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到这一年的六月,太阳里不再有泥黄的汤流溢.马车从几百年前留下的那条古驿道上过,能把在路面上积起的那一厚层浮土扬起七八丈高.最耐旱的沙枣树也开始卷叶.打轱辘转的水车不再打轱辘.水车板晒裂发白,以至要像洋蜡似的被烤化.
那一天,阿拌河两岸的人都冲着零七连去了,好像约好了似的.这些天,肖天放一直在监视着张满全和他的人.他原先获悉的"情报"说,张满全要到后天才会有所动作.没想这小子鬼,突然提前.等肖天放得知后召集人去追赶,张满全和他的人,发动了十三辆卡车,已走了两个小时.等肖天放的人赶到,那十三辆卡车上的人已团团围住了武器大库,砸开了大库的铁门,正往卡车上搬家伙.张满全还有一招更毒更鬼一一他让他这十三辆卡车全打着肖天放和哈捷拉吉里镇"红色兵团"的旗号.张满全蒙过了零七连的哨兵.认出他们不是哈捷拉吉里镇的人的,恰是肖大来.但为时已晚.他们把车直开到大库门前,一跳下车就分出两百人来对付警卫排——每五个人去围住一个战士,把他们全都分隔开来.一手拿着红宝书,一手拿着土制武器,高喊"人民军队爱人民","枪口要对外,胳膊肘朝里拐"、"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谁能敌".在这种鼻子尖对着鼻子尖的情况下,警卫战士无法开枪,也不忍心开枪.
那天,老连长不在连里.肖大来有意支开了老连长.自从父亲来谈过以后,肖大来似乎已意识到,一场大的劫难在所难免.这个聪明的年轻人能同时看七八本十来本别人看不懂的书,但他却怎么也闹不懂,人和人之间为什么一定要闹到这样剑拔弩张的地步.为了让自己和对方都活着,并且活得更好,有什么谈不通的?为什么一定要强迫?为什么只能让一派的人活得好?他往后退.他想去调更多的战士来劝阻张满全的人.他让连里的另一位干部赶紧向宋振和报告.希望团里派人增援——不是枪击,而是赤手空拳来阻拦这些试图把武器大库搬走的人.他大声对从哈捷拉吉里镇赶来的人喊道:"你们就别往上涌了.你们别插手了.往后退."但没人听他的.从哈捷拉吉里镇赶来的正是那几百名老"力巴团"的人.他们在肖家那老板房里被憋屈得太久了.他们已经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没这么奔跑喊叫了.已经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没有人敢于或愿意向他们委以如此重任.他们已经有太长太长的时间没在这样一种人际争斗的舞台上出现过了.他们感激肖天放.并不在意今天究竟要他们保什么、打什么.保什么都行,打什么都行,只要允许他们去保去打,就高兴.他们没向大库冲.他们似乎得知内情,知道大库里的武器已经分解保管.重要的精小的零部件,如枪栓、撞针之类的,已从枪上卸下,埋在另外一些更隐秘的地方.张满全他们冲进大库能扛走的,充其量也只是一些铁"烧火棍".他们知道另有一些值勤用的轻重武器,完整地保存在战士家里.主要是班排长和党团员的家里.它们是准备上级下达紧急出动令时使用的.弹药和枪支都在一块堆存放着.肖天放手里有一份零七连全体班排长和党团员的名单.有一份手绘的地图,标明这些班排长党团员家的位置.肖天放没下车.留守在领头那辆车的驾驶室里."力巴团"的那些老人凭借着这名单和地图,很快便搜出了第一批武器.他们以满头灰发的老人的面貌出现在战士家中,战士和他们的家属不防备.当他们凶神恶煞地翻箱倒筐时,战士和他们的家属上前阻拦却已来不及了.开始厮扯、推操、扭打……并且响起了枪声.事后组织了六十人的专案组,挨个儿地调查了一年多,也没查清到底是谁又是为了什么才第一个扣动了扳机.但查清,第一枪没打着人.因为所有的证人都证明,第一声枪响过后,自己没看到任何伤亡.但紧接着发生的事,却使肖天放、张满全后悔不已.枪声一响,所有的人都乱了套.张满全的人听到枪响,以为零七连战士开枪阻击.他们已经发现抢到手的武器都是些不能使用的"残废",便慌慌张张抢了些手榴弹、炸药包、信号枪、老式扁刃刺刀、工兵铲、武装带往外冲.有几位还抢了两副马鞍、颠啊颠地往外扛.有一位沉不住气,便向响枪的地方扔了颗手榴弹.据事后的调查,正是这颗被抢的军用手榴弹造成了现场的第一次流血.炸死零七连三十五岁的司务长一名、抢枪的中学生两名、罐头厂工人一名,炸伤多人.大来紧着喊:"别开枪,别开枪——"向正在流血的地方扑去.