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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陆天明 当前章节:15186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齐景芳屋里住三个人。那份整洁劲儿,甭提了。凡是能铺上挂上彩色塑料布的地方全铺上挂上了。光滑的、明亮的、粉红的、天蓝的、苹果绿的……便成了这

“闺房”的基调。再加上脂粉气。走廊上有几个丫头在洗床单,年纪比齐景芳还小。看见齐景芳拿着暖瓶出来打水,便把她拉到一边悄悄问道:“那是‘姐夫’?”一头还毫无顾忌地瞟屋里的谢平,格格偷笑。后来,齐景芳索性把房门插上。她们还不时隔着玻璃窗朝里张望,冲着齐景芳挤眼。所有这些,加上晾在房fJ背后的女内衣内裤,晾在横越头顶的那根铁丝上的精美的小手帕和花女袜,都搅得谢平如坐针毡。

八个月来,谢平总是尽量避免跟小得子直接打交道。时不时,至多也就打个电话来问问她的情况。上场部办事,能不到招待所去看她,他尽量不去。这样做,一,自然是避免让人说闲话。就他这方面来说,既没有这份心思也没这空闲把时间往这上耗。这是实情。第二……怎么说呢?第二就很复杂了。自己也说不清是咋回子事。特别是秋收完了的这一个来月,空闲时间多了,处理完班里的事,到站部开过班组长碰头会,回到半地窝子里,把铺头那盏用罐头盒做的独杆儿油灯点上,从网线兜里摸本书来看看。有时就看不下去。(往往看不下去。)摸好几本,都不对劲。想着要干件事。上门外转转。看看站部门口旗杆上吊着的高音喇叭。想半天,发觉……自己还是想打电话。给谁?给阿屠?不是。给秦嘉?不是。给加工厂青年班班长宋长根?不是。他妈的,到底想给谁打嘛!虽然自己竭力想否认,但到了还得承认,是想给这位小得子打。她姐夫托付我了嘛!要我常用着点心,管着她点嘛!他给自己找理由。理由是充分的,光明正大的。但脸红什么?“精神焕发”?

不是……

他惶惑。

那天,在区里跟区劳动局、区团委的同志研究了出发编队问题,推着自行车出区委大院,时间不早了,本该直接回家。但车是街道办事处的公车,得先送回街道;再说,出来一天了,也得回团委办公室看看留言板上别的同志留下什么要办的事没有。他虽然不是街道办事处正式在编干部,跟街道里数以千计等待就业的青年一样,是个“社会青年”;但在担任街道团委副书记的这两年里确实把这儿当成了家,他骑着车刚进街道办事处那黑铁门,就看见二楼的大阳台上有人招呼他。是党委书记何治平。一个半秃顶的小老头,绍兴“杭嘟头”“,嘴大得吓人,心眼好得要命。就是他,力主在谢平离开上海前务必要解决他的人党问题。也是他,开几次党委会,都下不了决心放谢平走。谢平赶紧锁了车。跑上楼。何书记招着手对他说:”来来来,愚谷坊街道的陈书记等依一个多钟头了。过去见过吧?不用我介绍了。“陈书记就是小得子的姐夫。那天他带着小得子亲自来找谢平那时的小得子还没恁高,(老天,这些女生一吃苞谷馍就发。也不知是咋回事。)脸也没恁白恁圆。尖着个下巴,低着头,躲在她姐夫身后。天好热了,还穿件旧的深色两用衫。平平的刘海儿一直遮到眼眉上,头一低,恨不得就遮去半拉小脸。倒是翻在两用衫外头的一点白衬衣领和白袖口,还显出这小姑娘内心的一分活气。听说她想去兵团。决心很大。他先对她有了三分好感。在那段日子里,他就是拿这个尺度来衡量周围的人的。再听陈书记说,她二姐死了,按乡里的习俗,家里要她退了学嫁给比她大十六岁(她自己当时才十六岁!)的二姐夫做填房。她死活不肯,又踢又咬又闹地挣了出来,跑回县中,由老师和同学们帮衬,凑笔路费,来找大姐和大姐夫给撑腰做主。谢平听她小小年纪,能这么自强,又深深同情和佩服。陈书记的意思是要把她编到他一个中队里,将来分到一个农场,离得近些。但他那个中队全是团校的学员,非团员恐怕插不进去。陈书记说:”这由我去办。“他便说:”那好……“”那好“二字刚出口,下边他还想说点例行要说的谦词,却看见一直在陈书记肩后低着头的小得子突然抬起头,微微龛开嘴,那样感激、那样兴奋地用那样专注的湿润的眼神光看住他,倒叫他格楞了一下,咽住了后半截话,不好意思跟她和她姐夫客套了。”景芳,现在你该开个口,请人家谢平上家去坐坐了吧。“她姐夫笑道。她真就说了,依然用那样明快的眼神光看着谢平说:‘俺姐(那时她还老一口一个”俺“呢!)说,俺小,脾气又倔。她得好好跟你说说。请你上俺家。她给你烙俺们山东的大面饼吃……”把何书记笑得捂着个秃脑袋直喘喘。待跟着她姐夫要回家了,走到大门口,把住爬满常青藤的拉毛水泥墙角,她又回过头来看了谢平一眼,那意思好像是在问:“你说话算话吗?俺可是信得过你,才跟俺大姐夫来找你的。俺早就听俺大姐夫说起过你了。信吗?”他叫她看得脸直发烧。这丫头胆真大。

