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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陆天明 当前章节:1524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李裕确实找过秦嘉。不止一两次。甚至都不止十次八次。秦嘉关键时刻,肯替

十几位“坐大牢”的同伴站出来说话,李裕觉得这女子“仗义”。大气度。难得。中国女子吃得起苦,但凡再长点学问、又能仗义,这样的女子,实可顶得十个须眉。

自小,常在镇街上蹲书摊、听评书摆古的李裕是很相信这个理儿的。他带到秦嘉屋里去的何止一张存折。他把分散存在十几处银行里的大小存折全撂给秦嘉看了。还有账本和别人打的欠条。他先还没敢提让秦嘉做他“孩子妈”这档事,只是求她到他“公司”里来管事儿。“你是一个蹲过拘留所的人。你在国营单位,他们再不可能信任你。这我比你有经验。上我这儿来吧,就算赶明儿,我李裕垮了台,我也留两张存折给你,够你保本的。他们一月不就支你五六十块吗?”

秦嘉开始时讨厌他,害怕他。十次、二十次后,她顶不住了。不知道为什么,李裕依然是那么粗鲁、精明、狡猾、过分自信、土气十足,但渐渐叫她又觉出了他的实诚,顽强,他的幽默、随和,甚至还有某种“幼稚”。当一个女人从她讨厌的男人身上开始觉出“实诚”和“幼稚”,这事情就很“难办”了。

秦嘉开始问自己:“我为什么不可以帮这老头子一把?如果我不想离开羊马河,

一时也离不开羊马河,我为什么不可以走走别的路,舒展舒展自己?我得做自己的主,不能憋屈着。”她跟李裕提出:“我可以跟你过,做你孩子的妈。但有一条,你不能逼我辞退农场的职务。不能叫我全丢了……”

李裕高兴的恨不得打滚,但他表现得却十分镇静,眯起眼反问:“没瞎话?!”秦嘉这时不知为什么突然感到心慌,有说不清的怨恨,像无数小虫子在噬咬心窝,她头晕,脸色于白,又烧热。她冲着李裕吼道:‘你还信不过我?你放老实点,是你来找的我,不是我去找的你。你懂吗?什么瞎话不瞎话?!信不过我,就给我滚!滚!滚……“她倒在椅子上哭了起来。李裕没有”滚“。等到她哭停,把存折、账本交给了她。事情就这么定了。后来才知道,那天李裕交给她的还不是全部存折和账本。这几年,这家伙到底赚了多少,恐怕除过他自己,再没第二个人知晓,他也不会让第二个人知晓……

……他们把谢平抬到一间暖和的小屋里。别看外墙是泥巴糊的;里头,地板、天花板、加上护墙板,叫谢平觉得,他们把他抬进了一只白皮大板箱。

李裕在谢平床对面的一个板箱上盘腿坐下。他长得粗憨肥壮,坐罢也不吭声,便低下他那牛脖梗一般的颈根,用心卷他的莫合烟去了,由着秦嘉、齐景芳忙着端茶送水。他不时把手伸到裤裆里挠挠,扶扶磨盘一般厚大的屁股;尔后,拘下身,伸出贴饼似的大舌头,舔舔卷得的烟卷,尔后极其熟练地用他强有力的牙齿“啪”

一声咬掉烟尾上多余的纸捻。他把烟卷得很细,又不长。猛一看,倒更像根牙签叼在他两片肥厚暗褐的嘴唇中间。吸几口,就忙着去伺候一下他那根细卷卷:或者掸掉可能掉落在裤裆里的烟粒,或者再在细卷卷上舔上点口水,把它再粘牢实。不一会儿,大夫来了。场卫生队的。秦嘉派老头那个上过初中的小儿子三旦,开着手扶拖拉机去接来的。他俩下了拖车,一口气跑进来。

大夫给服了镇静解痉的苯巴比安钠,又对他额角上的伤口进行了扩创处理,用百分之三的过氧化氢进行了湿敷。谢平昏昏地睡去。大概是因为屋里火墙烧得太热,也有些紧张,包扎完毕,那位年轻的实习大夫出汗了。齐景芳绞了把热毛巾给他。他谢了声,接过毛巾,对李裕说:“你最好别在这屋里抽烟。”又一边打量着谢平,问齐景芳和秦嘉:“他是你们什么人?”

“熟人。我们的老同学。”

齐景芳担心地问:“不会得破伤风吧?”

大夫说:“不是没这可能。不过我给他注射了血清……观察一段,我下午再来。”李裕说:“定个时间,我让儿子再开车接你。”

大夫笑笑说道:“行啦。等你置备了‘丰田’‘皇冠’我再沾光吧。就你那破拖斗,我可领教够了。刚才差点把我眼镜给颠到车底下去。”

他们把他送到院子外边。齐景芳替他拎着棕色的猪皮药械箱。三旦已经突突地把拖车发动着了。

“你们都请回。病情有什么变化,可以随时来找我。”大夫说道。

“真麻烦您了。”齐景芳真诚地感激道。大夫接过药械箱,并没立即上车,沉吟了一会儿,迟疑地问道:“你们为什么不报告政法股……查一查凶手……”秦嘉不置可否地苦笑了一下:“哪来凶手……”

“也许是我多嘴。你们这位老同学体魄健壮,可说是一条少见的好汉。但从他头上的伤口看,是被人用钝器连续猛烈敲击所致,而且几乎都打在同一个地方。很难设想,这么一个壮汉,能一动不动让人用钝器在自己头部的同一个地方连续打这么多下。要么他当时昏迷了,要么他被捆绑了起来,又被人死死摁……这种明显的暴力行为,怎么能允许发生在今天……”年轻的大夫越说越激动。他那短皮大衣的毛领,在他不时扭动的肩膀头上,抖闪着。

“没人捆绑他。他当时也很清醒……”秦嘉叹气道。

“绝对不可能!”年轻的大夫激烈地反驳道。

“大夫,您今年多大?”秦嘉突然平和地这么问道。

大夫稍稍迟疑了一下,答道:“这跟我年纪有何相干?”

