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怜他,你跟他搭伙睡去!“齐景芳笑着啐她。所以,淡见三这两天,见她时,可说是恨得直磨牙槽,又无可奈何她。
这时,淡见三挨挨擦擦进得屋来笑着去揭锅盖:“做什么好吃的。我瞧瞧,”齐景芳给了他一记,笑嗔道:“贱!滚一边去。这是你这爪子碰得的吗?”
“副场长,坐。”渭贞忙端来板凳,又给沏了碗焦米粒茶,底下还给卧了两个鸡子。
“嘿!到底是发了。也喝炒米茶了,还给鸡子。”淡见三话里捎带上了意思,稀溜溜喝了一口,嚼起那半烂不烂带着黏性的米粒。
“没瞧她们发得有多难受吗?十来个人分那几百,还不敢伸手。”齐景芳替她们打着掩护。
“你两口子说话。我去拌个凉粉。待会儿,副场长您就别走了,一块儿在这儿凑合一顿。”渭贞说着,就想腾个地方给他俩。
齐景芳一把拽住了她,笑道:“你也不老实!给我坐哈!”然后回过头来问淡见三:“喂,老爷子叫老于,啥事?”
“谁知道呢?大概总是上头来了什么新精神!要向他传达传达。现在骆驼圈子是两大摊。一摊是国营的畜牧分场,一摊么书田渭贞你们这个体货栈……”
“副场长,我们可‘一摊’不起。十来个臭女人,不就混几个零钱花花,哪有心跟分场分摊儿干呢?再说,我们也是‘集体’……”渭贞忙解释。
“又来啥新精神?”齐景芳敏感地追问。
“你们拿那五百块,交税了?”
“交了!”渭贞脸色变了,忙掏税单。
“恐怕还得多交一些……”
“那精神具体咋说?”齐景芳问。
“我哪记恁多。有文件。”
“走,瞧瞧文件去。”齐景芳说道。
淡见三说,文件就那一份,放在办公室里了。齐景芳犹豫了一下,解下围腰,拍打拍打身上和脚面上的灰土,跟着淡见三上办公室去了。
淡见三说的“办公室”,是老分场部的办公室。在高包脚下北壁角一趟平房里。早不用了,一直空关着。也是最近新任命了一批分场级干部,才又启用。重新粉刷。到老乡公社苗圃买来几百棵响叶杨,在屋前栽一圈,围出个一崭交的长方形大院。这会儿,几个窗户都黑着。淡见三掏钥匙,进了屋,点上油灯,从抽屉里把文件拿给了齐景芳。
齐景芳随手翻了翻,对淡见三说:“恁多新规定!你拣几条主要精神给我讲讲嘛。”齐景芳最没那耐心看条条。
淡见三点着烟,眯起眼,瞅着齐景芳:“什么精神?就是要你们别搞什么乌货栈那些邪门。”
“什么邪门?也是大集体。上边有政策……”
“政策!”淡见三笑笑。“北京好倒是好。太远了……”
‘你这话咋说?“
“咋说!”淡见三冷笑笑。
“这新精神到底是啥嘛?”
“要重新规定上交、留成比例。不能太肥了你们。”
齐景芳迅速地翻开那文件,找到淡见三早已用红笔勾出的那几条主要规定,看了数字。“上交比例恁大!”她惊呼道,“人家老乡公社搞承包,一亩地才交六七块,七八块……”
“咱们是农场。咱们上上下下恁大个机关,恁些干部,恁些脱产人员……光说恁些吉姆、皇冠、上海、华沙、伏尔加、吉普……烧的汽油钱谁给出?国家不负担,羊毛不还得出在羊身上?你搞承包,总场部机关的就喝西北风?想得倒美!”
“上交比例定得恁狠,还包个屁!”
“不能包就别包嘛!……”
“可承包是中央的政策!”
‘行了。小乖乖,恁认真干啥呢?没承包不也过了几十年嘛!“淡见三说着反手去把门上的暗锁放开了。听到暗锁声响,齐景芳震抖了一下。她拾起文件,忙说:”我带去细瞧瞧,再跟你们论说。“
“上哪?”淡见三拦住了她的手。
齐景芳挣扎:“别讨厌。人家没心思跟你干那事。说正经的……”
“我说小得子,你也太狠心了,也太不把我放眼里了……”淡见三一头说着,
一头挪开油灯盏,站起来,朝齐景芳走了拢去。
“老淡,窗外边有人……”齐景芳向后退去。
“对。外边有人。我叫来的。他们早就在挖苦我,说你那口子来,怎么就光待在别人家,不上你床上去……你淡见三是属那一号剡了的,还是咋的。我叫他们来看看,我淡见三到底是属啥的……”
“毛驴子!”
