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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陆天明 当前章节:1525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4: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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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谭宗三,是在通海地区军管会深夜作出立即就地枪毙“伪县长”谭宗三这个决定后的第二天。当时,通海军管会得到情报,逃窜青龙姜灶吕泅东台等地一带海上的兵渣残匪,合谋要通力劫狱,救走被通海军管会俘获、并关押在通州市城关镇看守所里的谭宗三。早听说他们这合谋了。但原先不怕,因为原先通州城有一个团的驻军。还有个直属上海警备区管辖的舟桥营,驻城外文峰塔附近,离城只有三四里路。万一有什么动静,一个招呼,二十分钟内肯定赶到。料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但现在不行了。前些日子,舟桥营由中央军委下令,划归华东海军,奉命开赴宁波集训,整建制地改为舰艇大队,肯定回不来了。而那个陆军团的大部分人马,前不久也紧急奉调到盐阜曹家集一带,参加一次大规模突发的剿匪战斗。营区内走得只剩了一个没有任何重武器的特务连,即便算上团部那一点留守人员,显然也不是那些“亡命徒”的对手。谭宗三是通海地区解放后抓获并在押的第一个反动政府县级首脑人物。如果被劫走,那政治影响就太恶劣了。所以,通海军管会才做出宁可立即就地处决,也不能让他被劫走的决定。决定的同时,他们急电华东军管会请求批准。我就是华东军管会派专车连夜送往通州,全权处置此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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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为此人是该地区解放后被抓获的第一个县级首脑人物,总部设在上海的华东军管会对于如何处置他,持十分慎重的态度。华东首长在进入上海前就了解到,谭氏家族在上海工商界极具影响力;而且还得知,一九四八年,这个已经当了伪县长的谭宗三,居然在县政府大院里,塑了个屈原像,还塑了个闻一多像。据说还跟县中、县师范、县澄衷分校的一些闹事师生“过往甚密”,曾被南京政府下令革职查办。据说毛人凤手下的人本来是要过问他这档子事的。也是因为他这个“家族”背景,上海南京等地有人出来为他疏通,才使此事查而不办。他也没吃到更大的苦头,只是被发落回上海赋闲而已。但后来兵慌马乱的,他怎么搞的又去了通海地区?有一种说法是,他在上海实在待腻了,忽然想吃通海地区著名的“老白酒”和“醉河虾”,于是就去了。还据说被俘后,他提出的唯一的要求,只是希望能关押在盛桥镇木堡港口外小张岛上那个早已被我军延伸射击的炮火轰了个稀巴烂的“国立第八模范监狱”,让通海地区军管会负责司法行政方面的同志,实实地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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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东首长面授给我的任务是,如果以上情况属实,要会同通海地区军管方面,千方百计找到一个两全之策,既能留住此公、又能让通州平民百姓免遭那帮流窜海上的“亡命徒”为此公而盲动所造成的“刀光血影”之灾。

吉普车一路上因机械故障油路堵塞和水箱漏水轮胎爆炸,再加上阴雨,泥泞,不断抛锚。用摇杆发动。本来五六小时的路程,整整走了十七八个小时。急得从来不跟司机翻脸、也轻易不说过头话的我,说了好几次这样的话:“找到你这样的人一起出来执行任务,就算我到霉!”我的确着急。因为通海的同志很可能见我们迟迟不到,抢先把谭宗三处决了。非常时期,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车终于开进通海军管会大门。司机已经累得连拉手闸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带着浑身的泥汤水,跳下车就问快步迎上前来的通海的同志:“谭宗三毙了没有?”他们反问:“阿要毙?”我再问:“到底毙了没有?”他们继续反问:“到底要不要毙?”我继续问:“到底是毙了,还是没毙?”他们愣了一下:“华……华东首长的意见呢……”我一下涨红了脸,跺着脚大声问:“先不要问华东首长的意见。快告诉我,你们到底毙了谭宗三没有?”

他们说,还没毙。不是说无论如何……也要等你到了再说吗……

我一下松了口气,对他们吃力地挥了挥手说道,好了好了。没毙就好。马上带他来见我……我同时想起,真该泡一杯滚烫的新茶吃吃了。再找一个有盆汤的澡堂舒舒服服地泡它一两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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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如今已经说不清楚经公馆(如果也能这样称呼它的话)当年所在的确切位置了。可能在当时还被人称之为辣菲德路的复兴中路上,也可能在宝庆路跟复兴路交界的善钟路(常熟路)上,也可能在跟复兴路平行的蒲石路(长乐路)上,或者就在这之间那条不算长的赵主教路(五原路)上。那里的清静,远不止下雨前那一点沉闷。临街一幢不带花园的英国乡村别墅式小洋房。山字形的铁皮屋顶高高耸起。粗扩的木框架被油漆成古老的铁锈色,醒目地裸露在精致的清水红砖墙面上。那是十世纪时英国王子艾尔弗雷德大帝所拥有的捕鲸船队的颜色。他同时也喜欢把这样一种厚重的颜色涂饰在金属盾牌上和木制舵轮上。如果再加上门前那两棵几乎已遮去半条马路的法国梧桐和它们那些数不尽的叶片,即便在没有雨和雾的早晨,你也会像当年的俞平伯先生那样有感无感地写下这样的文字:

“如果不是为了你,它们为什么还要花花花花地翻动?”