“随便问问……”秦嘉微微一笑。“您……大概也就二十四五岁吧?小我们八

九岁。两代人啊。也就难怪您猜不透发生在我们这帮人中间的事了。回去吧。这事儿跟政法股没干系……”

到吃早饭时,大旦的老婆端来一碗白面糊糊,一碗苞谷糊糊,十来根油条,一碟泡尖椒。还切了一碟卤猪头肉。秦嘉端来一盆水,叫谢平和李裕洗手。尔后,李裕把那碗白面糊糊端给谢平,自己喝那碗苞谷糊糊。他对谢平说:“我每天都得喝点苞谷糊糊。喜欢。那糊糊喝着香。不是装穷。你自管吃。在拘留所那会儿赵长泰常跟我说起你。秦嘉也常在我跟前念叨你。我们就算是老熟人了。在我家,你爱咋着就咋着。只是有一条,不许在秦嘉跟前说我坏话。我老夫少妻的,可经不住挑拨……”说着,他端起巨大的下巴,开心地笑了起来。

就这样,谢平像一条断了脊梁骨的蛇,蜷曲着,在床上整整躺了十天。就在这

十天里,外边的雪,开始消融。窗檐上的冰挂日益变细,不时格巴格巴让风吹折,掉到地上。而那风,也不似冬日里那般干硬。南山群峰,也像怀孕少妇的乳房,颜色日渐变深,膨胀着在抻长抽条。有一天,他看见北归的大雁群从这片黄泥屋顶上飞过,他再躺不住了,下了床,扶着墙,去开门;发觉门从外边锁上了。他使劲拽了两下。纹丝儿不动。因为使了暗劲,他的头又似要裂开了一般,右边的眼窝和那半拉脸,同时一惊一惊地扎疼,恶心得地板都晃动了,好似站在风浪中的船甲板上

一般,使他不敢睁眼。等这一阵头重脚轻的感觉过去之后,他便又去用力捶门,喊道:‘你们关贼呢?快开门!“捶了这几下,额角上便虚汗淋漓了,但头却反不似以前那般晕眩了,跳疼也不那么剧烈了;又砸了几下门,便听到李裕大儿媳妇喊着:”来了来了……你别急……“说话间人已经到了门口,哗嘟嘟掏出一大串钥匙,去下了门鼻子上那把大铁锁,一进得门来,便去床底下够那从卫生队借来的白搪瓷便盆。谢平真是又气恼又可笑,说:’你当我是你们家喂的一只大豚鼠呢?除了吃,就知道拉?”尔后,他自顾自就出了门去,并且“赶走”了想跟在后头“监护”他的那大儿媳。大门外,没狗。白大不使它们。一根高大的拴马桩上倒拴着好几匹骡马。鞍于磨得油光黑亮。马肚带依然紧勒着。大腿根上的长毛被汗儒湿了,结起一球球霜花,又打着旋。这一切,似表明,马的主人急匆匆来,还要急匆匆去。一边的墙根上,还靠着几辆老旧的灰尘仆仆的自行车,还停着两辆拉红砖的拖车。这一家,见天客商不断。对此谢平在这十天里是熟知的了。谢平慢慢向缓缓隆起的高包走去。不一会儿,秦嘉追了过来,臂弯里抱着谢平的那件皮大衣“你怎么连大衣也不拨就往外跑?”她气喘嘘嘘。谢平只管走上高包。原野起伏不平。那大洼处,横起一条宽宽的林带,时断时续,时隐时现。林带里掩藏的便是场部。

“别关我了。放我走吧。”谢平说道。

“待不惯?瞧不起我和我丈夫?”秦嘉苦笑了一下问。

“没的事……”谢平掩饰着。

“放心。我不会留你一辈子的。”秦嘉说着,把皮大衣往谢平手里一塞,扭头回院里忙她的去了。谢平不再去看林带和被阳光映照的场部,而只去盯着秦嘉。她瘦削的肩膀一耸一耸,快速地走着。昨天,谢平得知秦嘉相帮李裕在给下属人员发工资,大吃一惊。他问她:‘称和你……那个丈夫给人家发工资?“”不给人家发工资,人家白给你干?“秦嘉当时正在替他换绷带。”你们赚的钱不全归场里?

“”公司是我们的。我们上税。“”你们雇人了?‘“”雇了。“”你们是老板?