“对。我是属毛驴的。我得毛驴你看看……”
“老淡……老淡……”
“再叫响点……叫呀……”
‘你让我把灯吹了……畜生……“
“这还算句人话……”淡见三喘着气,稍稍松开手,侧转身。齐景芳从他身下跳起,掩住被他扯开的衣襟,一掌把油灯打翻在地,趁窗外那几个起哄的人失望地叫喊的当儿,朝门口扑去。却又被淡见三一把拽住。
“老淡,让我把文件给渭贞她们送去……”齐景芳只得哀求。
“文件……我这儿有的是……仔细看吧……好好看吧……”他把她紧贴住,压倒在办公桌上,手从她捂住的上衣里死劲探了进去。他那刮得光光净净的、喷射着滚烫气息的嘴,迫不及待地在她扭动的脖颈里和脸盘上乱拱。齐景芳一阵阵痉挛,缩到办公桌后边,瘫软到地上。她不敢出声挣扎,不敢出声呻吟,不敢再出声抱怨、哀求、署骂……这时她发出的每一点声响和反应,让窗外那几个听去了,隔天就都会成为全分场的趣谈。这种趣闻,会十年八年地谈下去,传下去。带着经久不衰的兴奋。骆驼圈子的许多人都叫别人这么谈过,尔后,又来谈别人。在那样漫长的冬夜里,这是最能解闷的……
坍了吧,平房。坍了吧,高包。坍了吧,你熟视天睹的星空……坍了吧,悠远而古老的桑那高地。你生生息息而又莽莽苍苍……我在这里给你叩头、给你下跪了……
班车只到桑那镇。从桑那镇到骆驼圈子这六七公里,谢平只有步行。这段路,他曾经无数次地步行过。那时日,披着棉袄,卷着莫合烟,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什么,一会)[就到了。哪当回子事?今天却恁难。当地平线上刚刚显出扎扎木台那浑圆得跟女人乳房一般的穹隆时,离分场部足还有三公里多路,谢平已然觉得腿软了。他靠在半道上的一个破羊圈土墙拐角上,歇了会子。四五月间下午的阳光把灰黄的戈壁映照得那般宽广、苍凉。蓝玻璃似的天空贴着地平线,突然又弯下去。干燥的热空气使远处低洼地里的草木看起来好似在扭动。阿尔津山体上棕红、黑褐的岩层褶皱曲线,绵亘数公里,显示四百万年前这一带造地运动发生时曾有过的一场剧痛和伟烈的震荡。现在它们凝固了。强风不时从它庞大的躯体上吹落下风化的石片和石块,引出一阵阵空旷的隆隆震响。
谢平是回来接桂荣的。那天,齐景芳走后,他极不安宁。桂荣又让人在背后说啥了?对羊马河的了解,使他立即想到准是那种事。如果由于自己的无能和疏忽,桂荣也被一个“黄之源”糟蹋,那么自己下半辈子就再别想安生。他挂了长途电话到秦嘉家里。秦嘉开始不肯说。只是劝他别听那些货瞎叨叨。他说:他们叨些啥,你跟我说说么。你不说,我不撂听筒,我每天都给你挂。你就忍心让我花这电话钱!后来秦嘉就说了……谢平出了邮政局,在那狭窄的青石板老街上,来回倘祥。他拿不定主意。他不相信桂荣会那样。但听秦嘉说,这事有小刘掺和,那姓崔的又是小刘的老同学,他开始相信事情确在逆转。现在他只有一条路,尽快把桂荣也接到自己身边。他再不能像当年失去小得子那样,再失去个小桂荣。如果说当年的谢平,事发前还不明白自己对小得子的责任,那么今天的谢平,是十分清楚地意识到了这
一点。他找老校长谈了,把事情整个摊在老校长面前,请老校长允许他把桂荣接来。老校长当天没给答复。第二天也没给答复。两天里,老校长撂下饭碗,就扛起抄网,穿着一条连胸的黑胶皮裤子,上河边捉鱼去了。但两天里,他没捉到过一条鱼。这两天里,也只有在饭桌上才能见到小英。她文静而并不好看的圆脸,老也低着,不出声地用筷尖挑着那用上好的粳米熬的青亮的稠粥。脸格外虚黄,好似一夜一夜都没睡踏实过。她的目光总在回避谢平,说不出的失望和哀怨使她那平日常见的温和和微笑都消失了。以前,谢平总不相信,恁腼腆的她会有三十岁,但这几天里,她却简直像个四十岁的妇人了。老宅里整日没有声响,死静得像傍黑时分河滩里的水曲柳丛。又过了两天,吃罢早饭,谢平帮小英收拾碗盏。小英说:“谢平阿哥,你去把桂荣小妹接来吧。”后来,老校长扛着沾上不少水草、碎蚌片的抄网从河边回来,也叹着气说道:“小英跟你说过了吧?那你就快动身吧……”
现在,骆驼圈子又将出现在自己面前了、但越接近骆驼圈子,谢平却越发无法掩饰自己的一种惶惑,一种自责。从离开启龙镇那日起,他就发觉自己一路上,除了急于见到桂荣,还不时地甚至是更为强烈、更为急迫地在牵挂着另一个人。那样地渴望见到她。他不时想象再度走上老爷子家木台阶,桂荣激动又多少带些内疚(?)地扑向他的场面。他为之感奋。但这场面却一次次被另一个身影、另一个声音所扰乱。起初,他以为这是偶发的。没加在意。但随着火车过了尾坯车站,他就不能再认为这种对另一个人的渴念是偶发的了。特别是昨天,他去了福海,见到了那个姓崔的小伙子。初初地交谈和了解告诉他,这小伙子完全能像大哥哥那样爱护桂荣,为人实诚,绝不是黄之源式的人以后,他对桂荣的焦虑和渴念不知为什么明显地减弱了。相比之下,他更想知道,那一个,跟淡见三到底咋样了……淡见三待她好吗…··他们真的已经登记了?