好一个“花花花花”。真是“诗”。

识货的人看得出,这是一幢质量相当不错的房子。但识货的人同样也诧异,能买得起这种房子的人,居然在装修上如此吝啬,如此不讲排场,连窗帘都是买最便宜的印花细布回来自家缝制,并永远保持一种半新不旧的样子。包括家具。依然是当年从常熟乡下运来的那几十件。几乎所有的藤椅都经多次补修,潦白的新皮掺和在红熟的老皮中间,酷像沧桑老人脸上陡起的白癜疯斑块。只有楼下一间小客厅例外,因为逢年过节,谭先生板定要亲自到经府来看望尚健在的经老夫人和经老老夫人,到时候,彼夫人和其他几位至亲朋友,也会跟着一起来。说说话。搓几圈麻将。热闹一阵。小客厅里特为摆了一套从毛全泰木器店买进的西式红木家具。价钱虽然辣手,但东西的确是好东西,是行家嘴里那种所谓的“七担重”“老山木”。但除此以外,楼里每一个角落,的的确确,任何时候都显得似旧非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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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易门并不是住不起带花园的小洋房,更不是装修不起。可以这样讲,只要他愿意,不要说一幢两幢带花园的小洋房,就是整条由花园洋房组成的大弄堂,他也买得起。包括弄堂里每一扇黑铁门。铁门里每一座花园。花园里每一棵珍贵的热带亚热带树种。和喷水池边上每一座希腊式大理石雕像。甚至包括每一幢小洋房里的每一个大脚的“张妈”和小脚的“李妈”,他都可以统统买下来,而且根本不需要为此东奔西跑到处托人磕头烧香去拆头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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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楼里曾进过一架钢琴。那时经老夫人还算年轻。琴是老式的德国琴。带雕花的前撑架。黑色面板上刻着一圈像马蹄莲似的花饰浮雕。这种花饰在任何一个教堂正墙的门楣上都可看得到,也叫“迎春棒”。调音师说,这琴的音质怎么那么好,有金属般的亮度。穿透力也老强的。经老夫人说,那当然了,你不看看我花了啥等样的工夫,几几乎兜遍了上海滩上所有的琴行!但经老先生得知后,立即下令把琴退掉。理由很简单,谭家还没买钢琴,我们经家怎么可以先买?琴退了。第二年,谭家买了。也是德国货。而且是三角钢琴。琴凳上蒙着墨绿色的丝绒套子。乐谱架骨雕般雪白。黄铜螺丝锃亮。经老夫人赶紧去问,现在总可以买了(口伐)?经老先生说,谭家刚买,侬急啥?一记闷煞。第三年,行市突变,几十家琴行相继涨价。价钱要比头一年涨两三成。据说到下半年可能要涨四成左右。老夫人实在忍不住,又去找老先生。老先生长叹一声,指着老夫人的鼻子说,侬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我不让侬买琴,难道只是因为一点钞票问题?侬不想想,经家能够有今朝,靠啥?全靠谭家。谭家是我0]经家的一只,“老案”,“总根”。没有谭家就不会有我们经家的今朝,明朝,后朝。老阿爸临死前,千叮嘱万叮嘱,叮嘱我们不管到啥辰光,心里一定要摆得平拎得清,千重要万重要,首先一定要护牢这只“案”、这条“根”。一定要夹起尾巴过日子。永远不可以跟谭家争高低。永远不可以眼热谭家有的一切。不可以谭家住花园洋房,经家也要去住花园洋房;谭家买钢琴,经家也一定追着去买钢琴。假如那样,天长日久,一定要出大事情的!一定不会有好报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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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以后,经家小楼里再没响起过钢琴声。从没出现过抽纱的挑花窗帘布。木框架上的咖啡色油漆永远保持着一种似旧非旧的成色。八仙桌上永远摆着一把乐源昌铜锡店卖出来的老式锡茶壶。壶盖上永远系着一小串用天台金刚子(菩提子)做成的念珠。珠串上还坠着一只用罗布泊玛瑙刻出来的“玉核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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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夫人赵忆萱觉出,下班回家的经易门,神色相当反常。按过去的习惯,不管时间多晚,一进家门,放下皮包,接过忆萱亲自送过来的滚烫的毛巾把和刚泡开的新茶热茶,转身就要去看他种在凉棚下的最心爱的两大棵桶栽桂花了。他对待这两棵桂花,真好像是一个痴心的父亲对待自己永远也看不够的宝贝女儿一样。一天不见,心里就不得过。他常说:“可惜我没有女儿。我要是有个女儿,一定让她取名叫‘桂珍’。”每每听易门这样说,忆萱心里总是十分的歉疚,为自己始终没能为易门生一个女儿、而且再也不能为他生女儿而歉疚,抱憾。有时甚至十分地痛心疾首。但那天经易门进得家来,却破天荒地没去看望那两棵桂花。神情尚且有点发呆,皮包一直不离手;热茶和热毛巾把送到面前,都好像没知觉似的。只是在忆萱暗示般地提醒了一声之后,才仿佛意识到每日里还有这样一门“必做的功课”未做,便慌慌地接过茶杯和毛巾把,敷衍两下,就转身上楼去了。