连部的两个文书和上士拼命抱住了他.这时,最沉得住气的是肖天放带来的那帮子'为巴团"老人.他们手持可使用的武器,封锁了所有通道,命令张满全的人"放下武器".他们看到张满全那边有几辆卡车已经启动,有不少人带着武器正往卡车上爬,想突围.他们开火了.对准车头.就是一个清脆的点射.哦,久违了,七点六二口径的转盘轻机枪.第一辆车上的司机被打倒,车一下折进路沟.第二辆第三辆紧跟着撞了过去.车上的人有的被砸死,有的在跳车时别断了腿.有一个中学生抱着七八颗手榴弹,手上抓着一个,已经把拉火环套在自己小手指上.奔跑中,那个手榴弹掉在地上,他慌忙去捡,手榴弹把他自己的双腿胸部脸部炸得血肉横飞,临死前还喃喃着:"要捍卫……捍卫……捍卫……"手榴弹不断地炸响.枪声更密集.已分不清哪是向天鸣枪警告,哪是自卫还击.在事后的调查中,所有开枪者都申辩,自己是向天鸣枪.但验看各处的弹着点,几乎都在房檐下面.还在各家各户的窗棂格上查到了难以计数的弹着点.两个"力巴团"的老人,各抱着一挺机枪,简直打疯了.他们痛恨抢枪的人.他们当了那么些年的兵.他们懂得,一个老兵什么都可以丢,只有一件东西不能丢:枪.老兵的命根子.肖天放对他们说,是来保护这些枪支弹药的.他们并不认为自己也是来"抢枪"的.现在他们就要教训那些抢枪的混蛋."我叫你们跑!我叫你们跑!"连续的点射,穿越手榴弹爆炸所溅出的碎片、浮土.硝烟,把整个零七连搅成了一锅血汤.但等肖大来组织战士,包围那两个打疯了的"力巴团"老人,已经有七辆卡车被他俩打歪倒在场院路沟地客口和猪场边上了.这两挺机枪剿杀了三十二个抢枪者.二十四个死难的中学生中,九女十五男.肖大来三次向这两个老人喊话.不知是耳背,还是真打疯了顾不上.他俩不回答,只是在喊:"狗日的,我让你们来欺负当兵的……狗日的,我让你们来欺负当兵的……"继续向四处作鸟兽散.慌忙钻进近处苞谷地里躲藏的抢枪者射击.这两个鼻子尖削、颧骨高耸、两眼发直、嘴角挂着傻笑的上一代老兵,太熟悉手里这种打四十年代起就在中俄边界一带流行的七点六二口径的转盘机枪了.快二十年没人让他们摸过它们了.太痛快了.在这种情况下,大来只好下令开枪.命令零七连的四挺机枪同时向这两个老人开火.第一批点射击发过去后,天底下突然静寂下来.只见他们陡地从隐蔽角站起,摇晃着依然健壮瘦削的身子,向射击他俩的阵地转过身,满脸惊愕.经验告诉他们,扎进他们身体的子弹是一些老练的机枪手、一些训练有素的士兵击发的.他们睁大了眼,慌慌地喊了一声:"别打……我们是帮你们的……帮……"但没等他俩再喊第二声,第二批点射的几十发子弹又一起噗噗地钻进了他俩突然瘫软下来的身体里.然后,各排排长带领战士围住那些来不及外逃的抢枪者,一边叫:"放下武器,还你生路"、"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没有人民的军队,就没有人民的一切",一边朝天鸣枪,从碧油油育蓬蓬密不透风的苞谷地里赶出他们,生获九百二十六人,还跑掉了一些.
鉴于从生获者手中抄到零七连班排长党团员名单和住房平面配置图.上面认定此次抢枪为里应外合.名单和地图都出自副连长肖大来的父亲肖天放这一边的人手,于是三天后,肖大来以第一号嫌疑被拘捕审查.甚至有人怀疑,那两个打疯了的"力巴团"老兵痞也是他暗中指使的,尔后又让人杀人灭口.当然,相信这话的人不多.最反对这种说法的便是宋振和.但他也不能不让大来接受审查.肖天放、张满全都被拘捕到案.设立专案学习班.总有四十多个抢枪骨干分子,被勒令扛着自己的行李铺盖卷儿,到学习班报到.学习班设在原木西沟党校里.三个门岗.四周一圈另设了四个游动哨.所有在学习班接受审查的人员都不许交头接耳.上厕所得喊报告.有人跟着.肖天放跟专案组的每一位'首长"谈,谈得嗓子出血,声带撕裂."放了我儿子……杀我.我该死.我儿子跟这件事没关系……那些名单和平面图是我偷偷去弄来的……我儿子正经是个好军人……他反对抢枪.他叫我别这么于……我也是想把阿伦古湖引出大裂谷.阿伦古湖在那一抠抠儿眼里待得太久了.我想叫它走动走动.没别的想法.太久了.放了我儿子……杀我……杀我……"
肖大来被单独拘禁在木西沟一个已经有六七年没再关过人的老看守所里.这是一个扁狭的院子.四间单人监禁室面对一堵既厚又高的土墙.墙头上有哨兵游动.被拘在这儿的人,会产生一种掉在井筒里的感觉,看不到很大的一个月亮浮上来,红红地搁在那汪得儿大山细碎平缓青紫黑蓝冷寂小风飕飕的山脊上.