谢平走到干河滩里,就被子女校的孩子们发现了。他们吼叫着冲出教室,嚷着:“谢校长回来了——”新来的女教师才十七岁,慌得不知咋办,却去敲钟。她原来想用钟声命令学生回教室。事与愿违。钟声把孩子们的爹、孩子们的妈都惊动起了,一起涌到了干河滩里。
“哎呀,谢平兄弟,你咋又回来了呢?”几个老伙计跑着叫着,还把他的胳膊捏得生疼。
“走走走,上你书田大哥家去住。”贸易货线里的几个老娘们上前一把拽住谢平,往那头拉。分场部下令,不让动那五百块钱。咋个分。分不分。等决定。到手的钱,又叫封了。人心惶惶。谢平是从口里来的。大家都想听听口里关于这一类事是咋个处理的。口里的领导也封人家正经靠承包得来的钱?拽得最狠的是二贵媳妇。新老师来了后,她就不教学了,也去了贸易货栈。渭贞收留了她。
“喂喂,你苍蝇跟在马腿后边瞎嗡嗡啥!”撅里乔在娘儿们堆里乱扭动,拨开
二贵媳妇的手,趁机还在她粉嘟嘟的腕子上好捏了一把:“谢平老弟那头有桂荣在哩,你来什么劲!”
“你妹子才跟人来劲呢!”二贵媳妇狠啐了她一口。这时于书田也跑来了,连连催着渭贞:“还愣着干啥?快回去给谢平蒸米饭!”说着,从谢平肩上接过旅行袋和挎包。谢平从挎包里掏出糖果分给女人和娃娃,掏出“前门”烟,散给老伙计们。偌大个人圈就在嗡嗡的说笑声中,慢慢向高坡上挪动。漫到坡脚跟前。淡见三带着桂荣跑来了。老爷子也听到了钟声。他想不到。也想不出什么缘故,谢平偏要在这节骨眼上又踏了回来。预感使他不安。这段日子,分场里麻烦事成堆。那个鸟货栈先不去说它,上边又来了个精神,各畜群也要往下承包。但总场把承包指标定恁高,上交恁多,一般的劳力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满打满干,也很难拿回原先那点工资。总场到底是真心在搞承包吗?老爷子实在捉摸不透,不敢轻举妄动。分场里人心已然惶惶。他怕谢平不探深浅,不识好歹,瞎说一气,再给火上添油,又给上边落下什么话把。所以,就赶紧让淡见三去叫住谢平,哪怕先吩咐他几句,打一针预防针,也是好的。这时老瘸却凑到谢平耳朵根前,斜起眼瞟住桂荣,咬着牙悄悄对谢平说道:“别理那小X货!臭婊子听说在福海又跟个小当官的干上了!”于书田反手一掌推开老瘸,熊他:“你见她跟人干了?瞎掺和个啥呀!惟恐天下不乱!”于书田话声不高。但桂荣这件事,近些天来,是全分场的热门话题,谁对此都敏感着哩。今天赶巧谢平回来,大伙预感准要闹点事出来。于书田那两句话,不胚而走,早让大伙收到耳朵里去了。但等桂荣跟在淡见三身后气喘吁吁地跑近,人圈里便出现了一种异样的沉默和轻蔑,但他们还是乖乖地往后捎了捎,习惯地给淡见三、桂荣让出条道。
桂荣感知这异样的沉默和冷蔑是冲着她来的。她结巴着对谢平说:“舅爹和舅妈都在家门口等着你呢……”
“那……你先去见见分场长。我们等你回家吃饭。”于书田迟疑了一下,不好意思当场去驳桂荣的面子,便这么关照谢平。
“谢平的家在哪达?不在桂荣身边咋会到你地窝子里去了?书田,你也太那个了……”淡见三说着便去于书田手里抓谢平的行李。
于书田劈手逮住淡见三伸来的腕子,出劲一拧,压根儿就没让他沾着谢平的东西。
淡见三没想于书田还跟他动起真格的来了,在恁多人面前,驳了他这位新任副场长的脸面,心里老大不痛快,窝起一脑门火。但此时此地,不便计较。他也明白老战友为那五百块钱憋着性子呢。那天老爷子亲自找于书田谈,叫他思量思量,一个转业战士、共产党员还是别去掺和那什么‘货栈“。于书田没听。老爷子的话他都没肯听,况且他淡见三呢!淡见三知趣地缩回手,没露半点声色,只是笑道:”那就看谢平自己啦,到了觉得哪个碗里的饭香!兴许你书田老哥家里的饭能做得比桂荣的还香!“
“香不香,他也住我那儿了。定了。”老镢把似倔的于书田冷冷地丢了一句。淡见三见他今天跟自己真较上劲了,赶紧豁达地一笑:“行行,他住哪儿都行,只别叫咱们谢平老弟睡露天就行。”
果然的,老爷子、大婶都在木台阶下等着他呢。在一边站着的竟还有齐景芳。‘你好……“齐景芳勉强地笑了笑。