赵忆萱搞不懂了,拿着茶杯和毛巾,在楼梯口看着经易门的背影,半天都没能从种种不安的臆测和猜度中脱身。奇怪。真正是奇怪。经易门从来不这样惊慌失惜的。他这人最大的本事就是遇事不慌。坚定不移。这个特点几乎是天生的。你很难看到他创新一个什么想法,甚至都很少从他嘴里听到什么陌生的新鲜的名词术语。他对这些东西不感兴趣。不能说他天生就反感这些东西。他实在是没时间去玩弄它们。也付不起这个代价。十九岁那年,谭老先生就把谭家东西两大管事房之一的西管事房交给他主理。二十六岁那年,已主政谭家的谭先生又责成他协助父亲、因眼疾加重而不便管账的经老先生,副理东管事房。谭家门里姓谭的不姓谭的男女老少有几十上百口,谭家门外直接简接相关的店铺厂家有好几十家。这一切,都需要他这个二十多岁的人刀刀见血丝丝人扣地运作安排。一点不能差错。差错一点都没法交代。对于他,一个想法或某种做法,新不新,并不要紧,关键在实用。管用。自小就有的严格训练,加上天赋本能,使他对那些在实际操作中被证明是行之有效的思想和点子,极敏感极能心领神会。记得也特别牢。执行起来特别坚定。即便身处绝境也轻易不谈放弃,轻易不做妥协,更轻易地不让自己的情绪发生任何一点可让人觉察的波动。故而,三十三岁的他,无论是外表,还是内心,竟都显得那么老成。平静。让长者感到那么可信。可靠。如果一件事发展到了居然能让他发慌的程度,那肯定已经烂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什么事?忆萱想到这里,一口凉气丝丝地涌进心尖,腿脚也禁不住一阵阵发软,毛巾和茶杯差一点从手里滑脱。

第二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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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昨天发生的。昨天经易门去为谭先生抓药,随身还带了一包特地托人从浦东乡下取来的灶心土和两斤柿饼。这是忆萱为谭先生寻来的一个偏方,说是把柿饼用浸湿了的绵纸包起来,拌在炒热了的灶心土里,继续炒到绵纸微微发黄,取出柿子,每天午后服一只,连服一个月,可望止血。贡献秘方的那位老先生还说,《黄帝内经》和《金匮要略》里都讲到,阳络伤则外溢,血外溢则衄血;阴络伤则内溢,血内溢则后血。谭先生属“后血”,当是“阴络伤”,所以得午后服药。午后阳气渐消,阴气渐生。此时服药,同气相求,药力直达病所,可收事半功倍之效果,也应了“以阴引阳”之义。经易门特别信服中医。他总觉得,谭先生的病完全是让那些只晓得“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西医们耽误的。

谭府内有自备的“药房”。中药房是早先的车库改的。一平排三间。谭雪俦的父亲、谭宗三的大哥、谭老先生谭景琦,一生酷爱汽车。酷爱外国名牌轿车。他在谭家花园里起码盖了五六处这样的车库。去哪个洋行谈生意,谈到后来,很可能一笔生意也没谈成功,却把对方一辆什么二手车买了回来。还高兴得不行。谭老先生欢喜汽车,却有个毛病,不管什么名牌货,弄回来,他都要把它们重新油漆一遍,都要漆上他欢喜的那种深栗壳色。稍稍再带一点红。他要它们跟他厅堂房间里所有家具的颜色一致起来。家具的颜色,他也只欢喜偏红的栗壳色。这是一种产自国内云南省扎诺佤雨林里的红木颜色。不是出产在泰国森林里的那种红木。他嫌泰国的颜色大暗太老。油漆时,他亲自动手。不用喷枪。用最老式的漆刷子刷。乐趣就在这每一刷子的挥动之中,在每一刷子按捺下去、拖带开去之际,颜色被颜色覆盖,颜色被颜色更替,在覆盖更替改造和被改造的同时,听得出那一阵阵极细腻极粘稠的吱吱呢呢纠缠绞和混同……这时他会从心底生出一种无法言喻的彻心彻肺的通畅和舒坦……他自认为这方面的技术已经不次于江南造船厂的八级油漆工。有一次,他一位在上海做房地产生意的犹太朋友要回美国去打一场遗产官司,把一辆非常名贵的一九○八年产的福特T型“老爷”车寄放在他这儿。讲好只是寄放。他却忍不住把人家这辆车也漆成了偏红的栗壳色。他虽然一再告诫自己,这车只是“寄放”,自己无权去改变它;也一再提醒自己,这车极为名贵,往它身上乱涂乱抹,最终要付出极昂贵的代价,而且还会严重伤害朋友间的情谊;有一度他索性用一大块细帆布把整辆车都盖了起来,让自己“眼不见为净”。但最终还是没能管住自己。熬到最后一天,他还是把人家这部车给漆成了粟壳色,并准备好了一篇很长的劝诫词,希望这位朋友能从根本上接受他为他所做的这种“改善”。他反复试读了好几遍,自觉起码有三处,或三处以上,是被自己的说词打动了的,并挚诚地流下过热泪。第二天,那位犹太朋友只等轮船一靠码头,就迫不及待地来到谭家花园,直奔车库去看望他久违了,的“小宝贝”;一推门,看到“小宝贝”竟被涂抹成了那般可怜模样,没等谭老先生开口宣读那篇用中英两种文本写就的劝诫词,就哇哇大叫着一头晕倒在车库的水门汀地上了。

