依然只对杨处长下令道:“快去。告诉总台,要一个豪华套间。”杜光华忙做出一副惶惶的样子:“真的不用。我刚退了房。”
马扬这才回过头来,很诚恳地对着杜光华说:“我请你再多留一天。费用,由我方负责。杜先生,这点面子你还是要给的嘛。”杜光华说:“该谈的,我和杨处长都谈了……真的不用了……”
这时,办完住房手续的杨处长,拿着房卡和房门钥匙走了过来:“请上楼。204房间。”
马扬却对杨处长说:“你先去看一看,是不是最好的那一套。要不合适,让他们换另一个豪华套间。”
204豪华套,的确是这个宾馆最好的一套房间。
“告诉总台,给204房间每天送两次水果。”一进房间,马扬对杨处长做了这样的吩咐。“马主任……马主任……您要这么见外,我真的一分钟都不待了。我是大山子人……”杜光华忙说。“来点水果怎么就见外了呢大山子人就不吃水果”马扬笑道。
杜光华默默一笑道:“恕我直言。听说您主任基金账上,能调动的现金只剩下三千多元了……”他想刺激一下这位“一把手”,测试一下他会做何种反应。见了这第一面,凭自己这些年在“江湖”上走动的经验,他觉出这个马扬非比寻常,这让他心动;但不知在这“非比寻常”的外表里头,跳动的又是一颗什么心他得摸清这一点。
马扬也默默一笑道:“你没见我坐着一辆新车吗我刚才知道,我机关车队里还藏着一辆宝马、一辆捷时达,一辆奥迪2点6。”说着走过去,哗地一声拉开窗帘,指着窗外一片灰蒙蒙的景色,对杜光华说:“当我们大山子整个负债率高达百分之一百好几十、大多数厂子没法开工、纯粹依靠国家银行贷款过日子的时候,我们却用公款养着这样一个豪华型四星级宾馆。明白我说的话意思吗这座宾馆里,有六套这样的套间是专门给前市委市政府和总公司、矿务局领导留着的。百分之六七十的市委常委会和矿务局党委常委会,也是借座于此召开的。甚至起草一个很普通的市委文件,也要在这里包上两三个房间,住上六七天,或一二十天……我们是一个什么了不起的大都市只有三十万人啊。而所有这些费用都是名正言顺地用公款报销,计算在公司的经营成本里了。杜先生,你是腰缠万贯、亿贯的大老板,你舍得这么花你自己的钱吗”
杜光华的心又一动,但他没作声。他想再听一听,再看一看。
马扬却又在催促杨处长了:“去拿水果呀。我这个手里只剩三千元主任基金的开发区一把手,也得请我们尊贵的客人吃点水果啊。”
杨处长向外走时,对另外两个在场的机关干部示意了一下,他们便一起出去了。然后在总服务台就发生了这样一场对话:
餐饮部主任:“中午饭按什么标准安排三千元一桌的标准还是五千元一桌的标准过去,市里和总公司的主要领导来,都是定的五千元一桌的标准。但实际上,我们是按九千元一桌的标准给他们做的。对市和总公司两级领导,我们向来都特别优惠。过去总公司领导宴请广州上海方面来的老板,规格都定在一万五千元一桌……”
杨处长:“等一会儿吧,我得请示一下马主任。”
餐饮部主任:“今天你们是付现金,还是签单”
杨处长:“这也得请示。”
餐饮部主任略有些为难地:“那……就请快一点定。我们还得提前通知后头作准备。”
杨处长不耐烦地:“那也得请示几千元一桌的饭,现在可不能随便吃了。现在开发区的领导,不是过去那个总公司领导了”
与此同时,在楼上204房间里则进行着下面这样一段对话:
马扬:“跟你说一句实话,我现在非常需要有一个人来大山子投资。我得开个张啊”
杜光华笑笑:“我看出来了。”
马扬:“往我这儿投这笔钱,我坚信,你不会后悔的。”
杜光华:“我现在开始也有这样的感觉了。”
马扬:“当然我不会给你写任何保证书。”
杜光华:“我知道您不会干这种傻事,也没想让您干这种傻事。”
马扬:“但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你,你要的那三万平米地,按一平米一百五十元的价格给你。”
杜光华:“我这个价,已经高出你们一年前卖给恒发公司那一万多平米的价三十倍了当时,你们怎么那么善良,只跟恒发要了五块钱一平米”
马扬:“现在咱们不讨论过去的事。一百五十元一平米,给你三万平米。而且让你独资经营。跟你签二十年合同。”
杜光华:“五十年。”
马扬:“二十年。这一点不能再谈。”
杜光华:“三十年。”
马扬:“二十年。”
杜光华:“二十五年。”
马扬:“二十年。”
杜光华:“好吧好吧。算你厉害。二十年。成交。我独资经营。”
马扬:“但还得附带两个条件。”
