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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陆天明 当前章节:1585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这人是谁?你们工地指挥部的总指挥?羊马河的场长?政委?”

“具体人,你就不必知道了。后来,那些要求恢复工作的同志来找我,要我写证明,证实他们当时的意见是正确的。只是就事论事,并没其他政治意图。我就给他们写了。许多同志劝我别写,但我还是写了。那些同志拿着我的旁证材料到处上访。搅得有些部门很头疼。他们要我收回材料。或者另写一份更正,认为这些同志当时是利用修水库之争,另有政治企图。我没写。这毕竞要牵扯十几个同志、十几个家庭……他们到底是不是另有政治企图,我没证据。我不能红嘴白牙说黑话。”

“有人因此就把你在叶尔盖农场跟那批转业战士搅在一起的事翻了出来,整你?”谢平急急地问道。

赵长泰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感到冷。也有些站不住了,便主动往谢平跟前靠了靠,挽住谢平的胳膊,喘了两口。过了好大一会于,又突然这么说道:“敏什托洛盖荒原还是应该开发的。但它……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动得了的。要真心……要有真心的人……谢平啊,这件事要靠一大帮真心实意为了这片土地的人才行啊……”到冬天,他的病加重了。那天晚间,他肚子骤然绞痛。疼得他头直往墙上撞。他知道又要出血了。便拿了团棉花,摸黑扶着墙,也没叫醒渭贞,自己一个人到屋后边的土坑边上去解手。蹲下后,血跟漏了的水缸似的,一注一注往外喷。他再没站得起来。第二天早起,跟孩子睡一块的渭贞,跟往日一样,拿条干净的内裤到他床上去伺候他起床,发觉床上空了,抢出门去看。他扑倒在土坑边上,人已经僵硬了“‘”“

到第六年头上,渠道挖成时,老爷子身子骨也远不如以往了。气喘和风湿使他

一冬一春都出不了门。严重的腰肌劳损,使他不得不靠一件钢的马甲来支撑上身。在生上火的屋里,他还得穿上皮裤筒子,在白木圈椅里再垫上狗皮褥垫。那是谢平用黄狗皮。黑狗皮、灰狗皮、白狗皮给他拼起来的。其中那只黑狗,还是谢平亲手用木棍打问了,吊在机井边那棵杨树上剥的。老爷子不再去场部开会,已然受不了那一百七十公里的颠了。开会的差使便交给了淡见三。全分场的会也挪到老爷子家窗前的那片空地上开。福海县来放电影,银幕就往那青皮杨树上一钉。正对着老爷子大客房的窗户,这样,老爷子坐在屋里,也能向大伙发表讲话,也能看他爱看的影戏。到后来,他把分场里大部分的事都交给了淡见三、于书田和谢平。惟有一件,他老抓在自己手里,那就是每天晚间的干部碰头会。开会的地点就在他家的大客房。班组长以上干部全得参加。什么事都议,都在他跟前定。名副其实的一揽子会。他煮奶茶给大伙儿喝。(别人喝的搁盐,他喝的不搁盐。)还让桂荣炒椒盐的葵花子给大家嗑。近两年又兴开推牌九。三十七块五一副的塑胶麻将牌,是淡见三替他从福海县卫生局后身大筒子巷集市一个私人手上买来的,逢年过节,没得说的,他是照例要把班组长以上干部都叫家来喝一通。平日呢,每个月,也总要找那么一两个由头,请些人卜家来喝。还是煮一锅手抓羊肉。筛上满杯的害藏白酒。(这酒直接从场部加工厂酿酒分厂酒窖里,用木桶灌来。)他已经喝不多了。桂荣也不许他多喝。他只是要这点热闹。只是坐一边,穿着桂荣给他用土毛线织的厚毛衣,外边再加件黑粗呢制服,捧着他那小桶似的大白瓷茶缸,瞅着他的那些个班组长在自己跟前斗嘴逗乐,他心里痛快。奇怪的是,他并不显老。头上的白发还是恁多。要知道,他的头发起他三十岁在部队上当营长时。就开始花搭着白开了。那时叫他“少白头”。桂荣长大,从舅娘手里接过全摊家务之后,几间屋全变了样。干净了不说;也没添多少东西,但怎么瞧着怎么舒服,确实的像那么回子事了。

谢平呢,习惯了桑那高地的风,习惯了桑那高地的太阳,(他晒得多黑啊!)习惯了长在砂砾缝中那些坚硬的草,习惯了老爷子家那只被煤烟熏得恁黑的炖鸡的陶罐,习惯了闲下来,在老爷子家门前的木台阶栏杆上静静地一坐半天:啥也不想,啥也不做,一只脚跷在栏杆上,手里抓着根柔柔的马鞭,眯细着眼,去看净蓝净蓝的远天,这一刻,啥都没有,又啥都有。那种寂静。那种悠远。那种广大。那种永恒。那种原始,那种粗扩,那种记忆和遗忘……没有人再给他写信。他也不给任何人写信。除了妈妈。骆驼圈子再没有第二个上海人。从到骆驼圈子后的第二天,他就下决心忘掉自己是上海人。一过十三年;他已经不会说上海话了。舌头硬了。即便在梦中,跟人吵架,他说的也是那种在农场通用的河南官话。他常常想,我终于在骆驼圈子戳住了,待下来了,这就是我的胜利。

