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外国专家每年只在“马铃薯”种植和收获季节来个一二十天。从理论上说,这小楼一年里总有十个月的时间是空关着的。但实际上,这小楼一年四季都在营业。五个年龄分别都只有十八九岁的女服务员、穿着紫红云纹团花织锦盘香扣中式上衣,深藏青板丝呢西裤,肉色丝袜和塑胶底坡跟圆口黑拉绒面布鞋,二十四小时轮班坚守在各自的岗位上。这个“贵宾楼”有时候,连续几个月可能都接待不了一位外宾,但“内宾”却续续不断,都是农场的关系户,是场长政委请来的“贵客”。天天晚上得开好几桌麻将,得烤一两头全羊。(这一些,都让韩起科骤然间想起了赵光在省城设下的那个“办事处”。)韩起科看到,其中一位副场长左手的无名指和右手的中指上各戴着一颗巨大无比的“金镏子”。他还满嘴喷着酒气,指着左手上的那个金镏子,告诉韩起科,这是“我老婆”。又指着右手上的那个,说,那是“我小情儿”。(他不说“情人”,说“情儿”。)他还笑着问韩起科:“你……你……你有几个情儿?两个?三个?哈哈,别脸红。”他告诉韩起科,场里几位领导都在哈拉努里市中心买了房子。政委的房子买在省城。“我们不能跟他比啊。他快退了,他女儿女婿早把家安在了省城。”他让韩起科下一回一定上他在哈拉努里市中心的那个家去喝酒。但韩起科到连队去看时,连队职工住的,基本上还是十年二十年前的老土房。清静的阳光和同样清静的风在布满羊尿羊粪蛋气味和苇子草的空地上游荡。韩起科问那位副场长,场里经济条件好了,为什么不拨出一点钱来,改善一下连队职工的住房?那位副场长告诉韩起科,现在连队里的职工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概念中的“职工”了。那时的职工,老的差不多都退了,小的都上外头挣钱去了。
天地日月的精妙结晶
现在在大田里干活的,都是新近从口里招来的合同工,季节工。他们也是冲着钱来的,跟候鸟似的,在这儿度过了它们需要的那个季节,拍拍翅膀,就会走。只待来年再见了。除了极少数的以外,其他人都没有任何长远的打算。所以,“这些家伙对住房没有很高的要求。有个窝,能遮风避雨保暖,就行。当然,你要愿意让他们住宾馆,更好。但谁会那么傻呢?韩总,让你在这儿当场长,你会把钱往那上花吗?”你还真不能说他说得没一点道理。所以,你上那些外来打工人员的“家”里去看,屋子里的陈设都特别简单。一张土块搭的床,铺板上胡乱扔着几条旧被褥;再加一个水桶,两袋米面,再加上一根擀面杖和一口铁锅。有的屋里连个桌子都不置备,因为他们随时都准备走,所有家当必须简化到用一个肩膀头能扛走的程度。“这样,他们会好好干吗?”韩起科疑惑地问。“不好好干就扣他钱呗,不给他们开支呗。这很好办嘛。”副场长笑道。还补充:“现在比你们那时候好管理得多了,简单明了得多。一切都归结到一个字上:钱。”说话间,他老自觉不自觉地挥舞他那只左手,金戒指的光亮因此也一直在韩起科眼前闪烁。
这使韩起科疑惑。因为他怎么看这位副场长,都更像一个工头,而不像经上级党委组织部门广泛征求民意、内部严格考察并正式下文任命的“副场长”。踌躇之余,韩起科也试着问自己,“副场长”为什么就不可以像一个工头呢?也许现在的副场长就应该更像一个工头才对……韩起科没把这些疑问直截了当地向冈古拉的那几位领导提出来。他准备带回去跟赵光探讨。
在现场,他不知道再问些什么。但总觉得有满肚子的问题要问。
让他最痛心的一件事是,前些年刚开始挖这“甘草和肉苁蓉”时,为了搭建工棚,以安置那一批批潮水般突然涌入的民工,把冈古拉地面上现有的那些黑杨树白杨树胡杨树几乎全都砍光了。而每年这成千上万人,拿着成千上万把铁锹鸭嘴锄在荒原上,疯了一般地进行地毯式搜索挖掘,严重破坏了高地上的植被,也改变了小区域气候。沙漠化的现象正愈演愈烈。原先他住的那两间小木屋跟前的那口泉眼已经干涸了。金红鱼也不见了。据说是,这是第一口干涸的泉眼。往后还会有多少泉眼,多少湿地沼泽要干涸,还很难预测。如果那些泉眼湿地沼泽和苇子滩都消失了,那么,黑雀群也会离开这儿。如果对这种蝗虫般地“掠食”不加以紧急节制和制止,冈古拉以后还能不能剩得下一块半块好地让你们这些直立行走的“动物”
来种土豆苞谷,同样是一桩很难说得准的事情啊……这现象已经引起各级组织的重视。从省里开始,包括冈古拉,每年都有一笔专项资金投入,修复原来的那些白杨林和草场。是的,白杨树是可以依靠人工栽培的方式,重新栽植起来的,但是要复活当年的黑杨林却是绝对地不可能了。因为迄今为止,还没有听说过可以用人工培植的方法来栽植黑杨树的。它完全是大自然造化的结果啊。完全是大自然精灵的结晶啊。亿万年的造化,天地日月的精妙结晶,居然毁于一旦。
现在重要的是要制止……起码也得节制对甘草和肉苁蓉的挖掘。
而组织人无节制地采挖野生甘草和肉苁蓉的,正是赵光。
“你说咋节制吧?我听你说说。”回哈拉努里,他赶紧找赵光。赵光在自己那幢假三层的小别墅里,这样反问韩起科。
“公司的钱赚得够多的了。你赵光个人啥也趁了,房子,车子,位子,(去年赵光成了哈拉努里市最年轻的政协委员,)高抬贵手吧,我的赵总。”韩起科一路没有歇息,和司机倒换着开车,只用了十来个小时,从冈古拉赶回了哈拉努里。离开冈古拉前,他就打电话给赵光,让他立即回哈拉努里。“啥事么?我这里还有点事儿,丢不开手哩!”当时赵光还在省城。“要不你来省城?”赵光建议道。“我不去。你回来。”他断然说道。“啥事么?啊?
