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副可怜样。没想老邮递员没跟他提那五块钱的事,却交给他一封秦嘉捎给齐景芳的信。老小子早馋齐景芳那“骚娘”的“风流”,但碍于她是淡见三的人,从不敢跟齐景芳来点邪的。今天捏着她的信,他心痒痒了。左摸右摸,躲到那满是苍蝇的厕所边上,小心地拆开来看,想找些女人间私下的悄悄话。没有。倒是看到了另一档子同样叫他心惊肉跳的事。秦嘉告诉齐景芳,最近场党委开了扩大会。那承包方案被正式确定。不日下发。据说,各家各户住的土房,以后都要折价卖给个人。过去盖那房子,用的是公家的时间嘛!场里还想从这里收上些头寸来。一时掏不出现大洋的,该着,以后慢慢拨还。还说了那方案上的许多具体规定。信看了就看了吧,别嚷嚷了。不。他沉不住气。他一算账,按那方案包,谁也难把自己的工资赚回来。
“你他妈的场部弄那一大摊非生产人员,养那些演出队、警卫队、小车班。招待所还东小院西小院呢!这一两个月又拼命把向着你们的‘自己人’提恁一大批,让他们捧住了铁饭碗,来砸我们的啊?!还想从大伙住烂了的泥巴房子上来拆头寸!那叫房子吗?就算是房子,也是我自己打的土坯,自己砍的檩条椽子,早晚突击盖起的。当年不也是你们领着学大寨,嚷那‘先治坡后治窝’,盖住房哪占用过一点正式工时?今天还要让我们掏钱赎自己的汗水。操!赚外国人的,那才叫本事!你们这算啥呀!操!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谁要不信,找淡见三那口子问去。信是我亲眼见的。板上钉钉子,铁准!”他嘴角泛着白沫,一肩高一肩低,拖着那条瘸腿,像条快要倒下的疯狗似的,在院子里漫转着,连自己也不知到底想往哪儿去,一句
一个“操”的,声嘶力竭地嚷嚷。人们便涌向于书田家。因为齐景芳住那儿。老爷子带淡见三、徐到里直奔于书田家。“老瘸,你要什么疯病?你见那信了?”老爷子一进屋,便问。
“你去问淡见三那口子!”撅里乔今天也豁上了。他心想:今后反正承包了。谁管谁呀!凭自己一锤子买卖挣钱活着,我凛你个鸟?!!
“有那信吗?”老爷子立马掉转身问齐景芳。淡见三急得跟热锅边上的蚂蚁,直给齐景芳使眼色。齐景芳这时好不为难。她知道说出信,便把事扯到了秦嘉身上,再让人去追查秦嘉,她不干;说出信,也会叫老爷子当场下不来台。老爷子是料准了齐景芳不会偏袒老瘸,怎么也要护着他这边,才会在众人眼前这么跟她对质。老爷子不能让老瘸恁狂慢。要不,这骆驼圈子以后还咋治?更乱得没法收拾了。但这样,对齐景芳来说,可真是出了茶馆又进澡堂——里外挨涮。说假话吧,对不住在场恁些眼巴巴瞅着她的伙计们。说真话吧,得罪了老爷子,也了不得。渭贞嫂那一大摊子事,那十几个女人,节骨眼上还得要老爷子帮衬着才行……(她已经感到在眼面前这么个变动中,只靠她,是救不了她们的。)左右权衡,她决定得先顺着老爷子来。她看了一眼老病,看了一眼大伙,这么回答老爷子:“信倒是收到一封,是老瘸给我捎来的。胡扯八扯了些女人家的事,没说别的……”老瘸一听,齐景芳这不是想瞒天过海,不肯出来作证吗?他慌了。他叫道:“我倒是想看看女人家的事呢!信上有吗?信上到了说那承包的事没有?”
“说了承包的事了吗?不记得了。这不是,还没发文件,秦嘉她哪会知道恁多?”齐景芳摊摊双手,说道。
撅里乔真急了,拨开众人,冲到齐景芳面前,眯细着眼,冷笑道:“景芳妹子,您没顾得上细看,麻烦您这会儿细看看。我求您了。你们的男人一个个都在编脱产,‘旱涝保收’,我们可都灰孙子判了‘无期’。您这么着,是想叫分场长派人把我那一只脚后跟上的筋也剁了?你拍拍胸口,说句良心话,我老瘸今天,有半句瞎话没有?!”