杜光华:“哈哈。名堂在后头哩”
马扬:“先说《永在岗》公司。《永在岗》公司你还要不要了”
杜光华:“要啊。但是,也别着马腿哩。谈不下去。”
马扬:“《永在岗》公司你必须跟我们合资经营。这是我们下岗工人亲手创办的一块名牌。它牵涉到我们好多万下岗工人的感情问题。不能兜底都卖给你了。”
杜光华:“合资,没问题。关键是要严格按《公司法》来操作。按投资比例来决定管理权限的分配。你们出资百分之五十以上,这个董事长你们当。否则,对不起。除非,你马主任来当这个董事长。我同意。”
马扬:“哈哈。想让我为你打工你想得美董事长,可以让你当。但我们得要这个总经理。我们有个省级劳模,他创办了这个公司。我想给他一个更大的舞台,磨炼一下培养一下……”
杜光华:“你想磨炼谁培养谁,我不管。只要你出资百分之四十。总经理人选就由你们定。要是出不到这个比例,一切免谈。”
马扬:“资本家啊。真是资本家啊。”
杜光华:“甭管什么家,我早说过,谈判桌上,必须先小人后君子。一切按游戏规则来。啥都讲人情面子,就没有规范的市场了。没有规范的市场和市场规范,我们这些民营企业家,不去坑蒙拐骗,就只有死路一条……”
马扬:“别忙着给我上课,资本家先生,百分之四十,我给你。”
杜光华:“马主任,这个问题,我跟你方的谈判代表整整谈了八九个小时,要是有一线希望,我今天也不会退了这房间准备离开大山子了。”
省委书记
四十三、谈判双方都要摸底
马扬:“现在,你是在跟我谈。我告诉你,百分之四十,我给。”
杜光华:“仅仅在这一个方面,你们的资金缺口就是二百万。这情况你清楚吧”
马扬:“放心,这二百万我不会让你给我垫上的。”杜光华将信将疑地看了看马扬。马扬:“第二点,我要跟你谈的是,出让给你那三万平米土地,在两年内,你要用这些地,替我做一件事。”
杜光华警惕地问:“做啥”马扬:“替我种两年草。”杜光华:“种草”马扬:“准确地说,是一种德国进口的草皮。”杜光华:“还得是德国进口的草”马扬:“是的。当然,有一点我要说明,我不会让你白干。占用你两年资金,两年的损失,我会按银行贷款利率赔付给你。种草用的一切费用,我也会在两年后付还给你。但是现在你得替我垫付这一切费用……”
杜光华:“为什么要在这三万平米地上种草”马扬:“对不起,我得过一段时间才能告诉你这里的原因。”
杜光华:“现在不行”马扬:“现在不行。但是你现在就得替我把草种上。”
杜光华:“那抱歉,现在我也不能跟您签这个合同。我要先期投入上千万哩。我可不能在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用这些钱打水漂。”
马扬:“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而是这会儿我还不能说,有几件关键的事情还没有个眉目……”
杜光华:“那等你什么时候能说了,咱们再签。”马扬:“但我需要你草签一个合同。”杜光华犹豫着。马扬:“给我二十天时间,最晚不超过一个月,那几件事就会基本有个眉目。到那时候,我一定会详详细细地把来龙去脉给你讲一遍。你听下来,如果觉得我想做的事值得你为它冒一下险,你再跟我正式签合同。如果你觉得不合适,就吹。我绝不为难你。”
杜光华:“你稍稍透露一点内幕嘛。毕竟是上千万的大事,我的首长同志……”
这时,杨处长敲敲门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瓶酒。
杨处长:“可以吃午饭了。”马扬从杨处长手里把酒拿了过来。杨处长又拿出两只酒杯。马扬往酒杯里斟满酒。
马扬:“杜先生,很抱歉,开发区党委制订了几条章程,不管来什么样的贵客,只许具体负责接待的那个部门领导陪客人吃饭。其他人、特别是管委会的主要领导,一概不许陪吃陪喝。为了我们这一次合作,我在这儿先敬你一杯酒。饭,我就不去吃了。一会儿由杨处长代表我,陪你用餐。”
杜光华:“对不起,这杯酒现在我还真不能喝。请允许我再考虑一下,给我二十四小时。如果到那时候,我觉得可以跟您草签这个合同了,我再来喝这个酒。”(请注意,他在推开那杯酒,接触到冰冷的玻璃杯的时候,手指突然微微地颤栗起来。如果你能观察得再细致深入一些的话,你还会发现,这一霎那间,他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异样的僵硬。甚至目光都有些呆滞了。还好,这种变异闪电般地袭来,又闪电般地消失。只有手指的颤栗,延续了好几分钟……)
