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贵铃接到省联防总部的加急电,要他火速去总部议事.动身的前一天,朱夫人终于为了二小的事,向他摊牌了.
"……我已经没有勇气再来找你谈这种事了.今天是你姐姐逼我来找你的.她说她实在看不下去了.她说,我要再不出面来管管这件事,她就走,带着两个孩子离开这个家.孩子们一天比一天懂事.她不能允许,有一天,孩子们看出……他们的父亲竟是那么样个东西.今天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要谁,是要我,要这个家,还是要那个……那个……"她不知道此时此刻应该怎么称呼这个既没有良心也不知廉耻的小丫头.以往,她总珍爱地称她为"小妹".她父亲年轻时就在她家里做仆人,她可以说是看着她长大的.但这时,她却怎么也不能再叫她'小妹"了."你不要以为别人都不知道你的丑事.我只是不想在孩子们面前伤了你这做父亲的面子,我只是想到,这个也还算是和睦的家还需要一点父亲的尊严来支撑……"她越说越生气,两只拳头紧紧攥捏在身前,脸色苍白得像一尊最完美的石膏女神像.
她要朱贵铃立刻答复她.
朱贵铃拖延着.他有些不知所措.他想说出一点什么道理来,但浑身的沉重,使他不能正眼去看她一下.他想让她明白,他从来都没有想过不要她或不要这个家.他怎么可能用二小这样一个小丫头来取代她?更不可能用M小来取代这个多年来不管怎么说也已经完全习惯了的也还是安稳的舒适的家.假如有这种念头,他也就不会找二小了.他没去找别人.这已经很能说明他对她和这个家的态度.
他没有更多的念头.
他想到过孩子.他需要和睦.他愿意承认自己在骨子里还是懦弱的.
"这件事也不要去责怪二小.假如有错,错全在我."
"假如?你还假如?"妻子尖叫起来.
"的确有错……"他赶紧纠正.
"你准备把那小丫头怎么处置?"妻子紧紧把住门框.她喘不过气,头晕得快要站不稳了.
"你给我几天时间.总部来了急电,等我从总部议完事,咱们再说这件事.你也不用急成那样,急垮了身子怎么好!"
"我死了才好!"
"没人要你死……真的……请你别这么想……"
但是等朱贵铃几天后从省总部议完事回来,二小突然失踪了.这事发生在他到家的第二天.那是个大雾弥漫的早晨.她给朱贵铃送过咖啡奶.后来还听到她在厨房里收拾碗盏.打水刷后院的台阶.拌了鸡饲料和猫食.把刚洗好的衣服晾出去.在越来越浓的雾里,她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黑影.后来孩子们说,他们听到"小姨"晾完衣服,在雾中站了好大一会儿,轻轻地哭了好大一会儿.后来就没有了声音.门也没响过.通后院的市道上也没出现过任何往外走的脚步声.到中午,厨房里照例该有准备午饭的响动了,却偏偏没有.谁都觉得奇怪,但谁都没想到二小会突然离去,谁也没想到厨房里去探个虚实.后来很饿了,孩子们的姑姑去餐厅转了一圈.中午饭好端端地早已摆放到餐桌上了.碗碟上都盖上了一层雪白的餐巾.按惯例,全家人在餐桌旁就座完毕,二小便会勤快地送上滚烫的汤.夫人爱喝滚烫的汤.汤做好后,便悟在保温的棉套里,非得等到那一刻才能上桌.但那一天,全家人毕恭毕敬地坐了二十分钟,不见有送汤来的响动.又等了一会儿,仍不见有响动,大家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几乎在同一瞬间意识到出事了.推开餐椅,赶到厨房去看,汤的确做好了,还是烫的,也悟在棉套里,但二小不见了.哪儿都找不见她.那条她从来不离身的围裙,此刻安详地悬挂在白漆碗柜的门鼻子上.这是条金黄色的围裙.她知道朱先生喜欢金黄色.在金黄的底子上,她又绣了几朵白色的曼陀罗花.她也知道夫人喜欢白色的曼陀罗花.她会到哪儿去呢?无论在老满堡,还是在整个阿达克库都克,她都没有第二个熟人.她的全家都在印度.她家在那儿已经待了三代之久了.国内,也许在胶东,还能找到一个半个八竿子都打不着个边的远房亲戚.但她连他们姓甚名谁都不知道.
