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贵铃很愿意办这两件事.今天白老二约他,就是去北原看地形,初选围猎场地.他已通知了作战室、通讯科和军务处的膳食科、勤务科,各派两名参谋随同.还通知了工兵营营长.他还想把自己那一对五岁的双胞胎带上.他们自从来到老满堡后,很少有这样郊游的机会.
车马早已备齐.参谋们也早在院里待命.孩子们楼上楼下不知跑了多少遍,催过多少遍.只有孩子们的妈妈和姑姑保持着沉静.她俩不去.孩子们由年轻的二小带去.指挥长夫人一遍又一遍地检查给孩子们准备的衣服.食品和饮用水.孩子们的姑姑则一遍又一遍地向二小叮嘱各种注意事项.二小也很兴奋,其实她也不过是个大孩子.但她在此刻必须抑制住自己的兴奋,必须捺住性子,一遍又一遍地对着雷同的絮叨,不断地点头称是.
白家兄弟是出了名的遵守时间的人.一过十点,还不见他们来电话,朱贵铃预感出什么事了.他在电话机边上犹豫着,终于摇通了总机房,让她们给接白家湾.不一会儿,值班的女话务员磕磕巴巴地回答:"白家湾断线了……"
断线了?朱贵铃脑袋嗡地一响.
"什么时候断的?"他紧贴住送话器,大声追问.
"有那么一会儿工夫了……到底多大会儿,我给您去问问……"对方吞吞吐吐.
"间?你干啥吃的?!"他呵斥.不等对方回答,扔下电话机,跑下楼去.
院子里阳光温暖.已经长到巴掌大的白杨树叶,在和煦的暖风中翻动,一会儿显示深绿的正面,一会儿又翻开白茸茸的阴面.马车夫懒洋洋地在车座上重新裹着脚布.两门早就要拉到省总部军械所修理的野炮,身上套着潮湿的炮衣,耷拉着不长的炮筒,显得慵懒悠闲.
"到白家湾.快!"朱贵铃跳上马车,嚷道.
那些一直守在马车跟前的参谋,这时,不约而同转过身来.他们明明听到了朱贵铃的吼声,但却没有执行命令.足有十秒钟,不,还要更长一些,大约三十秒钟左右,他们都没动弹.朱贵铃突然感到,他们都知道今早会发生什么事.他们早就明白(起码是猜到)什么大宴请、什么开工仪式、什么围猎的新招,全都是不可能实现的扯蛋的事儿!他们联合起来,只瞒住了他一个人!
哦,我的参谋长!
今天大早,河滩里稍有点雾.白老二让人备好了车,想先送老大去灰林堡跟人洽谈一笔枕木生意,然后再送自己去联队部和朱贵铃会合.等踏勘完了围猎场地,再由同一辆车去接回老大.想必到那时,不管成与不成,那笔生意也能谈出个眉目了.那样做,一来,无需多备车,再者,精细的老二也想亲自接送大哥,以防不测.树大招风.过去、现在、以至将来,他们曾有过、也必然还要有许多强劲的对手和敌手.他们感觉到,近来应格外谨慎.因为他们正在把手向持有枪炮的一个圈子里伸去.这样造成的动静,可能很大很大,大到他们不能预想、也无法预防.但即使如此,也得冒一下这么个风险.要只图平安,不出娘肚子最好.可那样,活着还有个什么劲呢?
论白家的财力,他们早该从上海天津洋行里订购两辆福特汽车回来用用了.他们没这么做,不是怕招祸.白家已到了这个份儿上,已经不在乎再多这两辆车了.有它烂一锅,没它也一锅烂.没买汽车,只是怕麻烦.老满堡不像天津上海北平,修理、加油、零配件销售……为汽车服务的行业配套成龙.你光弄回车来,不把那些行当配合上,这车白买.正经使不了多久,准得抛锚.但为两辆车,去"配套成龙",经济上划得来划不来,固然要掂量掂量,但这哥俩更舍不得的还是精力.花那么多时间去玩那一摊,不值当.等一等吧.汽车还是要的.他俩喜欢这世界上所有的新玩意儿.只要能搞到手,总有一天要把它们搞到手.不过要分个先后.