“赵光急着追问。”见面说。不费你手机钱了。“”哎呀,手机能花我多少钱嘛。快说。“
“还是见面说吧。我还有别的问题,要跟你请教哩。”“嗨嗨嗨,到底出啥事了么,痛快点,别说什么请教不请教的屁话!”“还是见面说吧。”这一回他挺沉得住气。
见面后,听完韩起科激动的叙述(应该说“控诉”),赵光沉默了一会儿,冷静地反问了一句:“你以为这事儿只关系到我赵光一个人?”
“这事儿还跟谁有关系,我不管,我也管不了。那些人跟冈古拉都没有血缘关系。但是,赵光,你有。我有。”
“你在冈古拉就瞧见那些黑杨树消失了,白杨树减少了,草场有一定的荒漠化……”
“不是‘一定的’荒漠化,而是‘很严重的’荒漠化,我的赵总!”
“你为什么没瞧见那些新盖的楼房,新修的水泥大道?你听没听冈古拉那些老职工跟你说,现在冈古拉几乎家家都有万儿八千的存款?”
“别跟我揣着聪明装糊涂。你知道我这会儿跟你说的是哪一档子事。”
“起科啊起科,看来你还是没听明白离开省城前,我跟你苦口婆心掰扯的那一番话。商、政……商、政……这两者的关系……”
“我不觉得这档子事,跟‘商政关系’又牵扯上啥关系。”韩起科直愣愣地反驳道。
做点什么事来赎赎我这个‘罪孽’
“……”赵光轻轻地叹了口气,低下头,呆坐着了,过了一会儿,才苦笑了一下,抬起头问韩起科:“小时候,你玩过滚雪球的游戏吗?从大高坡上,往下滚雪球。一开始团上一个篮球那么大的雪球,鼓捣着往下滚。雪球越滚越大,往下出溜的速度也越来越快。到了一定的程度,你就没法制止那雪球了,只能跟着它跑。这时候的它,只服从一个法则,那就是重力加速度的法则。这时候,谁要去阻挡它制止它,它就会毫不留情地把谁撞到一边的路沟里去,让这个人脑袋开花,血流成河。但是……雪球还会按它自己的运动规律,继续往下滚动……”说到这里,他稍稍地停顿了一下,然后本能地撩起衣服的一角,擦了擦左手中指上戴着的一枚黄澄澄的金戒指,目光却依然注视着韩起科,仿佛在观察他对自己刚才那一番话的反应。这戒指是他这回刚从省城带回来的。以前还没见他戴过。韩起科瞥了那戒指一眼,那样式跟冈古拉副场长手上的几乎一模一样,都是圆环环上顶着一个硕大无比的方框框,那框框里铸着的是一条昂首待飞的盘龙。韩起科从来都不喜欢“龙”这个玩意儿。他更不明白为什么华夏民族偏偏要拿龙这个东西来做自己的象征?他尤其不喜欢它那模样,嫌它霸气,凶煞。嫌它的那副“尊容”不带半点宽容和善良。龙从来只归皇帝一个人所有。它分明是千百年血腥皇权的象征。皇帝老儿把它刻在大殿上,绣在大袍上,印在圣谕上,吓唬文武百官黎民众小。它从来就不属于平头百姓。早已奋争着向民主共和的方向前行的华夏民族,干吗要以它来自喻自诩呢?说得不好听,就像是一个老实巴交的顺民,从古董店里买回一把沾满了他祖上鲜血的屠刀,居然欣喜万分地到处跟人说,看呐看呐,这可是我们家的传家宝啊,哎呀呀呀……“是的,甘草苁蓉,最早,是我带人搞的。但搞到现在这个程度,早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甘草苁蓉项目已经成了哈拉努里重要的利税来源。大家太穷了。政府穷。老百姓更穷。实在是太穷了。穷的时间也太长了,长得让好几代人都麻木了,麻木得都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东西叫‘绝望’,叫‘后果’。只要有钱挣,都不顾后果。这状况,不用我说,你应该也是了解的。穷啊,有一点甘草苁蓉的收入,就跟疯了似的,一下全扑了上去。唉,(他又叹了口气)关起门来跟你说句悄悄话,包括哈拉努里地区的一些领导,也是我这‘甘草苁蓉’项目的受益者。这些年,地区GDP的数字上得很快,政绩‘明显’,不能说跟这个‘甘草苁蓉’项目没一点关系。你想啊,成千上万人涌入哈拉努里和冈古拉挖甘草苁蓉,同时带动多少三产项目跟着繁荣,得产生多大的连锁反应。这些领导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在暗中支持我这么干,他们也需要由致富而改变地区现状的政绩,否则怎么能争取再往上提一格,在现有的,或更高的岗位上多待几年呢?“
“但是……”韩起科急切地想打断他的话。
“别跟我说什么‘但是’。我明白你这个‘但是’是什么意思。你无非是要说,我们得考虑考虑一百年后会怎么怎么样。这些当官的心里也非常明白。有的也在考虑一百年后的问题。
但是,具体环境,具体情况往往逼得他们只能考虑眼前……把谁放到他们这个位置上,都得是这样。把你放上去,你会咋样?“
“你倒挺会替这些当官的着想的。”
“将心比心,都是人。”
“那我们就这么继续挖下去?挖到冈古拉最后成一片沙荒?”