上火车。开车前一分多钟,站台铃一惊一乍叫起。广播里响出《共青团员之歌》:“再见吧妈妈,别难过莫悲伤,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吧……”戴红袖箍的站台工作人员把所有送行的人都拦到安全线外。为了防止开车的一瞬间,家属们向车窗口扑,还特意增加了一两倍的工作人员手拉起手,构道人墙。路队临时党支部要求全体共产党员、共青团员、中小队干部做到开车时不哭不叫,高唱战歌,笑着向上海告别。每个人都拍了胸脯。但这一刻却都挤到车窗口,把身子远远探出,向妈妈、向爸爸、向同学、向老师、向兄弟姐妹招手。有的一边叫:‘等着……等着我们的好消息!“一边就不知不觉地哭。谁都想最后再看一眼亲人。但许多人都只顾着哭,忘了再去看一眼。有的瞪大了眼,但视线全模糊了。谢平没往前挤。他看到妈妈哭倒在站台人字形防雨棚的水泥柱子跟前,便赶紧朝车厢深处走去。他是上火车前两天,得到通知,被批准为中共预备党员。他得对得起这个信任,配得上这个称呼。他静静地站在完全空了的车厢的另一边,等着列车启动。他估计还有三十秒钟,列车就会带着他们离开上海。永远离开上海。但这三十秒钟是多么漫长啊。多么难挨啊。他再待不住了,他看见有个人孤孤地独自站在黝暗的车厢连接处。他怕发生什么意外,便走了过去。一看,原来是齐景芳。他问她:’你干吗呆在这儿?”她来不及作解释,一把把谢平拽到身边,扒开车厢连接处防雨篷上的一条旧缝,让谢平看。就这样,在这个没有人想得到的地方,谢平清清楚楚地又看到了妈妈,看到了因为找不见他而急得直跳脚的姐姐,最后看了一眼在这一刻里如痴如癫的上海……等火车风驰电掣般掠过站台上最后一面红旗,车厢里头原先一直还有所控制和压抑的哭声便跟垮了坝的水库似的,轰然而起。他得赶紧去做工作。但又想谢谢齐景芳刚才那一点的好心和细心。转过身来,却发现她已不在自己身后了,远远地躲在车门处,倚住冰凉的车壁,低声的呜呜地哭着。她在哭谁呢?她又有什么好哭的?她的爸爸妈妈老师同学又不在上海。他本想走过去说她两句,但终因车厢里的哭声太响,秦嘉急得直冲他发脾气;“你怎么可以这个样子的啦?独杆子躲在那里厢不来管管大家!依这个人呀……快来呀!”他只好去了。等他再次发现她,她脸上早没了半点泪痕,一左一右搂着两个依然还在哭的女伴,用自己的脸颊轻轻摩擦着她们的头,款款细劝什么。到羊马河,宣布留她在招待所。他希望她跟大伙儿一起下连队接受锻炼,过好三关(思想关、劳动关、生活关)再考虑别的。她一点不肯让步。她说:“俺是农村长大的。俺还没锻够炼够?那怎么才叫个够?”他说:“你跟我们一样,也是学生出身。只不过没在上海上学就是了……”她却说:‘你们上车都发了军装,就没给俺发。为啥?俺跟你们就不一样嘛!“她还是留下了,叫他恨得无奈。因为这一点,后来,他也有意不去看她……

……屋里火墙烧得太热。加上窗外那两个小丫头的窃笑,叫谢平浑身没法不冒汗。他甚至后悔来这一趟,便催齐景芳:“有什么事,你就快说吧。”

“别管她们。疯惯了。真没办法。”齐景芳给谢平沏了杯糖水,“两件事……”

“你刚不还说只有一件事吗?”谢平反问。

“行善还在乎那点?”她抿起嘴笑。

“说吧。”谢平闷闷地吐口气,敞开棉袄。

齐景芳从铁丝上摘下她那条洁白的洗脸毛巾,撂给谢平,让他擦汗,然后笑道:“第一,你来了,可不能跟场部的人说,我不是上海人。对谁也别说。行吗?”‘称要这虚荣于吗?“’”我没要你去吹我是上海人,也请你别跟人说我不是上海人。反正他们都知道我是跟你们一路来的。我现在上海话说得也满灵光。“她调皮地笑笑。

这鬼!

“第二,明年场部子女校办高中班和师范班。头一年,怕招不满。没恁些初中生嘛。动员上海青年里头十六周岁以下的……当然也包括十六周岁的在内去报考。”

“你想考?”

“是的。”

“你超过十六了。”

“还不到十七嘛。”

“场里同意了?”

“我找政委了。协理员、所长。校长、主任……找过一圈。我跟他们说,再咋的,也得给我最后一个机会。我不是不要念书才没上完学的,也不是念不起书。可我这一辈子,刨去这一回.就再没机会上学了。我得考一次。要让我考了考不上,路死路倒,沟死沟埋,从今往后我小得子就再不说上学这件事。一门心思当我的招待员。领导叫于啥就于啥,决不三心二意,挑肥拣瘦,这山望着那山高。他们全答应了……”

“主要考初三的功课。你没上过初三呀。”

“所以才找你呢!这一直……你也不管我。说话不算话……”

“我管,也得要有人肯听呀。”

“这回我听。保证。你就放心大胆帮我补习。”

“真听?”