案子拖了一年多.学习班的人在木西沟种了两茬水稻.像肖天放那样年老体残的,不下水田,加工莫合烟.这一年多,他悔恨得把什么都忘了.夏天忘了脱棉袄,下雨忘了披麻袋片,上厕所忘了带手纸,拉完了,抠一块墙上或撅几根苇柴擦擦.集合点名完工,都会忘了回宿舍.场院里走得光光净净,只剩下他自己,木呆呆地看那树顶上红红的大月亮.他知道被单独拘禁的儿子看不到它.他冲着月亮,低声叫:"儿子……"但是,学习班和专案组的每一位首长他却记得清清楚楚,一个也不会混淆.他们吩咐他干的活儿,每一件他都干得利利索索,漂漂亮亮.他愿意用自己的大拇指给人垫床腿.他只求一件事,让他见儿子一面.但按规定,这是不允许的.各国的法律都一样,在正式开庭前,除辩护律师外,案犯是不能与外界、特别是有同案犯嫌疑的人接触的.而在那会儿的木西沟,还不存在辩护律师一说.肖大来只有孤单单地待着.过了许多年,人们重新回忆,只想起,在这段时间里,迺发五曾去看望过肖大来.当时已经传出风声,迺政委要重掌木西沟.人们又在筹划把那条拆毁的木板人行道重新铺架.朱贵铃整理生产科以往的卷宗.管理处机关食堂一天里做了三回油烙千层饼和那著名的"蚂蚁上树".这是一道迺发五最爱吃的菜点.但那天迺发五没去食堂,甚至都没允许家里人去食堂.不去凑这份热闹.再不能凑这种热闹.当然,他也没去责备制造这种热闹的家伙.他不想再在无谓的小事上伤害人.他只想集中精力办好最后一件大事,把那十六个农场建起来,把阿伦古湖水充分利用起来.他不相信所有那些关于阿伦古湖和大裂谷的传说.如果听信"蝼蝼"叫,那么,阿达克库都克荒原只配流放重刑犯.任由沉重的木轱辘来回碾压.禁卫军老去.风雪堵住窗户和烟筒.但事实上,这些年他已经跟阿达克库都克较量了多少个回合.现在只剩下最后一片荒原.能把尚月国卷走的洪水也不能把他怎么样!他相信.他希望不要过分追究零七连事件中各方当事人的责任.他希望他们都到引水工地上去.他把肖大来带到索伯县城关镇煤场.让他听白老大拉的弦子.他要肖大来说一声,阿伦古湖水能从大裂谷里通过,肖大来的话,能对湖边四镇十八乡人起作用.四镇十八乡的老人都还记得当年他们怎么驱赶大来的亲娘,他们总有那种感觉,肖大来嘴里的声音,不只是他一个嘎娃子想说的.也许还有他那个亲娘的意思在里边.他们说不明白为什么会产生这种感觉.他们却怎么也除不掉这种感觉.
肖大来在白老大面前只是不说话.只是听着那断续嘶哑的弦子调,白老大一直拉到煤场的煤堆全变成稀汤绕着煤场流淌,他颤颤地愿意为迺发五拉弦子,但又不愿开口.迺发五本想请白老大再劝说肖大来几句.后来看到,再不走,那煤浆汤全涌进小屋,或许还能淹去长桥的木桩,便让人把肖大来带回看守所.
迺发五说:"你还年轻.阿达克库都克有你干的事.我不会让人跟你过不去的.我最小一个孩子的年纪都比你大了.我没那兴趣跟你说瞎话.许多人不懂我的心思,在汪得儿大山面前,在阿达克库都克,交手的双方只能是所有想在这地方待下的人跟不想让咱们好好往下活的荒原.人和荒原……你在哪一方?你是人!跟着我!我知道你们肖家!当然,没有你们肖家,我也要收拾净了这荒原.我也是为你们老肖家着想.别太固执.我再说一遍,我只说一遍,你听着……"
肖大来不做声.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年轻过.
后来,军法处的人不断提审大来.他依然是不开口,听着训斥或开导.只有一次,主审者痛心地说,肖大来,你才二十一二岁,干吗要跟自己过不去?你还很年轻,天大的事,说清楚了,总还有出头的那一天.他忽然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主审者,反问:我年轻过吗?你们觉得我年轻过吗?看守们经常听见从他屋里传出啪喀啪哒的甩打声.发现他屋里四处的墙皮老是脱落.有时发现凳腿被绞断.他吃得越来越少.水喝得却越来越多.他常常昂起头,炯炯地注视人群背后那片空旷落寞.他打量人的神情,也越发陌生,甚至有些凶狠.