“”那又怎么样呢!“

那又怎么样呢……他真闹不懂……秦嘉当“女老板”?女老板…………好静啊。桂荣在屋里实在待不住,便撂下正在苦苦默记的中文打字机上的‘字盘表“,走到空空荡荡的走廊上。自从到福海县来之后,刘延军就把她安排住这达了。这是县文化站后身的一个杂合院。下午三四点钟光景,正是院里最静最静的空儿。谢平走后,快一个来月了,她连着给他发了四封信,一封回信也没见来。她真快要急疯了。

前出很深的廊檐和下垂很宽的雕花护檐板,使走廊笼罩在极深重的阴影里。院墙外矗立着一圈二十来米高的大叶杨。那青灰色的粗于上留着的一个个疤痢,活像许多个张开着的嘴。呆呆的。树们挡住视线,叫桂荣看不到多大一块蓝天。完全可以想见,人夏后,这里会更静。树叶婆挲和蝉的长吟低唱所衬托的静,会越发叫人无法抵御。骆驼圈子虽然也静,但那儿毕竟还有风的啸叫、沙石的撞击、云的奔涌、高地似动未动的搏动……我在那达长大。我就是它们——沙丘土包冲积扇冰大裂谷骆驼黄羊火成岩白日遥远干旱粗野悠闲和原始旷达……我就是静的本身,静的一部分。骆驼圈子的许多许多的静是从我心里流出去的,是我的一股血、一口气……再静,我也能感到它内里的搏动,就像在深夜里总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喘息声一样……但这儿……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它们只是它们。你只是你。

你们就没有这样的体会吗?当你无法和身边的静融合,只能生受着它的陌生和挤压时,这种静,只会带给你寂寞。还有比这情景更寂寞的吗?没有了……

文化站陈旧的木门上,涂着猪血红的土漆。刘延军带公司的铜管乐队来文化站排练。他本人就是相当不错的圆号手。

“今天晚上有事吗?”小刘问。

“我能有什么事?”桂荣快快地答道。

“那好。今天晚上还跟我到老崔家去。”

这几天,刘延军常带她到他一个姓崔的老同学家去。这位“老崔”,原先跟刘延军在一个牧业大队里插队,后来当了马背小学的老师。一干七八年。去年,刘延军向县委推荐了自己这位老同学,调任县中的副校长。据说这一年多,刘延军连着推举好几位老同学,进县的局、委领导班子。人家都说,这小刘心里是摆着个八卦

九龙阵,深浅莫测。桂荣倒没去管他什么八卦九龙,还是九卦八龙。她只是犯疑。那老崔刚离了婚,自己一个女孩子家老往人那儿跑,算个啥?

“我……我还得背字盘表……”桂荣口吃起来。

“在我这儿,得学会自我调控,得会生活。看过《赤橙黄绿青蓝紫》没有?一个年轻人单色调可不行。”

“我……”

“我五点半结束排练。尔后咱们上老崔那儿吃晚饭。那小子在蒙古包里学了一手拉画揪片子的好技术,今天叫他亮一手给你瞧瞧。我已经通知他了,叫他把面和上醒在那儿了。”

“别……”

“换件衣服!”

“我”

“五点半!”他喊着,已经跑进了木门。

“别……”她呻吟般地嚷了声。他听不到也不想听她的拒绝。

“换一件衣服……干吗要换一件衣服?”她有些慌乱。两颊火烫。心像小鹿似的在胸壁后头乱撞。她恨自己没有勇气拒绝。如果小刘用商量的口气跟她谈这件事,她会表现得很任性,并坚持自己的意见。但他是命令“五点半”。

“我不去……”她心里想着,人却已经在回后院的路上了。圆号在吹奏一首旋律火辣的非洲摇滚乐《没完没了地跳》。该换上件什么样的衣服呢?穿那件中式盘香扣的两用衫会太老气吗?为什么要换衣服?我不去……可“五点半”……没完没了地跳……她像躲开可怕的梦魔似的,跑过来。推开房门,门缝里掉下来一小片白色的东西。天爷。信。谢平的信。

“桂荣。我的小桂荣:一进家门,就看到你接二连三发出的那几封信。顿时,这漫长的走了一个多月才了结(?)的旅途生活所强加给我的困顿、疲惫,一下子全烟消云散了。我几乎再没心思跟家里人说话,就在窗前的八仙桌旁一口气读完了你所有的信。下了火车,我曾经异常激动过。我想,我回来了。我想告诉马路上那些打扮人时、长相细巧的每一个青年‘阿拉’们,我回来了。从新疆……你们知道什么是新疆、什么是大西北吗?老天,光是找无轨电车站,我就问了三个人。我走进我们家的那个弄堂口,一点不认识它了。我只能依靠弄堂口那块蓝铁皮路牌所唤起的一点回忆,追索它的以往。它变得那么窄。出奇地干净。木板楼的窗台快架到弄堂的中央。黑竹篱笆里的夹竹桃在这么个早春季节,竟绿得那么黑了。我在街道团委工作时,曾和这里的每一家打过交道。我想他们会认出我。我怕他们认出我。我心里潮热。我寻找。又低下头。但没有人认出我。没有人跟我打招呼。当我回到我离开了十四年的家门口,我才那样强烈地意识到,这个上海,这个家,离我是那样的远了……看到你的信,看到你的字,我确实比看见爸爸妈妈姐姐妹妹弟弟还高兴。虽然我离开他们足足十四年,他们也足足等了我十四年,而我离开你才一个月,你也才等了我一个月……这又是为什么呢?哦,桑那高地。我看不见的蓝色的太阳……

“现在他们都睡着了。时间归我自己支配。我想到的头一件事,就是给你回信。桂荣,这一路我为什么会走一个月。我为什么拖到今天才敢给你写信。这些你最想知道的,我要放在最后写。我现在迫切想告诉你的是,我心烦。我找不到人说话。