杨处长:“杜先生……”马扬立即做了个手势,没让杨处长再往下说。马扬:“好。我等你二十四小时。”杜光华:“痛快。我喜欢跟懂道理的痛快人打交道。”
二十四小时。已经过去几小时了204豪华套间。偌大个会客室里,空空落落,很显然,杜光华已经在这儿把自己关了很长一段时间了。打开的笔记本电脑早已进入屏幕保护状态。屏幕上,一只硕大的水母在漆黑的深水里缓慢地游动着,伸缩着,探寻着。烟灰缸里也积满了烟头。杜光华把自己放倒在长沙发上,身边放着一瓶精装的二锅头,那酒已经喝掉一多半了。他端着一个原先用来喝茶的玻璃杯,怔怔地看着屏幕上游动着的水母出神。杯子里还有大半杯酒。
“叮咚”———有人按响了门铃。他忙折起身,把杯子里的酒倒进马桶,放水抽掉,然后又赶紧把酒瓶藏进柜子,把烟缸拿进卫生间,并把散乱地扔在沙发上的六七本时尚、家庭、政法、言情类的杂志一古脑儿地塞到枕头底下。这里头好象还有一两本欧美出版的色情杂志。最后,他用浓茶过了过嘴,又掏出一小罐口腔清洁剂之类的东西,往嘴里喷了两下,定了定神,梳理了一下头发,这才去开门。
进来的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谈辉。杜光华马上又变得“神采奕奕”了,问:“搞到什么新情况没有”老人四下里略略地打量了一下,反问:“你从网上又查到些啥”“啥也没查到。媒体好象还没怎么注意这个新兴的开发区……”老人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我这里有两个不太好的消息。虽然不是最近才发生的,但值得你我重视。一个是K省省委派省委副书记宋海峰来兼大山子市的市委市政府一把手,马扬的权限被大大缩减;第二,原大山子冶金总公司的财务总管前些日子被人杀害。凶手至今还逍遥法外。看来,大山子的情况比我们原先估计的要复杂,而且不止复杂一点,而是复杂得多得多。”杜光华替老人沏了杯花茶,说道:“我琢磨,这个马扬答应卖我三万平米地,却又要我先在那上头种上德国进口草皮。他搞啥名堂这方面你打听到什么没有”
“没有任何消息。连他们机关党委副书记对此都一无所知。他们那个机关党委副书记说,马扬这人有时挺邪门儿的,谁也摸不准他到底想干什么。用那位副书记的话说,种草绝对不可能。大山子市内连像样的大树都没几棵,机关大楼上还有好几扇窗户玻璃都没配齐哩,种草干啥呢喂马还是喂骡子搞不好,这又是马扬的一个什么虚招……刚才路过他们东方广场时,我看不少工人在那儿搭台哩。我打听了一下,说是今晚,马扬要在那儿公开拍卖什么东西……”
“他是该拍卖一点东西了。他手头只有三千来块活钱供他支配。”
“那我们还要往这儿投钱”杜光华沉吟道:“我的谈老军师,我当年起家的时候,手头还没这三千块哩这一点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一,贡开宸信任他。他手里有实权。第二,他手里有三十万人,几十亿的固定资产,几十万平米的土地。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得摸准他脑袋瓜里到底有些什么想法。他这人是不是真干实干的货。这一点特别要紧。有一些当官的,发发原则指示,在中央和基层之间当个传声筒,行。你要他自己拿个主意,实实在在地办几件事,他就顾虑重重,重重顾虑,全‘虾米’了。我就怕跟这一号人打交道。白搭功夫嘛。你跟他说半天,他嘴里倒来倒去的全是人民日报社论和中央文件上的话,没一点实际的。你说你念叨几篇最近发表的社论也行啊。他不,念叨来念叨去的还全是几年前的套话,整个儿闹你一个没脾气,气死你还不给棺材”
马扬要拍卖机关车队里那三辆新车,是下午才做的决定。决定做出后,他立即通知了省内外一些“大户”朋友———一些大企业的老总和他们的代理人,中央一些驻省单位的老总和他们的代理人,各新闻媒体的领导、朋友,向他们一一说明他的苦衷:他必须凑齐这二百万元,兑现他对大山子下岗工人兄弟们曾经做出的那个铁血般的承诺———尽全力支持他们重新创业,开辟人生新天地。只要他们有这个“雄心”,他一定尽自己全部“绵薄之力”。“今晚我拍卖我仅有的三辆新车。各位仁兄仁弟,有钱的请帮个钱场,没钱的也请来帮个人场。拜托拜托。”一个多小时里,他连续打了十多个电话,把嗓子都说毛了。为了让那些远在外省外地实在没法赶在这个时限之前脱身亲赴现场的“款兄款弟”也能及时掌握拍卖的进展情况,适时参与喊价,他“命令”电讯局的同志以“战斗的姿态”,设法在现场拉了几条电话专线,以便于那些老总们用电话参与这次拍卖活动。