“你好。”谢平握着她冰凉的小手,像见到了一位阔别多载而又时刻在思念的老朋友。他甚至都不想掩饰自己的这种兴奋。齐景芳一离开启龙镇,谢平就发觉,她的走,给他留下的空白竟是那样的广大,那样的绵连,那样的无法填补。他确实为此困惑过,也深深地不安过。他想用对桂荣的回忆来驱散这种空白感,把自己从难堪的困惑、不安以至内疚里解救出来。回忆过了。但那块空白却依然是那样的渺然……甚而至于,越发广漠和强烈。他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对齐景芳“突然”地产生了这样一种思念。他无法强迫自己中断这种思念。每每走过大同街第二旅社的高台阶门口,他都忍不住要朝里张望。他总觉得她会拖着红拖鞋走出来的。有一次,他还上了后院的小板楼,在她住过的那间客房前不知所措地待了一会儿……幸好的是,在这种种难以摆脱的困惑不安里,他没有像往常做的那样,简单地把自己谴责
一通。以后就关死了思绪之门。这回不,他由着自己的思绪飘浮,终于发现,自己在“回忆”中召唤桂荣,但通向齐景芳的却是“思念”。对于桂荣,自己时时忘不了的是‘喷任“,为了完成这应尽的责任,他会忘掉自己。但对齐景芳,却认真是
一种日渐炽烈的”向往“。这种向往……是邪念吗?他问自己。不。他明确地回答自己。是”突然“被诱发的欲望?不。他更断然地否定这样的猜想。十五年,他和她走着同一条路。他们之间能得到那样一种默契般的了解和理解。这恰恰是在他和桂荣之间没有的。齐景芳不是个够标准的贞洁圣全的女人。但她在生活面前从来不服软。她总想折腾点什么。她总在寻找,像一只小山羊,眼睛总盯着陡峭的岩壁,盯着岩壁上那棵小酸枣树和酸枣树背后那一蓬结满凉粉果的青藤。即便生活有时浑浊,像不可抗拒的泥石流那样涌来,她也总想找到自己应有和能有的一个位置。她找错过许多次。她头破血流过,也’身败名裂”过。但她没有泄气。她没有被那样
一种苍白的“完美”折服。她不稀罕那种苍白的“完美”。我一直自以为比她高洁。可实际上,我在接受身外各种各样的调教和戒度中,早失去了自己来调教和戒度自己的信心、愿望和勇气。而她,却一直在这么做,在努力地通过自己去调教戒度自己……不管怎么变,她还是她自己。我却什么也不是了……在一千个女人中间,她也许只能排到九百九十九位。但她……是我熟悉的、亲近的、理解的、共通的……她让我想她……但她今天为啥笑得那么勉强呢?她好像病了一场。鬓发和刘海J[略有些松乱。下巴也显得格外尖小。上身穿着一件紧袖口的毛蓝布工作服,翻领里露出的是一件很旧的花布棉袄。下身穿着一条黄军裤和一双旧的翻毛皮鞋,深陷在眼窝里的眼光也显得那样的疲乏、谦和。她怎么了?
如果不是齐景芳及时把手抽回来,谢平还会握着不放。所有在这一刻里,在谢平心头涌出的思绪,都化作了一种沉稳、亲切的微笑,由他唇边浮出。并用这种微笑,在告诉齐景芳:我来看你了。她似乎是明白这个意思的。感激地红了红脸。眼睛也明亮起来,甚至还顽皮地眨了眨。回头对老爷子说:“分场长,好好招待招待你这位稀客吧。”但老爷子今天对她的反应却是勉强的冷淡的。
桂荣到菜窖里抱出两棵剥得只剩下嫩心的白菜,又抓了几个土豆,皮芽子,割块咸肥肉,筛出瓶老陈酒;到子女校后身的温室里,好不容易找出两个番茄,青皮上还刚泛出点红晕;找出的几个茄子呢,还只有鸭蛋大;又到代销店里买了两个五香鱼和原汁猪肉罐头。到饭桌上,谢平没喝两盅,便倒扣了酒盅,让桂荣给他盛饭。
“喝好啊。你。”老爷子用筷子尖点点谢平面前的酒盅底,说道:“路上没睡好。不行……”谢平欠欠身,婉辞。老爷于猜到谢平是为桂荣来的。但谢平不开口,他也不想主动问。这一顿饭就是在这种多少有点尴尬但还勉强过得去的气氛中完事。‘行。等你缓过劲来,咱们再把见三、老徐(他没提齐景芳)叫来,好好聚聚……“他也想聚聚,从出了鸟”货栈“那档事,分场里人心再聚不拢来。他也没那兴趣再招人上家来喝了。喝不痛快,还不胜不喝!