“真听。”

“不听咋说?”

“打。”说着她还真从抽屉里捡出一根竹尺,往谢平面前一放。

还怎么说?谢平无奈了,只有笑笑。这时再仔细打量齐景芳,越发觉得她跟八个月前简直像是换了个人:一件进屋来照例早该脱去而不知为什么一直没脱的八成新的军皮大衣(她们为了俏,是既耐得住冻,也耐得住热的)。齐耳的短发乌黑油亮,拂着她白嫩红润的脸。自不是八个月前那个黄白中略带些忧郁的小丫头可比的了。她那圆腴的小手轻握住竹尺,唇角边浮现的微笑里,流露着那么一种自信和期望,多少还掺和了些八个月来对他隐藏着的怨艾和嗔责。这些又都融合在一种不由自主渗透出的信任和托付中。她呢,当然并没自觉到此刻竟还对谢平流露了这样的信任、托付。他呢,也还意识不到这种叫他。O头发热发慌的眼底的光到底是咋么回子事……慌慌地不知道该往哪儿看,却把目光移到了她高高挺着的胸脯上。有片刻工夫,他依然不知道自己盯住了什么。尔后惊醒了,脸大红,忙车转身去……

“喂,跟你说话呢。听着。”齐景芳忽而放低了声音,靠近了他,“你们试验站的那个赵长泰日逐让人押着上我们招待所小食堂后头来吃饭。要见他很容易。我跟看守所的警卫挺熟。人都说,他对你们青年班不错。是这么回子事吗?”

“你知道他犯了什么事吗?”

“听说他跟去年叶尔盖农场那批转业战士闹事有关系……”

“叶尔盖?叶尔盖在哪儿?”

“老远!国境线边儿起。”

“他怎么会挂到那头去犯事,未免也太神了点吧?”

“谁知道呢……我又没审过他的案。”

“能给我打听来个确实的情况吗?”

“干啥?”

“不干啥。”

她迟疑了好大一会儿,但还是点了点头。

回到机关,圆圆脸、黑黑皮肤的陈助理员在办公室门口等着他呢。他忙道歉,就要去翻窗户进屋给陈助理员开门。陈助理员笑着一把逮住他,从端着保温杯的那只手掌心里挖出一把钥匙交到他手里,井告诉他这就是这屋门上的钥匙。

‘你带着钥匙,干吗要在过道里冻着。“谢平忙开门,让进陈助理员。陈助理员耸耸肩膀头上披住的蓝棉袄,一边细细打量拾掇过后的办公室,一边笑嗔道:”钥匙虽说在我手里,可这间办公室的主人已经是你了。主人不在,我怎么好擅自闯进来呢?“

“怕我那火墙上烤着的半个白面馍丢了说不清,是吧?”谢平笑着,忙搬过张椅子,叫陈助理员坐。陈助理员也就三十出头一点。听说是个老机关了。刚提的中心助理员。组织股没股长,就他主事。谢平今后搞劳动竞赛工作,这项业务归组织股管。他也就是他的顶头上司。他给谢平的第一印象还是好的。起码来说,年轻,有涵养。这两点错不了吧。

“今天休息休息,洗洗衣服,写写家信,领领饭菜票。熟悉熟悉环境。起码来说,先得把食堂门、厕所门认认准吧,别走两岔了去。对,再去看看上海老乡。这可要紧。”他笑道。到晚边起,又派他老婆、商店的裘副指导员来叫谢平上家去吃顿饭。备了酒。因为是头一天头一顿,谢平自不敢放开量喝。陈助理员两小盅落肚,脸便紫涨得跟快焐发的猪肝一般,眼神光散了,舌头大了,再扒得两口饭,喝两日汤,一撂碗筷,只顾自己躺到帆布躺椅上喝茶去了。直待谢平吃完,端起进门时裘副指导员给沏的这会儿早已凉透了的花茶末,咕嘟咕嘟一口喝见了底,陈助理员才折身站起,放下几乎吃饭时也不离左右的保温杯,长出口气说:“走,陪你去见见政委。”走到路上,他忽然提醒谢平:“政委家没请帮佣的。所以,待一会儿,出面来招待你的,就会是政委的爱人。她本人,她……”

“我该注意些什么,你尽管放心大胆说。我这个人就是粗……”谢平见他忽而变得不痛快起来,便主动问。

“待人接物,你们南方人是最讲究的。一套一套,没挑的。就是……她要沏茶上来,每次喝……是不是得留个半杯再等她来续。一口见了底……总是不太那个……”

谢平陡地想起刚才在他家就是“一口见了底”的,脸马上微红了,忙说:“对对对,刚才我就没太注意……”