省委书记
四十四、折服于拍卖轿车
这时在东方广场拍卖现场,正在叫拍的是那辆宝马车。“宝马200。三十八万。好,这位,三十九万。三十九万。一次……这位,四十万……四十万……”这时,守候在电话专线旁的一个机关工作人员突然激动万分地跑来向马扬低声报告:“有人嫌麻烦,要一气把这三辆车买了。开价二百零一万元。”
得到报告,马扬真是亦惊亦喜,喜出望外。因为,拍卖现场气氛固然热烈,但从拍卖的竞价情况看,三辆车全卖了,最后可能仍完不成两百万的指标。除了这三辆车,机关里还有什么可卖的前台一声声叫价针扎般刺疼着呆站在后台的他。而现在居然有人一下把价抬到了期望中的两百万,这显然是有“奇人”在暗中相助。这个价码向全场报出后,果然也震动了全场。拍卖现场完全静了下来。主拍师的声音也因激动和意外而有点颤栗了:“二百零一万……一次……二百零一万,两次……”
突然,有一个声音从前边传来,大概不在麦克风近旁,所以听起来有些微弱:“二百零五万。”主拍师忙叫道:“有人开价二百零五万。谢谢。”台下立即掀起风暴似的欢呼声。丁秘书激动万分地跑来告诉马扬:“恒发的张大康把价抬上去了。二百零五万。”
马扬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他命令自己沉住气,忙对小丁说:“赶快把这情况通知那个神秘的客人。看看他还有没有可能把价再往上抬一抬。”这时候电话专线那边已经传来消息,说那个“神秘客”一下把价抬到了二百二十万。“二百二十万。二百二十万,一次……二百二十万,二次……”随着传出主拍师的喊价声,全场又一次死一般地静了下来。二百二十万。开玩笑哩张大康接着报出二百三十万。他觉得这是一次机会极难得的“活广告”,其效益都不是“一石几鸟”可以形容、可以概括得尽的。
二百三十五万———那个“神秘客”似乎也摆出了一副志在必得的架势。
二百四十万……
二百四十五万……
“二百五十万”
全场第三次陷入了死寂般的静谥。风,于是轻轻地从在场所有人的心头掠过……“二百五十万,一次……二百五十万,二次……”
马扬迸住气,低声问小丁:“告诉那个神秘客没有,有人出价二百五十万了。他还有什么打算”随后传来的消息是:那个神秘客突然关掉了手机。失踪了。
“二百五十万三次”拍锤“啪”地一声敲响了。
这一晚,说好要回家的,但大约等到半夜两点,马扬还没到家。黄群有点急了,打电话到他办公室,没人接,打他手机,也没人接,她开始有点不安了。找到小丁,小丁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接电话,说,马主任早走了。再看看床头的闹钟,说,他应该早到家了。黄群忙问,谁开车送他回来的还在睡意朦胧之中的小丁努力想了想,答道,好像……好像他没让人送,是自个儿骑车走的。这一下,黄群真急了,这一段时间以来,社会游民骤增,发案率暴涨,常有外地流窜来的所谓的“斧头帮”“棒子帮”深更半夜有的干脆就在大中午的藏身在特别背静处和常人的视界盲区———比如,人流量较少的过街天桥桥洞里,伺机迅速从后面接近行人,猛击其头部,劫掠其财物。“你们怎么能让他自个儿骑车走”黄群当时一下叫了起来。她的担心并非虚拟。他们住家的这地方,临近城乡结合部,树木和违章建筑较多,非法出租私房的人家也较多。居民状况比较复杂。黄群早就提醒马扬,既然已决定留在大山子干了,是不是趁早把住房问题解决了。她这么着急,主要的,还真不是为了她自己和女儿着想。但马扬一直说,等等吧,别急,“牛奶会有的,面包也会有的。”黄群觉得也是的。马扬是大山子的一把手,要解决个住房问题,算不上个难事。但眼下马扬实在太忙。再说,房子问题也不能解决得过于草率了。既然说等等,就等等吧。这事就暂时地搁下了。