于是他俩仍使用那辆铁壳马车.那辆加长加重的铁壳马车,底盘是用整炉的铁水浇铸的.装上了道奇载重卡车的防震弹簧片.四排座,两两相对.必要时,中间装上隔扇,便成了两个包厢.兄弟俩各带各的客人,互不于扰.跑长途,拆去中间两排座,拉出底箱,便是两个软和的卧铺.后厢还带了个小厨房.这兄弟俩什么时候都离不开酒和肉.倒也不多讲究,酒只要烈性的散自,不带色的都行.肉只要大块的干卤.不管是牛肉羊肉,反正顿顿得有肉.假如有阿伦古湖边渔村里腌的鱼于,他俩更喜欢.亏得他俩不爱搓澡,否则,他们准会在这辆已经长大得出奇的铁壳马车后边,再装上个浴室.那样,真抵得上一辆总统专列了.
偏偏是这么一辆结实得少有、长大得出奇的铁壳马车,今天救了这兄弟俩的命.
肖天放决定不用枪击的办法来对付自家兄弟,也是因为碍于这辆铁壳马车.马车上窗户做得很小.马车一出动,总有保缥跟着.他们站在马车两边的踏脚板上,用自己的身躯挡护着那惟一能进子弹的窗玻璃洞.当然,他也可以用自己"新兵营管带"的身份,在社交场合接近白家兄弟,然后伺机枪击他俩.但这样做,自己就断难脱身.更重要的是,当自己和白家兄弟面对面站着的时候,他不知道还能不能有那勇气掏枪.白家兄弟和他无怨无仇.他一直仰慕苦挣一生而终于出人头地的这一对兄弟.白家兄弟到联队部来,不管跟他有没有关系,他总要挤到跟前,不远不近地看看他俩.他觉得他俩的确与众不同.有一种无法解释的吸引人的魅力.有一种震慑对方的魅力.
但是,既然参谋长发了话,不干也得干.
白家大宅,建在白家湾.这里原先是一片荒谷.背后有两条高垅相合,面前一水相依,开阔豁亮.用风水先生的话说,这是环抱有情、山水兼得、气脉合局的好地势.由白家湾去老满堡城只有一条道.大约八九里地.一出白家湾就有一座七道桥,一是一座木结构的吊桥.肖天放打的就是这座木桥的主意.
假如锯断两根桥桩,极重的铁壳马车一驶上这座桥,结果会怎样?到那时,恐怕一百个保镖也不管用.
没人会想到有人敢在这座桥上做手脚.因为桥离白家湾太近,只有半里来地.
没人会听到锯桩的声音,因为桥离白家湾又太远,毕竟还有半里多地.
就要钻它这个又近又远的空子.
楔进去.
锯完最后一根桥桩,四周围一片寂静.天色还不亮.白家湾里也没狗叫.一个个烂泥坑好像全灌满了胶油.散放的牛群在慢慢嚼着带露水的草.宅后的高树和远处的矮山都同样地黑.有人去豆腐坊点灯.有人从榨油坊里出来撒尿.