“我想你是记错了……”齐景芳侧转身去。躲开他满嘴的烟油臭。
“信呢?请你拿信出来。”撅里乔不想让齐景芳躲他,便转到她跟前追着问。‘哪信没啥意思。看完了,随手一团,撂火炉里了。“她的话音还没落地,老瘸就蹦了起来:”老姑奶奶,你真想要我的命啊!“他的脸色一下煞白了,上前一把就想揪齐景芳的领口,跳着脚骂道,”好你个小婊子养的……“
“捆上!”在一边早听着不耐烦的老爷子下令了,“造谣生事。破坏改革……”立马,几条大汉把撅里乔掀翻在地,跟捏水饺似的,把他腿脚胳膊给拧一块,用很羊毛绳拴上了。
“我操……我操你们祖宗八代!”老瘸在地上乱滚乱骂。
小土包上孤单单有间直筒子房。高高的房身,平塌塌的房顶,像个老和尚帽。房顶上还搭了个瞭望棚。几张破席片被风刮得像黑老鸹的翅膀,在空中扑扇扑扇。那就是分场的禁闭室。不用它,也真有些年头了。
老瘸被关到禁闭室里。一路上他骂个没歇嘴。
这一刻,在韩天有家里也聚集着三四十人。他们全是新生员和他们的家属。清
一色。
“天有,你死活给大伙吭个气。你是咱这一伙子里,混得最得法的。在老爷子跟前多少能说上句话。你给咱们拿个主意。这么个承包法,把咱们全剁细了烙成肉饼,也不够喂那些‘旱涝保收’的。咱们他娘的一家老小都去喝狼血?”二贵跳出来吼道。他是那年因为赌博,给判了二年零六个月。新生后,直到如今。
天有顿在屋檐下的墙根前,两手搂紧着自己的脑袋,眼角结着眼糊,直愣着,
一声不吭。近期内,老爷子提了恁些人起来,没提他。他知道,这不是疏忽,不是遗漏,不是无意。他现在知道,自己是提不起来的。累死累活,他这辈子当个大车班班长是封顶了。过去他也并不是没预感。但他不时这么企望、也这么安慰自己:老爷子跟别人不一样。我只要干得好,对得起所有的人,听话,老爷子会让我进他身边那个圈子的。天有是多么希望有朝一日能和那些“战友们”平起平坐,放开了声气谈笑。我也曾穿破过两套军装呀!“也曾挂过领章帽徽!但一次又一次宣布名单,都没有他。老爷子根本不找他谈。他也不好去问老爷子。咋问?他韩天有能开那个口吗?一直到听说老爷子连于书田都想到了,都没拉下,他顶不住了。他病了。这些年,他不能比淡见三,不能比老徐,不能比关敬春,但终于把于书田比下去了。他暗自庆幸过。但末了却……却……还是有他于书田没我韩天有……
二贵推推他:“大伙儿问你呢!”
他吼起来:“别问我!我他娘的除了照捅我的马屁股眼,X事不管!喝狼血又咋啦?我韩天有到时候连人血也敢喝!”他双脚一蹦多高。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干裂的嘴唇倒卷着黑皮。那铁耙子一样精干瘦硬的大手,把大腿拍得山响。
“去问问嘛。上边兴许没让他们这么干……”
“就是抽头,也不能抽恁些恁狠……”
“咱们是去问问。闹个明白。要真是上头叫他们那么规定下来的,咱也就死心塌地了……”
几十个人低声地一起嗡嗡,就像朝圣长拜的一群喇嘛。
“问?你们都头一天到羊马河?头一天断奶?要我再找个奶头给你们舔舔?问了又咋的?上边没让他们这么干,他们偏干了,你又能咋的?除了宪法不敢改,他们什么没改过?你们他娘的光知道围着我嗡嗡,叫我围谁去?!”韩天有一发收不住地吼着,泪珠吧嗒吧嗒摔到让太阳烤焦的地面上,吱吱地生响。冒烟。
几十号人蔫了。不做声了。
等人散尽之后,韩天有却披着个破棉袄壳子,去找老爷子了。“啥事!”老爷子颔首指指长桌那头的椅子,叫他坐。
韩天有瞅瞅在老爷子近边坐着的谢平和齐景芳,大嘴张了张,半天,憋出一句:“我等会儿吧……”
‘有事,你先说。“老爷子说道。
“我……身子骨不行了……带不了大车班了……”说着,一低头,泪水潸潸地直往下淌。
“我知道,委屈你了,得罪你了……”老爷子叹道。
“不是……不是……”他忙抬头解释。一注苦涩的泪水却淌进嘴角。
“天有,但凡我有这权限提你,我能不提你吗?”老爷子恳切地说道,“我这分场长也不是想干啥就能干啥的啊!我不就是个分场长吗?谁让你有那么顶‘帽子’的呢?”老爷子说真心话了。
“……”韩天有只得垂下头去。
‘你能不能别再给我添乱了?你觉着分场里这两天还不够乱乎的?还得你来再凑把火?“老爷子继续叹道。
“不是……我身子骨实在不中了……”
这时,徐到里匆匆进屋来,脸色发灰,平时不那么显眼的几颗麻斑,都凸突地加深了颜色。他瞟着在场的几个人,附到老爷子耳根上,背过身去紧张地说道:
“有几个人闹着要给老瘸送吃的。”“谁们?”老爷子一惊。关禁闭,分场里管着吃喝。他们要送吃的,想干啥哩?他推开窗看去,小土包上不止“几个”,黑压压
一片,吵吵嚷嚷,还威胁着要砸锁撬门,要“揪出”淡见三那婊子养的女人对证。
“别砸、别砸……”内心谋虑老辣的撅里乔在门里边着急地叫着。他知道,一砸锁,这事的性质就过杠杠了。砸锁的人倒了霉,一跤栽过那“半步桥”,他也得跟着进“鬼门关”。他几乎要把拳头擂烂了,也制不住外边那群人。
韩天有跑了出来。“别……别……”他大口大口喘着气。脸色焦黄。跑上高包那最后十来步,差不多是连滚带爬冲过去的。他扒拉开人群,一头攘到禁闭室门板上,护住那门锁,嘶哑着叫道:“你们一回新生员没做够,还想回炉做第二回?谁他娘的要砸锁,我要他的命!”