当晚,三辆车拍得出乎意料的高价,回到管委会机关旧楼,铺上白桌布,举行拍卖成交的签字仪式。新来兼任市领导的省委宋副书记也到场助兴。“祝贺。祝贺。这件事,干得漂亮。双赢。我代表市委市政府向你们双方表示祝贺。”宋海峰用力地握着马扬和张大康的手说道。马扬笑道:“嗨,穷人穷招术。主要还得感谢恒发公司张董的鼎力相助。”张大康举起手中的香槟酒杯说道:“恒发永远和大山子共进退。”宋海峰接着笑道:“希望这是开发区最后一次拍卖活动。”马扬忙点点头说:“说实话,我手头已经没什么可拍卖的了。再拍的话,只有拍我自己了。”张大康忙笑道:“那我一定来参拍。出天价,我都奉陪到底。喂,开发区的各位首长和领导同志都听着,什么时候拍卖你们的这位马主任,提前跟我打声招呼,我一准死拍”宋海峰大笑:“好。好。”
这时,丁秘书悄悄走到马扬身边,低声跟他说了句什么。马扬立即对宋海峰等人说了声:“对不起。我去接个电话。”便随小丁走了出去。
电话是杜光华打来的:“马主任,佩服。这出戏,导得好,演得也好啊。佩服佩服。祝贺祝贺。”马扬笑道:“你这会儿在哪儿呢刚才我打电话到204房间找你。你没在。”杜光华说道:“我是没在那儿。很可惜啊,我没张大康那么财大气粗……”马扬却笑道:“我已经非常感谢你今晚所做的一切了。”杜光华故作惊讶状地问:“谢我干吗”马扬淡淡一笑道:“谢你替我把价码抬到了二百万以上。否则,我还真犯愁哩。谢啦。”“你知道是我在背后为你哄抬行情”“那怎么会不知呢只是让大康兄多出了点血……”杜光华忙说:“嗨,多宰他几十万算个啥嘛你没听说张大康这小子这二年从大山子掳走的黑钱,何止十倍百倍这个数”
马扬只是笑笑,没表态。
杜光华乖巧,自然懂得身居要职的马扬在这个问题上不可随意表态,便马上转移了话题:“主任同志,你把好车全卖了,自己用啥呀暂时从我这儿拿一辆奥迪A6去使使吧。堂堂开发区主任总不能成天窝在一辆老普桑里去跟人谈买卖吧”马扬忙说:“车的问题你老弟就甭替我犯愁了。还是考虑考虑我俩之间那个合同吧。”杜光华马上答道:“合同,不用考虑了。我跟你签。”马扬还有点不信他已下了最后的决心,便试探道:“还没到二十四小时哩,你,就定了”
“定了。”杜光华的口气很干脆。
“哎,杜老弟,你……”马扬还在试探摸底。
“马主任,你咋也那么粘乎呢你不想签了”
“签。签。签。”马扬赶紧连说了三个“签”,赶紧把这件事坐实了。
杜光华没把自己突然提早结束“二十四小时”考虑期的原因告诉马扬,是有他的考虑的。他知道马扬对他做了调查。他也要对马扬做一点调查才能下最后的决心。他让老者谈辉去省城找计委的几个中层干部吃饭,想从他们嘴里挖一点有关马扬为人的真实情况。情况还没搞到,所以他提出了“二十四小时”的期限。但今天晚上这场拍卖车的大戏,让他看到了马扬为人的另一面。让他感动、感奋的另一面,又让他感到新鲜,新奇。他甚至还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如此感动和感奋,为什么会产生如此新鲜和新奇的感觉,但一个基本的结论却产生了:马扬这人是可以信赖的比较出色的合作伙伴。杜光华有时特别相信自己的直觉。这也是他的一个“理论”:在生意场上,区别一个经营天才和“笨才”,就看他对瞬息万变的市场行情,有没有一种在霎那间发现机会,抓住机会的直觉能力……杜光华认为,他就属于那种具有这种直觉能力的人。天生一个好商人。这一切,在这时候当然是不能跟马扬说的。因为他俩毕竟还没有相知相熟到那样的程度。在生意场上,步步谨慎是第二条生命线。第一条生命线是,发现机会,必须不顾一切猛扑。
省委书记
四十五、马扬被人重伤
马扬对杜光华重提了那两个条件:“一,永在岗公司我投资百分之四十。一年后,你得再替我安排一千五百名下岗工人。并且把总经理的职务留给我那位赵劳模。二,那三万平米的地,你得先给我把草种上。一切费用得两年后才能给付。我可是光棍不怕刀砍。白纸黑字签上了,你可得替我做到。想清楚了。”杜光华笑道:“下午没说要安排一千五百名下岗工人的事呐。你这人怎么这样,行情见风涨啊”马扬解释道:“你公司扩大了,不也得招工嘛招谁不是招我这儿下岗工人个个都好使着哩。谁不用谁是傻瓜”杜光华笑道:“得得得。我算是服了你了只要你别让我在那三万平米地上种大烟就行。一个小时后,你带着你那一帮人来。我在城市宾馆那房间里等你。但有一条,你别再带那酒来。我这个……烦酒。特别烦酒。”