这些年里,他到场部去过一次。那是有人跌跌撞撞来报信儿,说,场部的学生和机修连。加工厂的工人“造反”。把场首长全圈起来,关在子女校菜窖里了……都吵着向他们要经费,要他们承认他们成)的“造反团”。开始不同意,说兵团没发这样的文件。踢了两脚。虽然兵团还是没下文件,却同意了一也有继续公开坚持不同意的,那实在是少数。只好继续把他们关到菜窖里,还要让他们靠边站。骆驼圈子有新生员。上边有规定,这样的单位不许开展“四大”。老爷子计淡见三和于书田把仓库里五支步枪取了出来,让转业战士轮流值班背着枪巡逻。最远的一个岗哨放到一公里外的扎扎木台高包卜。不许外人闯骆驼圈子。这情势,叫谢平急煞。他这些年一直想:场里的须导慢慢地冷静些了,会觉得当时给他的处分太重。他们会念及他当时的年轻幼稚,念及他当时的热情,重新讨论这个处分。老爷子和赵队长也常这么安慰他。赵队长也常说,你跟我不一样。你到底怎么着了他们?没有呀!等他们觉得把你治老实了,他们会重新来处理你的问题的。谢平想想,也是的。我没怎么着呀!所以,总怀着一种隐隐约约的期望,在等待着。现在这些领导靠边了,谁来给他重作处理。重新考虑他的党籍问题?新人掌权,他们了解情况吗?从不了解到了解,又要一拖多少年。他已经拖不起了。电三十出头了!他得去找那些老领导,就这样,他到了场部。谢平到场部。两派已经打得很厉害。一派退到羊马河这头。死守场部的一派便炸断了河_上木石垒的大桥、谢平也进不了场部。后来他帮着河这头的一派到骆驼圈子附近的二台子林场找来五卡车木料,把炸断的一截架起来。这一派得以冲过去,打了个人仰马翻,从菜窖里揪回被“明并暗保”着的场长政委。谢平的原意是让这一派的人跟场长政委好好说一说,抓紧时间重新讨论一下他的问题。这一派的头却哈哈大笑:‘你还要让他们批准你人党?你要人的是什么党?你真是’桃花源‘中人?还是在装疯卖傻?“他们不让他接近”看护“起来的场长政委。虽然。是他替他们到三台子林场找来五车木料后,他们才能冲过河去,占领场部。

还有一次,他差点到了场部。那是两年前。“上武天”(上海武汉天津〕青年

三千人聚集在废弃的柳树沟水库旧址里,开会请求返城。那时,各地文化革命中上山下乡的红卫兵们,作为知青都返得差其不多少了。上边惟独不承认这些“文革”前下乡的是“知青”。认为:中央批准知青返城的政策不针对他们。消息传到羊马河,好像冷水泼进滚油锅,在两个小时里,各分场各连队的电话全被“卜武无”们占住。所有的汽车。拖车都让他们开起去“串联”。没人敢拦。也没人想拦。队长指导员听着车子发动,一辆接一辆开走,都默坐在不点灯的办公室里。谁也不知道下一步还会发生什么,都在等总场的指示。三四天后,三千人便涌向柳树沟。水库的大凹坑里,燃起了几十堆彻夜不灭的黄火。这些差不多都已经结了婚、有了孩子的“老青年”,激动得浑身发抖,争论着如何打开缺口,争取重回上海、回武汉、回天津。他们差不多能背诵有关知青问题的全部“中发”文件的每一条细目。他们想,我们自己就这样了,但我们的孩子呢?孩子的孩子呢?孩子的孩子的孩子呢……永远永远地吃苞谷馍?三千人做出的第一个决定,派三十个代表,组成请愿团去乌鲁木齐和北京,要求认可“知青”身份;并根据他们这批“老青年”的特定情况,制定容得他们返城的政策。三十个名额的分配:上海十五。天津六。武汉九,这是根据到场的青年的籍贯,按一百抽一的原则定出。请愿团的一人领导小组,则由

“上武大”各出一名。大津青年武汉青年很快选出了自己的代表,并报出了参加领导小组的人。上海青年却只选了十四个。留下一个名额,几乎一致动议,要去骆驼圈子把谢平请出来。也希望由他和秦嘉两人中出一个,代表上海青年参加领导小组,这时的秦嘉并不在水库大坑里。她还在场部。她已任了场子女校的副指导员,没来集会。他们派人赶到骆驼圈子,被老爷子的岗哨截住。第二回又派计镇华、马连成去。事先还给谢平发了信。约定了时间。半夜,绕过扎扎木台高包,进了分场部,摸到干沟边那间小土屋跟前。敲敲门。里边没人。再敲敲门。还是没人应。这才发现,门鼻子上挂着将军不下马的大铁锁。足有半斤重。两次敲门,惊动了老爷子的游动哨,又是鸣枪警告,又喊“捉贼”,一下拥上来七八个人。还有新生员。虽然没有捆这两个人,但揪头发的揪头发,拧胳膊的拧胳膊,把他俩推下了于沟。他俩爬到干沟那边,留又留不住,走又不舍得走。看看天快亮了,一千五百个伙伴还在水库上等着他俩的回音,便拉开嗓门大喊:“谢平,我们是镇华、连成一一你听到了没有?他们不让我们过来。我们只好走了。大伙儿等着你来拿主意呢。水库上见不着,我们就在乌鲁木齐等你。乌鲁木齐见不着,我们在北京等你——”他们反反复复足足喊了半个时辰。隔着干沟,在清晨的寒风里,听起来跟狼嗥的一样。直到这边不耐烦了,再次鸣枪警告,并派人追过干沟去,他俩才撒腿跑了。