“当然不会。自从得到这第一桶金以后,我就一直在考虑,做一点什么事情来赎赎我这个‘罪孽’。”
赵光告诉韩起科,对付眼前这场新的“大火”,简单地使用“灭”的办法,“堵”的办法,“压”的办法,是无济于事的。因为它跟当年韩起科点的那把火毕竟有本质的区别。当年那把火,只带来伤害。而眼前这把“火”,确确实实给方方面面带来不小的“眼前实利”。上面要制定政策限制。下边他们这些人就得设法去“疏导”。要为这些疯狂的“刨土客”开辟新的谋生门路,以转移他们澎湃的能量,约束、减轻他们对冈古拉环境的直接危害;同时,还得把已经进行中的“甘草苁蓉”项目规范化,产业化,科学地进行药材采挖、药材深加工处理和药材的人工栽培研究,(比如说,把肉苁蓉中的有效成分进行提纯处理,做成拥有我们自己知识产权,具有中国特色的“伟哥”系列产品。行不行?)(这里,我要稍稍为一部分缺乏中草药常识的读者做一点简单的说明。甘草是适用性极广的一味中草药。就其特定的药用性能来说,主镇咳、祛痰、解毒。因此,有些大夫,有事没事,都会给你在药方里加上一味“甘草”。而肉苁蓉这东西对男人来说就太好了。它是特效“壮阳药”啊。在众多的男科疾病中,往往都用得着它。所以我才会拿它跟走红欧美的“伟哥”来相提并论。)赵光接着又说道,这两种东西毕竟是冈古拉特有的东西。放弃不利用,也是傻×的做法。如果随后又能加上一些行之有效的恢复植被和修复自然环境的善后系统工程,这样多管齐下,正反面一起出击,“创造冈古拉的新繁荣,赎我赵光之不赦‘罪孽’,以谢天下人。”
但是,要做成这几件事情,没有个几千万的资金准备,就别想启动。
该系统一颗“耀眼的新星”
几千万呐!钱从哪来?赵光说,找银行啊。
但银行为什么要贷给你这么些钱?你比谁多长了个脑袋呢,还是多长了条腿?赵光说,我也没比别人多长个脑袋,也没多长条腿,但我比他们多长了个心眼儿。这事儿,首先得看你这项目过不过硬;项目不过硬,不上档次,当然一切免谈。这一点,你头脑一定得清醒,银行不是慈善救济总会,更不是你家私人小金库,可以随意开支。但经验告诉我们,并不是所有过得硬的项目都能如愿以偿拿到想拿的那点贷款,这还得看你关系过不过硬;其次,你项目再好,没有人替你说话,或者说的只是坏话,这不就跟当年的王昭君一样了?自身条件再好,长得再出色,只怨君王无缘识得真面目,只能远嫁塞外自哀嗟。再有,还得看你在游戏规则允许的范围之内,玩这把‘关系牌’的本事过不过硬。“关系”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长期经营的结果。你去问问当下中国的那些企业家。他们有多少精力放在经营“企业”上,又有多少精力是放在经营“关系”上的?多数人都会极痛苦地回答你,三七开,或四六开。而这所谓的“三七开”“四六开”中,大头是放在经营关系上的,只有小头才放在了经营企业上。假如有人咬咬牙跟你说他是五五开,甚至说是倒四六开三七开,这话一多半是假话。有了这三过硬,别说几千万,就是几个亿,也能从银行金库里置换得出来。这并非没有先例。当然,“在游戏规则许可的范围内”,这句话说起来好说,但做起来就实在太难了……也可以说是太难太难太难了……因为在实际操作过程中,它的界限实在是非常非常的“模糊”,而且是非常非常非常非常的“模糊”。一不留神,后患无穷啊……赵光的这一番“肺腑之言”再次把韩起科说傻了。一时间,甚至都让他真假难辨了。过了好大一会儿,他才讷讷地问:“那你……那你在上头到底是有人,还是没人?”
赵光淡淡一笑道:“当然有啊。”
韩起科忙问:“谁?”
赵光笑道:“这人你也认识。”
韩起科追问:“到底是谁嘛?”