自建中药房的设想,产生在谭老先生再度报病危的那天早晨。头天夜里,老先生已报过一次病危。为此,雪俦一夜没能睡好。一早再度传来病危警报,雪俦便从床上翻身跳起,红肿着双眼,只喝了半小盅独参汤,在浓雾弥漫中,又急急驱车赶往医院。刚进楼门,只见平日宽敞幽静的楼道,此刻忙成了一片。戴着修女帽的白俄护士小姐和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德国医生来回穿梭,到处都闪耀着刚从慕尼黑进口的新式医疗器械的冷光。每一扇标上了红十字的门都在无声地晃动。大大小小的安瓿(ampoule)纷纷被击断。血库已经告急。最终他被告知抢救没能奏效。

他被允许去瞻仰父亲。父亲躺在雪白的床单下,显得异常地瘦小。颧骨一下突得很高。半夜里回光返照,父亲留下一句话。这句话是用派克金笔写在一张由朵云轩专门为谭家特制的信笺上的。一共只有九个字:“不要跟侬三叔客气了”。“三叔”,指谭宗三。谭宗三是谭雪俦的祖父于厘公第五个小妾所生的最小的一个儿子。论年龄,要比雪俦小十七八岁,但论辈份和排行,则是名正言顺的“三叔”。所谓的“不要客气”,是指头天晚上父亲要他接任谭家的当家人时,他婉言推辞过,希望由“三叔”谭宗三来当此任。“不要客气”,就是要他在这件事情上不要再谦让推拒。

说实在的,怎么安排谭宗三,一直是谭家门里一桩伤透脑筋的事。无论从辈份上讲,还是从情理上讲,谭景琦之后,的确应该由这位“三少爷”“三公子”“三爷叔”“三老板”来当家。这也是于厘公临终时亲口交代过的。他希望景琦之后,谭家能交到宗三手里。谭家门里的人都知道,老人最宠爱,也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谭宗三。老人拉着长子景琦的手,一再关照,不论在什么时候都不要疏远了、更不要怠慢了这位“小阿弟”。景琦在这一点上确实是尽了心,也尽了力。做长兄,更是“慈母严父”。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竭尽一切努力来教育训练这位小阿弟,希望他从各个方面都具备条件,从他手里把谭家接过去,以告慰老父在天之灵。但这位三弟实在是扶不起的刘阿斗。他不是不聪明,也不是不能干,但就是不上路。所谓不上路,倒也不是走歪道。比如吃喝嫖赌坑蒙拐骗之类的,倒是一点也不沾,甚至连应该沾的女人都不沾。但……就是不对劲。说不上来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话,把偌大一个谭家家业交到他手里,实在叫人不放心。

无奈,雪俦就没有再推让。虽然觉得有点委屈了“三叔”,但为谭家着想,也只能这样了。正式当家后的第一个礼拜,他就不顾所有人的反对,立即把父亲最好的几间汽车库改做了中药房。并且调集了一大笔钞票,请几位大学教授建立了一个谭氏生成养元研究所。他觉得,对于他来说,最要紧的事情,就是尽最大的努力,去找到一种办法,一种药方,让谭家门里的男人活过五十二岁。做不到这一点,谭家赚再多钞票,又有啥用呢?谭家的事业越发达,钞票赚得越多,谭家男人心里就越痛苦,就越没有勇气、没有兴趣把要做的事业继续做下去。事实上,从祖父于厘公开始,当家人做起事来,已经不像先辈们那样有一股冲劲了。谭家的事业也逐渐地在萎缩。“五十二岁”这个阴影,越来越重地压在每一个谭家当家人心上;不趁早解决,总有一大会把谭家彻底压垮。当然,从孝义上来讲,他的确不应该动先父最喜欢的车库。他完全可以出钱另外买地皮来盖药房。同样一句话:只要他愿意,甚至都可以把上海滩上最有名的瓣香庐、五洲、唐拾义等药房买下来,甚至还可以把杭州赫赫有名的胡庆余堂买下来。但是,他不,偏偏看中了父亲留下来的那些车库,偏偏要拿它们“开刀”。根本一个意思,就是要破一破这“留下来”三个字里的晦气。他还根据经易门的提议,把老楼里所有房门的朝向统统都改了一个过,把所有的墙壁统统都粉刷了一个过,把所有房间里的摆设统统都调换一个过,把花园里每一条为先人所走熟的甬道统统都毁弃了重新铺上草皮,尔后另砌新道;甚至把所有正对着大门长的大树、正对着房门砌的烟囱统统移走。统统改动。最后,还忍痛换下大客厅里由曾曾祖德麟公亲笔写的两个斗方大字“静慧”,另请南翔镇上一个百岁长寿老人写了“一之”两字挂上……等等等等……

宽恕我吧。宽恕我吧,仁慈而多难的先人……

但看来,他所有的这些努力(当然还远不止上面提及的这些),好像并没有能攘除那必然要降临的灾难……一切的迹象仍然明白无误地显示,他仍然不可避免地要步先人的后尘而倒在“五十二岁”这道鬼门关前。