雾一直到天黑都没散去.
第二天一大早,朱贵铃派直属支队的四个分队长,各带四名军佐,四匹军犬,分四路,顺着去索伯县.灰林堡、省城和红其拉甫山口的方向寻找.要他们注意每一个穿白连衣裙的女子.没有.后几天,又分四路,换四个方向.下决心,没有活的,也得把死的抬回来.他们几乎惊动了沿途每一匹公狼或母狼.每一群敏感的黄羊和迟钝的驼群.搜查了每一顶帐篷.每一个冬窝子或夏窝子.每一个塌顶的砖窑和废弃的羊圈.都没有.无论是死的还是希望中的活的,都没有.十九岁的二小就这样完完全全地不见了.
全家人都不说话.
朱贵铃摔碎了所有的瓷盘.但这又有什么用呢?
笨重的立地木座钟摆动它巨大的铜摆,在客厅那个幽暗的角落里计算着所有那些必要的丧失和不必要的追悔.每隔三十分钟,它就嘶嘶地响一次.铸花的指针便艰难地往前搬动,带着惯常的哆嗦,仿佛一个僵硬、佝偻的老人.据说它是天津卫一个过去专为王爷府做钟的工匠手里的活儿.
朱贵铃讨厌它,非常非常地讨厌它.
但这又有什么用呢?
虽然是这样,还应该说,这只是一件小事.在这同时,还发生了一件真正可以称得上是严重至极的事——有人弹精竭虑,迫使铁路工程下马.完戏.垮台.省联防总部十万火急把朱贵铃催到那满街扔着羊骨头的省城,要跟他说的就是这么一件事.谁那样弹精竭虑,非要姓白的姓朱的彻底垮在老满堡?不是别人,正是省联防总部的一批谁也惹不起的高级军官.多年来,他们正是那位在白氏兄弟暗中大力鼎助怂恿下,被朱贵铃突然处决掉的参谋长的后台.朱贵铃处决参谋长,用的是先斩后奏的办法.他连续向省总部和兰州行营报了参谋长三件十恶不赦的"罪状":一、在处理二十二特勤分队一事中滥杀无辜;二、唆使部属暗杀本地商人;三、霸占前任指挥长妻妾,丧尽天良.当时的确封住了所有人的嘴.白老大白老二还出了很大一笔钱,帮朱贵铃迅速还清了老满堡联队拖欠省总部后勤财务上的几笔大宗债款,帮他在总部一些中间派人土中争得几许口碑,堵一堵参谋长派的人的嘴.
那一帮人没有在铁路工程上马之初下手,是想缓一手,让你爬上老虎背之后再说.他们知道,白家这次是豁上了全部老本,工程一旦有个三长两短,他俩只有倾家荡产一条归途.朱贵铃在这件事情上,也是湿手沾了干面粉,甩不掉,搓不净的.
那一帮人绝不会允许任何人来染指他们决心要经营、也已经经营了几十年的老满堡.
联防总部的人先查的是,这条铁路途经多处军事要塞和边防险隘处,由谁批准他们这么干的?
白家兄弟说,申报筑路许可证时,就附上了路线图.省资源委员会地拓局在批复此事时,是很清楚未来的铁路的走向的.
联防总部的人又查,铁路修经军事设施地区,为什么不报请军事当局审批?
朱贵铃说,这件事,他曾提到总部联席会议上复议过的,是得到联席会议的认可的.
他们要文字凭据.朱贵铃说有当时的会议记录为据.但使他吃惊的是会议记录上有关此事的记载完全空白.
白家兄弟火急火燎地又赶去兰州.他们当时找过兰州行营的一位年高德勋的副督军长,带去过一份重礼,得到过口头的支持.但再去找,听他口气,好像从来就没听说过这条铁路,好像当初白家兄弟压根儿就没到兰州他家里去过.他劝他们,回省里,好好跟省总部的人商量."好好商量.啊?好好商量.能办成的.宣统三年,我们把皇帝老子都赶出了金銮殿,还有啥事办不成的,别毛躁……啊?有空去尝尝兰州街上的牛肉拉面.过去来过兰州吗?逛一逛.别整天都一脑门官司.悠着点……"
"我操他舅舅的先人!"一出副督军长官邸那红漆大木门,白老大圆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回头便骂.呼哧直喘的嘴角,溅出白沫.