老爷子撕块面饼,蘸蘸原汁猪肉里的油汤吃了,又呷口酒。油汤顺着他的胡子往下滴。这两个月,他也突然显得老多了。动作更加迟钝。谢平心里不觉一阵难过。看到老爷子,他总要想起赵队长。想起自己刚到骆驼圈子时,老爷子对自己的种种爱护和关照,想起他们之间确曾有过的那种父子般的谐和……
吃罢饭,撤去碗盏,老爷子还告诉谢平,桂耀回来了,外出办事会友去了,今日没在家。随后,他打着饱嗝,大略对谢平讲了点分场里的情况:“见三现在是分场副场长。老徐是分场副政委。还准备提一批。你不走,倒也好了……”老爷子顺口给了这么一句。谢平对此未置可否。末了,老爷子郑重关照道:‘你刚从外头回来,别拿外头的事跟分场里的人瞎叨叨……要说个啥,先跟我打打招呼……“
“我明白。”谢平顺口应道。
老爷子要谢平给他说点外头的事情。桂荣沏上茶来。谢平刚说了个开头,老爷子却渐渐软耷下窄长又红的脸,靠在木圈椅宽大的靠背扶手里,呼呼打起鼾来。谢平和桂荣便悄悄离去。
二十六
一行脚印。一声奏鸣。一条弯弯曲曲的车辙。
一次强烈的扭动。我看见红的烙铁向马臀上戳去。有人却说,这就是拂面不寒的三春杏花雨……
……过道里恁幽暗。刚掩上大客房的房门,谢平就觉得桂荣贴紧了他。那回,她被刘延军派回来做舅爹的工作。舅爹根本没容她开口。只问她:“那姓崔的是你什么人?你跟我老实说!”她说:“什么人?朋友。同志。送我回来……”“恁亲!要他送?”舅爹吼道,“他刘延军把主意打到你头上来了。还想拿你去做人情送给他的帮手。我吕培俭还没下贱到那一步,拿外甥女换官做!”他让韩天有带三四个壮汉把崔副校长撵走了,而且不许桂荣再回福海。桂荣哭过:“我要考大学,你不许。我要跟谢平好,你又不许,这回你又赶走我这些新交的朋友。你要我一辈子就老死在这幢大房子里。你忍心……”但到末了,她还是顺从了。她不能怀疑,老舅爹一片真心为了她好。二十四年来桩桩件件她经历的事,无一不证明了这一点。她得接受舅爹对她的这点好。习惯了……
桂荣依着谢平,轻轻地啜泣着。这时,从远处射过来一道雪白的车灯光,横过窗媚,扫到这寂静的过道里。倏忽又灭了。这是桂耀回来了。他跳下车,用力碰上车门,跟司机招了招手。车便猛地回挡起动,倒了十来米,呼地一下掉转头,开回夜的深处去了。
桂耀去福海看刘延军。他们早有联系。凡是从桑那高地上考出去的大学生,刘延军都有他们的地址。桂耀快毕业了。关于毕业以后的去向,去年刘延军给他亲笔写过几封信,劝他回高地来效力:“没有人能比我们这一拨人在这块高地上更容易站住脚,能更快打开局面,更早形成力量。我认为,每个人只能面对这世界的一个部分。只能通过一个窗口、一个聚焦点把自己生命的信号和能量,反馈、传输到历史的运算器中。高地便是你我的窗口和聚焦点。我们无法超越这个界限。因为我们还太年轻。我们又处在一个像以前那样难以捉摸的超稳定结构中。我们充其量能做到的,是像电磁波理论的奠基人之一、英国佬麦克斯韦那样,当举世都怀疑是否真有电磁波那玩意儿存在的时候,当世界上只有两个学生愿意跟他学习这理论的时候,他能坚定地说,我面对这仅有的两个学生,同时也面对整个世界……”这封信,打动了桂耀。
“桂荣、桂荣……”他大声叫门。他从来不称她“姐姐”。上小学时就这样。有一回还说:“你叫我哥。我比你高。比你有力气!”
“谢平来找过你没有?”他喘着气问来开门的桂荣。
“你消息可真灵。”谢平快步走过去,把手伸给这个长得又高又胖的小伙子。
“我听说你去过福海……”桂耀用力晃了晃谢平的手,招呼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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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福海了?”桂荣一惊,忙用湿润的眼光看定谢平,苍白的面颊顿时鲜红起来。
桂耀脱下军便服上装,拍打灰土,笑道:“家里剩吃的没有?我连中午饭还没吃呢。饿得我路上真想把那司机嚼巴嚼巴咽了!”
“小刘咋那样!连顿饭都不舍得管?”桂荣忙去给他端来饭菜。
“谁顾得上。他们请了新疆大学两个刚从国外回来的研究生做讲座。连讲了六
七个小时,我听完就闹辆车跑回来了。”吃罢饭,他往躺椅上一靠,呷了口浓茶,当着谢平的面,问桂荣:“是你先跟老谢谈呢,还是我先跟他谈谈?”
桂耀回骆驼圈子,听说了舅爹跟福海县之间发生的那些事,跟舅爹吵过一场。他对老舅爹说:“你想干什么,我不想多嘴。但是你堵死桂荣求发展的路,是绝对不人道的。为了你,她没去考大学,这就够错误的了。现在你要再一次剥夺她自己去争取自己未来的权利,去获得他人承认的能力,这简直就是残忍!”他也责备桂荣:“你太缺乏自理能力了。老舅爹死了你咋办?你应该迅速在自我导向中定构。我不想干预你的私生活。你爱谁都可以。只要你在真爱。但我要劝你把握住现实。谢平没有这个能力把你接到上海去。这恐怕不是我小瞧他。看他这封来信,他好像有意把你接到什么小镇上去;陪他去守江北老宅,跟在桑那高地上陪舅爹守大房子,是同一层次上的东西。你本来就缺乏冲劲。那样,你很快会成为他屁股底下的一张旧板凳。从绝对的意义上来说,他不是我们这一代的人。你应该回到我们自己的这
一代人中间来。跟我来。我想办法还让你回福海,那里有我们一帮子人、一层人……Let‘stry,我应该让每个人都大胆去试一试嘛!”现在他又想来开导谢平。
“随便吧……或许你们先谈……我先去把锅和碗刷了……”桂荣说道。她似乎知道他要跟谢平说什么,也知道谢平要跟她说些什么。她不安。她怕和谢平单独谈。她觉得说不清。一切的一切都说不清……
“好,那就我先谈!”桂耀叫道,从躺椅上坐了起来。
“你要跟我谈什么?你的事?我的事?还是我和桂荣的事?”谢平问桂耀。他不太喜欢也不大能适应桂耀那副颐指气使的神态。有时也听不大懂他满嘴乱蹦的那些新名词。
“当然谈你和桂荣的事。”桂耀很坦率。
‘用p样的话,是不是让我们自己先谈。你相信我们能解决好自己的事吗?