谢平这时在哪里?在老爷子家里。在场的还有淡见三、于书田。他俩一个手里提着一根铁锹把,看在门口。老爷子对谢平说:‘你让他们闹去。你给我老实些。你跟他们不一样。你丢了一回党籍。再闹你就得穿一辈子黑袄!“谢平刷白了脸,弯腰坐着。他求老爷子,让他开开窗户,答应镇华。连成他俩一声。隔了这样的十来年,伙伴们并没忘了他。他得答应他俩一声。哪怕不去,也得应一声:”镇华、连成,我听见了。你们走吧——“但老爷子不让。老爷子说:”他们来寻的,是过去那个谢平。你不是了。你敢朝窗前迈一步试试。迈哪条腿,我就打断你哪条。古往今来,在羊马河,不听话的,有一个有好结局的吗?你不想想你那个赵长泰!恁好忘事?!“但这一回,却偏偏没让老爷子说中。三千个”上武天“闹腾一番,开始确有人被拘留,受审查。但不久上边催促下来,放人。又不久,为”上武天“们制订的文件传达下来了。他们中间,在政策杠杠里边的,便陆陆续续开始办理手续,返回他们阔别的上海、天津、武汉……有的去了香港、神户、美国的新泽西州、加拿大的多伦多,等等等等。土里再度泛洋。六十年风水颠倒过。

轰轰烈烈地来,又“轰轰烈烈”地回。

年轻人干什么都讲究个“轰轰烈烈”。

而谢平,慢慢地也到了三十三岁那年头上……

十七

又是一个冬天。冬天比春天好。能烤火。猫着。

那年冬天,谢平带七八个新生员给福海县架电话线。租人家道班房两间窑洞式旧平房,在一百零五公里处的公路边住着。连着两三年的冬天,他都是这么过的。老爷子正在跟福海县拉关系。这也是赵长泰在死以前给他出的一个招:想办法向福海县靠。骆驼圈子离福海县近,让福海县要了骆驼圈子,让它给点支持和帮助,这样“你剩余的二十年,在骆驼圈子就还能干点事儿!”说也是的,这三几十户、百把来回子人。芝麻粒大的一个畜牧分场在羊马河确实让人觉得管不管它,都不打紧。淡见三常开玩笑说:“咱们凑钱给场长政委一人买一个放大镜吧,让他们瞅着咱们也是个玩意儿!”

过罢阴历年,这线就架到东戈壁第零三一七号标桩跟前了,远远地都能瞅见县公安局消防区队院里那木头瞭望塔的红顶子和县委大院的高坡上那一片白杨林的树梢梢了。那天,谢平带了几个老伙计查线回来——头天一场暴风雪,把刚栽起的电杆刮倒不少。发现住处门前的雪窝里扔着几个方口方底的柳条筐。他用脚拨拉拨拉,认出是工房里装瓷瓶用的。这几个筐筐条折了,昨天他让撅里乔修补来着。筐倒是修补好了,不知咋弄的,却扔外头来了。他虎起脸,大声喝问:“谁扔的筐子?”张铭学从工房间棉门帘后头探出脑袋来张张,恰被他叫住:“去给我把老瘸叫来。”不一会儿工夫,老瘸跟个老娘儿们似的,头上鼓鼓囊囊裹起条土毛线织的围巾,双手支在一个高脚板凳上,向后高高曲起一只冻坏了的脚,一步一挪,“的、的”地来了。兴许是因为刚出了暖和的屋子,让刀绞似的寒风刮的,兴许也是因为心慌,他脸色灰白,哆嗦个不停。这十来年,他真见老了。平心而论,这家伙在谢平成为老爷子身边的人以前,对谢平的态度就有了明显的变化。他开始觉出这小子是个

“东西”,跟他真是两路子的人,而且绝不会跟他们似的,就这么在骆驼圈子窝一辈子。这小子总有一大能出得了这骆驼圈子。老家伙嫉恨这种人,又暗自佩服这种人。老家伙瞧不起骆驼圈子的许多人,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觉得那些

“厥货”跟他一样,都得埋在这达。他佩服老爷子,一半是因为自己的身家性命攥在他手掌心里,另一半就是因为他能出得了骆驼圈子而偏不出,极难得。他觉得谢平身上也有这么点“味道”。他在。心底里把这种人都叫做“傻蛋”。但本能和经验却告诉他,在这些“傻蛋”跟前,可不能胡来,得留神,得哈着点腰,抿着点嘴唇,得“装尿”。

“这些筐子……咋弄的……撂这达……”他嬉皮笑脸,讨好地表示意外;想挪动挪动那只伤脚。一阵胀疼,叫他嘶嘶地扭歪了老脸,嬉笑也就变成了苦笑。‘你不知道?“谢平斜了他一眼。谢平早觉出老家伙对他态度的变化。他为自己终于争得别人的这种变化而感到惬意。但他又从不把这种”惬意“外露。他知道撂筐子的事决不会是老瘸于的。这家伙是油,但凡能赖着不干活,就绝对地不干;但活儿一旦到了他手里,他也绝不干那种拉屎不擦屁眼的事。相反,活儿于得还真地道,真漂亮。老家伙这么想:既然干了,就得博个好。干吗跟个傻鸟似的,吃力又不落好呢?再者,他也怕谢平抓他的事。眼面前的这谢平,到底不是那会儿随你摸随你抽的那个了。且不去论力道、论手脚里的功夫,谢平早胜过了他;最当劲的是,这小子现在在老爷子跟前说话,真管点事。他要想把你再弄回五号圈,一句话!老瘸也是怕回那五号圈的啊。

mpanel(1);这会儿谢平等着回答。老瘸不敢怠慢,忙答道:“真没瞧见……我这就把筐收进去。”他腾出一只手弯腰去拣筐于。谢平一脚把筐于从他手里踢飞,说:“那你就待在这达好好想想。想起是谁撂这筐子的了,再叫我。”谢平知道新生员互相之间惯会庇护,就像过去上海青年互相之间惯会做的那样。老瘸年轻时惯会讨好管教,在背后捣伙伴的鬼;现在老了,再不想图个啥了,嘴倒紧了,也知道庇护同伙了。他要冻他一冻,叫他开口。所以当老瘸在他身后连连哀叫“谢班长、谢班长”时,他有意不理会他,进了工房间。