"事情于到这一步,就是给碗尿,也得当人参喝了……不管咋样,也得熬住啊……"白老二安慰道.
"我看是……顶不住了……"白老大攥紧了拳头.
朱贵针在边上,一直没吱声,似听非听,目光透过车窗上的门帘缝,去看那实在没什么可看的灰黄的荒原.
省总部不说禁修铁路的绝话.他们说他们是支持地方实业界的.他们只是要对此事补办个手续,在有关当局的办公会议上复议一下.话说得很轻巧.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六个月过去了,却依然不见复议的结果.不断地派人到工地上来视察、盘查、稽核、清点.不时到工地上来抓人.更多的是到工地上来"借"东西.各个县的各个机关部门都来"借".什么都想"借".从无铁麻绳到钢筋砖块葵花油.不仅不敢不借,还不敢让他们打借条.但一般他们还都给"借条".你不要,他们还提醒你.拍拍你肩膀头.尔后成车成车地往外拉.
没过多久,朱贵铃病了,这一回是真病了.肚子里长了不少瘤子,要去省城,到陆军医院住院检查.那大,白老大喝醉了酒,带着两个描细了眉毛、光腿穿着高统皮靴、在大花绸纱边多相连衣裙外头又严严实实裹着件灰鼠皮大衣的吉尔吉斯女人,轰轰隆隆地赶着那辆铁壳宽体加长马车,到朱贵铃家看望朱贵铃.
"老弟,咋的了?吓趴下了?堂堂指挥长,属蚯蚓了?没关系.捅破大天去,我白老大总是头一个在阿达克库都克修铁路的人.拔个头筹,倾家荡产也值.我还有白家湾那一亩三分地.咱种蒜苗韭黄也不卖给那些狗日的小舅子……好好割你那些瘤子.留座青山待来日.待来日啊……谁说得准……说得准……明朝举杯醉何人……呢……呢陆军医院从南京总医院请来德国大夫为朱贵铃会诊,确定在两个月后动手术.再度去省城接受手术前,朱贵铃把肖天放叫到家.由于低烧不断,朱贵铃真是又黑又瘦,说话都有气无力了.
肖天放把两盒从索伯县县城里买来的点心放到朱贵铃的床头.朱贵铃厌恶地苦笑笑道:"我连牛奶都喝不下去了,你还买这些东西于啥呢?多此一举……"说着让肖天放自己取果品盘里的四)门蜜橘,只管剥来吃.他自己取了一个,放到鼻子尖前,嗅那橘皮的清香,却没有半点吃的欲望.
二小莫名其妙地失踪以后,他对女人的饥渴,也同时消失得无影无踪.朱夫人的病却一下全好了,竟然担当起全部的家务,而且发誓再不雇请女佣.只是有时叫一两个勤务兵来相帮做些重活.肖天放也常从自己的护卫支队里派些人来收拾这幢小楼.有一度,朱贵铃十分内疚过,也感到过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曾主动地搬下楼,跟妻子同住.但这样做,实际上并没有消除那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孤寂,相反,却更引发了他对二小的思念、追忆.
夫人是印度华侨的女儿.家境殷实.虽不能算十分富有,但家教甚严.她是他们家这一代里惟一的女孩.为了不让他们这一代忘祖,父亲把他们兄妹几个陆续都送回国读大学.几个哥哥都是取得清华同济的资格以后,又被送到哈佛和普林斯顿去深造的工科学生.让她随夫嫁回国来,更是她父亲一贯的主张.妻贤夫贵家和,这大概是他们家近百年来最重要的一条遗训.他们坚信,维系一个家庭的主要精神支柱,不是父亲的能干,而是母亲的贤惠、任劳任怨和宽容大度温谨谦恭,是她的端庄贞淑.《周易》象辞解"贞"为"正而固也".诸家解"元亨利贞"皆作"四德".《文言》日"……贞者事之干也."