又过了两个月,春天来了.阿伦古湖岸坡上杂草丛里的芦笋尖冒出小小的红芽.晃动的湖水开始从冰缝里送出一个个青黑的气泡.最后一场暴风雪冻死了和什托洛盖牧区两千三百只羊羔和五百多头勉强过了冬的老骆驼.它们聚集在老风口下的大洼坑里集体倒下,人们赶快背着破麻袋,掂着生锈的剪刀,抢着剪下它们身上最后那点驼毛卖钱,还有它们集体穿越灌木丛林,被铃铛刺、棘棘棵、铁爪扒勾住的那一团团绒毛.
那天,天放又咯血了.一到春天,风里一带上青草的腥和花粉的香,他总要咯血.大口大口往外吐.半盆半盆地往外端.头一年春天,医生们就断定他过不了今年春天.他不信.他说,听蝼蝼叫唤,还不种地了哩.他说他得活下去,活到此案结束.现目今只有一个人能证明大来无罪.大来与抢枪事件不相干.这人就是他.
又过了一段日子,本来已松弛下来的形势突然又紧张起来,传说上头有话,不管怎么样,也得有人为那几十条人命顶罪.肖天放手里既然拿着零七连的名单、地图,这已经足以说明一切了.可以结案.这消息传来不久,提审肖大来的合议庭工作人员中间,果然出现不少陌生面孔.口气越发生硬.过去同情肖大来的一些看守也躲着他了.有人偷偷告诉他:"你这案子可能要移交省公检法军管会去办了."有人看到迺发五几次走近拘押肖大来的看守所,但又几次退了回来.那几天里,他的白发骤然增多,那咳嗽似的笑声也从他胸膛里隐匿.他无数次地带人从大裂谷里走.用水泥浆重晶粉灌填谷里每一条裂缝.把喷枪深深地插进去.日夜开动高压泵机.他倾听水泥凝固裂缝的声音.他每一个手指都让水泥灰浆腐蚀出血口子.他的头发、脸面、脚背腿弯处都流淌水泥灰浆和血水.他到军法处,希望他们在荒原面前,不要过于计较人的错处.但没人听他.因为那会儿,他还没正式上任.
大来不说话,把两手高高举起,扶住墙.这一向,他老是这样,喜欢扶住墙,低头默坐或默站,不知在追忆什么或深思什么.有时,解开衬衣扣子,把光肚子贴在潮湿冰凉的地砖上,歇息.他总在写信,一封又一封,有时写到天明时分.都整整齐齐地压在褥单底下.这一段,只有苏丛被允许来看过他一次.她是以大夫的身份来替他看伤的.因为他身上,总是莫名其妙地有许多叫人无法理解的擦伤.有几天,从拘禁他的看守所方向,传来大潮般的哄闹声.总有人在传,在那看守所里发现了一条粗得跟水桶不相上下的黑蛇.有好几次他们说已经把它堵在中间那个屋里,门窗都封了起来.四处的墙头上都燃起了火把.出动消防队员和长把的消防斧.从酒厂搬来成桶的烈性散酒.他们准备捉一条醉蛇.但始终没能捉住.他们曾去问过肖大来.肖大来只是怔怔地看看他们,并不回答.他们要走近他,他就竖直了身子,晃动几下,炯炯地盯着他们.他们于是慌慌地退出.
那天,看守们告诉大来,很快将把他移送更高一级的公检法审理.看守们便看见两颗黄浊的冰凉的泪珠,颤颤地亮亮地从他闭起的眼角溢出.看守们交给大来一封苏丛寄给他的信.大来便把这些日子来写的所有的信都托他们寄走,并退下手腕上的那只半钢手表,作邮费.看守们年龄跟大来差不了多少,都是农场的子弟.他们同情大来.等他们寄完信回来,便发现大来不见了.起初以为他躺下了,没太在意.后来又听见那惊心动魄的啪嗒声,有东西在拼命甩打,忙从号门上的窥探窗眼儿里往里瞧,看不见人,床上被窝乱着.一张板凳翻倒在地.屋里黑沉沉弥漫着一股灰暗的潮湿的带有浓重腥味的雾.四处都在响着那种巨物游动的声音,甚至还能听到呼呼作响的喘息声.那声音渐向门口逼近.他们紧张得不敢出气.后来那瞬间发生的事,他们便都怎么也说不清了.有的说,他看见一条亮闪闪的黑影,啪地向窥探孔砸来.那柔软坚韧的圆筒状,他可以肯定是一条大得惊人的尾巴.但有人说,那是人的身躯,是挥动的手臂.是大来那厚实的脊背.有人说还看到他那一头黑亮的头发.有人说,他看见黑雾中有发亮的一对小眼睛.还有人说的确看到了泪珠.甚至有人说那是肖大来求告的眼神.当他们找齐了更多的人,打着手电,屋里除了那腥湿的雾以外,既不见大来,也没见什么"大蛇".但有人突然叫了一声:"它在梁上盘着哩!"大家一起吓跑.后来回忆,谁也记不起来谁真的在大梁上看见有什么盘着.几分钟后,足有好几千人团团围住了看守所高大厚重的黄泥围墙.大概有几十支猎枪、小口径步枪、火枪都瞄准了那梁上据说是大蛇的黑影.肖天放跌跌撞撞地赶来,他叫嚷:"别打……别打……他不伤人……他不会伤害你们……"
两天前,在军法处人的监督下,肖天放父子见过一面.大来曾对天放说:"爹,我要走了."