工房间里好不暖和。红炉上吊着一个早被煤烟熏黑了的小钢精锅。这锅早给磕碰得圆不是圆,方不成个方。一个拎耳掉了之后,用粗铁丝拧了个环替代。里边煮着一锅甜菜疙瘩汤。这玩意儿,是他们上东边十来公里处一个农业连的地里刨来的。种这玩意儿,卖给糖厂,好价钱。他们刨来洗净了,切成块儿,煮汤,真甜。喝不惯的人,会嫌它有股子生腥味。他们自然是早喝惯了的。

正在给红马挂掌的张铭学舀了碗甜菜疙瘩,端给谢平;一边搭讪道:“老瘸那家伙也真是的……”

谢平知道他想给老瘸说情。老瘸那只伤脚,裹着绷带,没套毡袜。这阵子冻,也是够他呛。但谢平心里有数。他对张铭学说:“是吗,你们都不想得罪人。那咋办?对不住了,只有我来得罪你们!”他一头说着一头轻轻给红马挠着痒,尔后,挽起它的蹄,挨个儿检查过。红马的肚皮,肥软温热,跟缎子一般光滑,给他的手感,是那等的舒服、亲切。新打出来的铁掌,闪着隐蓝的黑光。真可惜了袁副校长,她不收藏新掌!

这时于书田拨弄着个袖珍半导体,慢吞吞走了过来,对谢平说:“筐子是我拿去涮了甜菜疙瘩,撂外边沥沥水,忘了收。跟老瘸没关系。想她就怪我吧。”谢平倒不无尴尬了,没想到这事会轮到老于大哥身上,便忙拣起根细铁棍,回身挑开棉门帘,冲着老瘸喊了声,让他把筐子拣屋里去,并补了句:“回屋去想想。”给自己找了个下台阶。

于书田去拾起筐子,陪撅里乔回屋。这时前边公路上开来一辆重载着铬矿石的

“黄河”牌自卸卡车,到道班房前站住。小瘦个儿的司机,披着件蓝布面短皮大衣,带着条大黑狗,一路问到后头,找谢平。交给谢平一封信。信封是师印刷厂出的,薄软、粗糙、廉价。信瓤还不少,像是写在学生练习本纸上的。他先不看,把信往裤袋里一塞.用脚勾过一只小马扎,对司机说:“暖和暖和……喝口甜菜汤。”那司机不稀罕这狗屁甜菜疙瘩,没喝也没坐,急着上路,就走了。

送走司机,谢平舀来一盆雪,替几个脸上冻伤的伙计,—一把伤处揉搓过;又煮上加了于蒲公英的黄珠子水,把老瘸的伤脚摁在里边烫过。尔后,回自己住的那间小屋里看信。他自己脸上也冻伤了一块。拿毛巾在雪水里蘸过,轻轻揉着伤处,看着信。十分钟后,他带上那封信,叫上于书田,到公路边一家兼营酒食的小杂货店里,要了副座头,随便叫了几样酒菜;店堂里昏暗,又要了半根蜡烛点上,把那封信放在于书田面前,要他也看看。

于书田用粗大油腻的手指慢慢展开信纸,瞟一眼那纸上粗黑、流利且又陌生的笔迹,不无疑惑地打量了打量谢平。

这几年,于书田过得不顺。先是老婆难产死了。后来又出了跟渭贞嫂这么档子事。人家说,他跟渭贞好了。说实在的,他咋敢?他跟老赵学机务技术。老赵就是他老师。渭贞便是师娘,况且她正经上过中技。多咋也算个“文化人”。他呢,一个扛枪当大兵出身的,哪般配?!开始有人给他提渭贞的事,他拍着桌子跟人红脸,脖梗里的青筋一暴多粗,说:“不知者不为罪。下回你要再说这鸟话,我就要你这骡操的好看!”是的,在老于心田里,渭贞跟赵队长同样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你看人家在赵队长死后,谨内慎外,拉扯大小那四个孩子。她笑过吗?她哭过吗?她叫喊过吗?真是默默地去,默默地来。一个强男人能做到的,也不过如此啊。对于她,怎么能想到那上头去?但时间一长,说的人一多。一起转业来的战友,旁敲侧击从中撮合。滴水石穿。在于书田那种对渭贞嫂的敬重。同情里,慢慢地便不由自主生出了爱慕,再想到自己也应该为她分担拉扯孩子的责任,一双不安、内疚的眼睛便常常离不开那外表看来柔弱腼腆,内里却冷静。清醒的嫂子了……自此,再有人向他提这档事,他便结结巴巴,低头不做声。后来,他木木讷讷还真找渭贞提过