赵光答道:“宋振和。”
韩起科一愣:“宋振和?当年哈拉努里的那个宋镇长?”
宋振和早就不当这个“镇长”了。哈拉努里撤镇改市之前,他就离开了哈拉努里,调到县和地区去工作了;干了一段县委副书记,又当了一段地委组织部长,都觉得不怎么得劲儿。这个干大事的家伙一直没忘了他心中那个“开发冈古拉”的大计划。
他还是那样一种人,宁可在下一级组织当一把手,也不愿在上一级机关当重要的副手或幕僚。也就是俗话说的,宁为鸡头,不当凤尾,因为他很清楚,在中国这个体制下,尤其在基层,真正管用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一把手。只有一把手的那张嘴那支笔才能发生真正的实际效用。当时,他是县地两级领导班子中,主张哈拉努里撤镇改市最积极的人。他觉得,哈拉努里撤镇改市,能使它拥有更大的行政权力,去实施冈古拉的开发。为此,他出了不少的力,因而也得罪了一些人。(县和地区,尤其是县里的一些人并不愿意让哈拉努里撤镇改市升格儿。因为哈拉努里升格后,它将直接归地区行署领导,县里就管不了它了。而且看趋势,它还有可能成为一个计划单列市,直接归省管辖。这样,将来连地区行署的那帮人也得不到它的好处了。所以,即便在地区领导班子中,力主哈拉努里撤镇改市的同志,也不是太多。)哈拉努里撤镇改市成功,宋振和由于得罪了那么多的顶头上司,他的处境免不了“每况愈下”,自觉在这儿,政治上已无多大的发展空间,再不能勉强留在这儿了,就奋力去上边走动了一下,索性请求改行。
省组织部一位熟人建议他去金融系统试试。那个熟人告诉他,随着改革的深入,金融战线会显得越来越重要。中央已经几次下文件,要求各级组织部门严把金融干部关。但他当时确确实实犹豫了好长一段时间才下决心改行搞金融。后来的事情,却应了那句老话:“树挪死,人挪活”,也证实了省组织部的那位同志提示是“英明”的。他下大决心,去了省银行系统。不惜降格从一个信贷科副科长干起,埋头数年,迅速崛起,三十八岁那年,被任命为省某一个商业银行主管业务的副行长,是当时全省金融系统最年轻的一位副厅级干部,成了该系统一颗“耀眼的新星”。正式调离哈拉努里镇之前,他曾找小哈谈过一次话。他说:“我要走了。你怎么办?”小哈说:“你走你的,跟我有什么关系?”他说:“别这么说话么。
“她说:”赶紧把自己老婆带走。别的不用你操心。“他犹豫了一下,说:”如果你不想在哈拉努里呆下去了,就给我打电话。我会尽力帮你的。“她说:”好吧。你就等着我的电话吧。“但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给他打过电话,也再没去找过他。两人再也没有单独见过面。宋振和这个人,还是有一定的个人魅力的。他走以后,镇机关的不少干部,尤其是那些年轻干部,都觉得心里挺空的。小哈为此也暗自流过几回泪。甚至有人说,自从宋镇长走了以后,她就再也没有穿过那件粉底小花对襟棉袄了。这话说得有些不靠谱。因为,从宋振和走了以后,小哈不仅连那件粉底小花对襟棉袄没再穿过,连所有的浅色衣服——春夏秋冬各季的,只要是浅色的,她都一概地收作压箱物了。个中原因,据说跟宋振和的离去根本不搭界。协理员大叔曾悄悄拽着她袖子,凑近了劝过她:”你咋底了咧?把自己打扮得跟个老虔婆似底。有这必要吗?“她反问:”我咋底啦?“大叔指指她穿的那身深色衣服,说:”你才多大点儿?胡话拌汤咧,为一个‘潘冬子’就这么苦自己!“她说:”什么‘潘冬子’狗冬子的,我为谁呀?我就是觉得自己老了。没别的原因。“您瞧,她说她老了。而那年,她才二十八周岁整。
“冈古拉再繁荣”的大计划
赵光告诉韩起科,宋副行长上任时间不长,很想做几件跟广大员工切身利益有关的事,在系统里树树自己的威信。这时候如果能帮宋副行长一把,从他手里贷一点钱,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那他也不可能一下贷给我们几千万啊。”韩起科说。
“干吗非得一下就贷几千万啊?能一下贷恁些,当然好;贷不了恁些,也不一定非得一口就吃出个大胖子来嘛。”赵光笑道。
“我们能帮宋行长什么忙?”
“我跟宋副行长接触过几次,把他请到我那个办事处好好地聊过。他对我这个‘冈古拉再度繁荣计划’非常感兴趣,还跟我谈了许多他年轻时的设想。在聊天中,他突然说到,银行系统有几幢家属宿舍楼旧得不行了。一直想翻修。可老也顾不过来。如果我们能免费替他把这活儿干了……”
“他说免费了?”
“他当然不会开这个口。我们也不该让他开这个口啊。这点眼力见儿都没有,咱们还在场面上混个什么劲儿呢?得主动替他想到这一点。顺便,再替他们把几位行长副行长的家好好装修一下。”
“这是宋副行长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我说起科,你是真糊涂,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那……整个干下来,我们得往里搭多少钱?”