家里出了二小那样丢人的事,朱夫人自十分痛心.她觉得这一切都是自己过分迁就朱贵铃的结果.她不愿意说自己鄙视朱贵铃的出身.但她的确时时戒备着朱贵铃那个粗野的军人的祖父在朱贵铃血管里遗留的一切.从二小事件后,她要求自己越发勤谨、吃苦,她更加全身心地奉献给这个家.夜晚,在一对双胞胎儿子身边督学的,不仅仍有他们的姑姑,也加上了她这做母亲的、她学织毛衣.她学做干酪.她学揪面片.她收集煤屑,自造煤饼.她用粗糙的毛蓝布做围裙.她不再使用发油香脂.虽然不管她怎样努力,这个三层楼的住宅总达不到二小在时那样的整洁光彩,但她的确尽了全力.她伺候朱贵铃.她知道这是她必须尽的职责.吃饭前,她替他把每一根筷子用酒精棉细细擦拭过.她希望他从她身上悟到更多的过日子的规则和道理,而不是只看到一个"女人".他搬下楼来与她同住的第一天,她给他倒了一杯临睡前必喝的红葡萄酒.他接过酒杯,忍不住握了握她的手.她忙推开他,很严正地告诉他:"我不喜欢这样."结婚都快十年了,她用水、洗脚一直还避着他.她向来不能忍受他过分的爱抚.现在在这方面更加严格.她觉得不能让他无度成恶习.她也不允许他把自己当成"玩物".毫不夸张地说,在跟他生了两个孩子之后,他连她的肚脐眼和脚拇指长得什么样,都还不清楚哩.朱贵铃曾经想冲破她的这些自缚的戒律.有一次,那还是在回国前,在孟买的住宅里,晚上听到她在常用的屏风后面倒完水,正在解衣裙,便一边哈哈地找个借口,一边不等她答应就往里走.他需要夫妻间那种绝对的亲密无间.他也渴望强烈.但那天,她竟作出了那样激烈的反应,把他吓坏了.她在屏风里大叫起来,好像一个无赖闯进了浴室,紧捂住衣裤,倒退到墙根前,脸色全部青白,浑身瘫软,抖个不停地嘶喊:"出去……出去……你这无赖……"最后,她抓住他,软倒在他肩头,她哭泣着哀恳:"再别这样……求求你……我实在受不了你这样……我是你夫人……我不是你找的姘头娼妇……"
他什么也没说,没发火,只狠狠地摔上门,自己一个人去一家开设在杂货商场里边的三轮小电影院里,买了一张楼座最后一排最边角的票,在那闷热的黑暗中,待了三个小时.
肖天放把那个橘子吃了.他觉得这比门坐着,想说些什么,但又说不出什么,要好受些.
橘瓣上有一根半根筋络,纠缠在喉管壁上,不肯下去.有点不舒服.他干咳了两声.
朱贵铃摈退了家人和勤务兵,把一个白布小口袋放在肖天放面前.这些天,从早到晚,总有成批的军佐和士兵来探望和送行.昨天黑了天后,朱夫人发现有人进了孩子们住的那个房间.近来老兵中常有流言出现,要替屈死的参谋长报仇,要让心狠手辣的指挥长断后.紧张得朱夫人和孩子们的姑姑总是轮流守护着这一对双胞胎.朱夫人自己还不敢进屋去查看是否有人在床底下安放了什么炸药之类的东西.叫来勤务兵,叫来参谋,什么也没发现.朱夫人还是不放心.她觉得他们不会平白无故进孩子们的卧室去转圈玩儿的.她把朱贵铃从床上搀起来,她让他到孩子们的屋里去搜寻,果然在孩子们的床头,发现了一个不招人眼的小白布口袋.