我看到的,全是些似曾相识的陌生人。到场部时,我就有这种感觉。我曾跟你说过,那年,我头一次进政委家的门,产生过一种十分奇特的感觉,总好似十分眼熟。好像我来到这个世界以前,就见过那几面白墙和几个老旧的板凳。十四年后,我再度细细光顾场部,却是异常地陌生了,你还记得我常常跟你说起过的那位大姐姐似的上海姑娘秦嘉吗?连她,我也‘不认识’了……是我变了?还是他们变了?、是骆驼圈子以外的那个世界变了,还是骆驼圈子落后了……我找不到人说话。桂荣,你明白吗?我找不到人说话。我想念老爷子、想念淡见三,想念飞机场,想念那该死的老畜生撅里乔、想念书田大哥、渭贞嫂和建国……我操心着有没有人再去给赵队长上坟……在这儿,没人跟我说话。他们张嘴。发声。也对我笑得那么热和。但我听不见。我听不懂。我不懂……“

谢平是一个礼拜前离开秦嘉家,动身回上海的。那天,他跟往常一样,早饭后,盘起腿,跟个老和尚似的,打了会儿坐。(这是齐景芳教给他的方法,说可以治脑震荡后遗症。)披上衣服,上马号和车库帮忙去干点哈。李裕这老头爱玩马,还真喂了几匹好马,有一匹还真是纯种的奥尔洛夫走马,是老头从霍尔果茨克那边经检疫后弄来的。老头从畜牧连专门找了个退休老牧工来调教它。一大的工钱就是五块

五。谢平跟这老牧工还能说得来。这些天里,倒是有不少上海青年来看望谢平。秦嘉时不时,也炒点菜,让他们喝两口。但谢平发觉,十来年不在一起,几句寒暄过后,跟这些伙伴也已经没多少好谈的了。杜志雄早已不在试验站,去水管站当了电工,同时还包了二支渠上所有的树,正筹款想买辆手扶拖拉机跑跑短途。谢平看得出,他一心想快些结束这“无聊”的喝,好去找秦嘉和李裕,谈借款买拖拉机的事。他来这达主要就是奔他那“小手拖”的嘛。龚同芳也不在试验站了,在基建队当了大工。那边,任务包到小家。男人当大工。老婆做小工。这样摊算起来,有活干的夏秋两季,他夫妻俩每月能拿一百八九十块。有时还要多些。但冬春没活,队里不管他们。他已经闲了一冬。现在想到秦嘉这里,给自己在春天里找点活。马连成倒是诚心陪谢平喝酒,但也是没话可说。他刚把老婆送回河南。他老婆的老家在比较富裕的豫西。这两年乡里搞得挺红火。日子比农场好多了。老丈人早有心让他们回去。他犹豫。但看来,这一步早晚是要走的。那么,今后他就是‘豫西老乡

“了。

还说什么呢?

谢平独自上尽后头的高包上蹲着去。野地里,场总机班有两个壮工在往这达拉电话线。场里要给李裕家安电话。前天,听齐景芳说,总场想在白河子城火车站盖个交通食堂,搞点营业,手头短点头寸,来找李裕老头借了六七万去。当时谢平说死了也不信。总场倒过头来找……李裕借钱?陈满昌他们一直挺忌讳、也挺讨厌这个李裕。可这会,谢平却不能不信了。李裕这老头要没这点谱儿,总场肯给他家安电话吗?要知道,到今天为止,在羊马河,还只有总场一级领导家里才安得上电话呢!

……洼处里,一阵风过,苇湖边上籁籁响动。兴许是野鸭和狐子又出来寻食招事了。齐景芳骑辆旧自行车,上了高包,呼哧呼哧直喘,紧着拿小花手绢擦鬓发脚里的汗珠。“这会儿就出来乘凉,不嫌早点?”她笑道,“走,带你去见两位熟客。”

“谁?”谢平见齐景芳嘴边挂起秘而不宣的微笑,便满腹狐疑地问。这些天,他已经充分领教了她和秦嘉。这二位,“鬼点子”之多,简直叫他目不暇接。“多问个啥呀!还能亏了你。”她使劲来拽他。他便往起站。因为起得太猛,脑袋里轰的一声,眼前金蝇子乱飞。差一点栽倒。亏得齐景芳一把将他托住,才稳住脚。

“又咋了?”她急切地问,一头伸过手来轻轻持摸他正在结痴的伤口。这语气、这姿态、这目光、这手势传递出的姐姐般的照护,是谢平这几天经常从她身上能看到又得到的。这既使他困窘,有时也叫他温恼。他挪开她的手,稍稍离开她恁贴近来的胸部和温柔的呼吸。定了定神,才发觉,齐景芳的一条胳膊还半围半搂地贴住他后腰。

他浑身一热,忙脱身先朝高包下去了。到前院,他看见门口停着一辆北京吉普。来了哈头儿?他不肯往里走了。“告诉我,到底要我陪谁?”他绷起脸,问齐景芳。

“嚷!给你开广播!”齐景芳瞪他一眼,把他拉到他那小屋里,拿掉帚,替他掸去鞋面和屁股上的灰土,告诉他:“秦嘉把陈副主任和郎亚娟请来了。你们见见面…

…“陈副主任自然就是陈满昌,郎亚娟现在也是组织股股长了。”干吗?“他警觉地问。”见面就是见面。有哈于马于驴的……“”我没那闲情逸致。“他往墙根一蹲,冷笑笑。”我去叫秦嘉姐了。“齐景芳威胁道。加叫秦嘉爹也没用!我伺候不着他们!”他闷闷地吼担这时秦嘉推门进来了。她刚出厨房,身上好一股肉香鱼香油烟香。“好。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今天安排你跟老陈见见面。郎亚娟是来当陪客的。见见面,了此一段旧账……”秦嘉说道。“秦嘉姐想替你做做工作,能让他们把当年的处分去了,把党籍还给你……”齐景芳说道。“叫我给他们磕头作揖求他?