“四五百万吧。也许还得稍稍地超一点儿。”
“你手头有那么些钱吗?”
“想办法呗。实在没辙了,最后还可以用他们给我们的那笔贷款充嘛。羊毛还是可以从羊身上铰回来的嘛。”
“但是,这家属楼工程,总也得有一笔启动资金才开得了工。别的不说,总得先进一批材料,才开得了工。这得用现金吧?”
“有些可以挂账。有些,当然得付现……”
“付现的这部分,从哪儿出?”
“我手头有一笔钱,原本是给你们分公司属下那帮合同工、民工结算上个年度的工资的。大约有一二百万吧。暂时借用一下。”
“这……恐怕不合适吧?”
“那你说,什么叫合适?怎么才叫合适?你给我说一个合适的方案。”
“……”韩起科一下被赵光逼倒了,眨巴眨巴眼睛,完全答不上来。然后赵光告诉韩起科,近阶段,他和张建国的工作重点就是稳定这部分合同工和民工的情绪。不要让他们因为“推迟结算工资”而产生不轨行动。这是关系到全局成败输赢的一着“胜负手”:只要能摁住这部分合同工民工,让他们能安心不闹事,他们就能动用这批工资款去买回急需的第一批建筑材料。有了这批建筑材料就能启动“银行家属楼的修复工程”。启动了这个“银行家属楼的修复工程”就有望贷到那一大笔款子。贷到了这一大笔款,才能启动整个“冈古拉再繁荣”的大计划。赵光一气儿说到这儿,才长长地吸了口气,收住话头。“到那时候,才能让天下人都不敢小瞧咱们这个‘黑雀群’。咱们站在谁跟前,才会都不矮人三分……才会不矮人三分呐……”他苦笑着摇了摇头,重重地拍了拍韩起科。
韩起科当时被说服了吗?似乎被说服了,似乎又没被说服。“重新繁荣”的说法是动人的。
但未来过程中的艰难复杂,(这还仅限于赵光向他描述的这一些。还有赵光没描述到的,一时半会儿还描述不到的、想象不到的那许多“艰难复杂”呢?)却又使他不敢轻易地表示附会。十年来的遭遇,甚至于包括最近跟“薛姐”之间的这场离合,都告诉他,生活中有很多复杂因素是隐在自己直觉感官所不能闻见的另一些层面上的。即便是“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身所经历”,也不一定表示此见此闻此经历就绝对显现了事情的“真相”。吃罢中午饭,赵光想继续留他在办事处里午休,还想留他到晚上,陪几位建材批发商“蒸蒸桑拿”,他都婉拒了。忽然间,他有了一种坐不下来的感觉。一种烦躁感。一种不踏实感。一种忐忑的不安……他甚至迟疑地探问自己:我能把哈拉努里分公司这活儿干好吗?走出办事处的院门,走出很远了,他还回过头来打量办事处这新油漆成棕黑色的大门和大门前新坐上的两个石礅。他忽然觉出,这上半部浑圆的石礅上用浮雕的方式刻上了一些图案,非狮非虎,非龙非鱼,第一眼看它,心里就在捉摸这些图案,可当时还真没捉摸出个名堂来。这会儿再想,这石礅上刻着的该不会是“黑雀”吧?可能的……但赵光为什么要把“黑雀”刻在他办事处门前的石礅上呢?赵光的机灵,他是早知道了的。但从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还能有如此这般感应时局和勾画驾驭时局的能力。赵光大概还比自己小一两岁吧?也可能是同岁,但十年过去了,他现在却要比自己成熟老到多了。不,应该说比自己有活力得多,有朝气得多。站在他面前,自己显然就显得老旧了,过气了,怆然有种拉不开步子的“衰老”感……韩起科那天正是带着这种“忐忑不安”和“沧桑自惭”的感觉,回到哈拉努里,来找我这个从前的“顾校长”、“顾老师”,“询问明天”的。我无意间一句“不必盲从”也“不要盲从”,进一步惊动了他心中那一块已然被触动中的“痛处”,从这块“蛮荒处女地”上惊飞了一只惊颤中的“信天翁”。“我会盲从?说我韩起科盲从过高场长,这话还靠谱。说我现在又在盲从赵光,这从何说起?我韩起科难道历来就是个盲从的人?”回公司去的路上,他驾驶着那辆公司提供给他使用的破四档桑塔纳,连闯两个红灯,都没觉察。(好在哈拉努里市内的绝大多数路口,都只设灯而没布置交警。)然后他又漫无目的地将车开到了郊外,等再回到公司时,天已傍黑。
一直在寻找着一个心灵依靠
院子里,静悄悄的,人都下班走了,除了那两只看门的大狗,就再没有别的喘气的活物了。他熄了火,拔了车钥匙,坐在“破桑”里,半天也没动弹。还是那个“盲从”的问题在困扰着他。一路反思过来,他恍然觉悟到,自以为一向非常自信和独立的自己,多少年来,在潜意识中,其实一直在寻找着一个心灵依靠。自己从来没有真正把自己完全托付给“自己”过。比如,先前的高福海。在一监时,有谁?哦,那个沙哑嗓门的分区监狱长。自己的心情也是随着他脸色的变化而在变化着。一早要看到这位分区监狱长的脸色平静些,自己一上午的心绪也就会平静些,到下午要看到他对自己不理不睬了,就会坐立不安地很难受地自行揣摸猜测半天……后来便是那个胖胖的“薛姐”。