一回这事。渭贞先不吱声,后来坐在老赵的遗像前哭得要晕过去。他慌张。直骂自己是混蛋。说他绝对没别的心思。只是觉得,这样对死去的对活着的,都要好受些……有几个月,他俩再没提这事。有一回.已经在场部修理连工作的建国回来,对老于说:“叔叔,分场长叫你到分场部那小屋去说事呢。”又对他妈说:“妈.分场长也叫你呢,去一趟吧。”两人慌慌张张到小屋,等半天,也不见老爷子来,才渐渐觉出这只是建国的一个“圈套”。两人心里明白,又不好说穿。一种难堪、一种慌乱、一种千言万语无从说起的茫然和惆怅,使他俩相对无言,既不愿走,又不想留……他们懂得建国这么做,是想表达作为一个晚辈对这事的态度。他是希望妈妈和弟妹能得到这样一个忠厚的叔叔照顾……过几天,建国又回骆驼圈子,到老于屋里,把一双新做的鞋交到于书田手里,说:“于叔叔,这是我妈给你做的。你试试。看跟脚不?”于书田拿鞋的手不知往哪搁,脱口答了句:“不用试,大小都跟脚。”儿子回去,把它当做一个高明的回答,作了多种演绎,解释给妈听。渭贞红起脸,啐了儿子一口,说道:“滚一边去!他那么个老实人,会说出恁油嘴滑舌的话、‘但自此,两家又开始了往来。而且.是大伙期望中的那种往来。事情摆到老爷子面前,他怎么也不相信,书田这么个老实头会馋上老赵的孩子的妈。不相信他俩会做出这等事。他忙找来渭贞,对她说:”你待在骆驼圈子,我不要你干啥。我只要你替我带大老赵的这几个娃娃。我给你发生活费。娃娃都恁大了,你还想啥呢?别迷盹!“他骂于书田:”你什么女人不好找,偏要跟老赵过不去?你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你有那脸、有那份儿……有……“他结巴住了,说不出更多的理由来说服于书田。只是觉得他要批准了他俩结婚,就对不住老战友,对不住屈死的老赵,也害了书田和渭贞。这样,一卡两年,他硬是不给于书田和渭贞开结婚证明。于书田这人不会拐弯,认准了的事,头撞南墙不回身;见天去老爷子家硬磨软泡,把老爷子泡恼火了。从去年下半年起,就再不通知他参加每晚的干部碰头会,也不叫他管机务大组。阴历年前,又把他弄到谢平手下来架线、名义是”协助谢平工作“,实际上是把他一抹到底了……

没想到信是齐景芳写来的。

“谢平:想得到吗?是我。吓一跳吧?咋弄的?她这个‘烂脏婆娘’会想起给我写信?喷!是这么想的吗?让我猜到了吧?他也想,十三四年了,你也该把我忘得光光的了。我这么说,没一点想埋怨你的意思。你从来就没答应过我啥嘛,我要是埋怨你,也就不会先给你写信了。提笔算一算,都十三四年了,这日子咋会恁早、恁快、恁……容易地就过了呢?你倒好,还自己单过着。我呢?都要结第三次婚了。照别人嘴里说的,这些年,我都不知道跟多少男人睡过了。我没法堵他们那些屁嘴。也懒得堵。三十出头了。我都老了,老得都煮不烂、撕不开了,再生恁些闲气,我还有个活头吗?不管他们咋说吧。我总算有了一个儿子,是做了母亲的女人了,跟那些爱说屁话的人的母亲一样。这一点,他们再说再扯再损,总抹不去吧!

“今天给你写信,不为别的。只为要告诉你,一过些天,我可能要到你们骆驼圈子走一趟。为啥去?去了你就知道了。怕猛然间相见,你不肯认我这‘烂婆娘’,所以,先给你通个气。别到当场,见了‘老乡’,一扭头,叫我出丑丢份儿现世。另外,还有件大事我要告诉你。总场在三几个月前,就给你们分场发过一份通知,让你去场部办理回上海的手续,你明白吗?你在政策杠杠里面。你能回上海。全场上海青年,在政策杠杠里可以走而莫名其妙还没走的,只剩你一个了。这份通知,据说让你们那个老爷子扣下了,锁在他抽屉里,不想给你,不想叫你走。我不明白,这么长时间,你咋会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这事就在你自己眼皮子底下嘛!你是真要给那位老爷子做倒插门外甥女婿?不想回你那花花绿绿的大上海?为啥呢?(那小桂荣真那么迷人?)你还不懂?政策的门不会老这么开着。等上边觉得,他们希望弄回城的人都回齐了,他们马上就会关起门。(大伙都这么传呢!)你要不赶早,就再碰不到这样的时运让你今生今世换个日子过过了。我记得你比我大两岁。你都

三十三了吧!

“跟我透这信儿的人,死活叮嘱我,让我千万别再透给人。可我想,十四年前,你为我挨了那一问棍,害得你什么都丢了,一直没能再抬得起头。我欠了你一笔咋说咋还也说不清还不尽的人情债。这么些年,我没忘记。她是想还的。给你透个信儿,也算是还上一部分了吧……”

“本来,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我不想在信上写上真名大姓的。但又怕你疑神疑鬼,误了事,最后想想,还是写上吧。谢平,听我一回话,去找找你那位老爷子。这一个十四年已经没法子再说了。可还有下一个呢!”

署名‘小得子“。

于书田间:“‘小得子’是谁?咋没听你说起过?”

谢平端起酒盅,在手里转着,答道:“知道十四年前,我在场部出的那档事吗?她就是那个齐景芳……”

“哦——”于书田拉长了调门,笑道,“那妞还有良心……”

“别胡扯。老同学。报个信儿。”谢平拣一颗花生豆,撂嘴里,只是用舌尖舔着那咸味,并不去嚼。

“想回分场部找找老爷子,要我替你照顾眼下这一摊?”于书田微微地笑道。

“你说,我该不该跑这一趟?”