陈助理员忙说:“在我跟前无所谓,无所谓……我们俩,还谁跟谁呀!”这句话倒把谢平的心说得呼呼热。

政委家在机关家属区的西头,机修连和加工厂之间的一个小果园里。路不近。这时节,果园里的葡萄藤。苹果树早埋了,一丘一丘地坟起,被雪盖住,更见一片白净、空阔。因为是通往政委家的路,也就修得格外标准。不太宽,一抹平,两面坡,露个“鱼脊背”。路面上铺得有卵石。卵石不单是拉来一撒就完事,而是个个砌进土里的。灰白的花斑,在朦胧的夜色下看去,像是用水磨石铺起来的,只是脚底的感觉还有几分差异。

mpanel(1);政委家附近林木森森。政委正忙着,在客厅里跟鸦八块分场的两位领导说事儿。陈助理员没敢去惊扰,只是在客厅门口,拱着腰悄悄给政委做了个手势,让政委知道他来了,在后边等到着他呢,便赶紧带谢平径直上里头去了。谢平以为陈助理员总要跟政委提一句:试验站的那个谢平也来了。但他偏没提。也许紧张,疏忽了。小院四四方方,带一圈抄手围廊。院子里积雪恁厚,埋起了片儿石铺砌的两道,也严严实实地把两棵黑校八权的樱桃海棠孤立在当庭中央。樱桃树下堆着好些板皮钉的硬纸壳糊的包装箱和一大堆铁皮条。还有些柳筐荆槐篓。政委不让扔。说万一要调动工作,这些还是要派大用场的。他这大半生,东挪西调,用他自己的话说,屁股底下一直是安着轱辘的。

北屋一趟三间。一明两暗。政委的爱人在东头一间里,打毛衣,辅导上初中的儿子做作业。屋子很自。灯很亮。家具很少。几乎只有北墙根前放着一张大方桌。红木的,四边带小抽屉,旧时给搓麻将的人搁码子。还有四张方凳。两张他娘俩占了,还有两张一东一西相对贴墙放着。那是种很老式的大方凳。硬木料。细木工的手艺。擦漆。凳边沿挨着屁股的地方,漆早被蹭去,因此些微地凹下,也因此被蹭得恁光滑,红里发乌。

一进门,谢平就呆住了。心里甚至有些发毛。眼前的景象是如此的熟悉。绝对是哪儿见过的。哪儿见过的?他分明是头一回上这儿来。但确实见过。特别是那白墙、墙根前一东一西对放着的那两张大方机子……还有那女人,少年,两用铁炉,长长高高的绕屋一周的铁皮烟囱管……那女人织毛衣的姿势:跷起腿,斜着眼瞟儿子的神情。这个儿子,也仿佛是见过的:长了个大人身胚,瘦瘦长长,却一副明显的小孩脸,小鼻子小眼小脸盘。确实见过。否则不会恁眼熟……甚至充塞在这屋里的某种气息,也仿佛是闻到过的。他完全被自己的这种感觉迷惑住了,蒙怔着——因为他在此以前确确实实没来过,也没听任何人谈起过政委家的这个屋……没有……可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是缘何而来的呢?整个晚上他都没摆脱掉这梦魔似的纠缠……

陈助理员拱着腰,撩起那幅用旧军用毛毯做的门帘,踏进高高的门槛,搓了搓冰凉的脸颊,才站直了问道:“警卫班今天咋没派人来扫院子里的雪?怎么回事?”政委的爱人没抬眼皮,黄白的小脸上布满浅褐色的雀斑。病恹恹的。“是我没让他们扫。扫了,到处都一色干黄干黄,更腻味死人……”她长叹口气,无奈地笑笑,这才停了一小会儿手里快速扭动的毛线针,跟陈助理员打招呼;但对谢平却连个正眼也没给,接着更加快了手里的扭动,结束这一针,把陈助理员带到西厢房的

一间大偏屋去。谢平也跟了过去。

今年年初,师劳资处让场里派人到上海又接一批支边青年。政委托这些干部到上海旧货商场淘买来一个老式的铸花铁床。又从去年来的青年的家长里头找到一位,请他把铸花铁床架做番精加工。除锈。油漆。床架上端各种饰物抛光。电镀。四条腿上都安能多向转动的小黑轱辘。托运单前天寄到。昨天供销股派辆“解放”牌卡车,上乌鲁木齐车站货场把它取了回来,顺便又到二级站拉回一车百货。

“老头恨不得今天晚上就用上它……”政委的爱人伸出她那穿着鸭舌轻便棉鞋的脚,轻轻踢了踢那又扁又大的包装木箱,说道。

“准保用上了!装起它来,费什么劲?”陈助理员脱掉棉袄,挪过早预备在一边厢的管钳、扳手之类的工具,说道,“您别管了,去检查儿子的功课吧。二十分钟后来验收我的活。”

“他就喜欢这,让人到旧货摊上淘换东西。谁知道原先是哪个下三滥使过的?想着都叫我嗝腻得慌……”

“那倒也是……”

“他就那么着急!昨晚上就想让警卫班小伙子来相帮着装起它来瞧瞧。这不是开玩笑吗?那些小伙子都是睡土炕和红柳把子床长大的,连见都没见过这种床,能装得了吗!”

“那倒也是……”

议论到这儿,谢平以为陈助理员会趁便向政委的爱人介绍一下他,也以为政委的爱人顺口会问一问他这么个在一旁戳着的大活物究竟是谁。但他俩都没这么做。个把小时后,政委送走客人,听说铁床已经架起,呷口浓茶,烧上棵烟,便兴冲冲奔偏屋来了。

