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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章瘸鬼.2

作者:陆天明 当前章节:49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4:51

为什么不是那样呢?

为什么?

老天爷,你为什么偏偏要跟我过不去呢?

"我要死了……"玉娟又轻轻地哭道.

天一闭上了眼睛,胸底兀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呜咽.他连连颤抖了几下,眼角便有滚烫黏稠的火,往下烧灼.这湿的火流,淌过他坚韧黑亮的脸面,渗进鬓发间,甚至窝集在耳蜗里.有的直接消进嘴角,一股成苦的辛辣.换一种身份,他这时应该、他也会去紧紧搂住为他受苦了的玉娟.他要对她说一千种最好听的话.让她沉浸在对他俩曾经有过的最激动的甜蜜的回忆中.他要向她许愿.他要让她索取.哪怕狠心敲诈他.他要亲她,求她别再哭了.事情过去了.上帝把所有的苦处都放到了女人肩头上.他看到了.他懂得了.他没法来替代她,但他会终其一生地小心翼翼地把她捧在自己的手掌心里的……

但这会儿,他连碰都不敢再碰她一下.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去碰她.一种深重的罪孽感缠绕了他,压迫着他.这是比愧疚更深重的怅惘.

他曾经想理智地结束.他曾经试着跟别的女人来往.镇公所里有好些个从粮库调来帮工的女办事员.在成立镇公所以前,粮库是哈捷拉吉里村惟一国营单位.它们是"国库".代表国家在这儿收购贮存粮食.还有一个女办事员是从镇中心小学调来的,因为生孩子太多,老歇产假,没法再正常带班教学.她丈夫又在县手工业联社当会计,一年也回不了几回家,帮不上她的忙,就把她商调到镇公所.他留她们加班.他给她们说笑话.他买饼干糖果偷偷塞到她们挂在椅背上的手提包里,向她们挤挤眼睛,表示默契……或者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去捏她们肥厚的手背脚背,让她们高兴地或装作不高兴地向他挤一下眼或啐一嘴……凡是能做的,他都做了,凡是别人会做的,他也试着去学着做了,但是除了得到对自己对她们更加的厌恶以外,他什么也没得到.或者还得到了一种少有的鄙视,对自己的鄙视.

玉娟总是静静地看着他,带着阿拌河河湾突出部中那块大沙洲上一片黄护树的秋色.

她总是不说话.

她总想知道一切.

她总是推开他,但又紧紧抓住他.

也许她还并不明白自己和么叔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有犯天条的事.她只希望有人待她好.只是到后来,有一天,她懂了,她曾跪在天一面前,哭着求他:"咱俩再不敢那样了……别那样了……"

这是一团飘浮得很高很高、又很温暖的云,但它却载不走人.

回到家,天一立刻把玉娟安排到河对岸东风公社东风大队举办的新法奶牛饲养短训班学习.主持学习班的是天一的老战友,一起参军,又一起复转回来的.天一对他说:"我这侄女大会干,太肯干.该不该她干的活儿,她全往自己身上揽.年纪轻轻,得好几种病,身体虚成这样.让她上你那儿,学养牛,是挂个虚名,就是想把她托给一个我信得过的人,找个背静的去处,让她将养一段.你给我拿鲜奶子鲜鸡子新鲜蜂蜜和稠稠的羊骨头汤好好喂她.伙食标准单列.伙食费找我报销."

老战友索性去公社党训班那儿为玉娟找了个小屋,安安静静住下.那段日子,党训班恰恰没办班.院子里见天落满了野鸽子和家鸽子.红嘴唇.黑嘴唇.红爪子.黑爪子.屋后还有一排高高的老杨树.也像营房.

有一天,又下着大雨.到下午,镇公所里便再度只剩下他自己了.这一段,玉娟去'学习"了,家里人轮流来给天一送饭.保证他每天一遍酒.他似乎喝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多.他想喝.有时连中午也喝.

总要到天黑下来,家里的饭才会送到.这一段时间里,他披上雨衣,到河边转圈.远远地去看东风公社短训班那几间平顶小砖房和小砖房后身那排老杨树.浑浊的河水在继续上涨.波波拉拉地涌动,漫进岸边低洼地的树丛里,带进许多新起的泡沫和霉烂的草叶.他看到玉娟站在那院子里也在向这边眺望.他忙躲闪到大树后头.他不想让她瞧见.他要让她安下心来.