一个小时后,马扬亲自带人到城市宾馆去签了合同。回机关还掏钱买了一瓶茅台让大伙喝了,表示“庆祝”。“……感谢各位这一阶段的努力可惜我不是大款,否则我就拿十瓶二十瓶茅台来请大家一醉方休”他这么说道。而后,他就回家去了。司机说要开车送送他。他知道这车明天一大早还得去省城的机场接人。他就让司机早点回家歇着,自个儿骑着车走了……
算时间,算路程,就是走着回家,他也该到了啊黄群真沉不住气了。几次三番要给派出所、公安局“报失”。拿起电话,想想,又放下了。一旦报告,马扬失踪,片刻之间,是会惊动省市委主要领导的。甚至可能惊动中央领导。他毕竟已经是个副省级领导干部了啊。犹豫。焦急。不断地有车开过来,一道道雪白的前车灯光扫过周边黑黑的树丛,也有自行车的声音,琐琐碎碎地近了又远去。但等她们这时,小扬也从床上起来了追下去看时,都让她们失望而归。这期间,秘书小丁两次打电话来询问。他也觉得事情有点蹊跷了。大约三点多钟光景,黄群和丁秘书最后通了一次电话后,商定,报警,正打着电话,从楼下的院子里传来几下汽车喇叭声。马小扬眼睛一亮:“爸”说着,便冲了出去。黄群却一怔,但也马上跟着冲了出去。
此时,确有一辆车缓缓驰进院子。车停下后,车上下来两个人。这时,马小扬想冲下去接马扬,却被黄群一把拉住。黄群颤栗着低低对女儿说了声:“别……”黄群觉出有一点不对头。两人忙躲进暗处。马小扬忙向那两个人看去。只见那两人从车上抬下一大包东西,放在院子的地上,很快又开着车,走了。马小扬要向楼下走去。黄群再一次拉住她,让她别去。马小扬因此站住了。母女俩呆呆地打量着那个东西。马小扬迟疑道:“不像是炸弹……”黄群说:“不是炸弹也别去。”
又过了一会儿。马小扬经不住好奇心的诱惑,恳求道:“去看看吧……”黄群忙说:“别去……”但口气已不像刚才那样坚决了。小扬说道:“去看看吧……”一边说,一边慢慢地试探着向楼下走去。黄群轻轻地叫了声:“小扬……”马小扬一步三回头地向院子里走去。黄群从墙根抄起一根柴火棍,警惕地看着快要接近那包东西的女儿。
小扬走近那包东西,这才看清,它用一条旧棉毯子包裹着,长长粗粗的。再往前靠近半步。那东西忽然间,蠕动了一下,并且还有低微的呻吟声从旧毯子底下传出。
马小扬忙往后倒退了一步,回头向母亲喊道:“好像是个人……”
黄群惊叫了一声:“别动……别动……”一边叫喊着一边往院子里跑来。
这时,马小扬又向那包东西走了过去。看到有个捆扎那包东西的绳头露在外边,便怯怯地去拉那绳头。等黄群赶到,棉毯全部散落,坦露出包裹着的那个人的脸。
特写:毯子继续往下滑落。缝隙中露出更明显的人的部位。
特写:马小扬睁大了双眼注视着那正在往下滑落的毯子。两人都惊恐地叫了起来,并本能地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不敢再细看。
这人正是马扬。血还在他脸上慢慢地往下流淌着。
马小扬哭喊着:“爸———爸———”,扑了过去。黄群也扔掉手里的棍子,一边叫喊着:“马扬———马扬———”一边扑了过去。
半小时后,贡开宸和邱宏元得到马扬被伤害的报告。待他俩驱车赶到,宋海峰和大山子开发区党委、管委会、市公安局,以及医院的一些领导都在大山子医院主楼门前的台阶上迎候着了。
“情况怎么样有生命危险吗”贡开宸一边匆匆向急诊室走去,一边问。“还没发现有颅内出血症状。X光颅骨造影,怀疑颅骨后侧有一条细小的裂缝。除此以外,还有些钝器敲击造成的皮下瘀血和其它原因造成的软组织撕裂伤。从目前情况看,假如没有其它还没发现的伤情,一般来说,不会有生命危险。”医院院长答道。
“裂缝”邱宏元一惊,忙问,“颅骨上有裂缝”
“马上准备做进一步的检查,最后再确诊一下。”医院院长答道。这时,这一行人已经走到急诊部的观察室门口了。院方的人拿来几件白大褂,分发给各位领导。待他们披挂整齐,走进观察室,马扬却已经下了病床,并摆脱黄群的搀扶,大步迎了上来。这让贡开宸等人非常意外。他们以为这时见到的马扬一定病态万状、气息奄奄,没料想,不仅仍精气神十足,而且还能大步上前寒暄问好。再看床头,居然还堆着一厚摞等待他批阅的各种报告和卷宗。这家伙想干啥呢贡开宸看看院长,哑然失笑道:“你说这家伙颅骨上让人砸开了一条裂缝这像是颅骨上让人砸出裂缝的人吗怎么,还在这儿办公你这儿是医院吗”院长不无有些尴尬地对派来特别看护马扬的那个小护士说:“你怎么搞的嘛”一边说,一边上前去“没收”陈放在桌上的那些文件、材料。小护士脸大红,忙上前帮着院长检收那些文件,却被马扬摁住。他对院长说道:“你老兄别乱批评人。这事跟这位小同志没关系。坐,各位领导请坐。”