“那就看你将来到底撇得下撇不下桂荣了……”

“别胡扯……”谢平嘴里这么说,眼皮子早耷拉下去。声音发闷。腔调也不是那么理直气壮。是的,场里当年的伙伴成千成百地走,他不是不知道。为了挤进那政策杠杠,去重新做个上海人,硬起心肠跟不是“上海籍”的妻子、丈夫离婚,撇下嗷嗷待哺的儿女的,又何止一个两个。他也知道……他在政策杠杠内。爸爸退休,有空位让他去顶替。妈妈有信来催问过:你还死在那块地方干什么呢?他知道,十

四年了,也该出去看看那世界。那黄浦江,那轰轰作响东来西往的列车……那外滩海员俱乐部门前的嘈杂和人民广场两侧夜空中敞亮的霓虹灯标语……这些年,公路上过车,特别是过那客运的长途车,那些像甲壳虫似的在高坡上蠕动的长途客车,常常引得他眼神发直。它们常常引出他心底的不平静。嘈乱。它们去高地那边了。它们从高地那边来了。高地那边到底咋样了?他不能平静。但他没去找过老爷子。他连一次探亲假都没请过。老爷子离不开他。这不假。骆驼圈子再没第二个高中生。这些年,连老爷子的家信,都是他给代写的。骆驼圈子够他忙乎的。这都不假。但最主要的,还是因为自己丢了党籍,没脸面去见“江东父老”;也怕场部的那帮子还记着他,还会给他“紧鞋带”。卡他。不放他走。他不想去碰壁……他呢,也不服气,不认输,不肯就此走了。就此走了,这十四年算个啥?水流过还要在岸脚根上涮三涮呢,我这算啥?真全错了?鸟毛灰!再者,还有桂荣……咋办?大伙儿说他俩的事,也有两年了吧。先是悄悄地说,背着老爷子说。后来,当着老爷子的面也开这玩笑。老爷子笑笑,不表态。什么意思?是没把它当回子事,还是也有那么点想法?摸不准。谢平呢,一老认为,桂荣是自己的学生。是子侄辈的人。虽然从桂荣嘴里,这种辈分关系有过极其明显的变化,从‘小谢叔叔“到”谢老师“,到”谢平哥“,到”谢平“……但谢平并没多大在意。因为在这些年改变了对他称呼的,远不止桂荣一个。拿桂耀来说吧,去西安上大学前,就拍着谢平的肩膀,叫”老谢

“了,前年回来过寒假,头一天见面还叫了声”谢老师“,后来一直叫”谢平“:”谢平,你怎么还是那副老样子呢?“就这种口气。不过,说他真一点没有意识到桂荣在这期间感情上潜移默化的变化,那也是假话。不,意识到了。在人们开他们的玩笑之前,就意识到一了。桂荣常卜他小屋里来。家里有啥好吃的,总端一碗搁他窗台上。过去做女孩时,总欢蹦乱跳拉着谢平卜家里去吃。后来不了,宁愿端来,看着谢平吃,把碗洗了,再走。她什么都跟谢平说。什么都来问谢平。谢平要回答了呢,她就高高兴兴地说声:”行,就这么着!我瞧着也是!“谢平要不回答呢,她心里乱。还会难过。过好几天,都还会来问你:”那天你咋不吭气?我咋惹了你/特别是从场子女校念完高中,老爷子偏要留她在身边,不让她去考大学之后,她几乎把将后生活的希望全寄托在谢平身上了。从那以后,她对谢平的态度有了明显的变化和进展。谢平默默地接受了桂荣的这种种变化。它是无法抗拒的。桑那高地太空旷了。人们从来就习惯让许多事儿自然地发生,自然地消亡。随它自然地来,随它自然地去。从一个群体的素质来说,谢平再没见过,还有什么地方的人能有这般的忍受力,能这般宽容、放达。他们周围不管发生了什么,他们都能把它看做是应该的,自然而然要发生的。用他们自己的话来说:“就该这么着。要不,你说咋办?”好比“飞机场”边起那几棵歪歪扭扭的沙枣树,到底是咋长出来,又咋枯死的,没人去问个究竟。就该这么着的嘛!

对待桂荣,谢平也是如此。自然而然地发生了,也就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至于,老爷子到底肯不肯把这“金疙瘩蛋”舍给他;他比她大十来岁,到底般配不般配,他都不去想。操!撒开了缰绳遛马,总会到一个地方的,还能走出地球去了?由它去!他一直持这种态度。得到齐景芳透给的这信儿,他觉得再不能由着“儿马蛋子”遛了,得有个态度拿个准主意了。场部发给他通知,这说明场部的人没忘记他,不再k他。这使他大松了口气。他高兴,老爷子扣他通知,是舍不得他,是离不开他。这说明,自己在骆驼圈子的这十四年,没白待,苦没白吃。现在,他得让老爷子表明态度:到了是留他,还是放他,或者是放他,给个机会,去看看外边那个阔别了

十四年的世界;或者是留他。那他就要成家了,得坦白地向老爷子伸手要桂荣了……三十三岁.也应该了。

十八

风儿啊,你慢慢地吹……

大门上剥啄剥啄响,桂荣先没在意。她想:这么个大黑风天,又下恁大的雪,谁闲疯了,还来串门?所以,她只以为是漆布面子的棉门帘在风中甩打哩。但再听,便听到,在那剥啄声的间歇里,有脚步极不耐烦极焦躁地在木台阶上来回走动。是那笨重的毡筒踏着朽烂的木板,嘎吱嘎吱颤悠,才认定真有人敲门,还是个急性子人。她便哺咕了一声:“咋回子事吗,黑天也不让人安生!”从床头板上用力抽下