人们垂下了头。带铁杠来的,往后捎去。女人们跑来哭着叫着骂鲁莽的男人。孩子抱着腿往回拽爸爸。人群终于散去。韩天有慢慢瘫倒在直筒子屋门前的沙地上。这时他听见老瘸在门板后边的地上,凑近门缝,一个劲儿地叨叨着:“韩班长……天有老弟……多亏你啦……要没有你,咱们这一伙今天全完蛋了……多亏你啦……你可救了我啦……那帮子没心眼的家伙,脑袋全他娘的长到胯巴裆里去了……我谢谢你了……”说着说着,这个无赖,这头“瘸驴”,竟跪倒在门槛那边,趴在地上,呜呜啦啦禁不住地哭将起来。
不一会儿工夫,分场里的人都听见发电机房轰轰地响了。又看见淡见三、徐到里爬到房顶上摆弄天线。他们知道分场要向上边发电报,报告“骆驼圈子分场新生员闹事”。(从“文革”后,总场就给骆驼圈子发了这设备。)他们的心一下像坠了铅块沉到天池底里去了一般。不到天黑,家家户户便关紧了门,都呆坐着,没几根烟囱冒烟见火星,也没几家点灯。整个骆驼圈子仿佛都在等待一场预告的“大地震”。没过多大一会儿工夫,整个分场部便被从阿依敦格尔台地背后慢慢漫过来的浓重的夜色,严严实实地吞没了……
二十七
我寻找过地平线。没想到它就在我脚下……
老爷子早料到那帮子人末了会死活来找齐景芳对质,还要找谢平打听口里搞承包的情况。待韩天有往外一跑,他就让他俩躲一躲。他也追问齐景芳:“你那信呢?”齐景芳稍稍犹豫了一下,答道:“真烧了。”老爷子虎起眼珠子,一错也不错地瞪住她半天,才说道,“真烧了就好。”
谢平和齐景芳到桂耀那个满处堆着书和剪报资料、乱扔着盒式录音磁带的小房间里待了个把小时,都没敢点灯,耳闻着外边嘈杂鼎沸的人声渐趋平息,便想出去。老爷子不让。他说:“等场里回了电报,对这事有了明确处理意见之后,再出去。”又熬过个把小时,仍不见场里回电。齐景芳待不住了。黑暗中,她疲软地搀住谢平,悄悄对他说:“走,要憋死人了,带我到野地里走走。”
月亮刚从扎扎木台高包顶上那个破羊圈窝棚背后升起,弯弯地悬挂在黑蓝得那般清冽的天顶上。他们向西,走到槽子地里。地里尽是一堆堆还没来得及撒开的厩肥。夜晚,清新湿润而又甜滋滋的空气里,散布着淳厚的干马粪气味,叫人心神一净。地里进水了。一片一片,在月光下黝黝发亮。不发亮的便是草丛,是上不去水的老碱包。他俩没进草地。在地头一个隆起的草地上坐了下来。
“你真把信烧了?”谢平问道。
“你总算开口了。我以为你这一辈子就不再过问我们骆驼圈子的事了呢?”齐景芳叹口气笑嗔道。她胸口里有些隐痛。一扎一扎。
“骆驼圈子是我的。”谢平闷闷地答道。狠狠地拔了根干黄干硬的草在手里折着。他理解她当场瞒起那信的难处,但总又觉得这么做太对不起那些老伙计。他们没错。他这样想。这一天多里,所见所闻使他震动。他没想到渭贞嫂能带起这班子女人办货栈,抢在县长的大公子刘延军前,跟霍尔果茨克那边把生意做上了。没想到撅里乔这老混蛋还能干这种人事儿。又有恁些老伙计会不顾一切冲上小高包,壮起胆为平日最讨厌的老瘸说句公平话……骆驼圈子在变。那些最不起眼的人,在变。他真高兴,真感慨。他真动摇了、犹豫了:回骆驼圈子吧。哪儿也甭去了。渭贞嫂、老瘸、于书田、韩天有……他们都会需要我的。就是老爷子,也会明白,谢平在这情势里,决不可能也决不会甘心就那样一辈子。谢平也要变,会变得更好、真正能干起来……骆驼圈子,你要真变了,那该多好……他心里轻轻地呼唤着。
齐景芳见他依然不做声,以为他是为她拿那信瞒了众人,看不起她,不想跟她说话,便红起眼圈,叹了口气,慢慢低下头去。老瘸给关起来之后,齐景芳不无尴尬。她在于书田家的空屋里,独自呆站了好大一会儿,淡见三让见习兽医小范把她叫去了。
淡见三在自己的卧室里等着她,和宏宏在一块儿搭积木。淡见三喜欢孩子。他在宏宏身上花了不少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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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事?”她问淡见三,站定在门口,没往里去。从被诓过那一回,她处处小心着他。
淡见三把宏宏楼到怀里,用他那漂亮的光净的略有些向上翘起的下巴,轻轻摩挲着宏宏柔软的额发,盯住她的眼睛,说道:“老爷子让我再跟你说一遍,赶紧带宏宏回场部去。这一两个月里,再别来了。”
“我的事没完……”
“得了!你以为抓个老瘸这事儿就打住了?下一步可能还得抓二贵……”
“还抓谁?”