“谢平问。”你只管吃,别的哈也不用你做。我只求你别耍孩子气,老老实实在边上坐着。连这一点也求你不到?“谢平不再吱声。秦嘉、齐景芳也没再往下说什么。

三个人心里似乎都咽进了一口冷风似的,兜底起了一阵凉,只在那达抽气。谢平往床上一倒,硬撅撅地说:“我头疼,真去不了……”齐景芳气急了,只待上前数落,却被秦嘉使了个眼色拦住了。秦嘉理解谢平。到这坎儿上,她又不忍心唆使谢平去陈满昌跟前低三下四。但她还是留陈满昌和郎亚娟吃了饭。只是把李裕拽出来作陪。

趁便,也“调解调解”李裕跟陈满昌之间的那点“不匀”。吃罢、喝罢,秦嘉又谈笑风生送他们上了车,吩咐大儿媳收拾碗盏,她又来到谢平屋里。这段时间里,齐景芳一直守着谢平,怕他愣头青,还要闯到饭厅里去搅乱。“景芳,你去吃吧……

“秦嘉说道。齐景芳没走。”你呢?绝食了?“秦嘉问谢平。谢平不做声。三个人就这么问声不响,默坐了好大一会儿。

又过了两天,谢平发现自己装户粮关系。工资关系的那个小荷包不见了。当天晚上,秦嘉和齐景芳来找他,给他一张汽车票,一张火车票。说:“你先回上海家看看,休养休养。我们在这头,再给你使把劲,看能不能再争取点啥。哪怕党籍恢复不了,能把当年的行政处分取消了也好。这样,你回上海从新安家立业也轻松些……”

谢平问:‘你们拿我那小荷包干吗?“

秦嘉答道:“你先不能就这么把户口什么的都办走了。那样,他们还会复议你的事?这节骨眼上,你只有表示,问题不解决,决不离开羊马河才对。”

谢平:“可我户口已经迁出来了。”

秦嘉:“这事我来办。”

谢平:“那我索性等在这儿得了,何必费那车钱来回折腾……”

秦嘉:“你在跟前,反而碍手碍脚,碍我做不成事。趁这机会你去探家,养病,歇息,随你溜达去!到时候,我自会打电报叫你回来取手续的。”

她说得多么自信。

谢平似在迟疑。秦嘉笑道:“来回路费,我都包了。我现在腰包里趁钱!再说,景芳还要替你负担一部分……她现在手头上也阔着呢,愁着没处花呢!”

‘大阔佬,别挖苦我们这些’小户人家‘!“齐景芳白了秦嘉一眼,笑道。

谢平还在迟疑。秦嘉火了:“你咋学得跟个老婆娘似的。恁蔫乎?!”

齐景芳出来打国场:“好了好了。秦嘉姐的钱是干净的。你要是连秦嘉姐都怀疑,那才真叫瞎了你的狗眼。”就这样,他走了……

谢平在上海家里待了二十来天,写信给秦嘉、齐景芳,问问那头的情况。她们说,你安心休养,有消息,我们自会通知你,别紧着催。三年桃四年杏,十月怀胎才成人。急啥?后来,妈妈跟他说:“依十几年没回来了。到乡下老家去看看。那里还有几家亲眷。他们常常提起依。”谢平看看家里人都挺忙。连退休在家里的阿爸替外地乡镇企业小厂设计图纸,一个月也能赚个两百块的外快。市区里,该他看望的熟人都去看望过了。他又不想学那些外地人,挤百货公司柜台,抢购上海货。给桂荣、秦嘉、齐景芳、渭贞嫂各人买了一样东西,还是托妹妹雅曼去办的;想着应该给老爷子、淡见三、于书田、关敬春他们也买点啥,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啥,就给他们一人买了一个气体打火机,那也是在弄堂口的小店里买的,没上南京路、淮海路去挤。闷坐在前后都是杂七杂八高房子的小弄堂里,听着缝纫机台板厂抛光机轰轰,听着啤酒瓶盖厂冲压机隆隆,听着清洁车抽吸地下粪池轰轰隆隆,听着公用水龙头终日不断哗哗啦啦;高房子前边马路上电车、汽车喇叭,高房子后头操场里小学、中学广播,送传呼电话的喊叫,修洋伞、补套鞋。收购旧钢笔旧衣裳的吆喝,背着五颜六色塑料制品来换上海粮票的宁波小贩绍兴单帮……他头晕。他憋气。

他着急于是他给桂荣,给秦嘉和齐景芳各发了一封信,报告了他的行踪后,便到十六铺码头买了张统舱船票,动身去老家启龙镇了。给桂荣,给秦嘉和齐景芳各发了一封信,报告了他的行踪后,便到十六铺码头买了张统舱船票,动身去老家启龙镇了。