一根浅驼色挑花边的三角拉毛头巾,走去开门。走过大衣柜前,对着穿衣镜,又稍稍侧转过身去,看了看头巾顶角在肩后窝住没有;尔后,用两只手轻轻带住头巾的两只前角,让它们往中间靠拢来点,遮住自己跟发面馍似高高隆起的胸部。这些日子,淡见三去福海县办事,带桂荣走了几趟,认识了刘县长的儿子刘延军。延军带她到县委别的领导家串门。她看到那些有身份人家的女子,特别是那些跟她差不多年纪,身架刚长开了的年轻闺女,待在屋里的时候,根本不像她们骆驼圈子的女人似的,扒了棉袄,还穿褂子,人家就那么件贴身的细毛衣,但凡有客来,大不了,肩上再围块头巾,把自己胸前那块高得忒有些招眼的地方掩一掩,让人觉得又是那么自然大度,又是那么洒脱含蓄。真是又活泼又得体,真亏她们想得出的!叫桂荣羡慕死!也不知为什么,看见她们那大方的新鲜的模样,她的心就会慌乱得跟没定性的拨浪鼓似的,在她丰润的胸壁后头涌撞。离开县城时,吉普车(小刘派的车)都开到县税务局南头的镇市梢了,她又让折回去,到县百货公司买了这条三角头巾。在柜台前还真好费了番踌躇,在恁些真丝的、尼龙绸的。乔其纱的、印花的、夹金丝银丝的……头巾里,挑半天,也拿不定主意。售货员见她那一身打扮,料定她不是县城里的姑娘,随手撂了这么条浅驼色的拉毛头巾。她倒看中了。倒不是一定认为它就有多么好。只是当别人撂出一条头巾,建议她买这条时,她的思想才活跃起来,也才有了定见。从小她就习惯了得有人给她拿主意。“我看也是。这颜色、式样都合适。我要围着那些水红翠绿的、金光灿灿的,咋在骆驼圈子走动?”就这样,心悦诚服地买回了这条人家的“滞销货”。

……桂荣拨开门销,见是谢平,惊喜万分,叫:“天爷!咋是你呢?!”她仿佛被门外浓雾似的寒气重重击中了似的,微微地战栗着。小小的圆脸上,立马闪出那样动人的喜出望外的光彩。她把两只小手紧紧捏在一起,放在嘴前,真呆住了,尔后才想起该关门,该帮谢平去脱皮大衣,该去接过他扔下的皮帽、皮手套、那根她用自己捻的粗毛线替他织起来的土白色的加长围巾,还有那支步枪——黑夜起敏什托洛盖沙包群里过,是绝不能少了它的……

所有这一切,对十七岁以后简直就再没长个儿的桂荣来说,显然太庞杂,太沉重了。她抱不住了。步枪“陋”地一声砸到了地板上。

“捡一检呀。你!”桂荣撅起嘴,跺着脚,叫。胸前那一大抱衣物,抵住了她下巴,使她根本低不下头,也难以弯下腰来看枪到底掉在哪达。

谢平没去捡枪。枪掉在老爷子家地板上,还着什么急?一进门,骤然间极悬殊的温差变化,叫他脸上冻伤的那处一跳一跳地剧痛。“你舅爹呢,没在家?”他拱起个手掌,罩在伤疼的那半拉脸上,怕暗处再有哈戳住它。

“你脸咋了?”桂荣惊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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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大惊小怪。我问你,分场长呢?”

“回来就查户口呢?!”桂荣见他不回答自己的关切,一心只在问老舅爹,便不高兴;把衣物抱进自己房里,拾起枪,撂给谢平,自管自进屋,不理谢平了。

“人家有急事!”谢平跟进屋,解释道。

“冻成那样,还急!”桂荣眼圈红了。她已经跟谢平吵过几回,不让他再去带队架线。谢平说:“我不去,让你舅爹去?”桂荣说:“骆驼圈子除了你跟我舅爹,就再没大活人了?”谢平说:“又不只是我一个在一百零五公里。”桂荣说:‘行嘛!你去呀!你充好佬!挨冻的又不是我。我淡吃萝卜闲(咸)操心,干吗呀!

“这样的争执每回都以桂荣心疼地掉泪,谢平闭口不言语结束’你呀,怎么老也长不大……”谢平掏出手绢递给她。

她狠狠地打了他手一下,把那手绢打掉在地上,恨恨地说:“你那‘抹布’是擦脸的吗?”倒也是。那手绢黑脏黑脏,团起,皱起,实在也是怕人。她骂着,噗

一声又笑了,拾起手绢,撂床底下的脸盆里,重拿块干净的给了他,这才言归正传,问:‘啥事恁要紧?这大雪天往回赶,不要命了?“

“你跟我说实话,你舅爹扣了我一个通知没有?”谢平问。

“通知?通什么知?”桂荣脸微微红起。她在装糊涂。她知道这件事。舅爹跟淡见三商量时,她是听见的。她还知道,这通知舅爹交淡见三锁起来了。她知道,这么做,对不住谢平,但她又希望舅爹这么做,一想到谢平要走,她的心都皱起来了。骆驼圈子本来就够空旷的了。她不能想象在自己的生活中再出现这样一块空白……

“场部让我去办手续的通知。回上海……”

“你想走?”她张圆了眼睛,屏住气,问。

“我得知道你舅爹到底扣了我的通知没有。”

“你到底想不想走嘛!”她急得又快要哭了。

这时病卧在床上的舅娘,支起半拉身子,冲着过道问:“桂荣,你跟谁嚷嚷呢?都几点了,也不去催催你舅爹。”老爷子被淡见三叫去,有半天了。

“我跟我自己嚷嚷呐!你睡你的吧!”桂荣不耐烦地答道,并“噗”地一声吹灭了过道里的油灯。过了一会儿,谢平听见她冲他走来,在黑暗中,久久地、久久地看着他,忽然依偎到他胸前,抽抽搭搭地哀求道:“别走……啊?别走……好吗……”