肖天放细看这小口袋.小口袋的针迹虽然显得粗放,但缝得结实、服帖,总的来说,活儿干得地道,像是老兵手里的活儿.袋里的东西,一共有三件.一根力巴——参谋长生前拥有的虎头力巴.参谋长被处决后,朱贵铃曾下大力气搜寻这根力巴.他自己要掌握这根兽形力巴.但奇怪的是,不管他如何搜寻,都没搜到.逮捕参谋长时,他光着上身,下边只穿了一条单长裤,他本人不可能带走它.但即便掘地三尺,也追寻不到.而这会儿,却又突然出现了.第二样,是一块黑色的石头.大裂谷里常见的黑石头.单看这块黑石头,似还不容易明白它的含义.再看第三件,就清楚了.第三件是一颗子弹头.打死参谋长的那颗子弹头.联系起来想,这块石头就是暂居参谋长棺木时垫底用的许多块石头中的一块了.当然带着黏滑的血迹.
他们的用意自然十分清楚.他们是要用孩子们的血来偿还这笔血债了.他们觉得时机到了.
朱贵铃知道肖天放也是力巴团的首领.他问:"你知道这是谁干的吗?"
肖天放摇摇头.他的确不知道.很长一段时间,力巴团销声匿迹,不再活动了,也没人来找过他,似乎有意在躲着他.只是因为他手里还握有蛇形力巴,那些家伙不敢来伤害他.
朱贵铃微微涨红脸:"你不想跟我说?"
肖天放不知怎么解释才能让指挥长明白自己的心迹.
"你不能对我说?"对方一句进逼一句.
"不……不是的……"
"那么……我这两个孩子肯定没救了?……"
朱贵铃忽然呜呜地抽泣起来,完全不能自制.
肖天放见指挥长突然失态,心里一酸,眼眶湿热,忙低下头去,不敢、也不忍心再去看对方.
他想帮朱贵铃的忙.他不愿看到朱贵针和白氏兄弟垮台.这一段,他深深地觉得,朱贵针和白氏兄弟跟他过去所知道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他们带给他的激奋,是那种力求充实自信的洒脱.后来他曾去过白家湾,他看见在白家大堂正中墙上挂着一个比圆桌面还要大的牛牛车本轮.没有人见过比这个更大的木轮,也没有人见过比这更古旧的木轮.当年白氏兄弟四处流浪,一个蒙古人的勒勒车队收留了他俩.到黄河边,他俩都病了,几乎死去.他们不愿死.他俩躺在牛牛车上,哭着对天发誓,有朝一日,他们能发,他俩一定给这"牛牛车""塑金身,立香火"."金身"是没塑,他俩却在自己四进四跨的大院中堂正墙上,供起了这样一个牛牛车木轮.十六根粗壮的木条支张着由八块沙枣木拼接成的木轮箍.每块轮箍由三层木板钉成.每层板有一寸厚.钉这些板的铆钉都有拳头大小.为什么要用八块轮箍接成一个混沌正圆?这应着八卦的乾巽坎良坤震离兑.八块箍板每块都有两根木辐条支张着,也应合八卦的一极两仪之本意.每块箍板偏偏要三层钉合,是符天地人三才之势.而它开裂的木纹、残缺的接孔、磨损的轴头、灰黯变色的面容、庞大沉重的质地,使肖天放确信它所包含的正是整个古老的阿达克库都克荒原所曾有过的.无数次在它来说已成了以往的纵横交错和碾压啃咬,正昭示着他自己的今日和将来.
他总被它填满.
面对它,哭不出笑不出.他真想长跪在它面前.
他觉得自己就像这个古老的轮上的一根辐条,一个铆钉,一块板,一段已经造就但还在继续延伸的辙沟……
白氏兄弟能做到的,他按说也应能做到.
他打心底里愿意替他们——自然包括了朱贵铃,做事.
但是,今天这件事,即便对于他,也绝非轻而易举.
作为九个持有兽形力巴的"团首"中的一个,他本应事先得知他们这个向朱贵铃实施报复的行动计划,但他们没告诉他.他已经失去了一部分力巴团弟兄的信任,而且这必然是得到其他几位"团首"的默允的.他们绕过了他,撇开了他.当然不会根据他的意旨,中止这个报复计划.