二十三

……独自一人背靠着木缝开裂、油灰脱落的廊柱,幽静地坐到堂屋的门槛旁边,看暗淡的雨云从镇上正在修复的天主堂尖顶上慢慢移向河对岸。那厢,麦田。碧波生青。风拂过来,他才知道这里的青苗也有同样一股淡而清久的香。菜园东南角的大粪缸边上,野长几茎油菜。菜苔抽得粗壮高茁。按说,早已过了它花谢荚起的时节,它却依旧开着一片明晃晃的黄花。菜园四角,有几棵高矮不齐的桃树。后门外的大河,正值汛期。桃花水漫过岸边早被水泡黑了的踏脚板,把冒出芦笋那淡粉红小尖芽的一片河滩,淹去许多。浑浊的水旋转着,冲下来破木板、树极权,害得女人们没法去河边淘米。她们肥大的青布长衫便被风鼓起。鸭们也只在岸上嘎嘎叫。那天启龙镇中心完小退休老校长施济之指着疾流而去的大河,对谢平说:“‘难道人生再无少?门前流水尚能西’啊!”据说,这两句是苏东坡的词。谢平没学过。但大概的意思,他是懂的:谁说人生再没有青春年少的美好时光?你看门前的流水不还在哗哗地向西淌着吗?

苏东坡的河,向西淌,倒是桩怪事。

谢平就住在这位老校长家里。老校长早年鳏独,膝下只剩一个女儿,叫小英,在镇上做电话接线员。那五十门的电话交换总机,就安在她的闺房里。包给她了。

一月也有七八十块进账。好在有退休赋闲的老父亲做帮手。她要到镇市上走走,他便替她当班。这一幢带菜园的老宅,是祖传的私房。连堂屋带厢房,也有五六间。用不了恁些,空关了两间。老校长对谢平说:“你索性把户口办到我这块来算了。上海有啥好?螺丝壳里做道场——人轧人。启龙镇镇委机关里不少干部都做过我的学生。你到这块来,啥事体我都可以帮你安排……”小英似乎也有这个意思:“谢平阿哥,到镇上来,跟我们一道过吧。你看,镇上安电话的单位和人家增加那么快。马上要帮我装一百门的交换总机了。我一个人也忙不过来。这老宅、这菜园……就是堂屋里那张红木八仙桌,还空着两面呢……”对于父女俩这善意、真挚的邀请,谢平总是笑而不答。但他也不是一点不动心。是的,为什么不就落户在这小镇上呢?将来,即便自己在上海能立住脚跟,十年八年里也很难将桂荣的户口迁进上海。索性跟桂荣迁到这镇子上来过,也不失为一万全之退路。

在失去那样的十四年之后,我还想干什么?我还能于什么?留下吧……这深巷背后的深宅,这青砖庭院里的青苔。石板路。批把树。玉兰花。白粉墙。到处能闻到酱厂腌酱瓜的酱香,随时能品尝老戏院唱老戏的老味……留下吧,这宅子,这菜园,这镇市,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大的了。我还想要什么呢?我还能要什么……给厢房的地板换木条。给菜园的粪缸做铁皮缸盖。给河滩头的踏脚板重钉几根高脚桩。在河沿上再栽一排刺槐、紫槐、龙爪槐。五月,槐树开花,会像桑那高地的沙枣,乳白,乳黄,一串串,在湿润的晨雾里,幽幽地香来香去……再过十五年,我就小

五十了。我还企望什么?!

有一天,他正在菜园里给刚间过苗的青菜秧子浇粪,小英子跑过来告诉他:

“你们新疆来人了。是个姓齐的女人……”谢平忙不迭地撂下长柄粪勺、粪桶,拔腿就往前门口跑去。果不其然,是齐景芳。齐景芳呢,听见谢平杂沓、急促、沉重的脚步声,想到自己如愿以偿地竟要在离羊马河万里之遥的江岸小镇上跟他过一段,

一种搅和着新奇的急渴和忐忑不安,使她浑身的血都涌上来,压迫着她那对一个少妇来说可以认为是极其完美的胸脯。她放下手里的旅行包,顺了顺齐耳的短发,镇静住自己,缓缓朝脚步声连连叩来的方向,慢转过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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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天前,她和秦嘉接到谢平一封谈他想落户在江北小镇的信。秦嘉着急。她并不是认为谢平就一定不该到小镇上落户。她担心谢平是因为无法适应外界的巨变,失去起码的自信,由消沉而想给自己找一条退路,去躲到这么一个僻静的角落里,了此一生。‘你马上给我跑一趟。要真是那样,你给我狠狠敲打敲打他!“她对齐景芳说。齐景芳得知谢平去了陌生的启龙镇却暗自欢喜。谢平前脚去了上海,她后脚就准备也要跑趟上海。她要花些钱在谢平身上,让他在过了那样的十四年后,好好歇息歇息,将养将养。也算是”还债“吧。她甚至都跟姐姐发了信,叫姐姐把二楼亭子间给她腾出来。现在谢平独杆子去了那偏僻的小镇,岂不更好了!她虽然不如秦嘉有钱,但她那个推销组跑外勤,成交的尽是大笔生意。销售额要占到全门市部的一半还多。一个季度全组净拿奖金七百多。淡见三那头,时不时还给个二十三