昨天,经易门走到离药房还有十来步的地方,抬头一看,不觉大吃一惊。药房被十几二十个穿着白大褂的军人包围。一部分军人已经把谭家药房里原先的那些药工、药剂师和中医师隔离起来,对他们挨个登记造册,查询;另一部分军人则从军车上往下搬成套的医学化验器具,并把它们安顿到花园里的一个大帐篷里。还有一部分军人,不仅穿着白大褂,还戴着加大加厚的口罩和胶皮的防护手套,拿着各种型号的吸管、镊子、工兵铲,背着成箱的试管烧杯和空盒,进入谭家花园各个角落提取待验样品。毫不例外,他们从经易门身上搜走了那包灶心土,并把那两斤柿饼也列入了待验物品的名单之中。事后他才知道,在同一时刻,他们严密封锁了谭家院子里所有的通道口,命令谭家各色人等,交出他(她)们房间、箱柜抽屉上的钥匙,并在原地待命,不得随意走动。随后就开始了空前细密的地毯式“大搜查”。逐寸逐尺地进行翻检。尤其让谭家人不能容忍的是,他们还搜身,即使是女眷的房间和玉体,也照样一个都不放过。当然,这是由一部分女医生(军人)来做。但这丝毫没有减免了各位老太太少奶奶小姐丫头们在心灵肉体上同时经受到的震惊和屈辱。要知道当场有好几位女眷都忿怒地并发了精神性痉挛症,并不同程度地产生了可怕的重听重视幻听幻视和某些自虐症状(如揪自己的头发。掐自己的大腿、抠破自己的脸皮等等)。他们提取谭家门里所有人的血液样品和粪便样品,当然必不可少地,也取了尿样。还准备在谭家花园里钻孔,提取地下水的样品。后来又开来一辆装有X光设备的大轿子车,为谭家门里所有的人透视心肺。这越发使那些女眷们无法忍受。因为在车里操作X光机的没有一个是女的。这的确也难怪,在当时,即使找遍全上海,也找不出一个女的X光机操作专员。于是,全体女眷互相围抱在一起,举行了二十分钟象征性的抗议。最后达成四项协议:一,让女眷们亲自观看X光机屏幕,以证实,这机器透过内衣所看到的,只能是人的骨头架子和一些内脏的阴影,绝不会给任何一个好色之徒提供任何闻香掠艳的可能;二,在女眷接受透视时,派女眷中的同人(她们议定由许家两姐妹)在屏幕旁监管,以防操作员使出“其他伎俩”,窃取不该由他们得到的“画面”;三,所有不相干的人员,一律回避,不得靠近X光车(“禁戒线”划在十五米以外)同时在X光机两侧加设既高又宽的屏蔽板,并用黑红两色的布帘把X光车所有的窗户都遮起来,以防有人从车窗外偷窥;四,女眷接受透视时,允许其在现有贴身内衣外,再加穿一件厚绒线衫。这样,本来只需一个小时便可结束的女眷透视检查,就整整延续了五小时又四十八分。

事后得知,所有这些军方人员都是谭宗三邀来的。这次突击检查,也是应他的请求而组织的。他想通过这样一场突击检查寻找到雪俦的病源,并设法消除它。他宁可相信谭家面临的这场劫难只是医学范畴里的一个难题。但他错了。大检查的结果告诉他,谭家花园里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件物品身上所带的任何一种病源菌和病源毒,都跟谭雪侍突发的这场危症没有任何一点关系。核查了中药房自建立以来为谭雪俦所开出的所有的药方(绝大多数是保健养生方),结论是:它们无害。对药房工作人员进行严格的政治甄别结果,所得的结论也是:并非真的有益,但确实无害。遍访外头那些大医院里曾经替谭雪俦看过毛病的医生,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都说不清潭先生到底为什么会突然大出血。他的消化系统没毛病。他的呼吸系统也没毛病。他的心脏一直跳得非常有力非常有节律。他的血压、血色素、血糖、血沉。转氨酶、血小板的指标一直在正常值的上下限之内浮动。没有结石。从不便秘。很少喝酒。也不抽烟。清早起来总要喝一杯淡盐水。晚饭总要吃一碗加一点枸杞的麦片粥。中饭板定的,一荤一素一只汤,再加一汤匙老陈醋。精确测定的三两半米饭、二千四百卡路里的热量和六华里的散步,绝对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出入。唯一的嗜好是,上半天下半天各泡一杯清茶。这清茶也不是随便从外头茶叶店里买来的。经易门到安徽黄山为谭雪俦包了一块茶园,还专门雇了几个茶工为雪俦种茶做茶。雪俦只吃这块茶园里产的清茶。谭宗三当然不会放过那块茶园的那几个茶工,同时又派人去抽查了待运的每一担茶叶。但查下来,结论还是那两个字:无害。

他真搞不懂了。

同时,他又要管事房的人向各地和上海谭家有血缘关系的谭姓人家发电报,要他们急告本家依然存活着的男人的最大年龄数,有没有超过五十二岁的。第二天中午,他所要的调查报告如期送到。报告称:各地还活着的谭家男人当中,真是没有超过五十二岁的。

他呆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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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易门顺从地交出灶心土和两斤柿饼,看到院子里一片乱嘈嘈的景象,犹豫了一会儿,便恭敬地走上前去,向那群军人声明自己是谭家门里的总管,愿意协助他们对谭家进行全面检查。一个被谭宗三请来临时负责此次行动的虹口警备司令部少校军医(大概是北方人),露出一丝神秘古怪的微笑,眯起眼睛,打量了经易门一会儿,操着生硬的上海话,说道:“侬就是顶顶有名的经大总管啊。好好好。请到那儿等着编号。抽血验大小便。”“我……我想……我可以帮你们一点儿忙……”经易门则用生硬的北方话再次请求。“不用。我看您老还是乖乖地一边儿待着去的好。”少校军医有点不耐烦了。而且他还不许经易门进自己的写字间“待着去”,非让经易门跟那一班账房先生茶房仆役司机花工丫环老妈子一起在外头太阳地里站着。十几分钟后,经易门得知,现场并不是没有谭家管事房的人在帮忙。谭宗三委派东管事房一个叫顾雨乡的年轻账房先生协助那帮子军人检查谭家。“这……这实在有点不像话了嘛。经先生是总管。假使真的需要有人出来协助军方办事,也应该由他牵这个头。顾雨乡……顾雨乡这只野路子算啥东西?!三老板也太不给经先生面子了!”院子里,太阳底下,那一帮子谭家的账房先生茶房仆役司机花工丫环老妈子纷纷忿忿不平。窃窃私语声蜂起。