“你要不走,那没准,再下一个就是你。”
“我今天可护了他老爷子,昧着良心护了他!”齐景芳冷冷地说道。
“你功劳还怪大哩!没有你起头搞那贸易货栈,骆驼圈子人不会恁不老实!到时候,按总场的规定把畜群往下一分……”
“是么。你们这一拨提了干的就松快了,坐等着人家来给你们交‘租’吧。可你替别人想过没有?叫他们怎么背得起你们这么多脱产吃干饭的?!”
“大佛三百五,各有成佛路,你叫我又能咋办?咱们别跟老爷子过不去,就行了……”
‘我没跟谁过不去。可谁要真跟我过不去,我就把秦嘉的信亮出去。跟大伙说,撅里乔根本没错。我看你们还抓谁!“
“信你没烧?”淡见三吃惊了。他忙放下宏宏。
“我恁傻?”
“把信给我。”淡见三站了起来。
‘你想!“齐景芳去穿鞋。
“给我!”淡见三扭歪了脸,低沉地吼道,用力一拨拉,虚弱的齐景芳一个踉跄,手里的鞋早朝天花板上飞去。人连连倒退了好几步。后腰嗵地一声撞在新做的还没来得及上漆的高低柜柜角上。那一阵钻心的疼痛,叫她几乎闭过气去。她摇晃了两下,要不是一手紧着戳住眼前一把椅背,她真要整个儿一段木桩似的栽倒那儿了。
“妈妈、妈妈……”宏宏哭着扑了过来,把木的“城堡”撞一地,自己也绊倒了。淡见三忙去抱他。齐景芳挣扎着扑过去,推开淡见三,叫道:“不许你碰我儿子!”
“撞哪儿了!我他娘的手是重……”淡见三见齐景芳疼得连着几口气都喘不上来,即刻间脸色青白,也慌了神。除了爱她疼她那些时候,平素他还真没在她身上下过恁重的手。齐景芳再次推开淡见三来搀扶她的手,拉着宏宏,扎挣着向门口走去。淡见三摁住门,不让她走。
“原谅我……”他低声说。
齐景芳不理他。
“我知道,你从来就没有真正喜欢过我。可我……我可以当着任何人的面这么说,自从跟你好上以后,我再没碰过其他女人一根手指……你觉得我们这些在骆驼圈子的都不是个玩意儿!可你听着,你要替我、替老爷子想想。你不要瞧不起我们,让你在骆驼圈子待二十年,你也要变成那样……二十年……你懂得什么叫二十年吗?而且我还要待下去。我得待下去!”淡见三一口气说了那么多,总算把这些日子积在自己心里的委屈、恼恨,一起喷发了出来。尔后,他关照她:“不要说我事先没警告过你。总场就怕下边借着承包闹独立,正在四处想找个典型处理处理。你要在总场没下最后决心处置老瘸和二贵他们之前,亮出秦嘉那信,叫场里和老爷子都下不了台,别怪老爷子和我翻脸不认人。你要往这热火头上凑,那是你自找。我护不了你,老爷子到时候也护不了你!”说着,他便跑了出去。待齐景芳抱着宏宏一步
一挪也走到台阶上来,看见他,用肩膀头抵住被西晒的太阳烘热的干裂的木柱,在阴影里低垂着头,那黑色的额发遮去鹰似的眼睛,牙齿咬得铁紧,恨不得把这根在高包上戳立了几十年的木柱打断了才了结。他那生牛皮似的脸颊上掠过一阵阵抽搐……浑身绷紧的骨节,也在发出喀吧喀吧的声音………
……月亮大得像牛车轮,红得像个快烧化的石磨,向中天浮去。
齐景芳把手探进衬衣袋,地掏了一阵,掏出那封信,交给谢平。“你也看看。除了老瘤和我自己,得再有个人知道确有过这么封信……”
“我来替你保存这封信……”
“你别再掺进来。”齐景芳去夺信。手被谢平摁住了。他觉得她手冰凉。身子在微微地颤栗着。“冷?”他问。她摇摇头。他脱下外衣,让她裹上。她却把脸埋在衣服上那股浓烈的男人气息里,静静地哭了。她说:“谢平……货栈要砸了锅,我怎么对得起那十几家老小……”
“哪会!”谢平安慰道。
“我真累了……十几年……我再撑不住了……”她咬住谢平的肩头,抑制住一阵阵越发难以抑制的呜咽。
这时有人弯着腰向这边找来,还在轻轻地叫着“景芳妹子……景芳……”他们听出是渭贞嫂,齐景芳应了声,想上前去迎,没待起身,后腰上一阵剧疼,她便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你咋了?”谢平去扶她。渭贞也同时闻声趟着齐膝盖深的草,扑了过来。
“我没事。你咋了?”齐景芳靠着谢平有力的依托,咬着牙,忍住疼,站了起来,忙问。
“咱们的车……”话还没出口,渭贞的眼泪就止不住地滴落下来。
“车咋了?”齐景芳惊问。
“也不知道李裕跟秦嘉在场部听说了啥,他俩把我们的车扣下了。景芳妹子,你们的秦嘉不能这么做……我们借了钱,总要还的。把我们的车扣去了,再做不成生意,我们拿什么还这债?一万多啊!”