回到镇公所,大姐天桂打来电话,让他回家吃晚饭.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

"咋的了?"他迟疑着问.这一段,他很过敏.

"没咋的.二哥三哥都回家来了.全家聚聚."大姐接茬在电话里解释,口气有点冷峻.

天一放下电话时,心就耿耿抽紧.他觉出,要出事.他早知道,他和玉娟的事是瞒不长久的.大哥的脾气,他当然清楚,一旦事发,结局不堪想象.

一瞬间,他甚至都支撑不住自己沉重的躯体,颓坐在电话机旁的一张板凳上.

他又赶到河边.他曾跟玉娟约好,假如家里有什么动静,她没法应付,需要他紧急赶过河去,就在平房前高高的那根旗杆上,升起一面小三角红旗.但这会儿,在阴霆的雨云笼罩下,在冰冷的寒风中,那灰秃秃光净净的旗杆,依旧灰秃秃光净净,很瘦很高很孤独,并无半点红的三角.玉娟没发出求救告急的信号.他稍稍放了心.假如事发,他们不可能不去找她.看来,不像会有大的动作.但他不知道,就在大姐给她打电话的那一刻,大哥天放正在短训班那间小平房里,揪着玉娟的头发,要把她拖回家去.玉娟来不及升旗.她没力气升旗.她死死地扒住门框,怎么也不肯上车.最后还是两位姑姑把她抬上了车.她翻滚着窜下车,疯了似的向大苇荡跑去.她叫:"娘——我下回再不敢了……娘一一你救救你女儿……娘……"她看见那雨白哗哗地飘来飘去.阿伦古湖上空凝聚着一片很大的乌云,但怎么也靠不到镇子这边来.它只有无可奈何.而挟带着雨的风,推拥长长的粗粗的苇秆儿,让宽宽的苇叶摩擦宽宽的苇叶,发出绿闪绿闪的光.玉娟终于跑不动.一股很热的东西顺着裤腿不断往下流.她知道,只要能跑到苇荡边,做娘的不会不来救自己的女儿.但她实在跑不动了.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了.二姑拣回她一只鞋.大姑悄悄把事先准备好的一小段木根填到她嘴里,叫她紧紧咬住.他们没把她拖回家.天一赶回家时,没见到玉娟,没见到大姐,也没见到二哥三哥二姐三姐.院子空空.一排九间平房,窗户玻璃全黑着.门全开着.院子里既没有脚印,也没有车轮印.他真有些害怕了.为什么叫他回来,又不见一个人影?爹和娘没搬镇上的这新居里来.他俩仍住在老村址的那个土包后头.他们全聚到那儿去了?他不想去.他不想面对爹,也不想面对娘.要砍要剁,趁早,于吗躲着?是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祖宗!

他在院子里,怔怔地环顾四周.雨的喧哗,告诉他,结局已经逼近.很近.

当他回到镇公所时,看见大哥天放在他屋里正等着他.大哥木然的神情和全身每一块都鼓凸起的肌肉,已经说明了一切.

大哥好像是送饭来的.他带来了玉娟常用的那个饭篓.但他摆上桌的,却只是两个空碗,一个空酒盅,一双白木筷,还有那段几乎都已经让玉娟咬烂了的木根.

大哥从朝鲜回来后,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弟妹和儿女身上.他管教他们十分严厉.但他又不愿让外边人知道肖家内部有任何一点不和与不肖之处.每次他惩罚做了错事不肯听话、或始终学不会什么叫"听话"的弟弟妹妹儿子女儿时,总把一段木根塞到他们嘴里,强令他们咬住.他每次打他们打得都十分凶狠.要他们不哭不喊,是根本办不到的.只有紧紧咬住楼木根,哭声喊声才传不到院子外头去.才不会让外头人得知,肖家也出事了.他要让所有的人都觉得,肖家的人总是心齐的.有劲儿的.

看到咬烂了的木根,天一便知道玉娟已遭遇到什么了.他的心一颤,扑通一下跪倒在大哥面前,叫了声:"是我不好,你放过玉娟……"

天放沉沉地说道:"去闩上大门."

天一照办了.

天放说:"吃饭吧."

天一不知所措.饭篓里是空的.碗和酒盅也是空的.大哥送来的只是一场空.吃什么?

"吃呀!"大哥吼叫.

天一慢慢挪近饭桌,端起空碗.

'你吃呀……"大哥的声音颤抖了.他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垂下那坛子一般粗大的脑袋,紧攥着韩头一般大的拳头,毫无节制地痛哭起来.