对于“薛姐”,他真的始终怀有一种深切的感激之情。他从来没有想过她漂亮不漂亮,更没想过两人在一起合适不合适。总之,她出现了,向他伸出手来了,一个女孩的手,一只女人的手,慢慢地向他敞开那么珍贵的一幅“油画”,一种娇嗔,他一直不愿意相信她为什么要走向他。他像一个流浪儿拾到一张百万元的可兑换支票,人们还告诉他,这确实是你应该得的。一直到最后,他恳求她跟他结婚。现在又站到了赵光的身后……还有古墓里那一对古尸给我的震撼和向往……黑杨林外黑雀群。黑雀群和母狼群……说完了这些,就等于说完了“韩起科”。“韩起科”还有啥?他惊悚地追问自己。没有了。似乎没有了。我一直在依托着别人、别物。我嘴里一直在说着别人的话,我手里一直在做着别人的事。当我嘴里说不出别人的话的时候,手里做不成别人的事的时候,我会恐慌,我会无所适从,我会感到这一天特别漫长,这一天的太阳也格外昏暗无光……我能说自己其实是一直在看着别人的脸色过日子?甚至已经发展到了这样的地步,看不到别人脸色,别人不愿给我脸色看的时候,我也都会因此而心慌,因此而无所适从,因此而感到这一天特别的漫长,这一天的太阳格外地昏暗无光?世界上真正有过这么一个叫“韩起科”的活物吗?他站着,只是因为他有权这么独立地站着。是吗?是吗?…………在这种心情中,他坚持着,带领工程队去把省银行的那几幢家属楼翻修一新,也替省行几位领导的家重新装修完毕,至于贷款的事,他再没去问过。赵光也没再主动跟他谈过这档子事。然后,他居然大病了一场。可以说是自出生以来,头一回生病。连在监狱里服刑时都没病过。这时他却病了。韩起科生病了——这在认识他、知道他的人中间,简直成了一个奇闻。人们——不管是熟人,还是不太熟的人,都来看望他,到后来,一些陌生人也探头探脑地到分公司的院子里来打听他的消息。人们感到无比地诧异,一个从小“生喝狼奶、生吃牛羊肉”,十冬腊月都不用穿棉袄,双拳能打一群硬汉,一把火敢烧“半个”冈古拉的“狗屁孩子”,居然也会生病?此病不仅把“薛姐”惊动了,从省城赶来看他,连那个四川小丫头听说了,也提着两斤水果,从哈拉努里郊外一家游乐场赶来看他。小丫头后来挺失落,不依不饶地把建国他们狠狠埋怨了一通,还是由建国等人安排她去了那家游乐场,在游乐场一家小卖部里当了个“经理”,手下还管着两个营业员,据说干得还不错。
这时的韩起科,实在受不了众人这种“别有用心”的热情,便赶紧跟赵光请了个假,躲到“灰鸭嘴村”去了……
不可思议的“天光”
列车晚点两个小时零八分钟,徐徐驶近北京站跟前的东便门立交桥时,韩起科就已经感觉到一股大城市所特有的浑浊空气,伴随着发光的夜空和异样的嘈杂,像滚滚热流似的向他挤压而来。对城市里那特有的“发光的夜空”,他一直不能习惯。不仅不能习惯,而且还常常感到无名的“恐惧”。在省城居住时,一旦空闲了,他会呆呆地坐在那个破院子的窗口,去凝视地平线上头那一抹总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天光”。他总觉得那是一只黑熊的肚子在发光。
(因为小的时候,他总觉得夜晚,就是一只巨大无比的黑熊爬到天上去了,在那儿慢慢地移动着,喘息着。云影风声都是由此而起的。而那骇人的雷声只不过是这只大黑熊在吼叫而已。)黑熊的肚子怎么会发出亮光来了呢?它吞吃了天火?还是发誓要毁灭这个世界?它那庞大的不可一世的身躯,正在向何处移动?何处是它移动的终点?它总有一天会移出我们这世界的视域吗?会只留一片永远苍白乏味的天空给我们?而在那广袤的宇宙中,还有多少只这样的黑熊?它们就一直这样无休无止地在爬动吗?它们从哪里来,最后又要到哪里去?进北京的第一天晚上,在火车还没停稳的时候,他发现,这个拥有一千多万人的特大型城市夜晚的天空,天空和地面的交界处,时时在闪动的那一抹光带,就跟那在天空中神秘地扭动着北极光似的,总让韩起科感到阵阵紧张和不安……他已经记不清高福海家到底是住在永定门还是安定门,是广渠门还是广安门,是东直门还是西直门,是左安门还是右安门,是复兴门还是朝阳门、是前门还是德胜门……当年的北京到底是个“皇城”啊,开了这么多的门,方便天下贤士进出,也方便皇帝老儿往自个儿家里抬搜刮来的天下财富。他只记得出租车过了前门牌楼,又一直往南走,往南走了又往西走,往西走了又往南走。往南走了,好像又往西走了一段,这才走进了一条背静的横街,或斜街。
在一个非常老旧的宅院门前停了下来。院墙是深灰色的。院门也是斑剥带有裂缝的。门框上钉着一只小巧的牛奶箱,一只同样小巧的邮箱。两只崭新的小木箱上都工工整整写着“高宅”。那就没错了,应该就是“高场长”他家了。但是一种伤感却让他迟迟没照直地抬腿往那斑剥大门里跨。他左右打量。胡同是弯曲的,也是狭小的。胡同里的夜空同样闪发着那种诡异的光亮。十二级黑杨木寸板建成的高台阶呢?那用黑杨木建起的,气派非凡的大宅子呢?