天放一惊,问他:"走?现在这模样,你还想上哪?"
大来只是看定了天放,不作回答.天放想了想,也许是军法处的人找大来谈了什么,告诉他此案解决有了日期,所以大来才这么说.旁边有人,他又不便细问,只说:"你要出去,好好干.爹这回算是完了.肖家就指着你了."大来却愣愣地回答一声:"指着再下一代吧."
"再下一代?"天放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只在心里犯嘀咕.他想问问外边所传看守所里闹蛇的事,他怕几十年前大来娘被众乡亲赶杀的事重又发生.他犹豫了好大一会儿,才嘟哝道:"你那号子里……没事吧……外头有人瞎嚼舌头……"
大来好像明白天放话里的意思,艰难地笑了笑,握了握爹浮肿的手背,只说道:"你放心……"后来,天放又向大来说了许多悔恨的话.这些话既是说给大来听的,又是说给坐在一旁监听着的那些军法处官员听的.大来就再没做声,只是静静地听.
"别打……别打……"现在天放似乎明白儿子那些话的意思了.他发疯似的扑过去,要夺人们手里的枪.他吼叫:"他不是蛇,让我来跟他说……他会听我的……他没别的意思,他就是想去寻他那可怜的娘……别打……让他活下去……"这时许多人向后门退,因为有人扛来了炸药桶,准备炸开围墙,再往里冲.大约就在这时候,屋里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房倒屋坍,腾起腥咸的灰雾浓烟.所有的人都吼叫一声,静静地等烟雾散去.尔后,迺发五和宋振和闻讯带了一个连的骑兵赶来,驱散了围着一定要捉蛇的人群,进看守所里找大来.看守所已经变成了一堆废墟.宋振和怒不可遏地问:"谁使的炸药?"那几个扛炸药来的人吓白了脸,嘟嘟嚷嚷地怎么也说不清.炸药没有起爆.屋里那一声闷响是从哪来的呢?那四间建了几十年而依然坚固结实的号屋,怎么在片刻之间就全倒坍了呢?细细地拣过废墟堆,把每一片碎木片碎瓷片碎墙皮碎布片碎砖块都翻看过,没有血迹,没有遗物,更别说活物活人了,自然也没有半点蛇的遗迹.这一年多来,宋振和对肖大来案一直采取回避的态度.这时,他却逼着军法处和合议庭的工作人员,派人四处寻找肖大来.
该找的、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肖天放一家三代人都出来找.天放爹把他积攒了那些年的药片都捧了出来,四处去撒.玉娟哭得跟泪人儿似的.肖家人中,只有天一没出来找.熟人中,只有苏丛没有露头.天一强撑着半残的身子到阿伦古湖边的大苇荡里去转了一趟,回来后便再没出门.苏丛一直等这件事完全平息了,才去哈捷拉吉里镇看望了一趟肖天放.由于大来失踪,几乎使所有的人对抢枪事件都失去了兴趣.省、垦区总部和索伯县、本西沟都忙于筹备成立革命委员会,于是决定封存学习班所有调查材料,有关人员发回本村本镇,交革命群众监督劳动,等局势平稳后再作结论.
苏丛来看望肖天放时,他到家已经有七天了.这七天里来看望天放的熟人川流不息,但他一概不见.除了喝一点用阿伦古湖边苇根煮的水,别的,一概不吃.吃不下.他不相信外边一切传说中的鬼话,他只知他惟一的儿子跟亲娘去了.他们不会再回来见他了.他知道自己也将不久于人世,但肖家就这样了结了吗?不甘心.他把自己紧锁在黑乎乎的屋里.他恳求年轻时曾多次拯救他于困危之中的那种声音再度出现,告诉他可以到哪儿去再见大来母子一眼,作为肖家的长子长兄顶梁柱,他在离开这人世前,还能做些啥……总不能就这样撒手走了啊.天爷……但那声音却从此不见了.他恨它不来找他,他恨它在自己最需要它的时候,却不再提醒他给他鼓劲儿给他一把他必需的力……他乏力透了.一动也不动地躺在木板床上.听到苏丛来,他却一骨碌跳了起来,赶紧叫玉娟燃着薰衣草,打开所有的窗户,请进苏丛.他记得这个苏丛.那一年,就是她一双白净的脚,叫大来丢了学籍.他早就觉出,儿子对这个长得极像大来娘的女教员,自有一种非同寻常的感情.
"你知道他在哪?"他急急地问,黄色的汗汁儿像夏天凝结在冰果子外皮上的汽水珠一样,淋淋漓漓地在他额角和界尖儿上冒溢.