十。贴补了她跟宏宏的伙食费。她手头上好有笔活钱。她早就想到一个没人认识她齐景芳的小地方,陪谢平歇息几天。为什么要陪他,为什么要上那样个地方,她说不清。她只是希望有这么几天。有这么一个小地方。那儿,没有人计较他们的过去。没有人暗算他们的现在。他们会把他俩当兄妹,当夫妻当同道……不仅他可以好好休息几天,她也可以松松心,真正地舒坦一下。她愿意拿自己全部的积蓄来换取这从来没有过的几天。在这几天里,她做给他吃,做给他穿,忙着给他洗,跟他疯头疯脑,也惹他生气,让他一本正经给自己讲一大串道理。尔后,买上两包椒盐五香瓜子,挽着他上戏院子,在门口等退票……多少年来,她一直梦想能得到这样的几天。她知道,在她所有熟识的男人中间,惟有在谢平身边,她才能得到这完全的放松和自如的舒坦……她只要几天工夫……

“天哪天哪……作会是你呢?”谢平一见齐景芳高兴得简直不知说啥好了。哦,快两个月了,这是他见到的头一个来自桑那高地的熟人。

“喂,‘老先生’,还是先问问,我找到住的地方没有。我这一个多礼拜没脱没洗的身子,脏得连我自己都不想沾边了。昨晚上又晕了一夜的船……”她无力地笑道。

谢平这才注意到她清秀丰润的瓜子脸,由于旅途的困顿,气色确实不太好。

“让景芳姐住这儿吧。我那屋里厢,再搭张铺,地方还宽舒……”小英子上前来说。

“小齐住这块,不碍事的。在外头吃住,也不干净……”正在替女儿当班的老校长,摘下耳机,跨出门槛,也热诚地邀请道。几天前,这父女俩听谢平谈自己在农场的经历,听说过这位齐景芳。他俩对齐景芳真是产生了莫大的同情。

“不麻烦了。”齐景芳并不明白这父女俩的邀请里包含的诚意,一头婉言拒绝,

一头伸手拿背包,示意谢平陪她到镇子里去找旅馆。这难得的几天,她自然想单独跟谢平待在一起。“我替公家出来办事,顺便来看看谢平。反正住店好报销的……”她微笑着向那父女俩解释道。

“阿爸,那么,你带他们到街上去寻一个干净点的旅馆……”小英赶紧提议。

“镇上就这几家旅馆,我都认得了,不用大伯再跑一趟了。”谢平说道。

“那也好。我们就不相送了……”老校长觉得既然他们二位都不愿别人挤在身边,也就无需勉强。“谢平,你领小齐到大同街第二旅社去。我这里给它经理挂个电话,叫他在后楼腾一间清静点的房间出来。那位经理也做过我学生。”等齐景芳前脚刚走过,他忙做了个手势,把谢平叫到照壁后身,悄悄地问:“你……就不住旅馆了吧?”谢平被他问得脸上烘热烘热,忙答道:“我住什么旅馆……”“对对对……你还回来住。”老校长欣然地松口气低声笑道,下意识地又回头去看看女儿小英。小英也颇有些不安地在等待谢平的回答。看到父亲在注视她,她好像被人在后背上猛击了一掌;脸一红,忙垂下眼睑,掉头回身进房去了。好一阵,心还在莫名其妙的扑腾……

办妥住店手续,由服务员领到后楼房间。谢平对齐景芳说:“你洗洗吧。好好睡一觉,我待会儿再来。”齐景芳把肩上的挎包往床上一撂,瘫倒在一把硬木框藤条靠垫的沙发椅上,指住对脸的一把大师椅说:“给我坐下。颠这七八天,就是来问你话呢……”

‘你刚才说是出公差……原来是蒙人呢?“谢平笑道。

“我能对人说,就为你谢平花这几百块?”她蹬掉皮鞋,收拢脚,轻轻地揉着被新鞋挤疼了的脚趾,“你到底咋回子事嘛。怎么连上海也不想待了?是不是又在这旮旯里找了份倒插门女婿的肥差?你的命咋恁好?!走一处,插一处!”

“谁又做倒插门女婿了……”谢平脸红起。

“啊,别谦虚了。我都看到了。叫啥来着?小英子?名书倒怪甜。就是个头和屁股太大了点……”

‘小得子,你说话别恁阴损!“谢平忙去关门扇。

“阴损?我还要找你报销车船票哩!赔我这一个礼拜的劳累费!”

“说正经的,你到启龙镇,究竟干啥来了。”

齐景芳撩起三层衣襟,从毛衣里头的褂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缀着一粒粒小珠子的钱包,取出秦嘉的一封信,甩给谢平。秦嘉信上,总的意思也是问谢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促使他产生这种想法;并且说明,齐景芳是专为他这件事去的,希望他有什么想法,都能跟她商量。

“最后那句,恐怕是你要秦嘉加上去的吧?”谢平笑道。

“随你咋说。反正我要觉得不对劲儿,对不住,抓过你往旅行包里一塞,先带你回桑那高地再说!”