经易门此时脸色苍白。他当然不会去应和这种“嘈杂”。并且为了让军方人士明白,他不仅没有参与制造这一点正在谭家花园里生成的“骚乱”,而且论他的身份地位和修养水平,他根本也瞧不上这种不会起任何实际作用的“骚乱”。于是他有意微闭双眼,挺直身躯,倒背起双手,独自站在一棵玉兰树下,跟那一大群正在对他表示极大同情的人,始终保持着大约五六米、甚至七八米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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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完血,验完大小便,到了下班的时间,谭家(谭宗三)没有按历来的规矩,派小汽车送他回家。一直到这时候,经易门还保持着表面的平静。但他心里已然觉出,大厦将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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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大门口。大门口挤了一大堆人。说是要换工牌号。在谭家做生活的人,都领有一块工牌号,凭工牌出入大门。登记造册。这原是经易门立下的规矩。但一小时前,进驻谭家的医疗分队奉三先生之命,从即刻起,更换新工牌号。这绝对又是个“新花招”。分明是要向所有的人表示,他经易门在谭家已彻底不算数了。好嘛。蛮好嘛……经易门竭力控制住自己潮动起来的心绪,去队尾排队等候。此举在既长又弯的队伍里立刻引发了一阵更强烈的怜悯和不满。人们纷纷让出自己占先的位置,真心诚意地让经易门先办手续。经易门当然不愿在这种情况下领众人的这份情。因为这很可能会造成一种严重的误会:他经易门据此在向军方、向三先生示威,显示自己内心的不服和不满。于是他拼命暗示那些动了真情的下属,不要这样做。千万不要再这样做了。但渐渐狂热起来的下人们却越做越认真,叫喊声也越来越响,不少人甚至上前来拉经易门,有的还此起彼伏地向发放工牌号的军人小组大叫:“让经先生先领!让经先生先领!”叫声惊动了正在别处忙碌的军人。他们大步赶来。美式的军用皮靴声整齐而响亮。经易门实在忍耐不住了,终于变声作色涨红脸,不仅用力推了离他最近的一个小丫头一把,而且还揪住一位平时最听他话的老账房先生的领口,对众人大喊:“识相点。请大家识相点!不许再吵了!”

小丫头跌跌撞撞一下摔倒在地。老账房先生被揪得一口气憋住,嘴唇皮发紫。经易门自己则浑身僵直。张口结舌。面对这样一个局面,众人才开始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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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轮车载着经易门,绕辣菲德路吕班路上的法国花园,整整转了三大圈。三次都看见马路对过的克莱门公寓那一片(六个?八个?)褚红色的尖顶。三次踏过经家门口,经易门都没有叫停。他没有心思回家,但又不能不回家。大厦将倾。大厦将倾啊。最近,谭宗三召开谭氏集团公司董事会,事先不仅没有跟他商量,正式开会时又不通知他参加;连召集东西两管事房全体管事议事,都不请他。硬档梆子。明摆着是在甩掉我经易门么!消息一经核实,不仅经易门为之骇异(想不到这位同龄人下手这么快,这么狠),整个谭府上下也被震惊。谭府因此乱成一团。账房先生自动封存账册。管事遇事不敢发布指令。走廊里再也听不到脚步声。耳房里再也听不到交头接耳私语声。连邮差送来汇单都没人去盖章签收,不知道收下钞票该到谁那儿去人账。煎药的因此煎穿了药罐头。斩肉的因此斩掉了手指头。花匠因此错把郁金香当成了马兰头。奶妈喂错了囡囡头。老妈子则抱错了大小姐房间里的鸭绒枕头。整个谭府立时三刻就像一条失控的大船,只见有上下翻飞的鸥掠乌在船后相随,却不见船头在浪尖上高高邀游。而让经易门最伤痛的还是,谭先生谭雪侍此时此刻的态度。他原以为,不管怎样,谭先生是一定会出面为他说一句公道话的,会戳力在三先生面前挽留他。但看样子,好像是没有……

35

经易门冤枉谭雪俦了。谭雪俦曾排了全力为经易门争取过。他十分虚弱地在床上扭动。喘息。打着重重的嗝噎。问谭宗三,哪能(怎么)可以这样……哪能(怎么)可以这样?