苏丛摇摇头.她也不知道.她最后一次去看大来时,曾告诉大来,要耐心地等待下去,要相信自己的清白.大来说,他知道自己没罪.他并不怕军事法庭定他的罪,只是觉得没法再适应下去.他想走.苏丛说,你能往哪走?他古怪地看看她,不答.她又劝他,只要活下去,总有一天能找到一种活法.他却不相信,叫起来,说:你不知道我爹从小是怎么逼我的.我没年轻过.他喊叫时,黑的浓的血,一起从他鼻子嘴角里喷出.她问他,你既然要走,什么时候再回来.他却低下头去,慢慢搓弄他那一双出奇地大而且白净的手,莫名其妙地说道:"湖上起风了.云头往下落.雷走山包后.我们都见过那风,闻过那风.你走这边.我走那边.水里不会再有水了."她不懂他这话里的意思.听了后,只想哭.她拉住他手说,别泄气,不管他们怎么判处你,你将来总还是有希望的.你很年轻.将来当不了军官,拿不了枪,咱们不当军官,不拿枪.你跟我去学医,咱们替人治病去.突然,他跪倒在她面前,捉住她手,发疯似的亲着,呜咽起来.她要去扶他起来.他却一把抱住了她,"把脸紧紧贴住了她的腹部.他抱得那么紧,仿佛要把自己整个儿地嵌人她柔软的体内.他战栗,不知所措地嘟哝.她感觉到他急浪般的潮涌.她抚摸她粗硬的头发,硕大的头颅.他狂热地亲吻着她的腹部,使她不能自持.她忽然也想抱住他.他却俯下身,捧住她的脚,不断地喃喃:"所有的人……所有的人……"当她怜惜地半蹲下来,怎么着也要把迷乱中的他搀扶起来时,他却抱住了她的腰,滚烫的泪水儒湿了她全部的胸衣.脸颊.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倒下的.他滚烫地在慌乱中寻找,并且仍在不断地喃喃:"所有的人……所有的人……"她心疼他.只想安慰他.让他镇静.她搂住他宽厚的背,抚摸他完全湿透但又火热的后腰.后来她也决心寻找,寻找那种使自己不再受压抑的喷发和震颤,寻找火热的融合,期待那一团弥天的灼热把自己每一滴血都烤于,融化了自己心底全部的渴念和无奈.
也许他不知道他在做什么.也许他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他那样用力.她激奋得惊惧.尔后他很长很长时间一直不敢抬起头,一直偎依在她胸间.由着她去怔怔地看着那扁狭的院子上空那点疏淡的树影和散远的月色.她弯过一只胳膊,母亲似的抚摸着他依然在微微颤抖的肩头.
这些,她当然不会告诉肖天放.但最后,她却对肖天放说:"老爹,大来让我告诉你,他可能不在什么地方给肖家留了个血脉……"
天放急忙问:"他有儿子?"
苏丛微微红起脸,低头答道:"还不知道是儿子还是女儿……"
"他说了他把那点血脉留在哪一方土地哪座山的哪个门里了?"天放再追问,苏丛就只是摇头,再不肯说什么了.
天放也没再往下问.他忽然注意到苏丛那白得跟石膏像一样的脸,她略有些散乱的额发,她神经质地使劲绞扭在一起的手指,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和她那不得不略略叉开了平放的双腿…….
老人忽然想呜咽.
但他到了也没哭出一声.他不许自己哭.
苏丛走后不久,雨便连着下个不停,在一个细雨萧瑟的早晨,天放扔下那根使用了快二十年的手杖,换了一身干净的军便服,瘸着那条木腿,饱饱地吃过一顿绝对地道的咸猪油拌苞谷稠糊糊后,走到老板屋前的窝棚下,对自己的爹说了声:"对不住您老人家了……"再没跟家里任何人告别,便晃动着他那不再矮挫不再敦实但依然坚硬得像个铁砧似的身子,不留一点踪迹地消失了.
从那以后,连以往每年都要在阿伦古湖上空出现那么几回的黑云团,也不再出现了.人们说,他们团聚了.有时玉娟去看望苇丛.苇丛静静地摇动.湖是个海.苇丛也是个海.阿达克库都克更是个海.簸荡凝固的巨浪变形的山头和浪谷里的青烟水雾并不是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就这样过了好几年.大约在阿伦古湖引水工程竣工临放水的前几天,工程指挥部奉迺发五之命,调来了八百个锣鼓队.独立团的老兵每人挑一挂鞭炮,列队山头.一辆老式的马车载来了一个女人和一个三岁的男孩.她俩下了车,向刚搬空的哈捷拉吉里镇走去.寻找肖家的老屋.动员搬迁,各级政府费了很大的口舌.到最后期限,还有不少户死活不肯搬.有一天,久未出现的黑云团突然又在湖面上浮现,阿拌河两岸四镇十八村脚底下的土地山谷都好一阵颤抖响动,红水从泉眼里挟带着黄沙,堆尖似的冒出.许多鸟窝都从大杨树上震落.瓦片飞了起来.第二天,不肯搬迁的人家抢着要车.一周内,四镇十八村便搬得只剩了个空壳.