“谁说车被扣了?”齐景芳的腰也不疼了,只感到身上一阵阵虚冷。
“开车的玉柱回来了。他说,李裕夫妻俩看场部下那新精神,估摸咱这货栈以后没多大油水可赚,怕我们再还不起债,就把车扣下了……”
“秦嘉不是做这种事的人。”谢平说道。
齐景芳对渭贞说:“你替我看着宏宏。我这就回场部找他们。叫玉柱跟我一路去。我要开不回那车,我就死在她秦嘉门口!秦嘉……好你个狼心狗肺出尔反尔的秦嘉……”
‘你冷静些。“谢平说道,”还是我去找秦嘉。也不用玉柱去。我自己就能把车开回来……“
“我自己去。我要找秦嘉。我要再好好地叫她一声,我的秦嘉姐……”齐景芳咬牙切齿地嚷道。
“你的腰咋经得起一百多公里颠?”
“颠折了颠死了才好呢!省得再去看这不值得再看的世界了……”齐景芳一点都控制不住自己了,两颊泛着潮红,眼窝里辣辣地闪着干热的光。
“齐景芳!你自己在启龙镇咋跟我说的?!”谢平恼火了,真想给她一个巴掌,叫她清醒清醒。
齐景芳低下头去,依偎在渭贞嫂的怀里抽泣去了。
“只许你在渭贞嫂面前这样嚷嚷!听到没有!如果你真心为那十几个嫂子大婶们着想,你得咬碎了牙根往自己肚里咽。你再哼哼、再抽抽我瞧瞧!站直了!没出息的窝囊废!”他一把把齐景芳从渭贞怀里拽了出来。他这么凶狠,连渭贞都害怕了。渭贞伸手要去劝阻,一抬头,却看见谢平那瞪大的眼睛角落里同样挂着两颗恁大恁圆的泪珠……
谢平整去了三天。到秦嘉家,是早起。从苇湖里吹来的微风,加重了这一片低洼地里的雾气,使李裕家大院那团团一周的板皮围墙,看起来益发显得灰暗凝重。院后身那些响叶杨默默地在雾里直挺着连成一片,像块板筑的高墙。他扒开板皮院墙的缝隙,看到那辆草绿色的卡车。车头上还蒙着一大块苫布。谢平没惊动大门口那四只狼狗,悄悄蹬住后院墙板,翻将进去,摸到车上,掏出玉柱给的车钥匙,开开电门,试试车;见一切完好,便在点着支烟后,这才突然开亮前车大灯,摁响喇叭。他这是故意的。车,他今天是肯定要开它走的。但他要看看秦嘉的态度。他不能相信,他当年的“中队副”,自己一直当大姐看待的秦嘉,会把自己的钱看得比那十几个女人的身家性命还紧要。他不愿意相信真是秦嘉让人扣的这辆车。如果秦嘉真是这态度,今儿个,他要开起车,撞倒了她李家大院的板皮围墙,教训;教训她……跟料想的一样,先跑出来的是秦嘉。她抬起胳膊躲过那刺眼的光柱。跳上驾驶室踏板,扒住车门,很紧张地透过车窗玻璃朝里张望了一下。谢平在暗处,瞪住她,看她能说啥。那年,在火车上,他们几个中队干部安排了大家睡下(女生睡在座位上,男生钻到座位底下地板上),已经累得话都说不响了(从早嚷到晚,一时时得带头唱歌)。中队委们在车门外的空地上倒下,这已经是第四个夜晚。车过尾垭,早进入新疆境内。一天来,车窗外尽是一望无际的焦青、黑褐、赤红的大戈壁。没半点人影,听到列车疾驶中不断发出的“空空”声,秦嘉突然坐起,问大伙:
“列宁会不会感到寂寞?”她的问题,把大家吸引住了,都把愣怔的目光从车外掉转回来。大家争了半天,结论是:列宁任何时候也不会感到寂寞。大家问她:你怎么想的。这问题是你提出来的。你自己的答案是什么?她没回答,只说了句:“也许吧……”现在,十四年过去了。谢平今天要重新来问问她,你这么对待那十几个女人,会让列宁感到寂寞,感到伤心吗?……总有半分多钟时间,秦嘉紧着朝驾驶楼里瞅。她看不清里边黑咕隆咚坐的到底是谁。后来看清了,惊喜地连连砸着车窗。但叫谢平奇怪的是,她却对谢平叫了声:“你咋才来?!”好像她早盼着骆驼圈子方面该来个人把这辆车弄回去似的。她没再顾得上说别的,慌慌地跳下车,去用力推开院后一个不为常人注目的大木门,指着门外渐渐灰白起来的旷野,连连跺着脚叫道:“快走。快从这门里走……”谢平愣怔住了。她这是干啥?在唱哪一出《失空斩》?