肖天放收起手锯.擦擦汗.燃着一支烟.涌出的口水立马儿把多半支烟塌透.他觉得浑身酸软,连连咂巴了几大口,才稍稍觉得松缓了些.第一次杀人,还是有些紧张.他不时回头看着被自己锯断的桩茬,总觉得还有地方不妥当.他不时看看正被微明的晨曦逐渐衬出更多的轮廓线、越发显示许多灰白色块来的白家湾.他的手发麻发胀,身子沉重得像一堆融化了的酥油,或者像一麻袋经了雨的羊毛.他从桥架上往下爬.桥桩有十来米高.爬到河滩上,风更冷更潮更厉.让风一激,他才想起,装手锯的那个军用背囊还挂在桥面下的架上.他一惊,军用背囊和手锯把上都烙有编号,能查到作案的人是谁.必须取回背囊.但这时,他浑身上下没一点力气了.腿上的伤口再一次涌出一股股带脓的鲜血.他试着往上爬,爬到四五米高处,便再没那力气去够更高一点的桥架和木梁了.他又试着从桥面上往下翻,这样也许要省力得多.但没等他接近桥面,白家湾里出来巡夜的,己结伴走上了桥面.他只得缩回到桥下的荆槐丛里去.浑身打颤.巡夜的老在桥面上不走.天色越来越亮.再过一会儿,给白家湾送牛奶的毛驴车就要过来了.尔后是送柴火的、送蔬菜的,尔后白家湾往工程所送豆腐、豆芽的车也要过来了……一直到断了桩脚的桥面被那沉重的铁壳马车压塌,他再没机会取回背囊了.他要跟白家兄弟一起完蛋.这时,他真想冲出去,告诉那些巡夜的,桥下面发生了些什么.他干吗要跟白家兄弟一起完蛋?一切的一切,还仅仅是个开始……他咽了一口唾沫.他忽然感到无比的委屈.没有人为他着想.滚烫的骆驼油……锋快的斧刃……发霉的护窗棂……即便是参谋长,当他掏出手枪拍在桌子上的时候,他想到过我二十岁刚出了点儿头吗?还有那些在马克辛水冷式重机枪扫射下痉挛地抽搐着倒下的老兵.是的,纵有一千条一万条射杀他们的理由,但有一条是替他们本身想一想的吗?从哈捷拉吉里村跑回联队后,天放原以为朱指挥长总要找他问一问回家探望的情况.因为这件事毕竟是由指挥长提议做的.他还寄希望于指挥长的关心,把父亲的底细弄清,或者把家搬到老满堡来.但指挥长好像完全把这件事忘了.第一次见面、第二次见面……第十次第一百次……他压根不问这件事.只是有一次,指挥长来看马场里进的两匹顿河种的公马,见到带新兵在打扫马厩的肖天放,忽然问了一句:"前一段,怎么老没见你啊?"肖天放忙答道:"我回哈捷拉吉里探家去了."指挥长笑着点点头,鼓励地笑笑:"探家好.有时是得探探家……"接着就跟两位新来的驯马师,谈论那两匹马的事了.一直到要回联队部了,上了马车,盖上护腿的毛毯,摘下抚摸马时戴的细白纱手套,看见勤务兵来关车厢门时,才好像又突然想起一点什么,对勤务兵说了声:"等一等……"重新探出半截身子去,迎着掠过马场的凉风和细雨,叫住肖天放,问:"你父亲怎么样?""还行……""哦,真不容易……下一回探家,替我问他好."车厢门关上了.马车辘辘地在风雨里远去,并且在湿润的草泥地上留下两条常常是不等距的车辙,留下一片怅恫给了还在期望着什么的肖天放.
我把这一切都当了真.我真的去砍.真的去吼.真的去阻拦.真的去跺脚.真的扭动.真的奔跑.但他们又有多少真的在对待我?
他忽然不想去取那手锯和军用背囊了.
他忽然想跟自己开个玩笑.
他忽然想做一件跟自己过不去的事.他还从来没敢做一件跟自己过不去的事,从来没有大声在人前说过这么一句话:"我就这么干了,看你能把我咋样!"他总是小心勤谨.他总是辛苦自己.他从来没玩过任何恶作剧.今天偏要做一做……他热血沸腾、疲惫已极.他就这样空手离开了潮湿的荆槐丛;跳上马背,向新兵营营地跑去,身上却像发着黄热病似的,格格打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