但事情还没有到完全绝望的一步.还有最后的一手可做.不过,做这一手,结果到底会怎么样,他自己也把握不住.从来就十分自信的他,想到这里,竞禁不住微微哆嗦起来.但他还是答应了朱贵铃,拼全力去试一试.他觉得自己应该为朱指挥长出点血了.这是他的一个秉性.谁待他好,他总想着要为这个人出点血.过去在参谋长身边,也是这样.他还常常为自己敢于这么做,而隐隐激动.渴望冒险的天性,这一刻,又在他血管里隆隆作响了.
回到护卫支队驻地,他叫勤务兵切了两斤肉,烫了两壶酒,又烧了一锅花淑水,吃了喝了,舒舒服服地泡过洗过,睡到半夜,起来套了辆轻便马车,孤身一人出了堡子.现在,他要按"力巴团"最古旧最神圣的一个规定,去完成一套程序.不只是像他这样一个握有兽形力巴的团首,即便是一个普通的"力巴团"成员,但凡能咬住牙,经受了所规定的一切,便能向全力巴团发出一道命令.可以命令全力巴团的人为他去办一件事.全力巴团的人都必须为这个人办到、办好这件事.这套规定的程序,虽然没有藏传佛教的"默朗钦波"和"默朗道嘉"那样繁复盛大,但却同样的严谨.它近似道教的"盟威"和"授符",但又比它们残酷和严厉得多.当你找到一个"团首"后,得马上把你自己的那根"力巴"交出来.然后退出六十步,在一个空旷的地方,向着阿伦古湖的方向跪下,深深地弯下腰,前额着地,伸出双手,手心向上,手放在头前的地面上,做出接受一"天启"的姿势.你来"授符".但力巴神相信不相信你的诚意,愿不愿意接受你的"符",他还得对你的诚意进行检验.力巴神的替身,那个"团首",便会用使你最难以忍受的方式折磨你.按"力巴团"的规定,不得使用刀枪棍棒,但可以使用火和沸油.他们一般都爱用铁钉,把它夹在拳头缝里,向你额头、脸颊和脊背上砸来.当他认为你确有诚意时,他才会向你双膝跪下,奉还你的兽形力巴,听取你的旨意.他就会向他所管辖的那一部分力巴团成员,发布你所要发布的命令."力巴团"的人都开玩笑说,这是跟阎罗天子买赎罪券.应该说,假如几位团首真跟你较上劲,没有谁能过得了这几关活下来的.他们不会让谁轻易地向全力巴团发号施令.所以,自有"力巴团"来,没有敢轻易去"买"这张"赎罪券".除了这样的事,比如老兵家死了人,遭了灾,让人暗算了,急需力巴团声援、资助……类似这样的情况,团首们便只是象征性地碰你一下,让你过关,他还会帮你准备更健壮的马匹,尽快找到下一位团首.但这一回,肖天放知道,这七位团首决不会轻易放过他.
他还没这样跟他们较量过.
他愿意试一试.
他相信自己命大.
五天.到第五天头上,他在最边远的一个堡子里,找到了最后一位手持兽形力巴的弟兄.当他最后收回自己那根蛇形力巴时,他已经再没有力气爬上马车了.他的左胳膊已经被打断.下巴被打碎.右眼泡肿得跟个大核桃似的.被踢断的肋骨扎进肺叶里,使他无法出力呼吸,得到此刻急需的氧气.两腿被带铁钉的马靴踩得稀里哗啦,血肉模糊.后脊梁上满是被沸油烫出的水泡.鼻梁骨歪在一边,鼻血呼呼地直往嘴里倒灌.但他必须爬上马车去.必须把马车赶出二十四里去.否则,前功尽弃.
为了爬上马车,他昏迷了十二次.他的屎尿全拉在裤裆里.他终于驱动了马车.一路上,他又昏迷十二次.反复地苏醒.他买到了这张"赎罪券",获取了这样的权力.他给全力巴团发出的指令是:"别去碰那一对双胞胎.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总有一天都会有娃娃的.我们也会做爹的.不要再用娃娃的血来为我们这些做爹妈的开脱什么了.我们的罪孽已经够大的了!"