谢平头一回见政委。他也就五十来岁吧。于瘦。个儿中等。原先是京津唐一带什么部队的仓库主任。转业好些年了。但来羊马河的时间不算长,三个年头吧。实打实地算,也就二十来个月。场龄比谢平他们长些。政委转业时,没能就把家带来。他爱人不肯来。她那会儿在京郊一个什么县的农校教书。直到这次政委调羊马河,她才松了口。主要还是想到政委走得更远了,年岁也一年大似一年,没人贴身照料生活不行;再说农场跟自己的业务也对口,就来了。来之后,一直干黄干黄,直线地瘦下去。六味地黄和驴皮阿胶都不管事儿。她老苦笑着说:“这是因为吃不上炸酱面的缘故啊!”倒也是的。这达也种黄豆。可这豆怪了,磨豆腐可以,做酱不中。做一切要经过长毛发霉尔后才成的东西都不行。有毒。比如就不能用这达种的豆做酱腐乳。她在子女校当副校长,上半天班。卫生队队长主动跟子女校支部打招呼,得让她全休才行。队长甚至亲自去找过政委。政委笑着挥挥手说:“她的事,我不管哦。管不了那么多哦。别找我。”她还是全休了。但依然瘦,病。跃,跃的。她说得一口地道的京腔京调,蹦脆儿,真跟水萝卜似的。全休下来,她狠抓了两件事:一,管儿子。功课上的事不用说了,对儿子的口音要求尤为严格。儿子一直跟她在京郊生活,她不能想象她的儿子撒着满口河南腔味晃进她这安静的小院子里来。农场河南人居多,学校里通行的“国语”是河南官话。不管你本人出自何处,你的儿女在农场说的则一律是河南话。这正是她最担心的,最难以忍受的。她不能让儿子彻头彻尾地变成“农场小子”。她想着,无论是她,还是儿子,终有一日还是要跟着离休了的政委回那吃得上炸酱面的京郊县城去的。第二件事呢,她把院子改造成了改良型四合院。取暖都不使火墙,而是托她老家的人进北京城到广安门外日杂品商店买来那种老北京人最为称道的两用铁炉。银亮的烟囱管从窗户上方探出头去,日逐地在廊檐下淡淡冒缕青烟。管口还吊个小罐儿,承接沥下的烟油,以免玷污了大青方砖铺起的抄手围廊。

他们三个足足又用了四十五分钟的时间分析评论那巍然架起的铁床。政委不时从床身上能发现一点儿包装箱里带出来的草棍和刨花屑,细心地去吹或掸掐。陈助理员手里攥一团湿抹布,紧着在政委刚吹过或掸掐过的地方再给以深人地擦抹。到收尾,还是政委提了谢平一句。他对陈助理员说:“你可不能只图轻省,就把劳动竞赛那一摊儿全撂给这个小伙子了。”谢平心里一阵慌热,感激地斜瞟了一眼政委。

以后的几天,谢平时不时地追问自己:到底是在哪儿见过政委家那个屋子的?空空荡荡的白屋。老式精细的方桌、大机凳。乌黑的。磨损的。他不安,忐忑,一定要把它想起来。翻江倒海地搜寻记忆的每一个角落,细细地过筛。最后还是只剩下一个个空白的筛眼。想不起来。他逼自己回答:如果你没进过那屋,怎么会显见得那么眼熟?如果进过,那么是什么时候去的?回答不上来。空白。后来他又悄悄从政委家门前的林子走了两趟。门前去,屋后回。所有的印象都表明,那天随陈助理员拜谒政委,确实是他头一回进这白屋。既然是头一回,你怎么会感到那样地眼熟?问题又回到了质疑的出发点上去了……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嘛,干吗还要“不安”呢?就连这一点,他也回答不了自己的追问……

这几天里,陈助理员从组织股的档案柜里抱给他几大包历年来总场下发的文件,让他在正式开展工作前,进入点情况。这几天里,他还结识了几个人。一个是他们组织股的保密员,外号“老哈”。一个是宣教股的老宁。再就是生产股的老严。还有总机班的几个小丫头、大食堂的老班长、菜地的王铁头……这么数,就多了去啦。他从老哈、老宁、老严三个人嘴里得知,机关除过干部股、财务股、行政股和机关支部,有正式任命的头儿,其他那些股室都还没任命头儿。大不了搁个中心助理员,在那达暂时主个事儿。这局面,从二十几个月前,政委一上任,就开始了。场长原先是要抢在政委到任前,把所有股室的头儿都重新任命一遍的。但政委在师部得到这消息后立马跟师干部科打了招呼:羊马河营职干部的任命,一定要等他到任以后再定。干部科当然得尊重他的意见,便把羊马河当时报上来的一摞提升报告全压下了。据说,这个消息就是陈助理员透给政委的。这以前,政委并不知道羊马河还有个陈满昌的。陈助理员的“密报”,使政委感到羊马河还是有识大体顾大局的同志的。但因此,场长和政委的关系便日趋尴尬;政治处和司令部的关系也搭了僵,以至于相互戒备。老哈对谢平甚至还说过这样的话:‘你是政治处调来的,将来是政委的人。上九里那个干训班,实际上是场长要办的,他们将来就是场长的人。所以,你得注意哈,见了干训班里的上海老乡,嘴上也得把把牢哈。你听我说哈!“老哈其实姓白。是个回回。不知道为什么三十出头了还独身着。因为任什么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便要带七八个“哈”,大家就管她叫‘老哈“。巧的是回族同胞里确实有不少人姓哈,所以她对这外号倒也不那么地嫌弃。她个子很矮。皮肤黑而颧骨高。有一张相当大的嘴。大伙说,那是让她”哈大的“。她也跟着直乐。陈助理员老说她:”别瞧着黑,还是经得住细琢磨的。“谢平怎么弄也体会不出,她怎么个经琢磨法,这里的奥妙又在哪里。到底该从哪个视角去看,才能觉得老哈的那张螳螂脸是”经得住细琢磨“的。倒是常看到陈助理员推出自己那辆刚买不久的”飞鸽“车让老哈学着骑,还不厌其沉重地去扶她教她,听她惊恐万状地嘻嘻哈哈叫嚷,并最后总以歪倒在他身上结束。有几天,他索性不把车推回去,存在谢平的大办公室里。有一天裘副指导员气呼呼地来把车推走了。因为谢平没看住这车,陈助理员还埋怨了他几句。后来两人用政治处的公车,远远地躲到子女校大操场主席台背后的小空地上去互教互学了,谢平窗前便安静到空寂的程度。