“谢平的话里已是绵里藏针。桂耀显然没料及谢平会拒绝由他来先跟他谈话的。但聪明的他已然品出了谢平话里的不满,便端起茶杯,打着哈哈说:”那当然,那当然。不过,如果你们需要,我还是很愿意向你们提供必要的咨询。随时都准备向你们……“
“谢谢。”谢平的客气,反而叫他不无尴尬,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瞟了一眼他的姐姐桂荣,只好走了。
关上了房门。时间消失了。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刚想开口。她叫道:“别说了……你别说……”
“桂荣,我到福海去过。我找了那位小崔……”
‘你别听他们的。那些都是瞎掰的!“她尖叫了起来c脸色灰白c嘴唇上一点血色也没有,”我没做过对不起你的事。小刘和老崔……都是他们来找我。我从来没有去找过他们。一次也没有……我跟他们在一起只是听他们聊天。我一个人在福海。我没别的熟人……“
“桂荣,我没责备你……”
“你在责备我。你在……”她哭了。许多天来,她一直不敢出大房子。她不愿看分场里恁些疑询、调谑、好奇、挑逗的目光。不管它们是善意的还是恶意的,她都不愿看。她说不清_切的一切都说不清……“不管你去哪,我都愿意跟你去……”她抽噎地下着保证。
谢平心酸了。“桂荣,我原来也是这么想的,不管自己咋样,也一定跟你好到底。我已经做了各方面的努力,要把你接到自己身边去。但我到福海去后,我跟小刘、老崔他们谈过之后,我觉得你还是应该回福海。你应该到他们中间去。你应该回到你的同代人中间去,我能给你的,他们也能给你。但他们能给你的,我一时……也许很长很长时间之内,都不可能给你。”
“我什么也不要……”桂荣跺着脚说道。
‘你为你舅爹作了太大的牺牲,没有必要再为我作恁大的牺牲。我也没有这个权利要求你作这样的牺牲。“
“我们一起……为什么就不能好好生活?为什么要说到‘牺牲’?”
“桂荣,我的今后,会很难很难。我还要走很长一段路。颠簸。晃荡……我相信我这条船将来总能靠岸,不会一辈子都这么颠簸。就算要颠簸一辈子,我也会找到我该驶去的那个方向的。但我不能带着你颠簸。我不能让你受那颠簸、动荡……”‘你就再不娶老婆了?“她不服地问道。
他怔住了c怎么回答你呢?桂荣。你是那样的善良,那样的单纯。是的,我会娶老婆的。但我需要的是一个像我一样的“水手”。她的手上被木桨磨起的茧应该跟我的一样厚。她嘴上也应该跟我一样卷起被太阳和海风烤焦的皮。她也必须能光着身子让成涩的海水泡三天三夜,让咸涩的海风吹三天三夜,再让那咸涩的太阳晒
三天三夜……她必须能受得了没人理睬的寂寞,没有指望的摸索;饿了,能吞得下那活的金枪鱼,渴了,能迎着那狂暴的雨柱解渴……我怎么能让你,让那样善良、那样单纯而又那样娇小的你,去做我这样人的“老婆”呢?还是回到你自己那一代人里去吧……我还要去为我们这一代人已逝去的那十四五年付那必须付的代价……因此,当桂荣哭着再次扑到他怀里来时,他咬住了牙根,用手死死地把住了她,只是到她也渐渐镇静下来以后,才慢慢地把手从她肩头上滑落下来……
“……多少次歌唱,你唱出了希望。多少次散场,你忘记了忧伤。你知道现在已经散场,在黑漆漆的晚上。现在已经散场,在陌生的地方。歌,人人都欢喜唱。唱,美好的阳光。散,就将散场。歌,就在你身旁……忘了吧,让我们尽情地唱。忘了吧,是否散场。忘了吧,过去的悲伤……记住,明天还会有明天的阳光……”他走到高包后边的槽子地里,整整坐了一夜。那是块老草地。现在割头茬草,早了点。但也不是就不能割。马拉割晒机都拉到地头了。那长长的铁连杆,斜支在草坡上。