那女人穿着一条深色的呢子长裙.上身穿着大翻领的粗毛线外套.这是用新旧两股不同颜色的毛线合成一股后编织的.她脚上穿着一双老式的漆皮鞋.这一身打扮,好像倒退了三几十年似的.她领着那小男孩,在肖家老院里默默地站了好大一会儿.过几天,阿伦古湖水将从这儿流向大裂谷.哈捷拉吉里——这个直译过来应该称作为"典狱长"的地名,将不复存在.也许在某些高地上,还会留下一些当年白氏兄弟筑起的那条铁路路基和石砌涵洞,但哈捷拉吉里镇却注定了要被淹没.
肖家老院的门框、窗框都给扒走了.院子里几棵杨树依然绿得老练沉稳.四野那些起伏的地平线依然坚定执著.阳光平静地流动.低的云团和倾斜的黄土高坡,都不能昭示未来的变迁.而旱獭们和金花鼠们似乎嗅到了阿伦古湖水的阴冷潮湿,在洞口不安地张望.
这女人领着孩子耐心地跨过砖砾堆、破板条,从一个门洞走向另一个门洞.她教孩子说:"家……家……家……"当她俩走出院门时,突然地,那黑云团再次出现在即将消失的阿伦古湖湖面上.三团.它们不断上升.膨胀.扩大.蔓延.带来风和雷声.那女人忙抱起小男孩向湖边跑去.女人哭了,拿起小孩的手,拼命向三团黑云挥动.黑云越升越高,不一会儿便密布整个湖区上空.那雷声仿佛要把整个堤岸震坍,把汪得儿大山摇碎.孩子紧搂住女人的颈脖,哭喊:"我怕……我怕……"那女人撕开男孩的搂抱,要男孩正对对黑云,叫一声"爹",再叫一声"爷爷奶奶".男孩缩回小手,惊惧.
那女人跑到空阔的湖堤上站住了.面前是灰黑色的波涛汹涌的湖面.湖水冲击堤岸,溅湿她鞋面,很像要吞噬她,涌到她面前,汹汹地立起来之后,却又吼叫着倒坍下去,在翻滚中,退回到湖心,准备第二次冲击.
几十分钟后,三团黑云才渐渐收敛,回到了那密不透风的苇丛里.赶马车的慌慌张张跑来,以为这母子俩早被风浪卷走.见她俩还活着,便催她俩赶快回到马车里去.她拉着孩子的手,继续站了一会儿,最后又看了一眼哈捷拉吉里镇,在心里细细地默念了一遍这个她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名字:哈一一捷——拉——吉——里,随马车走了.
有人肯定地说,她就是苏丛.那男孩就是肖家第四代子孙中的头一个.肖大来的儿子.在阿达克库都克的肖家的长重孙.我想,大概吧,也该是这样.第七天过去了,在后边早已等得不耐烦了的,难道不正是我们无法回避的第八天、第九天吗?七千年过去了,紧跟着到来的肯定就是那第八千年的第一天啊!!!
一九九一年三月定稿于北京莲花池
关于《泥日》的复信
——代后记
王蒙老师:您给《泥日》作的序,看到了.谢谢.为熟人作序,是一件挺难为人的事.说深了,说浅了,都不好办.况且您依然很忙.所以,我的谢谢,绝非客套.
《泥日》是我有意识的一次尝试.尝试着比较彻底地(?)打碎自己.当那僵硬的常年一贯的臃肿的涂红抹绿的"大阿福"式的"泥娃娃",终于迸裂开来,以空气动力学所无法计算的慢速度四下飞散,颠着跌落下去,终于分解、无奈或忿忿.此时此刻,我那种痛快真是无法言喻,甚至无法理喻;同时揉搓着写肿了的手指,同时瘫倒在地.并不指望笑着流泪.
我想我应该经常这么做才是.我早就应该被打碎十次.起码十次以上.比如说十一次或十二次.打碎了,抛弃了,我才知道,有一种再生的轻松.否则的确很沉重.那么些苍苔.鳞屑.痴壳.烂泥和绳索的残段.那么些新版旧版今古篆文祖传秘丹或者科尔伯特门大街和外白渡桥上叫卖出的《字林西报》……
为什么不可以打碎一次呢?现在想起来,那的确是很过瘾、很有趣味.也绝对地有意思.虽然连头带尾,花了我三年时间.但我觉得还值.即便诚如您告诫的,这次的努力还远未到达"化境",但我还是觉得值得.不冤.
左顾右盼,包括那些缺少灵性的生物又何尝不是在如此做着呢?比如那些路身于昆虫界的节肢动物,常年只能扭来扭去的爬行动物,以至于那些貌似没有知觉的树们(特别明显的要算上海街头多见的法国梧桐),总是很自觉地从旧我中蜕挣、胀裂出来弃去旧壳,以确保自身的成长和成熟.悲哀的倒是,当它们不再去蜕挣和胀裂,便标志它们衰老的开始,一天天地走近死亡了.小说中的肖大来,故弄了一番玄虚后突然地不见了,害得一切爱他恨他的人都寝食不安.惟一写明的是,他想摆脱"人壳".我猜想他的心里,是绝无用自己极痛苦的扭动挣脱大汗淋漓于渴异常哄然作响来贬斥影射周围人事的恶意.我猜想这只是一种生命元的连动、再造.最低的动机也是不愿让别人来打碎他自己.自己动手.可能是这样.也难说.