有一天,陈助理员让谢平试着起草一份关于今冬明春在全场开展社会主义劳动竞赛的文件。他就请老哈提供几份以往类似的文件作参考。到保密室跑一趟,当面说要求。老哈说:“这么点事,你打个电话吩咐一声不就行了,还跑哈呢?”谢平只是笑笑,没做声。前回,也是为一份文件,他给老哈打了个电话。第二天,陈助理员就得知了,绵绵地细笑着捧着保温杯,把他肥厚的后腰斜靠住谢平办公桌,斜眼,绵绵地告诫谢平:“办公室与办公室,才几步路,有事,最好还是亲自走一趟。起码来说,也表示了你这年轻后生的勤谨和诚恳吧……初来乍到,千万千万注意影响噢!政治处的人啦!”

第二天黑早,谢平用最快的速度漱洗完毕,整理好床铺,(住办公室就得有这点“臭讲究”。那时在试验站青年班的半地窝子里,他们十六个男生睡地铺,谁叠它?一吹灯,从绞成一团的被堆里拽出一条来捂到天亮就得!)给于燥透了的方砖地泼了点水,急急忙忙拽出皱缩在蓝罩衣里的棉袄领子,带上老哈给的那几份文件去找生产股的老严。他想,劳动竞赛最好还是跟生产股商量着办。老严是1960年毕业于扬州农专的高材生。五年来一直是场长最得力的左右手。按场长的心思,早就想提他当生产股股长,甚至当个副场长也不为过。现在也只能是生产股的“中心”技术员。为这事,场长对政委也一脑门子火。

谢平去恁早,是怕严技术员一早跟场长下连队走了。场长常常是这样,背个军用水壶,带支步枪(他喜欢打猎),让驾驶员小王带足了备份汽油,一出去三五天。下边的情况他了解掌握得比股长、参谋、助理员们还多还细还及时。所以听各股室汇报,听得没趣了,他就老站起来走动,看窗外,或折腾在座诸位手里的打火机,免费给修理。

老严没想到政治处这么早就有人堵到家门口来找他商量起草文件。

“坐呀,快坐……”严技术员的爱人正在外间梳头,见谢平突然闯进,忙把隔断里外的布帘放下来,遮去那起早来不及收拾。还摊得乱七八糟的里间,邀请道。她也是扬州农专的毕业生,有了孩子,跑连队不方便,就改行到子女校教生物和农业常识,做了政委爱人的下属。据说,政委的爱人待她满不错。据说,政委的爱人不掺和那些,不管谁是谁的老婆,谁身边睡的是司令部的还是政治处的人,只要能给她教好书就行,她能一视同仁。

谢平说明来意。正在做早饭的严技术员往炉膛里添进一勺泥煤,慢慢拉着风箱,问道:‘你……来找我……跟你们陈助理员商量过吗?“

“是他分工让我搞劳动竞赛的嘛。”谢平解释道。严技术员浓重的扬州口音,叫他感到亲切。上海市里扬州籍的人不老少。小弄堂里,理发馆里,到处能听到

“辣快辣快”的“法语”。

严技术员听出谢平没悟到他问话的意思,猜度这小伙子初来乍到,还没弄清楚机关内部的龈龋;但又不忍心这会子就点破个中细处,给满腔热忱的谢平当顶浇一瓢凉水,便沉吟了一下,还是应允了,同时关照道:“那些文件你带回去。政治处的文件是不能随便给我们这些司令部的人看的。”

谢平说:“嗨,你不看文件,不掌握精神,上午我跟你咋研究方案?”

严技术员笑了笑,翻开卷宗,随便抽出一份,撂在案板上说:“先看一份吧。多了,也消化不了。”案板上还撂着几只没洗的隔夜碗。

事情办得还算顺利。谢平到齐景芳那儿要了点茶叶,准备老严来研究文件时给他沏水喝。老哈却哑着嗓子喊进来了:“文件用完了吗?”

谢平拍拍卷宗,回答道:“上午用一下,就还你。”

老哈翻翻卷宗,数了两遍,问:“咋少了一份哈?不对头哈!”

“我请严技术员看去了。”

“啥?谁同意你把政治处的文件捅给他们的哈?”老哈的脸陡地变色了。黑黄黑黄。紧着又把文件全从卷宗里倒出来,数了第三遍。

“怎么了?”谢平困惑,翻翻空卷宗壳。

“怎么了!不懂,虚心问问哈!”她一把从谢平手里把卷宗壳抽走了。

谢平火了:“老白同志,这是我的业务范围!”

老哈沙哑的嗓门也尖细起来:“陈助理员让你去找他们生产上的人了?”