“快走呀……”秦嘉叫道。她是消瘦了。慌忙中穿起的大衣,只顾得上扣起两粒扣于。下边还露着半截贴身穿的毛线裤;光脚趿着拖鞋,头发蓬松着。由于谢平迟迟没启动车,她脸都急黄了。但等谢平明白过一点什么来,却又晚了。李裕跟他的三个粗壮的儿子一头朝大衣袖管里伸着胳膊,一头已经跑出来围住了车头。谢平索性关掉车灯,悠悠地把烟头吸得吱吱地亮。李裕先不跟谢平搭话,先过去把死死把住大门的秦嘉扳倒,让三个儿子轰隆关上木门,这才拍拍手上的灰土,慢慢地迈动两条又短又粗的腿,向谢平走来。他那三个儿子同时摁亮了三支手电,交叉照住驾驶楼。
“把妻嘉姐给我搀起来!”谢平摇下车窗,冲他们吼了声。他见李裕只是干笑,不答理他,便一咬牙,轰起油门,一松离合器,让车朝李裕冲去。倒是把秦嘉吓着了。她从地下跳起,扑到车前头,叫着:“谢平,别胡来。”谢平赶忙急煞车。李裕在连连后退几步后,也冲谢平嚷嚷:“你活腻味了?干啥呢?”那边继后跑出来的三个儿媳慌忙上来给秦嘉拍身上的土。秦嘉推开她们,又去打开木门,冲着谢平叫道:‘你走。这家有我的一半。今天我非得做了这车的主!“尔后又转过身来骂李裕:”说一千道一万,你是那些年蹲看守所蹲怕了。政策还没变嘛,上头还允许承包嘛,就是变了,我们也得替那十几个女人想着点,不能做那绝子绝孙的事。你这么着,叫我咋在人前做人嘛!“她叫得那么响,得亏四周空旷、偏僻、寂静……哦,原来是这样!秦嘉,列宁是不会寂寞的,他老人家不会伤心……
谢平心里一热。
谢平这时下得车来,摔上车门,慢慢走到李裕跟前说道:“看来,在这件事情上,是你不是东西了,跟你,我只有一句话:我瞧不起你!在这么个时候,给十几个无依无靠的女人落井下石。你李裕他娘的真有两下啊!跟你说,这种事,连替你把门的公狗都做不出来呢……”
李裕却寡淡地一笑:“骂够了?”
谢平冷笑道:‘骂你?我还嫌臭了我嘴!“
李裕回头对呆站在远处的儿子和儿媳喊着:“弄桶水来,给你小谢叔叔清清嘴。他好像是没顾得上做点清洁工作,就上这达撒野来了,”尔后,他于笑着回过头来,对谢平说,“我真替你可惜。恁些年,咋就没点长进呢?还那点水平!翻墙板。骂山门。痛快。这就救了你那十几个‘无依无靠’的女人了?赵长泰那时咋会看中你的?呸!”继而,又回头去说秦嘉,“我懒得再在儿子儿媳面前说你了!归了齐,你人嫁给我了,心还掖在你自己裤腰带上。你到了还是信不过我这大老粗。你们就知道一条道直着走。直着走,才是走道。可这世界上有过一条照直走,就能走通的道吗?你上茅厕不还得拐几拐吗?活着,不想头撞南墙,就得学会拐弯。绕着走!”他涨红了脸,激烈地挥动着他那又短又粗的发面团似的手。“我住在羊马河地面上,还有恁大个家当。我不能不把羊马河场部那帮人放在眼里。在这儿,他们说了算。就你们知道为那十来个女人着想?我就光顾自己?得罪了场部那一帮,他们随便找个碴儿,都能叫我李裕好瞧的。等我蹲了班房,我那公司里的人咋办?那是多少个‘十来个’?你以为场部那帮子人就真那么喜欢我了?真心给我安电话机?!我脸白?万一地动山摇政策要真有个变,在羊马河头一个挨枪子儿的还是我。不会是你。也不会是你!这些道理上不得广播,可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
“多少遍不顶饭吃!你叫渭贞嫂她们咋办?”
“我过了关,才有她们!”李裕嚷嚷道,尔后转过身来对谢平说,“现在只有这么办,你去福海找刘延军。叫他给我开个条,就说这车他买下了。然后,他愿意把车给谁,我就管不了啦。叫渭贞她们跟他挂钩。这小子早就想把脚伸进骆驼圈子去了。你们送上门去,他求之不得。他不尿洋马河场部那些人。他有本钱这么做,我没后台!没那么硬的辙!找他去吧……”
“你舍得就这么把骆驼圈子那货栈转到那姓刘的小子手上?”秦嘉问道。
“咋办?他们又不肯等。再不然,那十几个娘们寻死寻活,我更不得安生……”李裕横起眼白,扫了谢平一下。
“那咱们不就等于在刘延军跟前认输了?”李裕的三儿子迟疑地问道。
李裕于笑笑:“现在论输赢,还早吧。热油锅煎豆腐,得翻那么几翻哩!”他
“格巴”一声合上了他那又肥又厚的大嘴,背起手回屋去了。
秦嘉给谢平做了顿好饭。谢平对秦嘉说:“我错怪了你。”秦嘉不在意地笑笑:“你不是已经叫过我‘秦嘉姐’了吗?这就够了!”谢平不好意思地笑了。说真的,他跟秦嘉相处恁长时间,过去还真一直没叫过她一声“秦嘉姐”。秦嘉又问了些齐景芳的情况,赶着给齐景芳写了封信,交给谢平前,还特意拿胶水来,把信封封死了,不许谢平看。谢平说:“恁保密?我都看不得?”秦嘉说:“景芳要肯,回头让她自己跟你说。”
秦嘉亲自到油库给谢平找了辆路过桑那镇的便车。送谢平上车时,秦嘉的眼圈忽然红了,长叹口气对谢平说:“还是得要有实力啊。空有一番好心是不行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谢平默默地点了点头。回到骆驼圈子,他四处找不见齐景芳和渭贞,又不想去问淡见三。还是二贵告诉他,她们到槽子地那边的高包上割草去了。“割草?”谢平纳闷。“唉,想割出点钱来,还账……”二贵苦笑笑。“那玩意儿一斤才几分钱?!”