天放在卫生队住了七个月.腿骨倒是接上了,但长歪了.这样他两条腿都瘸了.后来的七个月里,他不得不使双拐.他的背脊甚至都有些罗锅起来.脸颊的瘦削,使得本来十分方整的颧面,变得峻增峻突,几近可憎.而且这时候,偏偏还要在这两片皮包骨的脸面上,长出许多密集的刚硬的黑胡茬,他又不愿修理它们.在这段时间里面,他觉得满世界的剃须刀,没有一把不是钝到割肉不出血的,没有一把没有缺口的.他觉得自己对得起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他信不过卫生队那些二百五的外科大夫的医术,常常拄着双拐,到卫生队对马路的那片大田里去,折些发青枝的柳树条放到嘴里嚼,或者把一根刚剥得的活蛇皮贴到伤口上,再糊上一层自己偷偷地用黄珠于果、马勃粉和白毛夏枯草屑调制的浆汁.他常常找个锅来熬很稠的苞谷糊糊,往里拌很成的咸猪油;并且砸碎了二十三根羊胫骨,用它们熬汤,炖胡萝卜泥.他大碗大碗地喝它们.每次都喝到浑身出汗,嘴里烫出水泡.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能补养身体的,最有劲儿的.有时他急狠了馋狠了,就去煮出几大块半透明的黄黄的羊尾巴油,一口接一口往下吞,直着脖子,痛快得浑身发抖.
这样,他总算又给自己调理出一个囫囵的肖天放,而且,不单是一个凑凑合合地活过来的肖天放.
卫生队的军医.护士不常到他屋里去聊天.只有一个长得酷似男人的女护士,有时在换药时,敢偷偷摸他两下.他只好闲着眼睛去听隔壁病房里传过来的留声机.从早到晚,老是那么一张唱片.老是那个高庆奎.老是那段《辕门斩子》.老是那几句急如狂瀑的快板:"……娘道他年岁小孩童气概,说几个年幼人娘且听来.秦甘罗十二岁身为太宰.石敬塘十三岁拜将登台.三国中周公瑾名扬四海,十岁上学兵法颇有将才……"唱片唱机唱针都很老旧,转速不稳定,喇叭筒放气,声音沙哑失真.幸亏,他不怎么懂京戏.所懂的那一点,也是过去在参谋长身边跟着哼来的.参谋长自然是老戏迷,戏油子.他好的就是高庆奎那一手须生的唱口.满宫满调.长腔拖板.那一气的高昂激越,引丹田而出百会.
大约到肖天放快出院时,朱贵铃来卫生队视察,慰问住院的老兵,特别是那些力巴团的人.这一段,他对他们特别好.他知道这些家伙还记恨舍命为他办了那件事的肖天放,所以,一个一个病室慰劳探视,却偏偏有意漏过了肖天放住的那间病房.等到天色麻撒撒黑将下来,看望了全体住院官兵,把随行的那帮军医、参谋和卫生队的主事官都带出了小跨院,已经走到临近大院的那个垂花门前了,他才做出一副突然想起来的样子,说:"怎么没见肖支队长呢?他还在那小屋里住着吗?嗅,你们怎么跟我一样糊涂,落了一个可视.我去看看就来,你们就不用拐回去了,在这儿等我吧."他甩开他们,赶紧奔肖天放那屋去了.
肖天放一直听着过道里热热闹闹的各种声音.听到朱指挥长过他屋而不人,他伤心失望已极.脸色极度灰暗,直骂自己"不是个东西".后来看到朱贵铃突然拐回头来看他了,心里又热辣辣地酸涩了,立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歉疚和感激之情,涌涌地在寂寞了这多时的小天地里膨胀,不是硬硬地挺住,两行委屈的泪水是肯定要往外流的.
"没有时间跟你多说.给你半年的假,回家去养伤.明天就走.车我让军务上给你派.现在啥也别说、别想.记着我这一句话:回家铆足劲儿,把伤给我彻底养好;我朱贵铃,总有一大还要用你的!"就是这最后一句话,融化了肖天放这七个月来所积攒的全部怨恨、疑虑、自卑、不安和失望.使他感到愧疚.在朱贵铃像鬼影似的,又匆匆蜇出病房后许久,肖天放还怔怔地傻愣在这一片黝黑的屋子当间,极不平静地啼嘘,让自己热烫的脸面流满宽慰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