他想他可以走了……
第二天,他想去跟大伙儿一起割草最后一趟。可惜太早了点。否则,那地里黑绿色的草中间便会开满一层鲜紫鲜紫的小花。有马拉割晒机割草,是所有的活里,叫谢平最难忘的:人们在草地里,成散兵线,互相间隔一两米,站成一个很大的封闭起来的椭圆。每人手里都得拿件工具,或者羊角耙,或者三齿钉耙,或者长把扇镰。有的干脆只拿根树棍或工具把。只待割晒机被马拉着从自己跟前过,那一米六
七宽的割剪,剪下一片清香的草,就赶紧把倒在自己那一两米地段里的草挑拢到一堆。得赶紧。因为第二辆、第三辆……割晒机紧跟着喀嚓喀嚓剪过来了……往年,干这活,是最热闹不过的了。以畜牧为主的骆驼圈子,一年四季,活都分散在四角。惟有这割草,男女老小能聚到一块地里来。天还不太热。冬天却已经远远地离去。风从阿衣敦格尔台地那边吹来,带着雪峰上的凉爽快意,又越发叫脚底下那片绿金般的草地香得浓馥诱人。妇女们摘几朵小紫花插在衣襟上。衣襟上的小花被鼓起的乳房耸得高高。当她们直起肥厚的背部时,那花和乳房一起抖动。割晒机手瞅准了机会,等割晒机从她们身边经过的一刹那,便会到那耸起的地方去夺小花。她们会追着骂,追着笑,又会去把夺走的小花补上……割晒机不坏,马跑得起劲,地里便响起一片“喽喽——哦”的叫声。那叫声绵绵不绝,叫你血管发涨,心跳加剧。那叫声是粗扩的尖细的原始的充满了欲望的……如果割晒机坏了,椭圆形的散兵线是仍然散不得的。男人们在原地坐下。卷烟抽。有的拄着长把搂草耙,一手叉起腰歇息。有的便倒头躺倒在草垛上眯吨,让阳光在自己痒酥酥的脸盘上爬。只有女人们悄悄拢到一块,或者结伴到高包背后去解手,或者依偎在一起翻看各自的针线活,伸直了粗壮的大腿,你的头搁在我怀里,我的头倚在她肩上,轻轻地哼着什么。什么歌一到她们嘴里,都会变成无字的吟。没有“情郎”,没有“妹子”,也没有
“革命”和“红旗”,只有像云丝,像长河,像奔马,像落霞似的曲调,伴着那一群群从地平线上低低掠过的黑雀远去。男人没有唱歌的。“公驴”叫,要让人笑掉大牙的。哼哼下流的“十八摸”之类的邪调,那也只能是喝醉了酒,关起门在自己家里干的勾当。这会儿,他们只是听着。这是他们的女人的声音。他们心里很舒坦……
……但今天,地里鸦雀无声。一直等到太阳爬恁高,也不见个人毛。他纳闷。他哪里知晓,骆驼圈子出大事了。
今天起早,老爷子让徐到里敲钟集合人开会。他要宣布分场第二批提于名单,还要宣布场里有关承包的具体规定:并再一次让淡见三把于书田叫到自己家里。老爷子告诉他:准备把他也提起来,当机耕队队长。“机耕队?”老于大惑不解。骆驼圈子统共才恁些人,小猫三只四只,还要成立啥机耕队?“这你就别细问了。我也没工夫跟你细说。”老爷子说道。背景情况是:因为要搞承包,总场机关先从师里得到风声,陈满昌马上通知干部股查一查,还有多少积压的提升报告,叫他们马上送党委讨论,还要干部股通知各分场,尽快再让一批多年来“勤勤恳恳”、确实在领导周围起了“桥梁带头作用”的骨干分子填表提干。“这些同志多年来为组织做了大量工作。我们得对他们负责,不能让他们也像一般农工那样去靠承包来养家糊口。该提的赶快提。这次面可以宽一点,口子可以开得大一点。”陈满昌掐算,政委再往下干,多不过三年。去年,政委已经把袁副校长和儿子的户口转回京郊去了。已经为自己的离休找退步了。他必须把他的人抢先提上来。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谁,谁都会一辈子念他的好。想到在政委走后,自己完全有可能接管羊马河,陈满昌就觉得更要抓紧把这件事办妥了。他甚至亲自给各分场打电话,要他们“把提干的口子放宽点,再放宽点”!