这时,潘祥民也匆匆赶到。他显然是从另外的渠道得到这个消息的。马扬忙笑道:“各位领导,干吗呢来跟遗体告别还是开追悼会”黄群在他身后狠狠瞪了他一眼,啐道:“乌鸦嘴呸”潘祥民问公安局的领导:“怎么会出这种事情的”“没事没事……遇见一伙小流氓……”马扬抢先答道。“小流氓不会那么简单吧。”潘祥民说道。“我们一定尽快抓获凶手。”公安局领导坚定地保证道。“要很好总结一下经验教训了。两起案子了吧财务部那个姓言的老主任被杀在先,现在,开发区一把手脑袋又被砸。这里总有点名堂吧”邱宏元说道。然后他又分析道:“这两起恶性案都针对领导干部,又都是团伙作案。会不会是一伙人干的”马扬却说:“不一定。我估计,打我的那一伙,纯粹是小流氓滋事。他们本来是要打另外一个人的,看走了眼,才打到我头上来了,纯粹闹了个误会。所以他们也就没多打,抡了两棍子,一瞧,不对头,就赶紧收家伙,还挺仗义,把我送回家……”
公安局局长说:“但是从现场情况看……”他想趁诸多首长都在场,作些案情分析。马扬却立即打断了他的话:“这会儿你就别搞你的案情分析了。你们先出去待会儿,我要跟几位领导单独请示个事儿。”等院长和公安局的几位领导同志,还有黄群等都走了出去后,马扬对贡开宸和邱宏元说道:“我只占用领导十分钟时间。年初,我听说,省里从国家计委和经贸委争取下来一个大型坑口电厂的项目。”邱宏元笑了笑道:“你的情报搞得挺准。”马扬问:“省里有没有最后定下,把这个坑口电厂项目给谁”邱宏元略略地看了一眼贡开宸,见贡没有表态的意思,贡进了这观察室后,不知为什么,一直不怎么说话便说道:“给谁,目前也不可能给你啊。这个大型坑口电厂将由德国方面贷款三个多亿美金,并由他们最著名的卢尔公司承建。这些德国人对环境要求特别严格。硬件软件一点都含糊不得。你瞧瞧,大山子目前这状况,我敢让那些德国老板上你这儿来吗来了,再把人家的脑袋砸个窟窿,怎么收场”
同样一直也没怎么吭声的宋海峰这时却插上话来说道:“贡书记,邱省长,我作为大山子市的主要领导,可以向你们保证,如果你们能同意把这个坑口电厂放在我们大山子,我保证所有德国工程技术人员的人身安全绝对不会出一点问题。”
省委书记
四十六、X光片被谁借走
贡开宸这时却挥挥手说道:“这里不光有个人身安全问题。假如只是这么个问题,那好办。我相信,只要投入力量,你们是一定能够保证这些外国老板和专家的人身安全的。但人家跟我们较真的不仅仅这一点。人家讲究的是整体投资环境。光不挨打,那怎么行还有一点,刚才邱省长还没跟你们说,这个坑口电厂最终建在哪儿,得由德方来定。他们要派人来考察。你们说,大山子目前这个环境,条件,德国人能看得上吗”
马扬忙问:“他们的考察组什么时候到”
邱宏元笑道:“你啊,来不及了。连打扫你这些街道的时间都没有了。他们明天就到。”
马扬再问:“能允许我们去跟德国老板接触一下吗”
邱宏元指着马扬头上裹着的绷带:“你……你还是先把你脑袋上的这条裂缝焊结实了再说吧。”马扬忙说:“请领导给我们这个机会,去跟德国人争取一下;成不成,是我们的水平问题,给不给这个机会,是领导的政策问题。请领导暂且不要主动跟德国人表态说大山子不行。”邱宏元说:“可我们也要为这个电厂负责。我方毕竟也要投入十多亿资金。”马扬立即说道:“如果我们争取到这个项目,我给你们立生死状。要办不好这个电厂,你们就枪毙了我。”邱宏元哈哈一笑道:“你知道我们毙不了你。”马扬立即从病床的枕头底下掏出一页打印好的文字,交给邱宏元:“这是我的军令状。如果由于人为的因素,而使这件事没办好,我愿意负刑事责任,并且用我全部的家产担保。”潘祥民笑道:“马扬啊马扬,你那点家产,哄谁去呀……”宋海峰说:“那我也赞助一下,在马扬的这份军令状上签个名。用我们两颗脑袋,两份家当一起来担保。”马扬忙说:“谢谢宋副书记支持。我想用我这一颗脑袋来扛着就够了。咱们还是得尽量减少创业成本嘛。听马扬这么说,在场几位领导都笑了起来再说,也得为省里这两位主要领导着想,到时候,让他们砍我这一颗脑袋,总比让他们砍两颗脑袋,要好下手一些。潘书记,您也替我说两句啊。”潘祥民哈哈一笑道:“我说,管啥用”