谢平觉得她已经到了不讲理的地步,便说道:“只要把竞赛方案制订好,我该找谁就找谁。你收走了我文件,方案制订不出来,你负责!”

老哈气得哆嗦起发黑的嘴唇,把卷宗撂还给谢平,连连说道:‘你找嘛,找嘛……找个痛快!“攥紧了两只小拳头,噔噔噔回保密室去了。

吃罢早饭,谢平几乎已经把这件事给忘了。陈助理员捧着茶杯,慢悠悠踱进来,把一份文件撂在谢平面前。谢平拿起一看,正是他留给严技术员的那份。他不明白它怎么又到了陈助理员手里去的。谢平刚想解释几句,陈助理员摆了摆手,说道:

“咱们独家搞吧。死了张屠夫,不吃活毛猪。”

“可是……我想……两家商量商量……”谢平结巴起来。

“商量什么?他们开现场会,找我们商量了吗?他们从乌尔禾拉鱼来分,给政治处留了吗?”陈助理员温和地反问。眼睛里闪现着宽谅的神情,“算了。你就参照以往的文件搞。”

“我们不能一年年老抄下去。”谢平急了。

“什么抄?”陈助理员的脸色渐渐紫了。慢慢端起茶杯,让它贴住冰凉的下巴,诧异万分地看着谢平,好像不认识这小伙子似的。

“真有你的……”他最后宽谅地笑了笑,给了这么一句,走了。

屋里留下谢平自己。过了好大一会于,他才平静下来。拿上记事本和那许多文件,去找严技术员。

生产股在走廊那头,是个有四扇窗户的大房间。可严技术员已经跟场长走了,给谢平留了张便条,说:“小谢同志:你的热情,难能可贵。我原料你并没跟你们的陈助理员把这事谈透。看来,确实如此。文件由白保密员取走。必已回到你手中。我跟场长这回还要去皮坊。我看你身上没一件皮货。住机关,常出差。没皮衣可不行。如果你需要,给我打个电话。我让皮坊给你弄一件,价格会是优惠的。”谢平不无失望,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见老哈竟在屋里,坐在他床沿上,背靠被褥,把两只细巧的脚蹬住火炉角,一头嗑着她自己特制的葵花子——用加糖的五香盐水煮熟,又在火墙顶上慢慢焙干——一头朝办公桌那边抬了抬她尖尖的下巴,说道:“给你的。”

谢平开始还以为给他送椒盐五香瓜子儿来了呢。再一看,是陈助理员给他的一张便条。又是一张便条:“我跟政委走了。得几天工夫。既然蹲点,就得蹲住。这是政委一贯的主张,也是我一贯的主张。我经过反复考虑,今年这份劳动竞赛的文件,还是我自己来起草吧。你刚调人我股,多花点时间,多进入些情况,看来是必要的。磨刀不误砍柴工嘛。先不急于开展工作。工作还是有得你做的。这几天,你就在办公室值班,做好电话记录。来电人姓名、单位、来电时间、内容摘要和处理结果,都要—一记清、备查。一般情况下,你不要擅自处理。都转给有关部门的有关人员去承办。转给谁了,他是怎么答复你的,也要记清。机关里的事,一是要勤,

二是要清。勤就是勤快,清就是清楚。这是政委经常强调的。我认为这是个高明的归纳。电话记录本挂在我办公桌左手墙上那一排钉子的第三枚上。老白同志处有我办公室的钥匙。从老白同志处拿的文件,请从速如数归还。切!切!!”

我必须生活在他们中间。但他们真的需要我吗?

现在,谢平终于体会到场部晴明的白天,是多么寂静了。天蓝得像纹丝儿不动的湖面。秃溜溜的白杨树枝上结满了茸茸的树挂,显见得那般粉妆玉琢。到中午时分,路面开化,成了一摊稠黏的烂泥,连白脖子乌鸦都不敢往下落。人也只好贴着墙根,拣阴冷硬实处下脚。吃罢午饭,停了广播,四周围又好像再度沉到湖底里去了似的,什么声音也听不到。尔后,就只能看到运空奶罐的牛车从窗前缓缓走过。尔后,才有从屠宰场回来的车。车厢板缝里滴着血水。还有拉草的牛车。它们一步

三摇地在泥坑里挣扎。晃荡的车厢撞击在轴上,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呕当声和吱嘎声。那高高堆起的草垛,好像每时每刻都会崩散,却奇迹般地团结住了自身。车把式们还躺在那晃动的草垛上头,从光板子老山羊皮大衣里边,懒散地伸出稀脏的脚和带着红布条缨络的鞭梢,眯盹着,享受那暖洋洋的太阳的抚爱。

傍晚响,谢平去打饭。走过机关篮球场,他看见渭贞嫂和建国了。他们起先待在球场边,等着谁,见有人,出溜一下,躲闪进被暮色笼罩得分外幽暗的林带里。林带外头,停着一辆拖车。没熄火,突突地发动着,还亮着车灯。谢平认得,是试验站的车。他料定,渭贞嫂和建国是来探望赵队长的,便追过去,喊了声:“渭贞嫂!”没人应。追出林带,见渭贞嫂和建国慌里慌张紧着往拖车上爬。他又叫了声:“我是谢平。”渭贞嫂手一软,脚踩了个空,从车厢板上掉了下来。建国原本就不想躲。这时,跳下地,先搀起娘,回头叫声:“小谢叔叔”,想朝这边跑来,但被渭贞嫂一把拖住。渭贞嫂都没顾得上去揉揉腿面上蹭肿了的地方,拢拢散乱的鬓发,只是搂定了建国,缩回到车厢板投下的阴影里,直到谢平走到跟前了,一才抬起头,红着眼圈,看着谢平,说了声:“是……你……”她显得那样的恭敬谦卑,又显得那样的陌生。谢平心里好一阵难过。