"你吃!"他又一次吼起来,把饭桌掀翻.

这些天来,他在自己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把这个自己一贯最器重的七弟,打了又剐,掰碎了揉开了再撕烂……用牙咬,用指甲一点一点地抠……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他到大苇荡里,让苇茬刺穿自己的脚掌心,让苇叶割破自己的胳膊和胸膛脊背.他对大来娘说,他对不住她,他没能看管好他俩惟一的闺女.他本来不想把这件事告诉天观天桂他们.本想一个人憋在心里,悄悄了结这件事.但他实在憋不住.再憋下去,他觉得自己真要疯了,真要瘫了,真要炸了.

天观天桂执意要由全家人来惩戒这富生一般的七弟.天放考虑再三,没让他们这么做.甚至都不许他们今晚见到他.只要一见面,哥哥姐姐们肯定会气疯了,任什么也拦不住;只等扑上去,一人一口,一人一棒,一人一刀,天一就活不成了.但肖家还经不住这样的折腾.肖家还不能没有这个在镇上正走红的七弟.大来刚人县中,后面的路还长着.肖家的第三代还有七八岁、四五岁、一二岁的.他们也都需要这个七叔.臭了老七,也就臭了肖家.多少年,多少忍耐,肖天放才把老肖家弄成这个样子.经不住啊,再经不住从头到尾把那段弯弯曲曲高高低低磕磕绊绊已走过的路,再重走一遍.再没恁些精血.再没那个气魄.也没那种耐力.肖天放已经老了……

天放捂住脸,呜呜地抽泣.

五十年一笔老陈账.我的爹啊……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天放慢慢站起来,让天一收拾起破碎的碗盏,倾倒的桌椅,把屋里的面貌恢复到跟原先的一样,尔后把天一带到天挂家.玉娟在天桂姑姑的屋里躺着.浑身上下已经没一块好肉.屋里除了天桂,再无旁人.

天放让玉娟把衣服脱了.

天桂一惊.

天放吼道:"脱——"一马鞭把哆哆嗦嗦刚从炕上强挣着爬起来的玉娟,又抽倒在地上.

大一想到屋外去待着,刚转身,被天放一把揪住.天放说:"天一,肖家出这样的丑事,总是我这做大哥的不正经,没管教好自己的闺女.也是我这做大哥的没能耐,没能让你这做兄弟的明白,咱肖家出不得这种丑.没那本钱出这种丑.几十年……我知道你恨我.你可以当着你大哥大姐的面,打这不要脸的侄女,也可以当着你大姐侄女的面,用刀剐我这叫你恨的大哥.可我得求你,你再别这样来报应肖家.肖家经不住……你怎么还不明白,咱们肖家经不住啊……"说到这里,肖天放再也忍不住了,咬着牙,一掌打倒了天一,用脚踩住他腰胯,哗地一声,撕开他褂子的后门脸,趁手摘下天挂家割猪草的镰刀,用它锋快的刀尖,在大一背上深深地划了道血口,叫坚韧的薄皮和粉嘟嘟的油肉一起往外绽翻.

即便在这个时刻,肖天放也没让疯劲儿完全左右了自己.他不破天一的相.只在他背上给一刀.他依然遵循自己的这个治家原则,决不让外头人瞧见肖家的不是.

几天后,哈捷拉吉里镇做秋季征兵动员.会前,肖天放问肖天一:"你能主持这个大会吗?"肖天一只答了句:"为了肖家,你放心吧,大哥."肖天一果不其然,一口气,连说带比画,依然做了两个小时零九分钟的动员报告.镇上的人除了觉出肖书记在台上有一点不敢直腰挺脖梗儿,再没瞧出来别的什么.镇上的人一向爱听肖书记作报告.他见识多,口齿清,脑子又够用,不爱死板地照县里发的宣传讲话提纲念到底,经常把提纲扔在一边,跟大伙摆豁儿.他从小在哈捷拉吉里长大.对这儿的一切太熟悉了,知道台下的人心里在想什么,要什么.时不时,再捎带抖露一点哪个梆子剧团哪位女老生的私事,哪位刚被免职的中央领导的传闻,卖蹿儿走东村,邪带着劲儿哩.台下抓耳挠腮地乐,不住地笑得前合后仰.他自己在台上却依然稀沉个脸,声色不动,从从容容,一句一顿,有板有眼.娘的,真有他个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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