那从广袤的荒原上嵬然隆起的天空呢?那纯黑纯蓝纯黄纯白的天空,那种纯净……还有那只黑背大狗呢?这时,他还不明所以地回头去打量街对过那个冲洗胶卷、兼卖“IP”卡和烟酒杂货卫生巾的谦卑小店。高场长家的酱油醋常年地应该就是由它来供应的吧?忽然间,拥堵的心头微微地抽动了一下。
他随身带着两个旅行袋。一袋装着土豆,一袋装着葵花籽。土豆都是海大碗碗口那么大的上品。他精心挑选,自然都不带一点疤痕。别说将它蒸煮煎炒烤溜炸,会有多面多香多松多带劲儿,就是切片生嚼,那胜似水萝卜的脆爽,他估计就是把整个北京都抠遍了,也寻不来一个这么出色的土豆。而葵花籽的问题,则是他和高福海之间的一个“秘密”。那年他十一岁,刚学会开拖拉机。第二天是个阴天,高福海带着他跳上一辆东方红机车,向丫儿塔方向的荒原深处驰去。高福海说,要试试他的驾驶技术。在泥泞的土路、裂着缝的沟帮子和高低不平的卵石滩上,大上坡大下坡地纵情行驶了有三个来小时。在直穿过一片广阔的山前平原后,高福海下令让他拐弯。他马上拉动操纵杆。这样走了约十来分钟,韩起科眼前突然一亮。
他看到了一个从来也没看到过的大裂谷似的地貌。远处棕褐色的土红色的陡壁,犬牙般错立。而雾似的雨云则低低地浮荡在那被犬牙们咬破了的地平线上。在谷底里展现的,竟然完全是高地上极少见的那种细黏沙壤土。而同时在裂谷间穿行的风,也是那么罕见地湿润和温和。十一岁的韩起科几乎要惊叫起来了。在冈古拉跟着高福海长大的他,当然明白,这风、这湿润、这沙壤土,加上这雨云般的雾,这一切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能让许多许多人吃饱肚子啊。他刚想问高福海,这么好的一片地,怎么早不种上庄稼?高福海做了个手势,让他让出驾驶位置,高福海亲自驾驶着机车,从一片小杂树林里穿过,又趟过一条浅浅的小溪,拐过弯去后,韩起科再次要惊叫了,他看到了什么?看到了一片几乎是没有边际的向日葵。
向日葵啊,一片金黄,托着一片水晶玻璃似的蓝天……高福海把机车停在了向日葵地的边上,便带着韩起科大步向向日葵地深处走去。在他们的碰撞下,向日葵们不断摇曳着金黄的脸盘,向他们的身上撒下金黄的花粉。然后他们走到了一小片空地上。他看到了一个小窝棚。
小窝棚搭建在高高的木桩上。窝棚顶是用厚厚一层干苜蓿草苫起来的。窝棚的后头高高地耸起一节铁皮烟筒。这表明,有人类那样的高等灵长类生物曾经在这儿生活过。而且绝非是几十万前的那种往事。韩起科甚至还看到了窝棚前的空地上,至今还栽着两根用来晾晒衣物的木桩。木桩之间栓起的那根粗铁丝,自然是早已锈蚀得不成样子了……一时间,高福海的神色忽然变得难以描述。他轻轻地拂去韩起科头上的那点花粉,示意他,跟他一起走上一节短短的木扶梯,然后走进那个窝棚。窝棚是空的,是阴暗的,凄凉的,有十分简陋的器物。整洁而原始。但直觉告诉韩起科,这曾经是个女人的住处。为什么偏偏是女人的住处?十一岁的他,当时怎么也说不上来。
那片“向日葵林”的秘密
后来,无数次回想,就更说不清了。也许出于一种天生的灵性吧,十一岁的他忽然间觉得这小窝棚里充满着一股他特别熟悉的气息。一股让他窒息的气息。一股让他难过得想要嚎啕大哭的气息。他回过头去看了一眼高福海。高福海脸色阴沉,两眼直直地看着陈放在角落里的那个梳妆台似的木头架子。那种阴沉,是严峻的,可怕的,又是神圣的。它可怕得神圣得只可能出现在军船沉没前,正在下达最后弃船令的老船长的脸上。而这位老船长自己却并不准备离开这条已经断裂、正在下沉的大船……“我答应过一个人,等你学会开拖拉机了,像个大男人了,带你上这儿来看一看。”重新钻进拖拉机驾驶室以后,高福海这才闷闷地对刚才的那一番行为做了简短的解释。他说话时,眼睛一直在注视着向日葵“丛林”的深处。
“她是谁?”韩起科问。
“……”他没回答。
“我妈?我姨?我姑?我嫂?我姥姥?还是我奶奶?”