您常说我写得太苦,活得太"累".我常常无言以对.其实,我也一直在追求那种必需的内心的松弛,努力使自己进入那样一种精神空间,就像阿瑟.密勒说的那样,让自己的创作"不是为了迎合事先定好的规格和要求",而只去对"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情和(自己)内心里的思想变化过程"作出"反应".用我自己的话说,应该是一种完完全全(?)的再生.内在生命力的充分膨胀、呼唤、递进和爆发,或者还有某种落差参照.这里的确有个抽象的过程.不间断地做着各种超标的逾越的动作(不尽然像跨栏冠军),做着各种组合(也不近似幼儿的搭积木).从总体来说,一定具有象征的意义,各分部也贴近内在的涌动.但我总是给人感觉太努劲儿.不知道为什么.说不好.暂且就还那样干着吧.好在它还不妨碍吃喝.还不妨碍"扩大再生产".
由此又想到《泥日》.肖天放和梵高.不知道您是否注意到了,我那个没什么值钱玩意儿的家里却正经挂着两幅梵高的复制品.那大的一幅,有十三个头的向日葵,是请一位美院科班出身的朋友画的,当然不错.那幅小的,真不好意思,是在下的"拙作".要知道我从来没画过油画.可有一阵,真是有瘾了,疯了似的,一点都压抑不住想临摹梵高的冲动.煞有介事地,俨然出入各个美术用品商店,添置全套油画"作料"和工具.拆了一个小茶几面板,做调色板.跟楼上一位在美院附中待过两年的邻居谈过二十分钟后,就开始往调色板上挤五花八门的罐状"作料".画出来以后,我那个在学校里把白菜画成柴火棍的小儿子看了看,便正告我,别再糟蹋人家梵高大师了.开始我是不服的,因为梵高原画变形就很厉害,色彩也重,我的临摹虽然在变形之后又失控地加进了另一种变形,但怎么说,房子还像个房子,人也有个人形.没走了大模样.后来,我细看,才觉出,大模样是没走了,但的确少了一种活分儿劲儿.没有了味道.丢了那点神韵.过去我只欣赏梵高的变形、怪奇.等我也这么去变一下后,才知道人家在变中表现着一个强烈的完整的梵高的内在.世界.你抓得住这个吗?你表现得出这个吗?当然,更高明的是,这个"梵高世界"不只是属于画家一个人的,而是和后代千百万人的心是沟通的.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其实,除了梵高,我也同样喜爱伦勃朗和列宾.音乐中浪漫的抒情的带有标题的李斯特和老柴也叫我如醉如痴.无论音的流动和色的探杂,它们最终价值总取决于对生命内在精神的体现,总是"通过'外表'的途径来探求'内在"'(康定斯基语)就是那种"内在"的真实."内在"的强大."内在"的典型."内在"的复合."内在"的行进.总之,用我喜欢说的话说,就是"内在"的涌动.不管打什么招牌,现实主义也罢,现代主义也罢(当然得去掉那些掺假冒牌和半生不熟的),它们在这一点上总是共通的和共同的.可以说,这是个无可变更的分界线,区分开了真艺术和伪艺术,就像区分开了我的油画和梵高的油画一样.同时,也因此能把打着不同旗号的真艺术集合在一个殿堂里,把它们留给历史.
在《泥日》里,我试着根据自己的内在感受,有意对"外在"的进行了某种变形,希望有助于表现我那种方式的内心.表达一种绝对的认同,就是对我们脚底下这块泥土和我们头顶上那颗太阳的认同,对祖先苦难和众生努力的认同,对无法避免又总在避免的认同,对持久负重和绝不认输的认同.肖天放,我的祖宗,我的儿孙.他只能以他的方式活着.他毕竟只是个肖天放.但他做了他所能做的一切.他和所有的人一样,心底只有一个想法:活得好一些.他那样渴望肖家第四代的出现,即便化作"越升越高"的黑云,"密布在湖区上空",他也要来看一眼为他带来肖家第四代的那个女人.因为这是整个希望所在.我相信,他和我一样,坚信"第七天过去了,在后边早已等得不耐烦了的,难道不正是我们无法回避的第八天第九天吗?七千年过去了,紧跟着到来的肯定就是那第八千年的第一天啊!!!"
三个惊叹号.
只能如此.
至于在同一部作品里,"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古已有之.我想是好事,起码证明,这部作品不单薄,还有点看头.就像河南人爱吃的压面馍,耐嚼.也许作者并没这许多"怪念",他只是端出了他认为的"一切".
我不是宿命论者,肖天放也不是.否则,我和他都不会干得那么苦,活得那么"累".我们心中都是有盼头的,是在不同层次不同意义上的理想主义者.受苦受累大概源出于此.这么说不知是否有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嫌疑?
您说呢?
保重撰安
天明1991年6月29日于莲花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