邱宏元见马扬这会儿真有点起急了,怕加剧他脑震荡后遗症,便上前安抚似地拍拍马扬的肩头,说道:“好了好了。今天就不说这档子事了。你呢,还是得实际一点。这心情我们理解,但是,人家毕竟明天就要来了嘛。啊”马扬十分恳切地说道:“请各位领导让我试一试。”话说到这份儿上,贡开宸觉得自己该最后表个态了,便说:“你怎么试嘛瞎胡闹这会儿你还在医院里躺着,脑袋上还有条裂缝等着处理”马扬还在坚持:“谁说我脑袋上有裂缝”一边说,一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又伸伸胳膊,踢踢腿,大声嚷道:“我好着呐”贡开宸忙制止道:“行了行了,别再瞎闹了。有没有缝,得听大夫的这个问题,我们回去研究一下,再答复你。”便转身走了。
贡开宸走出观察室,找到院长,下了两个指令:一,立即把马扬转到特护病房去看护。在伤病没有得到彻底治愈前,不许他回机关工作。“千万不能让这伤留下什么后遗症。这一点,你要直接对省委负责。”二,马上把马扬的颅骨X光造影片送省人民医院和军区总医院,请他们那儿最好的外科、骨科大夫一起来会诊,“会诊结果要在最短时间里报给我”
院长受命后,马上安排人去调X光片子,同时派人派车带着这片子,跟几位领导一起去省城。但不料,没过多大会儿,去调片子的人急匆匆赶回来,把院长拉到一旁,悄悄地告诉他,马主任的病历找不见了。院长一惊:“马主任的病历找不见了怎么可能”那人想了想,忙改口道:“不是病历,是他的颅骨X光造影片找不见了……”
院长低声急问:“确实”
那人低声说道:“确实。”
院长压住心头猛然升起的无名怒火,只得先把贡开宸等领导送走,然后急忙赶到病历室。那儿,定下要带着这张片子去省城会诊的那位主治大夫正带着好几个工作人员埋头在翻找这张X光片子。病历室的一位女工作人员是这件事的当事人。她负责保管这些X光片子。但她却说不清这种一百年也不会发生一起的事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发生了。她心慌意乱,一边嘀咕,一边翻找:“不可能……完全不可能……”忽然间,她想起什么来了:“对了对了。这张片子被人借走了。”所有在场的人几乎都叫了起来:“借走了你怎么不早说”那位主治大夫忙问:“你借给谁了”那位女工作人员想了想说道:“我不认识……”院长哭笑不得地说:“你不认识你让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把马主任的X光片子拿走了”女工作人员又想了想,忙说:“他说……他说他是马主任身边的工作人员……”那位主治大夫责备道:“他说他是马主任身边的工作人员,你就把片子给他了他要说他是卫生部来的,你还不得把咱们这医院整个儿都卖了”院长挥挥手,让那位主治大夫这时别先忙着一味责备,加剧那位女工作人员的惶悚心态。他把她叫到一旁,缓和下口气问:“你查看了他的证件没有”“没……”“你也没问他借这片子干吗使”“没问……”“你可真行。你太行了”那位主治大夫忍不住又插了一句。院长立即又拿眼色制止他。这时,也许因为有院长的“偏袒”,那位女工作人员的神经稍稍地放松了一些,开始回忆起更多的细节:“我当时想……他要不是马主任身边的工作人员,上我这儿来蒙这X光片子干吗啊这片子,又不能吃,又不能玩,拿出去连根冰棍都换不来……”院长问:“你认定他是马主任身边的工作人员”那个女工作人员想了想又说:“一早我见他在观察室门前转悠来着,还见他跟马主任的家属说话来着,就是叫不上他的名儿。”院长又问:“你让他打借条了没有也没有”女工作人员这时好像大睡初醒似的叫道:“借条打了。我让他打借条了。”一边说,一边在一个小抽屉里拼命翻找起来。
最后查实,马扬这张至关重要的X光造影片以后抓住凶手,上法庭,它还是必不可少的定罪量刑的铁证,是被马扬的贴身秘书小丁“借”走的。
接下来的行动,自然是立即去找丁秘书。但院长匆匆走了几步,却突然站住了。他蓦然想起,假如真是丁秘书“借”走了这张片子,个中必有“名堂”。在没了解到事情全部的背景情况前,身为院长,还是暂时不出面的好。不管是什么原因促使这位丁秘书“借”走马主任的片子,万一伤了他,将来总也是个事儿,人家毕竟是领导身边的工作人员。于是他回头吩咐那位主治大夫:“你带她指指病历室的那个女工作人员去找丁秘书。态度好一点。主要是问清情况。别跟抓小偷似的,跟人玩横的。把事情闹清后,马上到办公室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