“来看赵队长?”谢平问。

“不是!”她触电似的答道。

“还没吃饭吧。看巧,场部大食堂刚开饭……”谢平说道。

“不用不用……”她紧张地摆摆手。

这时,机车上的两个驾驶员不知从哪达子弄来一块两米来长的松木寸板,抬着,往拖斗里一撂,过来招呼渭贞娘俩上车。她不再说什么,赶紧先把儿子推上车。尔后,车就开走了。

林带里暗得厉害,远远近近亮起许多灯。谢平看着拖车开远,回头向黑暗深处走去。走着走着,不知不觉来到招待所小食堂跟前。他索性再往前走。后边有块开阔地。开阔地上有个隆起的小高包。其实,那是场部大菜窖的顶盖。那大莱窖里住部队,睡一个连不愁。大菜窖的西头,有个大坑。一半,棚了些树干、树枝、苇箔、干草;另一半露着天。露天的那一半里,背阴处积着稀脏的雪。撂着两条用整段圆木挖成的猪食槽。棚上顶盖的那一半里,黑乎乎地躺着几头架子猪,在哼哼卿卿。猪圈和菜窖后身是一条稀稀拉拉的沙枣林带。沙枣林带后身,才是那大空场子。空场西边是场部警卫班和托儿所的窑洞式平房。空场后头东南角,那铁皮烟筒里冒火星子的,是马号。鸡场。再往后是一片高低起伏的老碱包。碱包的中间,有几小间成品字形向里一起对着门脸的小屋,四处有些歪歪倒倒的锈铁丝网象征性地围起,那便是场看守所。

mpanel(1);此时,大菜窖顶上站着两个穿皮大衣的看守,倒背起枪,侧身对着呼呼刮来的西北风,把手插在皮大衣口袋里,斜起眼,看着蹲在小食堂后墙根前吃饭的人犯。风把他俩的皮帽护耳吹得忽闪忽闪。吹青了的脸面麻辣麻辣。

“报告。”一个人犯吃完了。揭起一碗雪,擦过碗,又把筷子夹在胳肢窝里使劲捋过,便毕恭毕敬地.上前两步,独自在风里站着了。这家伙原先是下九里分场的一个教员,糟践女学生娃子。还戴着副黄框子老式眼镜,风一吹,筛糠似的颤。但为了讨好看守,这混蛋竭力用垂下来的双手贴紧腿杆子,似乎这一来便能叫自己站稳当了,尽符监规。接着站起第二个。打着饱嗝,支起大衣领,点烟抽。他叫李裕。鸦八块分场二队的司务长。1956年带支边青年来羊马河前,在河南地方上认真当过两年乡长。那时还年轻,能干。按说,他这一号的,来羊马河恁些年了,再不济事,也不能只当个司务长啊。当年由他带来的那一拨里,能力上远不如他的,也有当副队长的了。但他啃筋儿就啃在过于能干,过于聪明,过于不肯安生上。瞎倒腾。私种紫皮蒜和黄烟,拿到老乡公社集市上去卖。据说还倒卖皮靴、小刀。旧瓷器和耳坠。项链之类的小玩意儿。还带着别人这么干。他是全场“社教”的重点对象。双开(开除党籍、开除干部队伍)是板上钉钉的了。现在就等着师社教总团讨论,交不交给政法部门处理。第三个站起的,赶马车翻车砸死马。第四个还是个中学生。据说偷了学校食堂存放饭票的木匣子,拿饭票跟人换纸烟抽。四个人里,只有那个糟践自己学生的教师上着手铐。看守最恨这一号的。上罢铐子,还得紧他一圈。最后站起的,便是赵队长。

吃罢饭,他很久都没往起站。小食堂的人来收菜盆和馍筐,跟他打招呼:“吃完了!”他还笑着跟人家点了点头,然后照旧蹲那儿,脊背抵住土墙,卷了根烟。看守也不催他。那四个也不看他,木人似的,只管自己戳在风里。待烟烧着了,他才站起来归队。那学生贪馋地看着他嘴上一明一灭的烟头。他还真让他吸了两口,过了过瘾。然后,毫不客气地从那学生嘴上把烟又夺了过去,一点不怕烫地就用自己粗硬的指头把烟头捻灭了。红亮的烟粒便随风飘散。谢平给他的那副黄军布里的连袖皮手套,挂在他壮实而略有些佝楼的身板两旁,跟风一道晃荡。他好像没看见谢平。或者,装作没看见。只待走到礼堂门口,再往前走,就再见不着了。这时,他突然站下,回过头来划根火柴,点烟。火光映红他于黑的脸面时,谢平看见他眼珠子忽地挤到这边眼角,很亮地闪了一下。等那人犯的小队伍完全消失在礼堂山墙那厢,其中一位看守远远地催他了,他又着意地朝谢平张了一眼,戴上手套,毫不动声色地跟上了小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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