谭宗三手拿一根中短长度的白色藤条(认真地缠进了好几股彩色的细皮条),身穿一套麂皮猎装(散发着极浓重的来苏尔和福尔马林气味),脚登一双翻毛长筒皮靴(带一个笨重的大方头),一面用那根柔韧的藤条轻轻拍打大理石壁炉架上那座象牙裸女,借此保持自己应有的镇定;一面却忍不住四下里睃视,流露出他那种永远无法抑制的好奇心。

谭府几经搬迁,曾经的一个原址是明弘治嘉靖年间上海名士陆深的一座“别业”,“颇有竹树泉石之胜”。当地人叫它“四季别墅”。多年来,后堂东西两棵大柱上一直留着一副前代名家张电亲笔题赠的楹联:“步玉登金,十八人中唐学士;升堂人室,三千门下鲁诸生”。雪俦当家后,非常属意这副楹联,想尽办法把它们搬进了他房间,当宝贝那样供着。而谭宗三却一直希望他把这副楹联处理掉(不少人喜欢到广东路江西路上的老古董店里淘这种旧货),另挂两幅欧洲的画。比如恩斯特·凯尔希纳(Emst Kirchner)的人物或木刻,或者索性挂两幅保尔·塞尚(PaulCezann)的静物风景。这位年轻的三叔非常喜欢这两位画家的画,尤其喜欢凯尔希纳一九一三年画的布板油画《街头五女子》。女人们(有钱的阔太太?沧桑的老妓?)裹一身带狐皮领的大氅,僵尸般地戳立在街边,呆呆地审视橱窗里那昂贵的皮货。她们的外形被故意夸张,画得很瘦,很变形,像鸟爪,又像是钉在地上的枯桩,表情阴冷粗鲁,暗绿的基调反衬着她们脸色的苍白。背景上则挤满了乱糟糟的人群。每个角落都显示出前世的堕落,又都隐现着今世的邪恶。

谭宗三后来便把他那敏感的手指尖停放在探女冰凉的脚面上,轻轻地摩挲、悉心地体会她脚面上的那种冰凉和滑润。

36

为挽留住经易门,这几天里,谭雪俦已不止一次把谭宗三请到自己病床跟前长谈。这一次又谈了整整三个钟头。据说谈到最后,谭宗三用力抽了那座裸女雕像一藤条,愤然离去。依然只丢下一句话:留我就不留经易门;留经易门就不留我。谭雪俦向着谭宗三的背影,拼足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叫了声:宗三啊宗三,做人做事总归要讲点道理,讲点良心啊!我促谭家人不可以这样对待经家人的!罪过啊……作孽!随着这一声拚力的嘶喊,又有半盆鲜血从他后身哗哗地喷射了出来。

37

太阳从大库房背后那棵串香槐老树顶上慢慢西斜。

3↑

血。鲜红的血。热辣辣的血。清水一样的血。三月桃花般的血。焦血。

39

这一夜,经易门自然睡不着。吃晚饭时,只勉强吃了一小碗皮蛋肉末粥。一根鲜黄的香蕉也只咬了两口。第二天,在楼上莫名其妙地转了半天,下意识中,总以为(总盼着)谭家会派人来向他解释刚发生的这一切“误会”。但一直等到下午,连一个电话也没有。后来来了个人,是盛桥镇的茶房老倪,报告了两位姨太太偷着过江去找黄克莹的事。经易门一听又激动了,立即让忆萱拿衣服来,要去谭家花园向谭先生和三先生报告。忆萱劝他不要去。忆萱的意思是,谭家已经把我们当作一件穿得不想再穿的旧衣裳那样,损了出来。假使说真还有点志气,我们就不要再管他谭家的事了。也不能再管了。忆萱还没把话讲完,他就火冒三丈,脸涨得通通红,跳起来,逼冲过去,连声斥问,啥人没有志气?啥人没有志气?忆萱再不作声。他嗝噎了一下,也觉得自己未免有些失态,便长喘了几口气,苦笑着摇了摇头,回自己房间去了。尔后,听见忆萱在门外低声啜泣。再过一会儿,啜泣声消失。楼里十分地安静下来。又过了一会儿,忆萱出门,把儿子经十六也带走了。楼里更加安静,甚至静得可怕。一直到该操心晚饭了,忆萱还没回来。经易门越发烦躁不安,就叫了辆三轮车,说是要到崇善里去。

崇善里在闸北。有一条臭河浜。有一幢老式的弄堂房子。这是谭家、也是经家的“老窠’。当年,经老老先生跟谭老老先生从乡下到上海来学生意,就住在崇善里。谭老老先生和谭老老夫人在崇善里落脚的时间不长,没住几天,就被上海总商会的一个朋友接走了,但年轻的经老老先生和更加年轻的经老老夫人却一直在崇善里住了下来。一直住到有一天,谭老老先生对经老老先生说,我帮侬在公共租界里顶一套公寓房。一切费用全归我出。侬搬出来吧。这样,在朋友中间,我脸上也好看点。经老老先生却不肯搬。又过了一些年,经家积的钱也买得起小洋房了,经老老先生还是不肯搬出崇善里。而且扬言:只要经家不离开上海,不离开谭家,经家的后代就不许搬出崇善里。为什么?老人家觉得谭家是从崇善里开始发起来的。崇善里是谭家的一块风水宝地。一条龙脉。经家人有责任为谭家守牢这条“龙脉”,报答谭家的恩情。经易门小时候不懂事,说道:“啥龙脉?一条臭河浜!”就为这句话,老人家冲过来,甩开大巴掌,咣咣咣咣,一连四五个耳光,直打得这个唯一的嫡亲孙子鼻子耳朵牙齿一起流血。还逼他在谭家祖宗牌位前跪了三天三夜。从此以后,老人家就常说:“能够为谭家守牢这条龙脉的,才是我经家真子孙。”