谢平一把搂紧了桂荣。把她小小的温软的毛茸茸的脑袋,捂到自己怀里,亲着她的头发、和并不宽阔的额角。他还从没这么亲近过她。桂荣也是头一次这么“放肆”……但这却是真实的。她现在在他怀里。她的额头抵着自己锁骨下边的胸窝,由她的体香,她结实的乳峰透递过来的电击般的热浪,都是那般清晰强烈……但谢平心里又是混乱的。在路边的小杂货店里,于书田曾提醒过他:‘你要走,我自是没话可说。如果要留,我倒要问你!你那么死心塌地向着老爷子,就没们心自问一下:老爷子真会把桂荣给你吗?如果你只是为了桂荣才留的,我劝你,还是抓把雪拍拍脑门子……“是的。老爷子没有制止过别人开他和桂荣的玩笑,但也从未表示过赞许和肯定。老爷子要有心人赘他,早该开口了,特别是通知来了之后,事情已是很”紧迫“,但他却依然一直回避着这事。这些年,老爷子确实重用、信任自己,把分场里所有技术方面的事都交给了我。我跟淡见三成了他的左右手。但老爷子从来没给你一个正式的任命,也不提能不能让我重新人党……我把他当父亲,也以为他已经把我当了儿子。真是这样吧?他真想留我,明着说一声不就得了吗?干吗要在暗地里卡?他对待被他认为是”自己人“的人,从不讲究方式方法,一老当面开销,爱怎么训就怎么训,连你老婆孩子的事他都要替你管上。熟悉老爷子的人都清楚,只有得到这等”待遇“,才说明他真把你当自己人看了。他暗地里卡我,说明他还是忌讳着我,说明他跟我……还是远着一层,没把我真的当自己人。想到这里,谢平心里隐隐地不舒坦起来,硌得慌……他慢慢松开了桂荣。

第二天,天色麻亮。淡见三上干沟边来叫谢平,说是有一辆场部来的车一头攘在飞机场东头的大雪坑里,得想法子拽它出来。

“那得找机务上,找我干X!”谢平从被窝里折起,叨叨着,“你们就见不得我歇个天把。分场里人都死绝了?”

“老爷子早发过话,谁使拖车,都得经你我两个批准才行。”

“行,行。我批准了……”说着,谢平一扭头又往被窝里缩去。

“哎哎……别跟我犯懒。谁让你是赵长泰的关门弟子,使拖车比我在行。跟我走一趟吧,小老弟。”淡见三笑道。

谢平无奈,长叹口气,只得起来。白条条一身,去拿衣服。这些年,他也跟老职工一样,喜欢脱光了睡觉。老职工图俭省、方便。他图痛快,自在。套上空壳棉袄棉裤,趿上鞋后,捂着还没扣上扣的襟片子,一溜小跑,到屋后原先盖房子打士坯时留下的大坑边上,一边哆嗦着解小手,一边朝飞机场东头张了张。果不其然,在那灰蓝色的晨光里,在那灰白的雪包中,真有一辆南京出的跃进牌二吨半卡车,撅着草绿色的屁股,栽那达了;坑边上,模模糊糊好像还有人在走动,其中有个小模小样,还像是个孩子。于是他赶紧跑回屋,甩掉棉袄裤,重新从内衣内裤穿起。待他们急忙中来到三岔路口,机务大组的伙计开着“尤特”也过来了。过了干沟,淡见三对谢平说:‘你先走一步,我系系鞋带。“便猫腰蹲下身子。这时离那雪坑边,只有二三十米。说是系鞋带,淡见三两只黄玻璃珠似的眼睛却死死盯住了寒风中耸起肩膀头、既没戴帽子、也没戴手套的谢平。

昨天晚上,淡见三带着人,为准备来骆驼圈子做客的福海县县委领导收拾客房。到十点钟左右,便请老爷子去过目,认可。福海县领导肯到骆驼圈子来做客,标志骆驼圈子划归福海县一事,有了突破性的进展。这也是前一阶段,淡见三受老爷子委托,频繁相顾福海县的结果。骆驼圈子平日就少有大客人到,眼下,福海县的领导要来自然是件大事,自然得把啜奶的力气都使上,接待好。在这方面淡见三下了极大的工夫。客房就设在原先留给那位不肯到任的政委的房子里。其实早两年,这房子,就先让淡见三占了一间做卫生室。后来又占了一间做他的宿舍。大家心里也清楚,老爷子让淡见三搬进这大房子,实际上是默认了老淡的‘代理分场长“地位。老淡转业前,在部队里就是个卫生员,又在野战医院当过护理兵。刷痰盂、擦玻璃、倒恭桶、背伤员……于书田跟他开玩笑:”操!你那兵当的!就学会了怎么讨好女护土!“但淡见三这人聪明。鬼点子多。手条子辣。说干啥,一定要干成啥,也一定能干成啥;人又长得漂亮精干,爱干净,往哪儿一站,两手往后一背,挺胸收腹,两脚分立成肩宽,两眼平视,炯炯有光,确实显得精神,挺秀。另外,他还能扰得住人。不管你是谁吧,只要你肯跟他干,他决不亏待了你。所以分场里,真有一帮他的”铁杆儿“。以至远至福海县几个老乡公社,都有他的心腹朋友。老爷子喜欢他。他待老爷子也好。他不仅是老爷子分场事务方面的总管,也是家务的总管。他甚至还管着老爷子的生活起居,每天总要到老爷子家去三四次。其中必有一次,是背着药箱去给老爷子打针、推拿、量血压。当然,在他身上,也有叫老爷子感到不足,或为之挠头的地方。一,淡见三文化稍低了些,只念过初一吧。二,爱跟女人缠和。老单身汉。又是卫生员。关起门来给人打针摸肚子,该着他的。分场里又自有那么几个骚货,爱送上门。难管的……昨天老爷子检查完了客房准备情况;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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