“一分,也是钱嘛。就一分一分地还吧……”
谢平没心思跟他多说,便赶紧抱着又累又饿的身子,去寻那有女人们身影的槽子地高包了。
二十八
如果,白的真是雪,红的真是血,跳动的真是友爱,燃烧的真是真诚,太阳真的在当空,春天真的不老,那么,我该跪下来哭,还是该站起来笑?
渭贞猫着腰间头往前割了十来米,不见身后有声,再一回头,才发现,一直割在她后头的齐景芳晕倒在地了。慌得她撂下镰刀,连滚带爬,抱住齐景芳,死劲拿指甲掐住人中,才见脸无半点血色的齐景芳抽抽着缓过一口游丝般细弱的气息。
“你干吗呢?这么糟蹋自己,不是跟我们姐几个过不去吗!”渭贞呜咽。齐景芳跟着连割了三天,一步也不肯离开这片草地。她也知道,即便把骆驼圈子四周荒野上所有的草都扎成扫帚卖了,也难以凑足一辆卡车的钱。这件事得慢慢儿地悠着点劲解决。但她还是不肯走。似乎只有跟那些嫂子婶子们一起累死在这草丛里,自己才过意得去……昨天,割到中午,她就流鼻血了。这大大四下,一片说深不深、说浅也不浅的硬草,连个遮荫凉的地都没有。渭贞用凉茶水蘸湿了毛巾,擦去她脸上嘴上的血迹,让姐妹们并排站着,用她们的身躯,挡住阳光,投下片荫凉,让景芳歇息了一会儿。今早起,都劝她别跟着来了。她不听,好赖算是熬过了大半天,这又晕倒了。
“我又带累你们……”齐景芳轻轻地抓住渭贞的手,难过地说道。
“闭嘴。”平时那么谨慎和木讷的渭贞,这会儿说得恁干脆利落。
“渭贞嫂,这么一折腾,你又不能好好地操办自己的婚事了……”齐景芳不无愧赧地说。
“还想那?!咋办不都是个办?再不成,把两个枕头往一处一合,这事儿不也办了吗?都是二婚头,俏个啥!原说好好办一场,是想跟老爷子憋口气!憋不成,就不憋了呗。”渭贞笑道。渭贞越发做得大大咧咧,越发叫齐景芳觉出,是装出来安慰她,好叫她心里轻快些。想到这儿,齐景芳心里反而一阵酸热,挣扎着起来,要去寻她的镰刀。
渭贞抱住了她。她也抱住了渭贞。
月亮当顶了。
女人们一个个弓着腰朝高包上走来,像野地里的一群野牛。
“收工吧。”渭贞说。
齐景芳说:“我歇过一气。你让我再割两捆。”
渭贞说:“你不走,谁肯走?”
齐景芳说:‘你就让我再割两捆。让我再割点……”
mpanel(1);渭贞说:“景芳妹子,你要管住点自己。你不能这样。你是咱这一伙的主心骨。天没坍下来……至于这会儿就要这么槽践自己?!”
齐景芳跪下来呜咽道:“渭贞嫂,我管不住自己了……这是为什么呀!他们干吗不让我们干?我们招谁惹谁了?我们害谁坑谁了?我们没有。我们没有呀!……”谁都不做声。
齐景芳慢慢抬起头:‘你们走吧。我自己待一会儿……谢平也该回来了。这儿离公路近。我在这儿再等等他……“
女人们正想劝她几句。她往高包下赶她们。远处有来回拉草的车开过。渭贞还叮嘱了一句:“别往草堆跟前去。当心那车压住你。”
高包上只剩下了她自己。她扔掉镰刀,慢慢屈起一条腿,在地上坐了下来。腰眼上的撞疼越发剧烈。刚才,没割多大一会儿,她就弯不下腰了。她一直是跪着割的……她捶了捶腰,又揉过红肿的膝盖,去草窝里找镰刀。重新挨着镰刀把,才感到手掌心像是从油锅里捞出来似的,火辣火辣,大约是在前两天破了皮的血泡旁边,又磨出新的血泡来了。
这时,她听见有人朝高包上走来。她直起身子去看,却被草挡住了。她忘记自己是坐着的。草高过她头。而且恁密。
“齐景芳——”那人大声叫道。是谢平。她忙挣扎想站起。腰却好似浇铸了铁水那般死沉,僵硬。稍稍的扭动,都能叫她疼得直冒冷汗。一个趔趄,差点又摔倒在高包上。
“见秦嘉了吗?”她急急地朝他伸出手去。半条身子还在地上瘫着。
“你咋还不收工?”他强硬地问道,并来抱她。他在来的路上遇到渭贞嫂她们,听说了她的情况。
“别管我,别管我……”她扭动,推搡,呻吟,却没半点力气。他抱起她向高包下走去。她不无失望地呜咽道:“别管我,我不要你们管……”
他站住了。喘气。她稍稍离开点他的肩头,赌气似的扭过脸,呆呆地看着高包另一侧的田地。夜色朦胧。草垛发黑。过了好大一会儿,她觉得他呼吸一直是那么沉重。“让我到草垛上躺会儿……”她觉得他的目光温和下来。
他在地中间找到一堆并不那么太高、又有足够厚度的草垛,替她把“枕头”絮得高高的。
“车咋了……”她小心翼翼地重提话头。
他把情况简略地谈了谈。
“那么……你什么时候去福海?”她问。
他不做声。