一直等到谭老先生病重。抬进医院。四个氧气瓶围上来。身上插进八根管子。脑子还清楚,知道这一次进得来,出不去。他赶快派人四出去为经家买房子。地段要幽静。房子要像样。独门独户整幢小楼。只要合适,价钱再高也不怕。最后定的就是辣菲德路这幢英国乡村别墅式小洋楼。然后把经易门和他的父亲经老先生叫到病榻前,说了两件事:-,我把雪俦和谭家都托给你父子两个;二,你们要看得起我,就请搬到辣菲德路去住。谭经两家相交几十年,现在,我要跟你们分手了。这幢房子就算我送给你们的分手礼。我只能为你们做这点事了。经家父子两当时真想跪下来,抱牢谭老先生大哭一场。经家父子当场答应了谭老先生的请求。但实际上,他们没有搬。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应该离开崇善里。后来谭老先生就死了。有一晚上,突然开过来两辆大卡车(老式道奇),还有十几辆老虎塌车。领头的一辆道奇车驾驶室里坐着身上还带着重孝、刚做了谭家当家人的谭雪俦。在谭雪俦指挥下,一大帮脚夫扛夫不问三七二十一,也不顾经老先生的阻拦,就把经家从崇善里搬到了辣菲德路。谭雪俦歉疚地对经老先生说,阿爸临咽气前,交代我一定要这样做。我也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对不住侬了。否则,将来我到阎罗王面前,真没办法向我阿爸交待。经家虽然搬进了辣菲德路新居,但并没有卖掉崇善里的老宅。不仅没有卖,相反地,还花了老大一笔钱,把它彻底翻修了一遍。说是“翻修”,其实是完全按照老样子,再造了一个。所有的柱子都漆了黑漆。所有的房门上都挂一幅大红底子五彩丝绣绸帷帘。每一幅帷帘中央,又都用黑丝线绣上一个极醒目、极庄重的魏碑体大字:“谭”。又请来最有名的莆田石匠,用最好的泰山石为谭、经两家的祖宗,刻了两个跟真人一样高大的石像,供奉在老宅堂屋中央的一个高台上。这两个石人都古装打扮。一个身着二品朝服。一个分明布衣穿戴。着朝服的慈眉善目,手捧朝笏,仰视皇天,虽潜龙勿亢,犹志在纲维。布衣打扮的,低眉垂目,躬身作揖,真正是至柔而动,至静方德。经易门还物色了一对洁身自好、一辈子吃素、无儿无女无任何牵挂的老夫妻来看守这幢老宅,命他两日遂地撞钟击鼓念经,敬礼膜拜,日遂地叫这老宅香火线绕钟磬不断。

那天三轮车踏进崇善里,大色已全暗。弄堂不算短,弯弯曲曲,还叉出不少支岔。两旁一式的本地房子,低矮老旧。从排门板板缝里漏出的灯光,比较昏黄。崇善里几十年不变,一直到解放后许久,才有城建队来挖去路面上的石卵子,统统铺上水门汀(水泥)。同时又越来越闹猛拥挤。不断有人搬出去(身份地位经济状况发生变化的人),但搬进来的人更多。各种各样的小店也开进来。细细一看,真是大饼摊头老虎灶。烟纸店后头伸出夹竹桃。空场上,听评书。油煎臭豆腐干味道实在好。前楼阿公跑单帮。后楼阿娘全日全夜叉完麻将还要轧姘头。

快要走到老宅门口,经易门觉出,老宅里出事了。因为石库门式的大黑门前汹汹地聚起了一大帮人,神色况且一律都那么惊惶,三三两两地在嗡嗡议论。急忙下车去推开老宅的门,便看到那一对老夫妻张惶失惜地站在头道天井里,正一筹莫展着;一见经易门,如获大赦般扑了过来,仓皇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指着后院的方向,对经易门连连跺脚。经易门正迨抬腿进二道门,却听见一阵又一阵碎摧了瓷器家伙的乒哩乓啷声从二道门里传出。经易门急趋上前,只见忆萱脸色青白,高挽袖管,从后院的一间间房间里搬出种种瓷的玻璃的珐琅的料器的器件,用力往那铺在天井中央的大方青砖上砸。还有那个并不怎么聪明的儿子也在起劲地为她做着“帮凶”。看样子他们已经忙了好大一会儿工夫了。天井里到处都躺着他们两忙碌的成果——碎碴片。凭着依稀的暮色和各房窗棂间透出的电灯光,可以细辨出,已然变成碎片了的,有那对青花云龙捧寿福字掸瓶、乾坤六合双龙戏珠瓶、还有那只松竹梅盘节酒尊、巴山出水飞狮罐、有那口暗姜芽海水花坛和甜白酒盅,还有那套黄地闪青驾凤穿宝盘、紫金地闪黄梅花盆、素镶堆花香炉……最叫经易门心痛的是那一盆料器蟠桃树和那个浮梁吴十九的牡丹瓯。这牡丹瓯,外面烧上了穿花莲托、八宝荷花、鱼耍娃娃、贯龙篆遍地真言字、折枝四季西番莲宝相花,里边还烧上了海水如意、云边香草人物故事、竹叶灵芝寿意。而这位吴十九先生和雕竹濮仲谦、螺钢姜千里、铜炉张鸣歧、紫砂时大彬等人均为当时齐名海内外的工艺圣手。他们的东西,不说是件件价值连城,也可说只只都能拿来换地换房子换股票的。当然,经易门绝对不会用它们去做这种败家的事。因为这里的每一件东西都蕴含着经家、特别是谭家三代人的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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