老爷子得讯后也很高兴。他马上想到那十几个当年跟随他一起留在扎扎木台高包这边厢的转业战士。他不仅要求配齐分场领导班子,还让淡见三报了个方案:要求像其他分场那样,在分场和班组之间,也设一级生产队。搞一个“机耕队”,种草种料,搞一个“畜牧队”,还营老本行放牧。这样至少可以增加四个脱产于部的名额。方案报上去,石破天惊头一回:总场照准!淡见三问:“这四个新争来的名额里,提谁?”老爷子头一个就想到了于书田。在这个关键时刻,老爷子还是捐弃了前嫌,没忘这个老兵。而且还要任命他个正职。(老爷子后来得知,于书田待赵长泰的几个孩子特别好。这也使他消了不少气。)
“是给渭贞当开车的小伙计,还是到我这儿当机耕队长?”老爷子问道。
“你让我考虑考虑……”于书田喘了口气,答道。他俩的关系今天到这一步,老爷子还能待他这样,这是他万万想不到,也是根本不敢想的。他心里一热,暗自叫道:分场长啊分场长,你到底是我的老首长啊!但老实巴交的他,总觉得这顶
“队长”帽子得来太容易了。上南山拣蘑菇,还得弯弯腰。他这顶“帽子”可是连腰都没弯一哈,就到手了。它来得正吗?他怀疑……
‘称他娘的真是个榆木疙瘩。快吱声呀!“先来开会的班组长们,哄他。
“我再考虑考虑……”他喃喃道。
“咋恁难?老娘们上产床生娃娃呢?”老爷子挖苦道。
“要回去请示渭贞娘子吧!”有人椰榆道。
“商理商量也没啥嘛。”他脸红起,为自己辩解。
“那么,我今天,到了是宣布你还是不宣布你!”老爷子不耐烦了。他张开胳膊,由着桂荣在给他穿钢甲背心。桂荣一夜没睡好,眼泡虚肿。
“那就……先别宣布我了吧。”于书田格棱棱,巴巴吃吃,憋出这么一句。
在场的人都一怔。真有你于书田这号傻鸟!老爷子也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推开桂荣,直走到于书田面前,问:“你再说一遍。”
于书田倒吸口凉气:“还是先别宣布我吧。”
“你于书田……真有一手!”老爷子咬着牙,憋半天,冒出这一句。“开会。人咋没到齐?叫你们去集合人,人都死绝了?”老爷子显然把对于书田的不满、温恼,都撒到徐到里、淡见三头上来了。徐到里刚去分场各角落里催了一圈。但窗户外头,稀稀落落依然只到了不足三分之一的人。
徐到里不无为难地看看于书田,吞吞吐吐半天,终于说道:‘书田,你跟见三
一块儿去看看吧。有不少人都在你家里呢……“
“我家?”于书田一怔。
“好像也在开会呢……”
“于书田,你也找人开会呢?”老爷子一下光火了,‘你也跟我太过不去了。你要找人开会,什么时间不成,非得在这根节儿上跟我唱对台?“
“我没……”于书田急白了脸。他离开家时,他那两大间地窝子里还根本没旁人。他也没约过谁。他于书田干吗要找人开会。他算老几?
“到底咋回子事?”老爷子厉声问道。
这时心里尤其焦躁的还有一个人,便是淡见三。刚才听徐到里让于书田跟他一起去于书田家里去看看,他就意识到那一伙人中间,肯定有齐景芳。徐到里只是照顾他的面子,才这么点而不破地提了半句。老爷子已经让他往外“赶”齐景芳,赶了几次了。老爷子亲自找她也谈过。叫她别和那些新生员女人搅和在一起。国营农场到底咋弄,恐怕谁也还说不下个准头呢!别赶时髦!齐景芳嘴头上答应走,可就是不走。连土产门市部经理捎信来催她走,她也不走。她觉得她肩上担着那十几个女人的“身家性命”。货栈办砸锅了,还不起惜李裕和银行的那万把块钱,她还真得找十几条绳子来供她们上吊呢!想想,心里也发虚。这几天,她吃不好、睡不好。还得在渭贞和那些女人们面前充好佬。她倒是想得到老爷子的支持。想:老爷子过去待她不错,兴许还能扶助她。所以,即便发觉,老爷子的态度也已冷淡下来,她还是强作不知,常在大房子里去搭讪。她希望能帮这些娘们一把,平安地过了这一关。淡见三那天,把她“诳”到办公室,一方面,自然是想跟她亲热一回,给那些老挖苦他的老伙计们看看;另一方面,也是想劝她趁早回场部算了,别再在这达给他惹事添乱。那天,他差不多把她的内衣都扯烂了,她紧紧地捂着自己的胸部,忿恨得都快上不来气,一口紧似一口地对淡见三说:“好你个淡见三……你……你要我把你当个畜生……当那个最早欺侮过我的那个姓黄的混蛋……那你今天就来横的!你以后就给我滚远点!别想再碰我。婊子养的才跟你去登记!你……你……你听到没有!你起开!。”淡见三泄了气,到了还是松开了她,恼怒地把几乎已经精赤着身子的齐景芳撂在办公室里,在窗外那些老伙计的起哄声中,忿忿地走了……他真担心她这会儿,也在于书田家里……
一点没错。齐景芳在于书田家里。一点没错。于书田家里满满腾腾挤着一屋子人。说起来,还真叫人不敢相信,这把火还是撅里乔这老家伙点起来的。今天一大早,老瘸赶着个毛驴车到桑那镇上拉“六六六”药粉。那是准备过些天给羊群洗药浴净身打虫子用的。到镇上,正赶上到邮车。邮车昨几个歇庙儿沟兵站,今天就到得早。邮车前围着不少人。这老小子平日爱凑热闹。尤其爱往女人堆里挤。今天邮车到得恁早,女人们在家忙早饭。邮车跟前偏没一个女人。他本不打算多待,便死乞白赖,从跟车的老邮递员荷包里挖了一把上好的一级英合烟,撕块报纸包上,揣兜里,就想去镇西头土围墙里头的班车站,搬那早卸下十来天了的几袋“六六六”粉。他刚转身,老邮递员在后头紧着叫他。他起先还当是那老家伙追着讨他多半年前惜的那五块钱呢,便装着没听见,一个劲儿只往前快走。老邮递员赶上来,拍了他一巴掌。他还装着跌跌撞撞快倒了似的,趔趄到街边(所谓街,也就是几十米长的一条被土房子们围着的土路),扶住矮墙,回头来冲着老邮递员傻笑,故意做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