“……”他还是没回答。
“我以后还能来看她吗?”
“不能。”
“为什么?”
“你别问。”
在高福海的操纵下,拖拉机开动了。韩起科却一直扒住驾驶椅的后背,拼命地扭过头去,透过驾驶室的后窗户,死死盯着那片越来越模糊的向日葵林,盯着那一小片在车身的颠动中,时而从向日葵林中显现,时而又“淹没”在向日葵林中的窝棚顶子。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这个神秘的小窝棚跟他之间一定存在某种特殊的关系。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很有可能就是他的生身母亲。那一瞬间,他是那么地想疯狂地叫一声……叫一声:“妈……”
后来,的确也有人曾这么偷偷地告诉过他,他真正的生父就是高福海。而他的生母就是在这个小窝棚里生下他的。生母生他时,没有任何人在身旁,又是难产。好不容易生下他,没过几小时,等高福海赶到,她已经咽气了。孩子包得好好的,放在地铺的一堆干苜蓿草上。她应该就埋在那片向日葵林中。这也是高福海从来不许任何人上那儿去种庄稼的根本原因。而他的生母又是从哪儿来到冈古拉的,又是怎么跟高福海好上的,为什么偏要躲到这向日葵林里去生他,等等等等问题,一百个人就有一百种说法。当然,更多的人坚持说,他是那年高福海在第十七棵黑杨树下捡到的。捡到他时,有一群母狼围着他,它们在轮流地喂着他奶……后来,他曾不止一次背着高福海,偷偷地上峡谷里来找过这片向日葵林。但非常奇怪的是,而且让他感到非常恐怖的是,无论怎么努力,在走过了那片山前平原后,再也没有找到过那个奇异的大裂谷。按说他不会迷路啊。所有冈古拉的人都知道,韩起科打小就不会迷路。五六岁时,你把他一个人扔到荒原腹地里,扔进任何一片原始的胡杨林,铃铛刺林,或苇湖滩里,他都能找得到你们送他进来时留下的那条大车车辙印。他对方向的敏感和对路径的记忆,天生就跟一头狼一样。况且他寻找的是一片大峡谷,是丢不掉、化不了、风吹不走、雷电也摧毁不去的大家伙!还有那么大一片向日葵林,那么一座刻骨铭心的小窝棚!他甚至怀疑过,那天自己是否真的跟高福海去过那地方……或者是因为当时自己一时心慌,看走了眼?但这些都是绝对不可能的。说是看走了眼,那只可能发生在一眨眼之间。但那天,前前后后的过程,整整延续了几个小时啊!也许压根儿就是一场梦?是因为那天在拖拉机上睡着了?睡着以后就做了这样一场梦?做这样的梦,是因为自己实在太想有一个亲娘了?实在太想向全世界的人证明,除了那一群母狼,他韩起科也是有一个拥有人类母亲的人?如果是梦,那这梦也做得实在太真切了。他不相信这是梦,也不愿相信这是梦,更不甘心这是一场梦。
他想问高福海来着。但真不敢问。很多次话都涌到嘴边了,又哆哆嗦嗦地咽了下去。是怕触疼高福海心里的某个伤疼之处?还是怕别的什么?他说不清。但有一个信念他是坚定的,那就是:既然高场长不想主动告诉他,那就说明,这件事不该他知道。那么,他也就不该主动去打听。那就不打听吧。当时也忙着别的事情,后来又有小分队一摊工作压在肩上,渐渐地也就把它淡薄了。只是偶尔地还会默默地想起那个大裂谷,那片向日葵林,那个小窝棚,去捉摸一下那种有亲妈的感觉,并独自一人默默地发一会儿呆。尤其是在哈拉努里第一监狱的那几年时间里,这种怀念和追忆频繁袭击,有时搅扰得他不知所以……听到高福海病危的消息,他当然是焦急的。愧疚的。高福海让他失望。这一点,他至今不否认。自己做了许多不该做的事情,应该接受惩罚。但高福海在关键时刻,在人格上表现出的那种“软弱”“优柔寡断”和“委曲求全”,是他完全不能接受的,也是跟这位父亲式的人物多年来对他的一贯教育和训导背道而驰的。男人站着应该是座高山,躺下也该是条大河。
况且我们还是冈古拉的男人哩。当他戴着手铐,最后让公安把他从场部押走的时候,高福海始终没有走出办公室一步,来送他一送。他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不出来再看他一眼。即便是恨恨地上前来抽他一个大嘴巴子,也能让他走得痛快一点啊,也能让他在日后那监狱生活中更少一点后顾之忧啊。但“父亲”居然一直“猫”在办公室里,连头都没探一下。啊,父亲……现在他病危了,自己当然是应该去看望,告别的,也许还可能是最后的告别。带上这样一包具有暗示性的葵花籽,韩起科还有这样一个心愿,希望能引得病危的高福海下一番最后的决心,给自己揭开身世之“谜”。能不顾一切地告诉他关于那片“向日葵林”的秘密。他要知道,那个大裂谷,那个窝棚,那个女人和那个好不容易才来到这世界上的婴儿的秘密。