她闭上了眼睛。她也不想再谈它……
他替她捡去额发上的一枝草根。她忽然抱住他的那只大手,呜呜地啜泣起来:
“你带我到启龙镇去吧……我给你看老宅、做饭……我们在一起……你别撂下我,我……真累了……”他把她搂到怀里,说:“从你离开启龙镇,我发誓再不许自己说‘累了’。你也答应我,再不说‘累了’。不管怎么样,咱们都得咬住牙关干下去……别管别人怎么说我们,怎么看我们!”他捧起齐景芳的脸。柔软、散乱的短发,跟她的泪水一样冰凉,滑腻。他擦去她的泪水。她突然抬起了头,伸手搂住他的脖颈,轻轻地问:“你还觉得我这人坏吗?”谢平没让她说下去,把她贴住自己的颈窝,她那滚烫的泪水便不断地从他颈窝里淌出。他轻轻地抚摸着她的头。当他抚摸到她灰白的唇角边时,她颤栗了一下,像婴儿触及母亲的乳房似的,马上侧过脸来着他的手,并把脸整个埋进他硕大发烫的手掌心里。他身上烧热起来。她越发勾紧了他的脖颈,要把身子挪到他也快躺平了的腿上。她不住地吃语般地道:“谢平……谢平……谢平……”谢平从来没有像这一刻那样,觉得自己完全变成了一团能照亮一切的圣火,去接受一个人的生命,并把自己的生命交给她。他从来没有这么忘我,那么强烈地想溶进怀中这股暖流里去。他要跟她一起御风飞向太阳。一起乘一艘宽底平头的木船,任凭缆绳断了,浪又高高托起它们……任凭信天翁和海鸥在云际线的附近那样地盘旋,任凭一无所有的他们必须去面对浩瀚的无穷无尽……他们也将手拉着手,肩并着肩,像图腾时代由原始人刻出的两根虔诚的神灵的木柱:没有开始。没有结束。每一刻都是永恒。每一点都是全部。不是两个,只是一个。不是一个,永远是无数……屹立……生存……这里有“自己”、有“宇宙”、有
“太阳”、有“洁白的雪地”、有一堆火……圣火……
他觉得她忽然从他臂弯里滑落到草垛上了。一只很旧的丁字皮鞋也从她脚上滑脱下来,掉在草垛下边。她那样柔软地蜷侧着身子,弯曲着丰腴浑圆的腿和腰。她把脸埋在了鲜嫩芳香的草叶和草梗里,又像溺水的小姑娘那样,伸着一只手,紧紧地抓住谢平的膝盖,抓住他的腿,哆嗦着。他没再去想。他不愿再去想,便搂过她来,向她俯下身去……帮她脱去了另一只皮鞋……不知所措地吻着、亲着…………飓风消失了。日珥般喷发翻卷的热浪退去。伏在齐景芳身上的谢平,好长时间都没敢动弹。久久地,他依然把自己的脸埋在齐景芳的颈窝间,由着齐景芳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中,轻轻地整理着被汗儒湿了的散乱的头发。她不时亲吻着谢平这时已被夜风吹凉了的湿腻腻的额角,一阵阵地呜咽着。后来,她平静下来。推开谢平。转身去穿衣服和鞋子。谢平则低垂着头,弓着在月光下看来如此宽厚。巨大的肩背,木木地坐着。她感到冷,又去依偎到谢平的怀里。把一柄总也随身带着的小牛角梳塞到他手中,背过身,要他替她梳头。谢平笨拙地梳了两下,便僵直地不动弹了。齐景芳轻轻地搡搡他,侧过半边脸来看看他。他木本地惶惶地笑了笑,再拿起小牛角梳,却并没去梳,只是把它紧搂在自己粗大的手心里。他不知道这一刻该跟她说句什么?感激?道歉?保证?或者像有些男人惯会做的那样,装作若无其事,伸个懒腰,坐一边去卷支烟抽抽,由她在一边发怔……这一切,他都做不来。他只是被一种说不出来的感动、满足和想报答的感觉,堵塞住了。这种感觉在心间涩涩地热热地涌动。齐景芳觉出他的这种愧疚、困惑、激动、不安……觉察出他笨重的身躯上所发出的那一阵阵不由自主的战栗,便一头替他合起敞着的衣领,一头轻轻说道:“别傻气了……”
“我们……一起到启龙镇去……”谢平终于找到可说的了。
齐景芳叹口气笑笑。她轻轻地抚摸他那凑得恁近的脸盘。从近处看,他五官的轮廓越发犷达,皮肤的质地也更显粗糙。毛孔的细粒高低不平,凸突在那些初初出现的鱼尾纹周围。粗黑的汗毛则似冬日地里留下的片片拉拉的高茬。她纤细冰凉的手指停留在他右半拉脸面上,曾经冻伤而痊愈后依然还留着的一大块暗斑。她没有回答他。她知道,他也会像她一样,到完全冷静下来时再一想,这个提议是多么
“幼稚”、多么“孩子气”、又多么不负责任……
“别傻气了……”她轻轻地叹道。
“那我就不走了。我做宏宏的父亲。”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