“那你也太小看我了……”谢平笑道。

“别瞎打岔。说说,你咋又起了这么个混账想法,想留在这小镇子上……”

谢平捏着秦嘉的信,慢慢在太师椅上坐了下去。他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解释,才能让齐景芳明白了他这些日子内心所经受的又一番冲击,能理解了他由此所发生的微妙而又几乎是难以逆转的变化。离开骆驼圈子时,他告诫过自己:对于世界的改变,要做足够的思想准备。要去适应,并且还要争取被这变化了的世界接纳。他想,再咋样,我不也才三十三岁吗?我不就是在骆驼圈子待了十四年吗?我相信自己,一定能理解。也能接受在情理之中的任何改变。他这么警惕地忐忑地向外走去。他遇到了那么多的“没想到”。一个又一个“没想到”,往一起加,使他清楚地强烈地感到,这十四年,使他从已经和继续在发生剧变的世界上消失了……这世界没有了他的位置。他处在这剧变之外。于是他省察,老爷子去了几次福海县后,回过头来再看他,态度为啥会有那一种叫人伤心的变化。在场部,看到变化了的秦嘉那么有力地周旋在各种人之中,他迷惑、他心慌,他知道自己办不到,甚至再给些时日让他见习,也办不到。在委屈和不服气中,他又暗生起嫉恼……尔后,他回到了上海,他去看计镇华。头一回,没找到。坐车坐过了头。不知咋搞的,一坐公共车就打瞌睡。犯困。也紧张。老怕坐过了站。二一回,找到了。镇华家在一幢石头砌的西式旧楼房的地下室里。过道恁黑,而且潮湿。厨房里的油烟散不出去,味好重。窗户很小,他看见好大一间屋(有三四十平方吧〕,被一些高矮不齐的立柜隔成用途各异的空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披着一条黑色的纱巾,坐在轮椅上,在属于厨房的那一小窄长条空间里,接待了谢平。他听见别的空间里还有人。镇华有弟弟。有妹妹。但他们都只管自己开着盏小灯在各自一隅的空间里向壁看书。老妇人自然是镇华的妈妈。她生硬冷漠。不知为啥,保持着高度的戒备。先是盘问。尔后就是一问三不知:“镇华在家吗?”“不在。”“上哪了?”“不知道。”

“今天回来吗?”“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他在外边住哪儿?”“不知道。”“有谁知道他的下落、‘”不知道。“”您看我最好什么时候再来?“”我看你最好别来了。“老妈妈说着一口很纯正的普通话,显然是极有文化教养的。后来,到居民委员会,才问到,镇华被公安分局拘押着。案由是他拿刀砍了人。’他砍了谁?”“依不晓得?他砍了他亲阿弟。这孽畜!”

过几天,计镇华被放出来了。说是他妈妈去保的他,当天,镇华去看谢平。他们到南京路人民饭店去吃饭。谢平抢着去开票。镇华捏住谢平,笑道:“你不要露怯了,让上海人笑你‘阿乡’。这儿是服务员到桌子上来开票。不是新疆交通食堂。你又不会点菜,你积极啥?留着你的钱。你的日子还长呢。前途无量。这顿饭吃我的,我的案子没了结。恐怕还要进局子。”谢平问:“你真拿刀砍了你的……”他不忍心说出“兄弟”这个字来。“那还有假?”镇华若无其事地笑笑。谢平说:‘你发神经了!“镇华说:”家里正托人帮我搞医生证明,要证明我在农场里时间待得太长,神经有点不正常……“他又问谢平:’你家里人待你怎么样?”谢平说:

“很好。爸爸妈妈弟弟妹妹待我都很好。我回来的第二天,不在一起住的姐姐姐夫专门请我到‘绿杨村’去吃了一顿……”镇华一听,马上显得十分紧张,说:“你不要相信他们。没有一个是真心的……能真心相待我们的,只有我们这些脚碰脚一道在农场待了十几年的朋友……”他把谢平的手腕抓得恁紧,松开后,竟在谢平的腕子上留下四个发白又发红的手指印。谢平问他到底跟家里闹了些啥事。他说得很激动,但谢平听来听去,觉得都是些小肚鸡肠的事。比如他回来那天,妈妈翻他的行李,见他只给家里带了些葵花子土豆和葡萄干,便说他都这么大了,还不懂事。推着轮椅出去买了两瓶酒,两瓶养容膏。买了一套三件头的儿童套服。酒给爸爸。套服给妹妹的孩子。从立柜里翻出两个装潢精美的食品包装盒,换上干净衬纸,把镇华带回来的散装葡萄干满满装上两盒,让弟弟带给他未来的丈人大母娘。那两瓶养容膏,她给了自己。对人却说:这是镇华送的见面礼。她对镇华说:“家里的人也不是计较你这点东西。不过卜海现在时兴这一套。你也应该想到给大家这点面于。”到晚上,全家人都睡着了。他听见在另一个空间里,妈妈跟爸爸躺在床上一直低声在叨叨着啥。声音很低。听不清他们在说啥。但她在叹气,爸爸也在叹气,却是分明的。有一天星期六。下雨,大家都出不去,老在那隔开的空间里转悠也没意思。镇华问:家里怎么不买个电视机?阿弟笑笑说;就缺依这一股了,凑足了钞票,明朝就看得上电视。家里早就想买电视。起头,隔壁邻居都没买电视,他们家不敢买,不想出这“风头”,后来,隔壁邻居陆陆续续都买起来了,他们家也想买,妈妈说,现在大家都工作了,买电视大家看,大家出股子。爸爸出差的日子多。看得少。她和爸爸算一股。小妹、小弟各算一股。阿弟说,妹夫住在我们家。他也应出一股。小妹说,爸爸妈妈出一股,我和我男人也应该只出一股。依还没结婚,负担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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